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殿的寢宮內,隻有章宗和衛王二人。他們執手相看淚眼,聽不清在說些什麽。章宗淚眼婆娑,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哀的狀態。而衛王則是因皇兄將不久於人世,悲涼淒傷而熱淚盈眶。隱身在門框一側的李師兒,隻看到他二人倍加傷感,還看到衛王不住地點頭表示認可,至於章宗說的何事,她卻難以判明。一刻鍾後,她再也忍不住了,加重腳步“咚咚咚”地衝了進去。

章宗不滿地斥責:“元妃,沒有朕的宣召,你擅自入內,該當何罪?”

“哀家就是進來了,什麽壞話連本宮也背著?有道是,好話不背人,背人沒好話。”李師兒以不在乎的口氣,把皇上給頂回去。

章宗壓住火氣:“你再出去稍等片刻,朕和衛王的話很快就說完了。”

“不,你以前曾應允本宮的話要先落實,哀家才能出去。”李師兒態度堅定,毫無讓步餘地。

“朕曾應允過你何事?”

“皇上曾言道,有孕宮女範氏、賈氏,先生男者為君,後生男者為王。是哀家讓皇上留下聖旨為憑,皇上曾說待病重時寫遺詔。”李師兒已是不顧一切,“臣妾見皇上已要歸天,所許諾之遺詔,也到了該寫的時候,遺詔寫好用過璽寶,交與臣妾,自然遵旨離去。”

章宗思忖一下:“好,且去取文房四寶來。”

李師兒遞上紙筆,章宗提起筆來,刷刷點點一揮而就。他將寫好後的金黃紙張交與李師兒:“元妃,拿去看來。”

李師兒捧在手中,從頭仔細看下:

蝶戀花·聚骨扇

幾骨湘江龍骨瘦,巧樣翻騰,疊做湘波皺。

金縷小鈿花草鬥,翠條更結同心扣。

金殿珠簾閑永晝,一握清風,誓言杯中透。

忽聽傳宣頻急奏。輕輕褪入香羅袖。

李師兒自幼便懂琴棋書畫,亦能作詩。章宗填的這首詞,可說是哀婉**,詞句中流露出對元妃的愛戀之情。到了冬季,扇子用不著了。意即病重的章宗,再也不能與元妃恩愛相擁了,但那對元妃的依戀之情卻是溢於言表。沉默半晌,她忽地想起:“萬歲爺詞作堪稱上佳,隻是這也並非傳位遺詔。”

“朕人還健在,要遺詔何用?”章宗呼喚一聲,“梁公公。”“奴才在。”總管梁道快步走上。

“宣平章政事完顏國上殿。”

“遵旨。”梁道領旨下殿,少時完顏匡奉詔來見。

章宗提筆書寫一道聖旨,待完顏匡拜畢,將寫好的聖旨遞過去:“平章大人,朕已病重,自忖難以康複。因無子嗣,朕決計將皇位傳與衛王永濟,現改任衛王為殿前都點檢,一旦朕病故殯天,便按朕之詔書聖旨,著衛王即皇帝位,屆時由你向百官宣讀詔書。”

完顏匡恭恭敬敬地接過聖旨:“微臣遵旨。”

李師兒一聽便急了:“皇上,你身為一國之主,不能言而無信出爾反爾呀!”

“朕何曾言而無信?”章宗要耍賴。

“皇上明明說過,範、賈二宮女有孕,先生男者為帝,後生者為王,並許諾要立遺詔。為何改立衛王?”

“元妃之言差矣,朕而今還健在,何言遺詔?”章宗一口否認,“沒有的事,是你聽錯了。”

“非也,明明皇上親口所說,臣妾聽得真而且真,絕無聽錯一說。”李師兒還試圖扭轉危局,“皇上,範、賈二宮女有妊,生下子女乃萬歲骨血,衛王總是外人,皇位萬萬不可外傳,皇上三思啊!”

“二宮女日後生下二公主也未可知,趁朕還明白,傳位於衛王,他當恪盡職守,保江山永固,我大金萬年。”章宗已然下定決心,要將帝位傳與衛王。因為他已看清元妃的麵目,如依元妃主張,日後帝位難免不會旁落。

“看起來萬歲爺是鐵了心,不傳位給範、賈二宮女之子啦!”李師兒幾乎是在同章宗叫板。

“朕意已決,聖旨已下,不再更改!”

“好,好!”李師兒心中如倒海翻江,“臣妾總算明白了。”

章宗從李師兒的目光裏讀出了陰謀,不由得叮囑衛王:“永濟,明日早早入宮,辦理殿前都點檢交接事宜,千萬不得有誤。”

“臣明白,遵旨。”

李師兒和胥持國在偏殿相見,胥持國見元妃神情慌張:“娘娘如此急切召見微臣所為何來?”

“事情糟了!”李師兒把章宗的變化述說一遍,“看光景隻要衛王登基,你我二人就斷難活命。”

胥持國在偏殿內轉了幾個圈:“娘娘,衛王不是明日才辦理新職的交接嘛,今晚這都點檢還是娘娘的兄長李喜兒,咱今晚就下手,讓皇上早點見閻王。那衛王便即位不成,一切還是按我們的方案辦。”

“好,有理!”李師兒轉悲為喜,“今晚隻待天黑,哀家就讓李喜兒下手,管叫皇上他命喪黃泉。”

李喜兒被召到偏殿,李師兒說罷計劃再三叮問:“兄長,你可有把握幹掉皇上?這可是事關我們的身家性命。”

“應該有九成把握。”“那一成差在哪裏?”

“副點檢胡沙虎這個人很難琢磨,他有時和我靠得很近,有時又別別扭扭,因而他能否聯手,我還沒有把握。”

胥持國毅然決然地說:“必須十成把握,如果此人拿不準,今晚的行動,一分一毫也不能讓他知道。”

“可是,今夜正好是他當值。”

李師兒沉吟一下:“這樣,你就稱皇上有旨,令你今夜親自當值,讓胡沙虎換個班回家歇息。”

“好吧。”

胥持國叮囑:“如果他有異議,你必須告知我,也好再做商議。”“明白了。”

李喜兒在殿外見到了胡沙虎,上前打招呼:“胡將軍,當班哪。”“是啊,李將軍有事?”

“皇上適才召見了我,要我今夜親自當值,你今夜就可以睡個安穩覺了,我替你一個班。”

“啊!”胡沙虎問,“皇上這是為何?”

“皇上也沒說,隻是讓我當值。”

胡沙虎表情很是平靜:“好啊,那李將軍就多辛苦了。”“無妨,沒關係。聖命難違,應該的。”

“既是今夜替換,末將這就告辭了。”胡沙虎笑嘻嘻地說,“我早點回去,還能上郊外打獵。”

李喜兒目送胡沙虎離開,他這才放心地準備去了。

夜幕降臨,皇宮披上了厚重的黑紗。沒有雞鳴犬吠,隻有護衛的禁軍們走路的沙沙聲。李喜兒威嚴地走過來巡視,他漫步似的進入了福安宮的寢殿。章宗還沒有入睡,其實他已是苟延殘喘,不住聲地咳嗽,不住地咯血。李師兒已不在身邊,有個宮女在為章宗擦拭嘴角的血痕。

李喜兒來到近前,對宮女吆喝一聲:“出去!”“那,誰來侍候皇上?”

“叫你出去!”李喜兒瞪起眼珠子,“快滾!”

宮女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李喜兒拔出了佩劍。章宗恰好睜開眼睛:“李大人,你想怎樣?”

“皇上,我來侍候你呀。”李喜兒的劍尖往前探。“你,你見了朕也不叩拜,還講不講君臣之禮?”

“皇上,我是來送你回老家的。”李喜兒想了想還劍入鞘,伸出雙手死死掐住了章宗的脖子。

“你,你……敢……弑君……”章宗已是說不出話來。

後麵有人飛起一腳,把李喜兒踢得滾出老遠:“我說你為何把老子支走,原來是想暗殺皇上。”胡沙虎抱著膀連聲狂笑。

“胡沙虎,你跟我合作,成功後新皇登基,封你一品當朝,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

“去你媽的吧,我還要做保國的忠臣。”胡沙虎上前把李喜兒三下五除二上了綁繩。

章宗對胡沙虎保駕救命,給予了較高的報償,當即擢升他為西京留守。而僅僅過一天,章宗也隨之駕崩。

衛王按章宗生前的遺旨即位,是為永濟帝,改元年為大安元年。

永濟帝牢記章宗臨死前的囑咐,降旨元妃李師兒賜白綾自縊,胥持國、李喜兒斬首。金國新帝登基,給北疆屬國蒙古發去諭旨,要其首領成吉思汗來京朝拜。蒙古拒不奉詔,並於大安二年(1210)二月,向大金國發起了南侵戰爭。

永濟帝初時並未看重,因為西北方向金國有四十萬大軍。他即命胡沙虎為西北招討使,統軍進行抵禦。胡沙虎命將士加固整修邊牆和堡壘,至七月修好要塞烏沙堡。參知政事完顏承裕提議,不能消極防禦,而應主動出擊。可胡沙虎膽小怯戰,堅持在深溝高壘中防守。

豈料,蒙古軍先鋒者別,突然攻打烏月營,胡沙虎分兵救援,者別又出奇兵攻占了烏沙堡。胡沙虎失去險隘,倉皇退兵。永濟帝聽信胡沙虎的軍報,斥責完顏承裕出兵增援,反將其撤職。他命胡沙虎穩住陣腳,將四十萬人馬集結於野狐嶺一線,憑險據守抗住蒙古軍的攻勢。本來,金軍在數量上占有絕對優勢,胡沙虎如果分兵出擊,完全有勝算。可他依然沒有出擊的勇氣,防守上又重點不突出,隻是平均使用兵力。者別則是集中精銳,選擇金軍防守最薄弱的環節,勇猛進攻,一舉突破。

金軍被攻破一點,旋即全線崩潰。胡沙虎為保命率先逃跑,從撫州一直敗退到德州宣平縣。

宣平又是一處戰略要地,當地士紳組織了數千人的鄉勇家丁,要求胡沙虎止兵布防,還可以組織起上萬民眾協助守城,憑借宣平的險要地勢,完全可以打敗蒙古兵。可是胡沙虎根本不思防守,隻是詢問南逃之路。棄宣平天險於不守,領軍直逃到澮河堡,還是被金軍追上。雙方在此展開一場激戰,結果金軍主力在此被全殲。胡沙虎帶親信先逃,敗退至宣德,總算是遠離了蒙古軍,可以喘口氣了。胡沙虎領敗殘人馬,繼續向中都方向逃竄。一路上,他沿途搜刮勒索,擅取府庫銀兩,強掠官民馬匹,為非作歹,更甚於蒙古軍。在十一月總算逃回了中都,可是蒙古兵隨後也跟蹤而至。者別指揮人馬,把金國當時的首都中都,團團包圍起來,中都已陷入陷落的危險之中。

對於胡沙虎一路潰逃,把蒙古兵引至中都,四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文武百官聯名上表要求懲處胡沙虎。可永濟帝想起章宗臨死前的叮囑,胡沙虎曾經救過章宗的性命,一定要善待這個人。經過再三權衡,他借口大敵當前,正值用人之際,還是沒對胡沙虎給予任何處罰。

中都城因為是金國的都城,防禦工事相當堅固。城的四周,建有四座外城,每城三裏,分別駐有重兵,且有堡壘大炮。永濟帝親自上城巡視,他的出現,穩定了軍心民心,軍民同仇敵愾決心死守,一再重創蒙古軍。久攻不下,者別心情焦躁,親自擂鼓指揮對南城的進攻。永濟見時機已到,命人在甕城設下埋伏,之後故意賣個破綻,假意城破放蒙古軍入內。結果蒙古軍中伏,進城的精銳全軍覆沒。當夜,永濟又派輕騎出城劫營。蒙古軍萬沒想到金軍還會出擊,這一戰又被殺個落花流水,蒙古軍損失慘重。

金國中都被圍,各地勤王兵馬紛至遝來。最先到達的是上京留守徙單鎰,他領兩萬馬軍先期到達,不等後續援軍,也不等城內出兵夾攻,即向蒙古軍發起進攻。徙單鎰一馬當先,大長金軍威風,蒙古軍大敗。者別又見金軍援兵接踵而至,情知中都不可下,便撤軍而走,中都得以保全。

永濟帝取得了中都保衛戰的勝利,大宴群臣論功行賞,加封徙單鎰為尚書右丞相,其他人也各有封賞。

徙單鎰受到鼓舞,向永濟帝奏道:“萬歲,敵方退軍不會甘心無功而返。距中都數千裏的遼東,乃國家之根本。那裏人民富庶,府庫充盈。蒙古軍早已垂涎,臣估計敵兵有轉道劫掠遼東的可能。請萬歲加遼東為行省,速派大軍前往東京,以防敵人乘虛而入。”

永濟帝不以為然:“東京再置行省,容易動搖軍心,且敵軍撤走是因兵將疲憊,已無力再行東進,朕以為東京無憂。”

沒想到,蒙古軍真的就大舉進犯遼東,在遼陽劫掠大量牛羊財物而去。永濟帝悔之莫及,開始對各地預有防範。自胡沙虎棄守西京大同,蒙古軍也未占領駐守。永濟帝命按察使抹然盡忠為新任西京留守。剛剛進入西京不久,蒙古軍也認識到西京的戰略地位重要,成吉思汗親率大軍來攻。永濟帝急派元帥左都監奧屯襄領軍五萬馳援西京。不料蒙古軍在墨穀口設下埋伏,奧屯襄全軍覆沒,他本人僅以身免。

成吉思汗挾勝利餘威,全力攻打西京。抹然盡忠拚死防禦,依靠堅城深池和將士們的浴血奮戰,使得成吉思汗十萬大軍困於城下難得施展。最後,蒙古軍在傷亡一萬多人而無建樹的情況下,曆時三個月,不得不撤回陰山。西京保衛戰的勝利,使永濟帝又增強了戰勝蒙古軍的信心。他以抹然盡忠保衛西京有功,而賜金一百兩、白銀一千兩,進拜尚書右丞。

軍事上取得勝利,永濟帝感到蒙古軍並非不可戰勝,還應主動發起進攻。在至寧元年(1213)五月,他遂派澮河戰役中的敗將,現任鹹平路兵馬都總管完顏承裕為元帥右監軍,領兵十萬前往遼東收複遼陽。蒙古軍遼陽守將耶律休哥,火速向成吉思汗告急。成吉思汗聞報,派兒子術赤引精騎增援,承裕苦戰不敵而敗走。

成吉思汗在救援遼陽的同時,命另二子察合台和窩闊台分別領兵進攻懷來和鎮州。永濟急任術虎和高琪為兩地防禦使、權元帥右都監,加強對二地的防守。他們又在山東、河北招募三十萬人馬,使防禦力量大為增強。永濟還派尚書右丞完顏綱領兵十萬布防於縉山,堵住蒙古軍的來路。都監軍徙單鎰指出,消極防守難得勝利,大軍當主動出擊。他願領五萬人馬,繞到敵軍側後,乘夜發起攻擊,術虎、高琪再出兵合圍,定可一戰擊潰敵軍。可是完顏綱不敢貿然出戰,隻想守住陣地。沒料到蒙古軍事先派奸細混入城中,夜間舉火騷亂,敵軍趁勢進攻,內外夾擊,金軍大敗。完顏綱領敗殘人馬逃到懷來,被成吉思汗大軍盡數俘獲。

之後,蒙古軍換上金軍裝束,賺開鎮州。經過一夜激戰,金軍精銳盡失,遭受了蒙古進攻以來的最大損失。

敗報紛紛不斷傳到中都,京城內人心惶惶,永濟帝也已是一籌莫展。已被罷官的逃將胡沙虎出麵請纓,他提出隻要給他五千人馬,就可以抵抗蒙古大軍,挽狂瀾於既倒。永濟帝覺得不妨再給胡沙虎一次機會,說不定他知恥而後勇,就能夠打幾個勝仗。永濟帝要重新起用胡沙虎,遭到大臣們的一致反對。左丞行徙單鎰、參知政事梁塘、左諫議大夫張行信等人,紛紛以辭官表明反對的決心。但永濟帝自有他的如意算盤,他要用胡沙虎對握有重兵的福海實行牽製。

福海時任武衛軍都元帥,統轄精銳人馬五萬,駐紮在中都城北,扼蒙古軍南進攻占中都之要衝。也就是說,福海的職務舉足輕重。如果福海存有二心,那麽永濟帝就是甕中之鱉。因此,永濟帝不顧群臣的反對,一意孤行任命胡沙虎為武衛軍右副元帥,領軍五千,駐守在皇城與福海鎮守的北城中間。如果福海有變,胡沙虎的五千人馬,足可以進行有效的抵擋。同時,為了再對胡沙虎進行監督,永濟帝又派左諫議大夫張行信為監軍,時刻監視胡沙虎的一舉一動,如有異常便及時向永濟帝報告。

蒙古軍還未到達,據探馬報稱距中都還有一百裏路。按理說,胡沙虎應抓緊做好備戰。可胡沙虎竟然帶領一百名親兵衛隊要出衛城。

張行信上前迎住馬頭:“胡元帥,敵軍即將大兵壓境,你身為統帥不在大營,欲向何往?”

“本帥要去城外打獵。”

“這如何使得?”張行信急了,“蒙古兵馬來到該如何?”

“他不是還沒來嘛。”胡沙虎滿不在乎的樣子,“再說,敵人來了不還有福海在前邊擋著嗎?”

“胡元帥,你連敗數陣,萬歲都沒治罪,反倒再次起用,當思報效國家,而今大敵當前,怎能還去狩獵?萬萬不可!”

“怎麽,一個破監軍,還真拿自己當盤菜了,滾開!”胡沙虎掄起鞭子就是一下,“別擋老子的道。”

“你,你!”張行信被撞到一旁,閃了個翅趄。

胡沙虎飛馬離開,到了城外的樹林中,幾個人已在等待他。文繡局直長完顏醜奴、提控宿直將軍蒲察六斤、武衛軍鈐轄烏古論等人,幾乎是同聲責難:“你提議在此秘商,反倒是你遲遲不到,真該責打你八十大板。”

“諸位老兄,不是我有意晚來,是那監軍張行信死死纏著我,實在難以脫身。”胡沙虎說時還在心煩,“是我強行給他一鞭子,把他打到一邊,這才飛馬衝出了他的攔劫。”

“如此而為,他定然去向皇上稟報,胡元帥豈不就暴露了?”醜奴感到問題嚴重,“皇上一定要罷胡元帥的官。”

“不怕,有我呢。”蒲察六斤拍胸膛打包票,“皇上的住宿歸我管,到時候我下手也讓皇上沒命。”

“不妥,”烏古論覺得還有漏洞,“近日皇上他又從福海處調來一隊武衛軍,這些人分兩班輪流為皇上值宿,你蒲察六斤怎能得手?”

“這事還真麻煩了,實在是棘手。”醜奴要打退堂鼓,“看起來弑君之事,我們還得從長計議。”

“用不著犯難,此事本帥俱已計劃停當。”胡沙虎還是他們的領頭人,“我們先把武衛軍的指揮權拿到手。”

“福海能聽你的?”烏古論反駁,“除非皇上有聖旨。”

“哼哼!”胡沙虎冷笑幾聲,“本帥就給他造一個假聖旨,人人皆知我這個副帥就是監督福海的,假傳聖旨,就說他謀反將其拿下,立即斬首,誰還敢查聖旨的真偽?”

醜奴連連點頭:“眼下看也隻有如此了,不過各位一定要理直氣壯的,千萬不要露出膽怯。”

“好,今晚就按這個方案實行,勝敗在此一舉。”胡沙虎的手勢用力往下一劈:“是福不是禍,願神明保佑”。

當晚,星鬥滿天,皓月當空,武衛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因為蒙古軍臨近,福海正召集帳下的將領議事。胡沙虎、蒲察六斤、烏古論和十數名寢殿武衛軍,也不經通報,昂首匆匆走進了帥帳。

福海站起身:“胡副元帥,你不在自家的營帳值宿,不經通報便闖入本帥大帳,是何道理?”

胡沙虎也不答話,更不多言,取出黃綾聖旨:“聖旨下,福海接旨。”

福海怔了一下,但盡人皆知,胡沙虎是皇上派來監督福海的,隻好應答道:“臣福海接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福海身為武衛軍都元帥,竟與蒙古人勾結,意在謀反,壞朕性命,毀我大金,罪在不赦,著即處死。欽此。”胡沙虎斷喝一聲,“拿下!”

“萬歲,臣冤枉!天大的冤枉!”此時哪有人辨別聖旨真假,福海也隻知鳴冤叫屈。

武衛軍早已衝上前,把福海當帳按住。這邊眾人還未及反應過來,胡沙虎拔出刀來,手起刀落,福海即已人頭落地。這工夫,你再質疑萬歲是否有此旨意,一切也全都晚了。

胡沙虎還當眾宣布:“萬歲還有口諭,福海謀反,係其一人所為,其帳下諸將盡皆無涉,所有將官盡行赦免,保留原職,以觀後效。”

這麽一宣布,誰還願意為福海之死質疑,都怕扯上刮連成為福海一黨,大家都噤口無聲。

胡沙虎見大局已定,從袖中又取出一道聖旨:“本帥處還有萬歲旨意,眾將聽好,軍中不可一日無主,著副元帥胡沙虎代理元帥一職,待朕觀察其同蒙古軍作戰情況,再行決定是否正式授予帥印。”胡沙虎把聖旨收起來:“眾將官,本帥能否扶正,就看各位肯否浴血死戰,保住中都,保衛皇上,建功立業。”

眾人齊聲回應:“願與元帥誓死抗敵,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八月二十五日的黎明,天色還是黑咕隆咚,金國的中都還在睡夢之中。大街上突然間人聲呐喊:“蒙古兵進城了,快跑啊!”

百姓們都被從熟睡中驚醒,孩子哭大人叫,人們也弄不清緣由,隻是無頭蒼蠅般瞎撞。大興府尹徙單南平,也被外麵的混亂驚醒,他爬起來查看,恰好遇到胡沙虎,急問:“胡副元帥,不是有福海所統轄的五萬大軍嗎?敵人怎麽說進來就攻進來,這也不對勁呀!”

胡沙虎一刀捅過去:“這你就對勁了!”

“你,你!”徙單南平死前明白了,“你是叛亂、謀反!”

永濟帝的護衛十人長石古乃,也迷迷瞪瞪跑出來:“怎回事?難道真是蒙古軍進城了?”

胡沙虎又是一刀刺過去:“回你的老家吧!”

石古乃的五百名漢人護衛,見狀大喊道:“胡沙虎反叛了,快來保護皇上,殺呀。”

胡沙虎的五千人馬一擁而上,石古乃下屬的五百護衛,轉眼之間被殺了個精光。他領兵直奔永濟帝的寢宮,永濟帝已穿好衣服在宮門站立:“大膽胡沙虎,竟然帶兵反叛,你就不怕禍滅九族嗎?”

胡沙虎把手中刀一橫:“你的皇上做到頭了,人該死的時候就得去死,快來受死吧。”

“胡沙虎,你連戰連敗損兵折將,本該斬首,文武大臣紛紛要求將你處死,是朕保住你的性命,而且還重用你為武衛軍副元帥,可你卻恩將仇報,領兵叛亂,你還有良心嗎?”

“還說對我有恩,你把我一擼到底,閑我半年,這半年我是怎麽熬過來的,說起來真叫人心寒!”胡沙虎掂掂手中刀,他沒下手,“說,玉璽在何處?”

永濟帝無聲,不予回答。

胡沙虎看見站在一旁發抖的太監李思中:“你快交代,玉璽在誰人手中?”

“胡元帥,奴才是專管寢宮打掃庭除的,玉璽可是不歸我管。”

“本帥問你,在何人手中?”胡沙虎把刀鋒放在他的脖子上,“再不說,就叫你腦袋搬家。”

“在,在尚宮左夫人鄭氏那裏,她是內職女官。”

“好了,你把皇上押出宮去。”

“胡元帥,出宮又到何處,請元帥示下。”

“且先押到衛王府故邸。”

“奴才遵命。”

永濟帝也不知胡沙虎要如何對他,登上宮門口的一輛毫無裝飾的素車,讓太監李思中押著馬車出了皇宮。

胡沙虎帶著武衛軍氣勢洶洶來到尚宮,卻見鄭氏衣著整潔地端坐於正麵的鳳椅之上,見了胡沙虎怒喝一聲:“大膽胡沙虎,你本外將,擅闖內宮,還有皇家的規矩嗎?”

“少廢話,快把玉璽交出來!”

“玉璽,本天子所用,你身為人臣,索要玉璽何用?”

“而今皇上已被廢,本帥要用玉璽封賞新臣。天時已變,皇上尚且不能自保,何況你一孱弱女子,豈能保住玉璽乎?”

“沒有皇上聖旨,休想得到玉璽。”

“姓鄭的,你要玉璽還是要命?”

“內官是萬歲所封,我隻忠於萬歲,寧可不要命,也要保住玉璽。”

“你就拿命來吧。”胡沙虎挺起刀直刺過去,刀入鄭氏肚腹,鮮血迸流,鄭氏氣絕。

胡沙虎命人在尚宮內搜尋,翻了一氣,隻找到二品以下官員用的“宜命之寶”,他便用此代替玉璽,任命數十人為官,而自封為天下都元帥。左丞相完顏綱前來質問:“胡沙虎,你不過一個臣子,竟然大肆封官,這不合常理,有違君臣綱倫,你難道要自己做皇帝嗎?”

“滾你娘個屁!”胡沙虎惡狠狠一刀紮過去,刀尖透過胸腔,要了左丞相完顏綱的命。

胡沙虎隨即來到衛王故邸,對李思中下令:“昏君惡貫滿盈,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保他個全屍,用白綾將其勒死。”

“元帥,你是讓奴才動手?”

“還用問嗎?”胡沙虎臉色陰沉,“你若不想活了,本帥也可再找別人。”

“這,這……”

“怎麽,不想活了?”

“不,不。”李思中不敢有違,“奴才照辦就是。”

永濟帝殞命,一個嚴峻的現實擺在了麵前。俗話說,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大金國的皇帝該由誰來做?胡沙虎冒著生命危險走到這一步,當然是為了這個皇位。可事到臨頭,他又有些猶豫了。沉吟良久,他找來謀反的至交醜奴—因擁立之功,醜奴已做了右丞相。胡沙虎問他:“昏君已除,這新皇也該立了。你看,愚兄坐這皇位如何?”

“元帥之功蓋過天地,按說做皇帝亦理所當然。”醜奴停頓一下,“不過,隻恐宗室和百官不服。”

“他們哪個不服,我就把誰除掉。”

“一兩個三四個還都好說,如若十數個二十多個反對,元帥殺得過來嗎?俗話說眾怒難犯。”

“假如不當皇帝,我不是白忙活了?”

“選一可心好擺布之宗室近支即位,讓他保證一切聽你的,給你封高官掌兵權,比當皇上還說了算,還何必非要那個名號?”

胡沙虎想想也有道理,是呀,自己做皇帝肯定不行,說不定舉國上下都會反對,那時騎虎難下反為不美。

“大人之言誠為金玉,依你之見,迎立何人為是?”胡沙虎心中還沒有合適的人選。

“元帥,世宗之孫、章宗長子烏達布深孚眾望,且為人忠厚,較易順從元帥的主張。”

“既如此,就請大人你辛苦一趟,前往彰德接來烏達布即皇帝位。”

“遵命。”醜奴從心眼裏不想讓胡沙虎做皇帝,他擔心胡沙虎一旦即位,自己會逃不掉新皇帝殺功臣的魔咒。

很快,烏達布被接到中都,於大安殿即皇帝位,是為金宣宗,改元貞祐。

胡沙虎因擁立有功而官拜太師、尚書令、都元帥,地位尊崇,顯赫一時。

可是,胡沙虎並不滿足,當即向宣宗提出:“萬歲,臣出生入死擁立聖上,這功勞總能比過一個王爺吧?”

宣宗避過他的灼灼目光:“太師之功無與倫比,便封王也不為過。就封為澤王。”

“謝萬歲!”胡沙虎想要起始就把宣宗給拿下,“臣還有一奏,衛王所作所為天怒人怨,臣代天除害,順天意合民心,請萬歲將其廢為庶民。”

宣宗感到為難:“太師,先皇好壞後世自有定論,畢竟帝王一場,還是複其永濟王的封號吧。”

“若他仍然為王,本帥作為莫非有錯?”

“總得給他個名號,那就降封為東海郡侯。”

因而,金帝永濟沒有廟號。直到宣宗貞祐四年,宣宗下詔恢複衛王封號,諡號為紹,史稱衛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