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張府的佛堂,正麵佛龕裏供奉著觀世音菩薩的銅像。像前擺放著各式各樣的供果,香爐內點燃著一炷檀香。高陀斡跪在拜墊上,口中念念有詞,不過她是在求菩薩保佑自己的外甥能位尊九五當上皇帝。之後,她拿起一把剪刀,手中的是一方黃布,三下五除二,便剪出了人形,畫出五官,標上姓名,分明是寫上了章宗皇帝的名字麻達葛。又把章宗的生辰八字在人像身上一一寫明,便對觀音頂禮而拜,要求菩薩顯靈,讓她的作法有效。據說這樣七七四十九天,章宗就會生病而丟去性命。她以為是在堂內,更無外人在場,原本是默默禱告,漸漸便說出聲來。
“菩薩保佑讓王爺早登大寶。”
“菩薩顯靈讓皇上早日歸陰。”
“菩薩保佑我早當皇太後娘娘。”
家奴德哥一直暗中守在佛堂門前偷聽,當他聽到這幾句話時,不由得全身一震,心說這不是要造反嗎?要犯事就是全家抄斬哪,自己這個做家奴的也難逃活命。年紀輕輕地還沒活夠呢,可不能給他們當陪綁死於非命。何況自己還沒和瑞雪成親,為人一回還沒嚐到女人的滋味。不行,得去找瑞雪告訴她逃出鎬王府。德哥轉過身來就要走,猛抬頭,隻見尚書張汝弼站在麵前。
張汝弼惡狠狠地盯著他:“在此做甚,你都偷聽到什麽?”“沒有啊,”德哥止不住雙腿發抖,“奴才啥也沒聽見。”
“還想抵賴?”尚書抓住他的衣領,“給我進來,夫人的所作所為全被你看見,本官豈能還容你?”
“老爺饒命!”德哥一聽就嚇壞了,“奴才沒聽見也沒看見,而且啥也不會往外說呀。”
高陀斡走過來:“怎麽,他在背後監視我?”
“你幹的好事!”尚書氣憤地罵道,“分明是個豬腦子,本官說過多少次了,你那巫蠱的勾當根本不管用。”
“時間沒到,你怎知無用?等我連拜了四十九天再看,那皇上小犢子保準他就玩完了。”高陀斡問,“這小子咋辦?”
“那還用問,滅口唄。留下他我們就沒命了。”尚書拔出劍來要刺。
“先別急,”高陀斡對她的巫蠱之法還抱有幻想,“我這詛咒皇上的做法,說是每七天讓這黃布人身見血一次,那就特靈。先留著他放
血給黃布人像喂血,等過了四十九天再殺他不遲。”“你那純粹是胡扯。”
“關在地牢裏,反正他也跑不了,早晚叫他死,也不急於一時。”高陀斡在德哥臂上刺了一劍,胳膊上血流出,她用黃布人像接了血,又將一根針刺在人像上,口中再念著咒語。
尚書懶得再看王妃搗鬼,他命管家來把德哥押入了地牢。牢房中沒有一絲光亮,德哥試探著晃晃地牢的窗欞,感到立得不牢,便動手一根根拆掉,然後鑽出地牢逃出張府。此時德哥完全可以自己逃走,可他心中放不下表妹瑞雪。自從被鎬王強行拆散,他身在張府,但心卻難忘鎬王府。此時他想,如果鎬王謀反,十有九成是要失敗,那麽滿府抄斬便在所難免。自己不能眼睜睜看著瑞雪陪葬,要設法帶她離開這險地。他來到王府的後園,翻牆進入了鎬王府。他沒想到,王府已特別加強了防衛,後園也設下了暗哨。德哥翻牆雙腳剛一著地,便被暗哨給按住。當即押到了鎬王麵前。
永中一見,立刻想到了瑞雪:“怎麽,賊心不死,又來找你的舊日相好?她而今已是本王的小妾。你還敢打她的主意,真是找死!”
任你說什麽,德哥隻是不作聲。
鎬王幹生氣也無可奈何,吩咐管家:“且先把他押入倉房,明日一早即送回張府,讓舅爺家懲處。”
管家把德哥押走了,鎬王則興衝衝向西暖閣急步走去。
時值二更,王府的西暖閣燈光明亮。它的建築小巧玲瓏,在王府中屬於高檔中的最低檔次,這是王妃為懲戒瑞雪,特意做出的安排。正值妙齡的瑞雪,悶坐於蝸居鬥室裏,心情分外地沉重。因為她從小就與表兄德哥耳鬢廝磨長大,兩人從孩童時起,就已發誓要成為夫妻。長大後,家中又為二人正式定親。由於兩家觸犯國法受到懲處,家財被抄,他二人被籍沒為奴。到了鎬王府後,兩人越發相互關懷體貼。瑞雪生就美人身,妖冶豔媚,綽約迷人,鎬王永中早就垂涎,礙於王妃的霸道,直到不久前才得以把瑞雪弄到手。但王妃對她始終也不給好臉,吃穿用度也處處難為她,使她的地位比丫鬟也高不了多少。為此,瑞雪一直悶悶不樂。越是在鬱悶時,她越是會想起德哥的疼愛。他們免不了常常私自幽會。鎬王得知,為斷了瑞雪的念想,便將德哥打發到張府。瑞雪雖說不能與德哥見麵了,但思慮之情反而越發強烈,此
刻深夜難寐,她在思念還能否與表兄重續舊好。
鎬王風風火火走進房來:“我的小乖乖,想沒想本王爺?一直就急著來看你,總是破事纏身。”
瑞雪斜靠在綾花被上,手托著香腮,就當耳旁風,就當沒進來人,根本沒理這個茬。
鎬王一下子像餓虎撲食一般奔過去:“小婊子,還在拿身架呢,還不搭理我,本王還真就不哄你了!”
瑞雪靈巧一閃閃到旁邊,鎬王撲了個空。畢竟年歲大了,咯了牙床子,牙花子也出血了,他不由得絲絲直抽涼氣:“咳喲,好疼。”
瑞雪忍不住笑出聲:“這回讓你摔個狗吃屎,自個兒找的。”“小婊子,你敢戲弄我!”
“你就不該到我房中來,讓你家那個母老虎知道,又沒有我的好果子吃。”瑞雪躲閃著,就是不讓鎬王得手。
鎬王想了想,忽地有了主意:“瑞雪,你不理睬本王,可是對你的表兄不利,說不準我就會殺了他!”
這一招果然靈,瑞雪急問:“我的表兄不是在張府嗎?你若是害他,就永遠別再想碰我。”
“本王也不知為何,他今夜翻牆進入王府,被護衛拿住,現已臨時關押。”鎬王也有意端起來,“你若對本王柔情似水,本王或許就不殺他,還可能讓你二人見上一麵。”
“王爺,妾的表兄他現在何處?”“就押在裝柴草的倉房。”
瑞雪為了表兄,表麵上屈服了,她挨近鎬王:“王爺,第一你不許傷害德哥的性命,第二明日要讓我二人見麵。”
“隻要你順從我,本王全都答應你。”為了能夠真正得到瑞雪的芳心,鎬王還得耐下心來哄瑞雪:“聽話,用不了多久,本王就會登基當皇帝,那時,我就封你為貴妃。”
“真的?”瑞雪動心了。
“本王也是君無戲言。”鎬王再拋魚餌,“王妃那個黃臉婆,也活不了幾年了,等她一死,我就立你為皇後。”
“言而有信?”
“保證說到做到。”鎬王輕輕剝去瑞雪的衣裙,將光滑的瑞雪擁入懷中,“你就等著享福,母儀天下吧。”
瑞雪開始配合鎬王的輕薄,喜得鎬王如同丟了魂。他滿足了也累了,繼而呼呼大睡。瑞雪悄悄起身,到了倉房。這裏也無人看守,隻有一把大鎖鎖門。瑞雪到了窗前:“表哥過來,我來救你。”
德哥喜出望外:“瑞雪,你怎知我被押在此處,又如何救我?”瑞雪言道:“來,我二人合力把窗上的木條掰掉。”
二人一齊動手,很快牢窗便呈現出大洞。德哥從牢窗爬出,拉起瑞雪就走。
瑞雪掙開:“做甚?”
“跟我逃出這吃人的王府。”
“跟你走,我隻能討乞為生。”瑞雪勸道,“德哥你自己逃命去吧,不然說不定還是性命難保。你遠走高飛,越遠越好。”
“那你呢,就甘心給鎬王做妾?王妃她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早晚還不得謀害你!”德哥發問,“難道你就忘了當初的山盟海誓?”
“德哥,王爺說了,用不了多久他當上皇帝,就封我為貴妃。王妃一死,就立我為皇後。”瑞雪之意已決,“別管我了,顧你自己逃命吧。”
院中響起了嘈雜的人聲,德哥急了:“瑞雪,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瑞雪扭頭離開:“你自己好自為之,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祝你遇到一個賢惠的好女人。”
德哥直到望不見瑞雪的背影了,才不得不跺下腳狠狠心離開倉房。他路徑熟識,跑到後園,翻牆而出。他一直躲到天明,到宮門求見梁道總管,之後見到了章宗。他把鎬王的謀反意圖和言論稟奏一番,末了說:“奴才隻望萬歲把瑞雪判給我,以全我夫妻的姻緣。”
章宗正愁無處下手:“德哥,隻要你所奏屬實,朕格外恩準你和瑞雪的婚事,且待梁總管前往鎬王府搜查。”
梁道奉命進入王府,這突然襲擊令鎬王措手不及,張汝弼府佛堂的黃布小人也證據確鑿,鎬王無話可說。章宗下詔將鎬王永中夫婦賜死,將他的兩個兒子及高陀斡斬首,張汝弼削職為民。至此,金章宗未動刀兵,就平息了鄭王、鎬王之亂,終於坐穩了江山。
大金明昌六年(1195),金章宗享受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太平天下。他有了閑心,在禦花園中漫步。一陣銀鈴般的少女的笑聲,闖入
他的耳中。這聲音又脆又甜,使人忍不住要看看她的長相。轉過一副藤架,章宗望見樹蔭中一架秋千,一位白衣女子,把秋千**得老高,就像騰空的天鵝、飛翔的白鴿,那旁若無人的自在勁,令章宗都感到羨慕。雖說她隨著秋千上下翻飛,五官還看不太真切,但那俊俏的輪廓,即已顯示出迷人的靚麗。
章宗此時不由得春心**漾,告訴總管太監梁道:“喚那**秋千女子下來,朕有話問她。”
那宮女聞聽皇上入眼了,自是欣喜非常,上前來大禮參拜:“奴家李師兒,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平身。”章宗止不住便以手相攙。
李師兒不像尋常宮女那樣,初見皇帝頭都不敢抬,她大大方方揚起粉麵,一臉甜笑:“陛下呼喚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章宗見腳下芳草青青,還綴著幾朵紅白相間的野花,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隨口吟出一句:“二人土上坐。”李師兒望一眼天邊,伴著太陽一彎新月高掛在空中,也順嘴對出了下聯:“孤月日邊明。”之後,竟然也大大方方地坐在對麵。
“好,對得好!”章宗喜難自禁,“朕為日,你自稱為月,看起來日後就要成為皇後了。”
“奴家能夠陪伴皇上,便是前生修來的福分,哪裏還有非分之想?”李師兒說著將身子靠在了章宗身上。
章宗傳口諭:“梁公公,著將李師兒晉封為昭容,追贈其父劉湘為上柱國、隴西郡公,授予其兄李喜兒宣徽使一職。”
“奴婢謝萬歲!”李師兒叩頭謝恩。
章宗與李師兒在合淑宮纏綿難分難離,梁道匆匆來報:“萬歲,有緊急軍情邊報呈送。”
章宗接過閱後,皺起眉頭說:“梁公公,傳文武百官上殿議事。”
福安殿上,章宗把大臣們巡視一遍:“眾卿,北部邊疆報警,韃靼人入侵,兵圍慶州,當如何應對?”
左丞相夾穀清臣回應:“萬歲,韃靼人在我北疆一直蠢蠢欲動,而今竟悍然侵我慶州,正可借機出兵,給他些顏色看看,保我北疆安寧。”
右丞相完顏襄言道:“我朝自大定和議以來,四海升平,刀槍入庫,難得數十年的和平。刀兵不可輕動,一旦戰釁陡開,南部邊疆趙宋再趁機進兵,我大金腹背受敵,勝負難料,且靡費錢糧,人民死傷,莫如對韃靼人曉以利害,勸其罷兵,雙方易貨,豈不美哉?”
“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屯,自古敵軍哪有勸退之理?”夾穀清臣堅持出兵,“若不出兵救援,慶州隻恐不保。”
章宗已有主張:“二人之言皆有道理,朕同取之。著命夾穀清臣領馬軍五萬,即刻前往慶州救援。到達敵前,可派出使者曉諭韃靼人,隻要撤軍,仍修舊好。若執迷不悟,則全力攻擊,將其殲滅。”
“臣遵旨。”夾穀清臣領命。
金軍在臨潢府設立行尚書省,以宣徽使移刺敏為前鋒,八千精騎突進。左衛將軍充和、招討使完顏安國各率一萬人馬為兩翼,形成包抄之勢,而夾穀清臣自統一萬馬軍為後應,使得金軍前後呼應,一直推進到合勒河,先後攻占敵方十四座營寨。敵人大敗而逃,將所掠大量馬牛羊及財物遺棄,金軍盡數得之。但就此便背上了包袱,行動遲緩,敵情不明。
金軍的勝利,其實隻是表麵的,即沒有殲滅韃靼人的有生力量。而甩掉累贅的韃靼人,則突入到金軍後方,避開金軍鋒銳,隻與平民百姓為敵,使得金國北部邊境遭受了更大的損失。為了扭轉這一不利局麵,章宗下令由完顏襄替代夾穀清臣,作為平北兵馬統帥。
完顏襄未及北征,契丹人德壽聚眾十萬人據信州反叛。他調遣上京等地六千精兵,令臨潢府兵馬總管和鹹平府總管分道進剿,生擒德壽,平息了亂局,後方無憂,得以全力征討韃靼。完顏襄坐鎮臨潢,以駙馬都尉仆散揆、右衛將軍完顏充為左右翼,各領兩萬精兵,合擊敵人巢穴斡魯速城。經激戰敵人不支,戰敗投降,金軍大獲全勝,完顏襄勝利班師。章宗封他為左丞相,另加封常山郡王。自此,北部邊疆得以穩固。
金軍北方的戰事,使南宋平章韓偏胄看到了機會。他在辛棄疾等主戰派支持下,於金泰和六年(1206)五月,撕毀了大定和議,大舉興兵北伐。金章宗想以和平保住既得利益的願望落空,遂調兵遣將南征。
金章宗在中都指揮,前方兵馬由平章政事仆散揆為統帥,多路出擊,對宋軍發起反擊,很快收複了臨淮、蘄縣等丟失的城市,迫使宋軍
全線後撤。章宗不滿足已取得的戰果,當年十月,又大舉調兵遣將,對南宋發起了大規模進攻。金軍分九路一齊南進,合共十五萬人,相繼占領楚州、廬州、滁州、襄陽、宜州、鹹州、鳳州、大散關等地,打得宋國的軍事最高統帥太尉吳曦都在陣前投降。宋軍全線崩潰,主戰的韓偏胄派使求和。
此時,章宗已在病中,加之金軍對南方的氣候不適應,潮濕,使得部隊減員嚴重,章宗同意雙方罷戰講和,但是金方開出了苛刻的條件。宋寧宗已無力無心再打,完全接受了金章宗的條件,雙方以伯侄相稱,宋向金增加歲幣三十萬,付給金方犒軍白銀三百萬兩,殺死韓偏胄並交上人頭,維持大定議和時劃定的疆界。因為是年恰是宋寧宗嘉定元年,因此這一協議被稱為《嘉定和議》。
章宗日常咳嗽不止,李師兒在榻前左右精心照料,甚得章宗的讚許。明昌五年,李師兒已被冊封為淑妃。但她仍不滿足。這天她把尚書右丞胥持國召到宮中,要實施她的重大決策。
胥持國跪在地上,叩了一個響頭,用眼角斜視著李師兒:“臣右丞相叩見淑妃娘娘千歲千千歲!”
“胥大人,何時再叩拜時把淑妃二字去掉,本宮也就滿意了。”李師兒起身相攙,算是給了極大的麵子。
胥持國起身先是站在右邊,旋即又改立左麵:“娘娘,何時臣的職位由右變左,臣也就心安理得了。”
“想當左丞相,那你得讓本宮先當上皇後。”李師兒拋過去一個媚眼,“皇後自然能建議你當上左相。”
“臣這就向萬歲提議,讓皇上盡快頒發金冊。”
“這就對了。”李師兒把玉體移得更近一些,“本宮就靜候佳音了。”
“不過,臣還有一事乞請娘娘諒情。”
“說,你我已是心有靈犀。”李師兒咯咯笑著說,“你難道忘了朝臣中的流言,說什麽‘經童作相,監婢為妃’,把咱們可是拴在一起了。” “任他們亂嚼舌頭根子,還不是你我大權在握?”胥持國有些為難,“臣想問一件事,就是近來萬歲與娘娘合房時,可有上佳的表現?”
“大膽胥持國,此事便敬事房太監也不敢貿然動問,你這豈不是臣戲君妻,該當何罪?”
“娘娘,你就直說罷,到底好不好?”“好便如何,不好便怎樣?”
“萬歲的**,是微臣私密所教。因為臣也是從一胡僧處得來,也把不準作用真否。故鬥膽向娘娘動問,以求驗證。”
“原來是這樣。”李師兒臉上飛過一片紅霞,“近日萬歲爺在**上格外勇猛,本宮,倍感快意。”
“那就好,就好。”胥持國頗為自得地說,“也不枉我費了這許多心機。”
“胥大人,你既然能教皇上**,自然本身更是駕輕就熟。讓本宮親身一試如何?”
“娘娘,微臣可沒長兩顆腦袋。”胥持國幹脆給嚇跑了。
福安殿內,章宗正在翻閱奏章。其中有多份批評李師兒兄妹專權禍國的,令章宗分外反感。這幾日,由於胥持國密授**,使章宗在李師兒身上得到的快樂何其多,正是使章宗欲仙欲死的時候,他都恨不能整個把李師兒生吞下去。近來,他經常感到身體倦怠。奏章看得掃興,他順手一推,全給推到了地上。
梁道進來奏聞:“萬歲爺,右丞相求見。”
“傳。”章宗正想見胥持國,他自己偏偏就到了。
胥持國雖說正得勢,但他絲毫不敢大意,規規矩矩地叩拜:“聖上龍體安康萬歲萬萬歲!”
“平身。”章宗看一眼梁道,“先不用侍候了。”
梁道識趣地退下,章宗急切地發問:“胥大人,可還有秘方?”
“萬歲,微臣應幫萬歲治理安邦定國,這,總在這**上討好陛下,日後在青史上恐留話柄。”
“咳,你這是哪裏話,讓皇上高興,也是為臣子的應盡之忠。”章宗已經等不及了,“快,此時無人,快說與朕。”
胥持國從身上掏出一顆藥丸:“萬歲,這是胡僧贈予的金槍不倒丸,不過,就怕皇上泄陽過多於龍體有礙。”
章宗一把搶過來:“拿來吧,還跟朕賣關子。朕今晚就用。哪怕明朝起不來,今日快活且快活。”
“皇上,這藥也得娘娘配合。”
“沒有問題,淑妃每次都竭盡全力讓朕滿意。”
“不過,近來她心下不樂,有了想法。”“她欲如何?”
“想要正位當國母做娘娘。”
“這個,”章宗遲疑一下,“朕本來也有這個打算,隻是文武百官中反對者眾,朕一直沒能做出決策。”
“萬歲,皇後位置一直空虛,既然淑妃容德俱屬上乘,何不降旨冊封?再說,此乃皇上家事,大臣們的意見可聽可不聽。”胥持國極盡鼓勵之能事,“臣願在朝會上提出動議,萬歲跟風同意即可。”
“也罷,胥大人便做個領頭人。”
次日朝會,胥持國果然率先提出:“萬歲,我朝皇後之位空待已久,國不可無君,也不可無母,臣請皇上早定皇後之位,以免後宮爭位,造成諸多矛盾。”
“依右相之見,何人可當母儀天下之任?”
“淑妃賢德,冠壓後宮,足可為國母,乞皇上冊封。”
可是還沒等章宗接茬,反對的聲浪便轟然而起。一個接一個的重臣,連珠炮般的發出反對之聲。大體意思都是,大金立國以來,皇後都應是望族大姓女人之位,諸如徙單、唐括、仆散、烏林答等。淑妃李姓,在朝中無名望,淑妃不夠皇後的地位,隻宜為妃。一直早早就等候在金殿禦座後麵聽好消息的李師兒,氣得恨不能衝上金殿同這些大臣們廝打起來。
章宗也已是氣得連聲咳嗽:“好了,不要再奏了,朕都聽夠了,立後不過是朕的家事,你們犯得上如此大張旗鼓地反對嗎?朕不立她便了,讓這皇後之位就這麽空著,朕立淑妃為元貴妃。”
朝會散後,章宗親自為元妃拭淚:“貴妃是僅次於皇後的名分,元妃還當高興才是。”
“畢竟沒當成皇後,臣妾高興不起來。”
“不要賭氣,有朕在,這皇後早晚還不是你的。”
“皇上答應臣妾,日後一定要立我為後。”“朕應你就是。”
元妃這才破涕為笑,讓章宗又有了閨房之樂。然而樂極生悲,由於章宗縱情聲色,本就患病的他,身體更是江河日下,病也一天重似一天,咳得連聲不停不說,近來已是咳中帶血。
章宗握著元妃的手不肯鬆開:“愛妃,朕把這個江山丟掉都無所謂,就是從心裏放不下你呀。”
“皇上青春正富,剛剛四十歲,好日子還早著呢,不要說這些喪氣話,臣妾還等陛下冊封皇後呢。”
“隻要朕能再上朝,就一定降旨封你為皇後。”章宗還是放不下元妃,“朕此時常想,待朕百年之後,誰與愛妃同床共枕?那時愛妃孤身一人,無朕陪伴,該有多麽冷落。”
李師兒此時急得抓耳撓腮,因為她與胥持國約定的見麵時間早已過了許久,但章宗纏著她就是不放手。她俯下身去在章宗額頭吻了一下,像哄小孩子似的:“皇上,臣妾去方便一下,少時便來,你眯上眼睛睡一覺。”
李師兒總算脫身出來,她飛快地進入偏殿。胥持國已是等得猴急:“你約我來,怎麽還不及時到?”
“你是有所不知,皇上纏著我不得脫身。”李師兒推開撲過來的右丞相,“別像饞貓似的,說正事。”
“你還有正事?除了偷漢子還是偷漢子。”右丞相笑道。
“胥大人,依我的觀察,皇上已是不久於人世,他也沒有兒子,這繼位之事當早做準備。”李師兒一本正經道。
“幾個王爺,但凡有些能力的,也都讓他殺了。剩下的全派到了外地,也不能把他的叔王接回來。”胥持國也隻好正經起來。
“你呀,腦袋缺根弦,這皇位得控製在我們手中,要不然我找你商量個屁!”李師兒提示,“有沒有合適的小孩?”
“眼下還真沒有,”胥持國想了想,“便有,羊肉也貼不到狗肉身上,也算不得你的後代。”
“據我所知,有個宮女範氏懷有身孕,不知是男是女。萬一是男,而且是皇上的龍種,那這皇位就是他的了。”
“那這個範氏可就是太後了。”
“不行,我們要預為謀劃,未雨綢繆。”
“除去範氏?”胥持國討好地說,“推下水井,給她下毒,勒死偽裝成上吊,反正是不讓她活。”
“差矣。”李師兒對於胥持國總是不能同自己相向而行有些反感,“要留她活命,我們也好從中取事。”
“娘娘之言,臣越發不明白。”
“哀家的宮中有一賈姓宮女,近來她得一怪病,即腹內有一積塊,造成時常嘔吐,本宮叮囑她對外詐稱有孕,對皇上也如此說。待皇上駕崩,哀家從本家族中找一嬰兒抱入宮中,隻稱是賈氏宮女所生,冒充皇上龍種,立為新主,這皇位不就是我李家所有?”
“臣不就是白忙活一場?”
“哀家的江山,不也是你的天下,小小皇帝崽子,一切還不是由你我擺布,到那時由我垂簾聽政,凡事都是你拿主意,這皇帝豈不是還是你做?”
“明白了,臣謹遵懿旨。”胥持國抱住她求歡,隨手摘下了元妃發上的金釵。
李師兒推開他:“往後來日方長,何必急於一時?皇上都一定等急了,哀家得抓緊回去。”
章宗等得心急,已是掙紮著坐起,正在穿鞋,看見李師兒匆匆返回,頗為不快地說:“為何去了這許久,難不成還會壞肚子?”
李師兒怔一下:“萬歲就是英明,臣妾還真是腹瀉了,幾次三番不能便淨,真都急死了。”
“你這話順竿爬,該不是騙朕吧?”章宗已是起了疑心。
“臣妾怎敢對萬歲說謊?還想多活幾年呢。”李師兒近前貼緊章宗,“臣妾扶皇上躺下。
章宗側臥在龍**,用眼角斜視著元妃,有意識地以話引話:“愛妃,朕已病重,當下最迫切的要事為何?”
“萬歲至今無子嗣,也就沒有太子,萬一皇上百年之後,何人承繼大統,是為當務之急。”
“上天不佑,如之奈何!”
“皇上,不見得就沒有子女,也許神明保佑,讓有孕的宮女,為萬歲誕下龍種也未可知。”
“何人有孕,朕卻不知。”
“萬歲,眼下有兩位宮人,因曾同陛下侍寢而有孕。”李師兒煞有其事地說,“一為資明夫人林妃近侍範氏,還有臣妾本宮的內侍賈氏,二人皆有身孕,說不定就有人誕下皇子。”
“範氏,朕倒是有些印象,至於這賈氏,朕為何一些記憶也無?千萬不要弄錯,皇家子嗣可玩笑不得。”
“皇上真是貴人多忘事,那一日萬歲酒後,賈氏攙扶你安寢,聖上見她頗有姿色,便就勢留寢。”李師兒趕緊岔開話頭,“萬歲幸過的女人太多了,也就難以一一記住,不足為奇。”
“也好,就算是幸過賈氏。”章宗順著李師兒的意思說,“著內監總管把範、賈二宮人加意保護,多派人服侍,吃穿用度皆要從豐。日後她二人生下男孩便繼承皇位,如皆為男,則先生者為帝,後生者為王。”
“臣妾遵旨。”李師兒心眼多著呢,“萬歲常言道,空口無憑,立字為證,陛下當寫一道詔書,以為憑據。”
“愛妃所說是為遺詔,朕這還好好的呢,臨到咽氣前再寫不遲。”章宗愛撫地抓住李師兒的手,“愛妃不可操之過急。”
李師兒明知章宗已是來日無多,但也不敢催逼皇上書寫遺詔,隻能假意應答:“不急,不急。”
章宗望見李師兒頭上的金釵缺失,暗暗記在心中。
天氣越來越涼,轉眼已是十一月天,臨近冬季,章宗的咳病就更加嚴重了。章宗令朝廷發下公文,曉諭各位宗室親王,皇上病入膏肓,諸王可在近期入京探視。接連兩日,來了四位王爺,章宗都是話語不多,躺在病榻上寒暄。而他念念在口的卻是武定軍節度使衛王,這一天衛王終於來到了。
章宗如同著了魔法,躺了十幾天的他,硬撐著坐起來,與衛王執手說個不停。連在病榻前侍奉的元妃都感到奇怪,她一再催促章宗:“萬歲,該歇著了,別累著,話說不完,可以讓衛王別急著回治所,在宮外候旨,有事再傳他。”
可是章宗根本不理她這個茬,自顧同衛王說個沒完。李師兒見狀,索性使出她的威風:“衛王千歲,皇上正在重病之中。太醫叮囑,不得過度勞累,如若因此加重病情,本宮可擔不了這個幹係。請衛王還是出宮去吧。”
衛王起身站立:“萬歲,臣弟告辭了,待有機會再來拜望聖顏。”他明白此一去就不一定再有機會同皇上活著見麵了,禁不住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李師兒不耐煩地推他走:“要走快走,你這一哭,不是勾得皇上更傷心?真是多餘!”
“皇上保重!”衛王一狠心,掉頭就走。“慢!”章宗用力喊了一聲。
衛王停住腳步,轉回身:“皇上還有話說?”
“朕有話單獨同你說。”章宗轉向李師兒,“元妃,你暫且回避一下。”
“皇上是讓臣妾離開?”“正是。”
“怎麽,還有話背著臣妾?”
“正是。”這下是章宗催促了,“速速離開,不要遲誤。”
李師兒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遲疑著走出章宗的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