深秋的花園,青草業已發黃,花朵早就枯萎。螞蚱也跳不動了,蟲兒也不愛鳴叫了,蝴蝶也飛不動了,總之,滿目已呈現出肅殺的景象。花月亭在園內用步丈量著,賈義的供詞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一棵大柳樹北,大約十幾步。當他數到十二步時,下定決心不動了:“就這裏了。”
李昌圖叮問:“可不要反悔。”
“我妹妹如果泉下有知,就讓她保佑。”花月亭毅然決然地,“開挖。”
衙役們揮鍬掄鎬,花園中的土也好挖。沒多久,便出現一個尺餘深的坑。再一鍬下去,看見了衣服一角。衙役喊道:“有衣服了!”
“弟兄們,鍬下留情,千萬小心。”花月亭暗暗向神明禱告。
很快,花月容完整的屍身給挖出。顏大酋是傻了,他已無話可說,快速地在心裏打著主意。
“欽差大人,蒼天在上,請務必給我妹妹報仇,要給予公斷。”花月亭已心中有數,並沒有過分地悲哀,命自己的家人,把妹妹的屍身擦洗更衣,“大人,上公堂斷案吧。”
眾人回到公堂之上,李昌圖一拍驚堂木:“顏大酋,如今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大老爺,小人就不明白了。”顏大酋已是想好主意,“花月容的死屍,同我有什麽幹係?”
“在你家花園挖出,反倒與你無關?”
“大人,是我家後園不假,卻如何認定就是小人所為?”顏大酋反問,“也許是別人害死花小姐後栽贓。”
“鐵證如山,還敢狡辯?”李昌圖動怒了,“看來,不動大刑,諒爾不會痛快招認。”
“欽差大人是大理寺正卿,國家法典早有明文,斷案時不能刑訊逼供,如果你敢動刑,草民要向皇上申冤。”
“本官是有便宜權力的,對於死硬分子,諸如江洋大盜、謀逆大罪,是可以用刑的。”
“小民不屬於用刑之列,動刑即為違法。”
“顏大酋,死屍在你後園,你是這家主人,你再詭辯也無濟於事,快些招供,免得皮肉受苦。”
“欽差大人,小人想此事定是賈義所為。定是那廝見花小姐貌美,**心頓起,強行綁架後欲行不軌。花小姐不從,他失手將其扼死,匆匆埋入後園。此案,小人隻有失察之過,並承擔連帶責任。為表對死者同情,小人願出一百兩白銀,為其隆重舉辦喪事。”
花月亭開言了:“姓顏的,說得輕巧,一百兩銀子,就想把一條人命案了結,癡心妄想!”
“想要治本公子的罪,你得拿出真憑實據。”顏大酋反詰。
“欽差大人,死屍業已挖出,也該結案處罰罪犯。”花月亭催促。
李昌圖顯出為難:“花月亭,依你之所見,顏大酋是凶手,可他說的也不無道理。死屍隻能證明花小姐已遇害,至於何人所害,還難下定論。”
“這不明擺著,在顏家後園,凶手就是顏大酋。”
“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李昌圖搖搖頭,“看來隻有找到賈義之後,方能落實凶手。”
“如果賈義已死不在人世呢?”
“那,這就是個無頭案。”
“假如賈義人找到,從他口中說出凶手是顏大酋,而顏大酋依然咬定牙關不承認,大人又該如何斷案?”
“賈義本顏家家丁,與主人無仇無恨,賈義認定是他,那顏公子認不認也已篤定是他。”
“好,大人。”花月亭這才說出實情,“草民知道賈義的下落。”
“啊!”在場人無不大吃一驚。
“快,傳賈義到堂。”李昌圖發下簽票。
“大人,待草民親自找他。”花月亭要求親身前往。
李昌圖想了一下,派了兩名差役:“你二人跟隨花先生,速速押解賈義到大堂回話。”
花月亭在二差役的監視下,來到別院。見了賈義,花月亭語含警告地說:“賈義,你隨我上公堂,回答欽差的問話。記住,對我怎樣說,不能走樣。否則,對你是不利的。”
賈義沒有直接回答:“哎呀,我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
到了大堂上,賈義見到了久別的顏大酋、管家弟弟等人,心中百感交集。但是,李昌圖不容他敘舊,而是單刀直入見麵即問:“賈義,花月容可是你綁架,帶入顏府?”
“確是在下所為。”
“她人可是你扼死?”
“大老爺,小人可不是殺人凶手。”“凶手他是何人,你要從實招來。”
顏大酋沉不住氣了:“賈義,沒有眼見的事,可不要胡說八道。”賈義沉吟一下:“小人不知。”
李昌圖警告顏大酋:“顏公子,本官審案,你搶著插話,分明是心虛。若再幹擾,判你有罪。”
“是,小人再也不敢。”
“賈義,花月容遺體可是你所埋?”“是小人所為。”
“是誰讓你埋屍?”
李昌圖轉向賈仁:“請問,是何人讓你埋屍?”
賈仁看看顏大酋,有些無可奈何:“主人顏大少爺。”
顏大酋此刻突然發現,賈義的左手纏著布條,而且血都透過來了:“賈義,你的手這是怎麽了?”
一言把賈義提醒:“欽差大人,小人是被花月亭暗中綁架,抓到一處空院,對我嚴刑拷打,逼我咬定主人有罪。小人方才所言,全是被打後的假話。”
“怎麽,如此說,你是翻供了?”
“小人對以上事情一概不知,花小姐被何人扼死,又是何人所埋,小人全然不知。”賈義幹脆來個一推六二五。
在側位共審一直未曾開口的徙單貞,這時不失時機發言了:“欽差大人,花月亭他涉嫌私設公堂、刑訊逼供之罪。”
李昌圖趕緊回應:“府尹所言有理,本官也正想追問此事。”
“秉大老爺,花月亭砍去了小人的左手小指。他還威脅道,如果不按他所說的招供,就要把小人手指一隻隻逐個砍掉。”說著,他舉起血浸的左手,“你們大家看,小人可不是假話。”
“花月亭,賈義所說可是屬實?”案子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由審顏大酋變成了審花月亭。
“欽差大人,草民不過是救妹心切,盤問賈義時嚇唬嚇唬他,何談
私設公堂,也沒有動刑。”
“大家看,我這小手指確確實實已被砍掉。”賈義不顧疼痛,幹脆扯掉了纏綁的布條,露出了血淋淋的左手。
“花月亭,事實俱在,你是否認不掉的。這私設公堂、刑訊逼供的罪名,你也是難以逃脫的。”
“欽差大人,小人是為了給妹妹報仇,無奈而為之,還當諒情一二。”
李昌圖稍加思索:“花月亭私設公堂罪責難逃,著處以徒刑一年。”
顏大酋歡呼雀躍:“大人鐵麵無私秉公而斷,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顏大酋後園挖出花小姐遺體,涉嫌殺人,賈仁、賈義掩埋屍體,與殺人案關聯,難脫幹係,三人一律收監,待案件查清,再做審斷。”
賈義喊道:“大人,我是被屈打成招,綁架、埋屍全都與我無關。”
“你自己業已供認不諱,豈容你再翻供否認?”李昌圖一拍驚堂木,“想這證據不日即將大白於天下,你們三人終難逃法律的製裁,收監。”
衙役過來,推起四個人就要關押。
花月亭眼珠轉了轉,請求道:“大人,請格外恩準小人暫緩入獄。”“卻是為何?”
“小人妹妹尚未安葬,容小人用幾天時間,把妹妹喪事辦妥之後,再行入監。”花月亭磕一個響頭。
李昌圖點頭:“此舉本人之常情,本官就給你三天時間,不許在這期間逃遁,如敢潛逃,當加重刑罰。”
“小人不敢。”花月亭回家後,把管家叫到近前:“你代老爺我操辦喪事,一定要安排停當。”
“老爺放心,小人會辦好一切。”
花月亭則化裝乘快馬進京去了。監視的衙役,立刻回衙報告:“稟老爺得知,花月亭換成下人打扮,乘馬離開,看光景是進京方向。”
徙單貞不由得對李昌圖說:“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看起來他是又到京城告禦狀去了。”
“這也是攔不住的事,有花月鬆在宮中,他想什麽辦法也會報信的。”李昌圖雙手一攤,“隻能是聽天由命。”
徙單貞略一沉吟:“我們總不能聽之任之,還得進京打點一下,且再派管家進京,讓國舅出麵給協調一下。國舅的麵子,皇上總得給。”
“如此最好,否則本官也要受到牽連。”
徙單貞叫過管家,吩咐一番:“你也要快馬加鞭,花月亭已在前,你不能落得太遠。”
“遵命。”管家領命而去。
花月亭進京找到兄長,花月鬆便明白了八分:“怎麽,欽差斷案不公?”
“一言難盡,非但沒給妹妹報仇,反倒連我也給下獄。”花月亭把經過述說一遍,“兄長,你要設法讓我再次見到皇帝,小弟要再告禦狀。”
“為了妹妹靈魂得以安息,為兄我拚著性命不要,也得向皇上申訴。”
世宗派出欽差後,原本就還惦記著這樁案子,聽說花月亭又來告狀,很快即行召見:“宣他進見。”
花月亭跪倒在皇帝麵前放聲大哭:“萬歲爺,小人妹妹依然冤沉海底不算,小人也還被判入獄。”
“這倒是新鮮。”世宗一聽就感到不公,“欽差如何斷案,你且如實講來。”
花月亭便將過程敘述一番:“他和府尹串通一氣,以小人私設公堂為由,反將小人投監入獄。”
“按理說,判你私設公堂刑訊逼供,也屬合乎情理。”
“萬歲,小人是為了為妹妹申冤哪。”花月亭辯白道,“那府尹他對證人不聞不問,便判定顏大酋無罪開釋。小人實在是無法可想,方出此下策,萬望皇上諒情。”
“照你說,這府尹他是有意偏向顏大酋?”
“萬歲,俗話說,拿人家的手短,徙單貞收了言大酋的名畫,自然而然要為顏家做主。”
“徙單貞受賄,你敢叫實?”
“萬歲同府尹是兒女親家,小人怎敢說謊?”花月亭證實,“這是小人審問賈義時,他親口所說。”
“花公公。”“奴才在。”
世宗聽罷,明白所判不公:“朕擬派你為新任欽差,前往鹹平重新斷案,你意如何?”
“萬歲,奴才怎敢領此大任?”花月鬆往後縮,“案情牽涉到陛下的親家,奴才無法斷平此案。”
“正因為事涉朕的親家,才派你為新任欽差。”世宗正色言道,“一方是你的堂侄女,一方是朕的親家,這就要看你如何秉公辦案。”
“此案隻怕難得令聖上滿意。”花月鬆其實是在試探世宗的態度,“皇上的親家,太子的嶽丈,難哪!”
“哼!”花月亭忍不住一聲冷笑,“兄長,萬歲親家就把你難成這樣?這欽差你確實無力承擔,因為隻怕是國舅也要攪和進來。”
世宗感到茫然:“花月亭,你此話何意?”“草民不敢妄言。”
“知無不言方為正道,知而不言,便是欺君。”世宗臉色難看,“把國舅之事從實講來。”
“萬歲,前些日子徙單貞府管家,曾夜入國舅府送禮,所以草民料定,國舅對此案不會袖手旁觀。”
“送禮!是何禮物,可是你親眼得見?”
“萬歲,禮物嘛倒不是黃白之物,隻是鹹平的貢米。送了整整一車,至於是否還夾帶了貴重禮品,草民便不得而知。”花月亭分析,“給皇上的貢米尚未啟運,先給國舅呈上貢米,也算是高抬國舅大人了。草民不信徙單貞平白無故送禮,他定是打點讓國舅關鍵時刻出麵施以援手。”
“好哇,花月亭,你竟敢私下裏跟蹤盯梢國舅和朕的親戚,這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皇上寬恕,草民這也是事出有因。如果不是府尹他斷案不公,草民也不會暗中安排人跟蹤他們。”
花月鬆趕緊接過話:“萬歲爺,這國舅又被牽連到案中,奴才就越發地不敢接任這欽差了。”
“依朕看來,此案除牽涉朕的親家,更有國舅可能介入,就越發要你這位總管太監出馬了。”世宗說的倒是實話,“若換了別人,還不被
朕的親戚嚇得大氣不敢出,還隻有你花公公見過這樣大的陣勢。”
“萬歲,奴才左右為難。”
“怎麽,你是要讓朕左右為難不成?”“奴才不敢。”
“花公公,此案不能不斷,而今這欽差非你莫屬。”世宗鄭重宣布,“明日你即就任欽差,朕專候花公公的佳音。”
“奴才遵旨。”
“朕再叮囑你一句話,不要為朕的親戚和你的親屬關係所困擾,要秉公而斷。”
“謹遵聖諭。”
兩天後,花月鬆領著花月亭到了鹹平府。李昌圖不由得氣呼呼地說:“果然是把花公公搬來了,就是皇上來,花月亭也脫不了私設公堂的幹係。”
花月鬆並不與之爭論,而是朗聲言道:“聖旨下,李昌圖接旨。”“臣李昌圖恭迎聖上旨意。”
“著即日起,免去李昌圖的欽差一職,改由太監總管花月鬆接任欽差,專審花月容一案。欽此。”
“吾皇萬歲萬萬歲!”眾人叩拜畢,如眾星捧月般把新任欽差團團圍在中間,噓寒問暖,極盡關懷。
正熱鬧間,管家進內通報:“稟大人,當朝國舅、參知政事李石李大人到我府視事,已至府門。”
“啊,出迎。”徙單貞率先離座,他心內明白,國舅是他暗中請來,是來給他撐腰的。
眾人紛紛出去迎接,前呼後應簇擁著把國舅讓至二堂。徙單貞以主人身份上前見禮:“不知國舅爺駕臨,有失遠迎,實在是罪過。”
“不,本相來得唐突,還請各位海涵。”李石看看左右故意問,“為何李昌圖大人和花總管全在此地?”
“國舅有所不知,我這鹹平府發生了一件命案,事涉花總管的堂妹,聖上分外重視,特派李昌圖大人為欽差,前來鹹平辦案。”
李昌圖搶著說:“如今下官已不是欽差了,新的欽差已換成花總管,他已奉旨前來辦案。”
“這倒是新鮮,不是說事關花總管的堂妹嗎?”李石像是在公開質疑,“按理花總管應該回避。”
“咱家也覺得不合適,可萬歲爺硬是把這個差事安到了咱家頭上,叫咱家也是左右為難。”
“花總管,萬歲既已做出這個決定,自有聖上的道理。”李石幾乎就是在指點花月鬆,“總管隻要秉公而斷,讓證據說話,鐵證如山,辦成鐵案,所有與案者都有口供,心服口服,萬歲爺自然會感到滿意。”
“國舅教誨,咱家謹記,一定照辦。”花月鬆心中早已有了打算。整整一天,花月鬆就是忙著做準備,下人們感到甚為不解,問他為何做這做那。花月鬆也不多言,隻是冷顏以對,叫你幹啥你就幹啥。直到天色已晚,夜幕低垂,萬家燈火,星鬥滿天,花月鬆這才吩咐升堂。
顏大酋上得堂來,隻見滿堂隻他一名罪犯,更無別人,不免就毛了:“欽差大人,怎麽隻審我自己,還有花月亭呢,還有賈仁、賈義呢?”
“咱家來此已非審案,而是對你執行死刑。”花月鬆呼喚一聲,“來呀,把毒酒端上。”
衙役走上,手裏一個托盤,盤上是一盞毒酒,徑直到了顏大酋麵前,遞過酒去:“顏大酋,喝吧。”
“不,不,”顏大酋有些發懵,“大人,你還沒審問呢,我沒有招供啊,你也沒有證據證明我是凶手,怎能就執行死刑呢?”
“顏大酋,咱家已經認定,花月容屍身在你後園,你必然就是凶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花月鬆鐵青著麵孔,“毒酒一杯,給你個全屍,痛快上路去吧。”
“不,不,我不能死。”顏大酋跳著腳又哭又喊,“我不服,我沒有招供,你沒有證據!”
“把毒酒給灌下去。”花月鬆下令。
衙役上前,再不由顏大酋分說,掐著他的鼻子,把毒酒硬是灌下去。顏大酋再次掙紮片刻,便漸漸不動了。
顏大酋正直挺挺地躺著,就見兩個黑白無常小鬼走近他,用腳連連踢他:“滾起來,上路了。”
“去哪裏?”
“陰間,閻羅殿。”黑無常答道。
白無常把鎖鏈往顏大酋脖子上一搭:“痛快走,閻王還等著發落你呢。”
走了也沒有多遠,過了一座橋。黑無常告訴說:“這就是奈何橋,過橋就是陰間地界了。”
很快,顏大酋給帶進了閻羅殿。但見綠森森的燈光,兩旁小鬼環列,麵目猙獰的閻君居中而坐,判官站立一旁。中間還有火盆,盆內有燒得通紅的刀鉗。閻君怒吼一聲:“把顏大酋帶上來。”
白無常答應著,推他一把:“犯鬼帶到,請閻君發落。”
“顏大酋,按慣例,本王得詢問你所犯罪過。”閻君問道,“你可是將花小姐強奸後殺死?”
“閻王爺,小人可沒有強奸她,隻是情急之下扼喉致她死亡,小人其實並不想要她的命。”
“當真沒有?”
“千真萬確,隻是怕她喊出聲來,小人才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不料下手過重,她竟沒氣了。”
“如此說,你還能超生,下世還是人形。如果真的將人殺死,下世將變成豬為人所殺。”閻君又問,“把花小姐扼死之後,你是如何處置的?”
“小人是吩咐管家賈仁和家丁賈義,把花小姐屍身抬入後園,就地挖坑掩埋。”顏大酋有意解釋,“急切之間,隻能草草埋葬。小人家道頗豐,預備過後再買上好棺槨盛殮。”
“如你所說,你還算是個心地善良之人,本王當為你選一殷實人家投生。”閻王吩咐判官,“讓他畫押。”
畫押之後,顏大酋有些生疑:“這陰間也不是審案,還要畫押?”
“陰間也擔心你反悔。”閻王冷笑一聲,“顏大公子,你看看我是何人,此地又是何處?”
一言方畢,燈火通明,閻王、判官、鬼卒,全都摘下麵具,現出本來麵目,原來他們都是花月鬆等人假扮的。
顏大酋大吃一驚:“你們這不是閻羅殿,你們也不是閻王和判官。”
“姓顏的,世上哪有什麽陰曹地府,是你自己做了虧心事,在閻王麵前才都如實招供。”花月鬆回頭呼喚一聲,“國舅爺和府尹大人,還有李昌圖大人,全都請出來吧。”
李石等人先後走出,到了公堂之上。花月鬆有幾分得意地遞上供狀:“國舅爺,請看。”
李石無奈地歎口氣:“花總管好智謀,這假借陰間之審,便誘得顏大少從實招供,高,妙計。”
顏大酋急忙喊叫起來:“這不算數,我冤枉,花太監他是騙供。”
李石冷冷地回敬他幾句:“你就莫再翻供了,親口所說,親筆畫供,還有何話可講,鐵證如山了。”
“咳!這該如何是好?”顏大酋垂下頭去。
李石明白自己難以幹淨地脫身,他不能不低聲下氣相求:“花總管,本相不該為徙單貞大人所請介入此案,應領何罪,當秉公而斷,該打該罰,悉聽尊便。”
“國舅爺言重了,咱家就是萬歲駕前一個奴才,怎敢妄對國舅爺評是論非?這一切還得皇上做主。”
“花總管,你明白皇上他是鐵麵無私的,而且最恨皇親國戚違法。若叫皇上懲處,哪裏還有我的好過?”
徙單貞受到了啟發:“花總管,本官在此案中,也有諸多失準之處,也望總管按照法律給予處罰。”
“大人是皇上親家,咱家怎敢言罪?孰是孰非,還是等萬歲爺做主。”花月鬆挺直腰板,“顏大酋扼死花月容,判斬立決。賈仁、賈義幫凶害人,發配沙門島,永不得返回。花月亭私設公堂,念其事出有因,判刑一年並罰銀五百兩。李昌圖身為欽差,審案中有徇私之嫌,當問何罪,請聖上定奪。”
“慢。”李石急說。
“怎麽,國舅大人,咱家所判不公?”
“非也,花總管不避親情,連花月亭都給判了刑罰,本相無話可說。”李石對花月鬆再施一禮,“隻是想請公公也如對李昌圖大人所做,也為本相定個罪名,給聖上提個處罰建議。”
“本府也是這個想法,務請總管成全。”徙單貞也搶著懇求。
“也罷。”花月鬆想了想說,“國舅李石收受徙單貞貢米,而出麵為其脫罪,屬輕微受賄,當免去其所任參知政事官職。鹹平府尹徙單貞收受顏大酋名畫,為其罪行可脫,犯下受賄罪,當免去鹹平府尹職務,將所受名畫上繳國庫,並再罰銀一千兩。”
李石連聲致謝:“總管善舉,本相銘記在心,當有後報。”
“多謝花公公提議從輕發落。”徙單貞也認為若如花月鬆提議,他基本上不傷筋骨。
“二位之謝愧不敢當,咱家隻是提議而已,至於是否處罰,若罰又如何罰,還得萬歲爺做主。”花月鬆發落完畢,“眾位大人,我們一道回京麵聖吧。”
中都福安殿的偏殿內,世宗皇帝正和護國寺元悟玉大師、白雲觀呂玉清道長在一處談禪論道。兩位出家人分別以佛道禮節拜見後,同聲相問:“萬歲召貧僧、貧道進宮,一定有所見教。”
世宗往左右一指:“二位且落座敘話。”“謝萬歲!”
“近日朕獲悉貴觀和寶刹之間,發生了械鬥,同為出家修道之人,並非水火不容,何必互相為敵。”
元悟玉先答:“此事驚動了萬歲,貧僧甚感不安。都是我管教不嚴,致使僧眾不懂相讓,些許小事,也要爭個上下,日後斷不會如此。”
呂玉清也做了自我檢討:“萬歲,此事全怪貧道,為爭給一富貴人家做道場,而道人貶低僧家,是貧道製止不力,情願受罰,並請元悟玉大師寬恕。”
世宗臉上現出開心的笑容:“二位皆能自責,朕倍感欣慰。其實佛道本是一家,我朝同尊佛道,二教平等競爭,不分高低貴賤。合法存在,發揚光大。朕填寫一首詞,以明朕之心意。”
“謹遵皇上教誨,拜見萬歲墨寶。”
世宗本是宋金元時期著名的皇帝作家,他提起筆來,稍加思索,一首《減字木蘭花》便一揮而就:
但能了淨,法因緣何足問。日月無為,十二時中更不疑。常須自在,識取從來無掛礙。佛佛心心,佛若休心也是塵。
這首詞,既有佛家的色空思想,也有道家大無為理念,又巧妙地表達了世宗對佛道虛空觀的否定。但又從金國統治的實際出發,明白指出不限製佛道兩教的發展,允許它們合法並存的博大寬容的政治胸懷。
駕前的兩位佛、道兩教的代表,齊聲讚頌:“萬歲聖明,日後佛、道二教必將為大金國繁榮而竭盡全力。”
執事太監來報:“萬歲,花總管他回來了。”
“好,令他進殿交旨。”世宗轉首又對僧、道二人說,“朕有國事要辦,就不挽留二位了。”
二人言歸和好,拜辭世宗離去。
花月鬆上殿,叩拜已畢,交上斷案結案的文書:“案由和處理結果,全在文書之上,呈請萬歲禦覽。”
世宗看畢,臉上現出微笑:“花公公不枉在朕身邊服侍,所有處置甚合朕意,看來朕用人得當,你這個欽差派對了。”
“謝萬歲誇獎,奴才實不敢當。”花月鬆很有自知之明,“不過奴才想,萬歲爺肯定還有話要說。”
“花公公倒也料事如神,”世宗較為嚴肅地說,“朕問你,難道徙單貞千裏迢迢進京,隻是給國舅送一車貢米嗎?”
“萬歲,此事奴才以為不必深究,國舅為此事丟了參知政事的官職,足以證明萬歲鐵麵無私。再若查出更重的賄禮,聖上置國舅於何地,還有皇上的親家……此事可否點到為止,請萬歲三思。”
“花公公,堪稱朕的智囊。”世宗便要賣花月鬆一個人情,“花公公,令弟所審賈義屬實為凶犯,私設公堂事出有因,他的刑罰可以免了吧。”
“萬歲對奴才的隆恩刻骨銘記,然花月亭確實已犯國法,赦免他會給天下人以口實,特別是李昌圖大人已給判過刑。此處不宜改動,花月亭在裏麵吃一年苦也就是了,還是萬歲的英名要緊。”
“好,朕有你這樣一個明事理的總管在身邊,何愁不把天下治理得國泰民安?”世宗對花月鬆的讚美是發自內心的。
花月鬆見世宗心緒甚佳,便適時提出:“萬歲,會寧府原為我大金國之上京,乃三朝國都,自南遷以來,它倍受冷落,引發我族貴戚不滿,他們把會寧府視為祖宗發祥聖地。萬歲如能前往巡視,便能收聚諸多貴族之心。”
“公公所言,正朕之所慮也。巡幸之意由來已久,隻待時機。如今天下已定,四海歸心,正其時也。”世宗當即決定,“朕做好安排,月內即行巡視會寧府。”
世宗這一必要的舉措,沒想到竟引發了大金政局的重大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