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天興元年(1232)十二月二十五日,天色陰沉,時而飄灑下零星的雪花。小北風像刀子一樣,割痛人露在外麵的肌膚。皇宮的端門外,哀宗在與皇太後、皇後和諸嬪妃告別。人們都心中明白,此一別不知日後還能否再相見。身為一國之主的皇帝也要逃難,實在令人心酸。大家彼此安慰著,說些言不由衷的寬心話,都忍不住熱淚盈眶和淚流滿麵,真個是流淚眼對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當告別的一行人走到公主苑時,皇太後親手捧來熟肉犒賞出行遠征的將士。而這些人把分得的犒賞,又反贈給留守的將士們,雙方無不相擁而泣。留守的將士,紛紛要求出城到前線去同蒙古軍血戰一場,願以死為國報效,給皇上盡忠。他們振臂高呼:“大金國萬歲!”“皇上陛下萬歲!”

哀宗也止不住點頭對將士們致意,並且動情地說:“朕的勇敢的將士們,你們的忠勇朕已盡知。不要以為不去汝州前線便沒有功勞了。祖宗的社稷宗廟全在這裏,皇太後、皇後,諸多皇子、公主也都留在了汴梁,他們全要靠你們保護。他們安全,朕能回來同他們團聚,你們的功勞比天還大,朕一定會重重地犒賞你們。將士們,但願我們早日相見!”

車駕踏上了征程,一路西行。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鞏昌元帥呼沙呼飛馬趕到:“萬歲,由此向西三百裏內無井無灶,西行去不得。”

哀宗此時方寸已亂,於是便改變行軍方向:“歸德不可去,我們且到黃陵崗屯紮。”

兩日後到達黃陵崗紮營,商議前進方向。

元帥蒲察官奴提出:“萬歲,災民紛紛傳言衛州有糧。”哀宗便傳旨:“大隊人馬,渡河北上攻打衛州。”

時為大興二年(1233)正月,金軍乘上三萬艘運糧船北上攻打衛州。正當哀宗登船之時,突然間狂風大作,後續部隊難以渡河,蒙古追兵已趕到河邊。為了保護哀宗平安離開,元帥完顏珠爾、大將賀德希戰死。哀宗登上南岸後大為悲傷,當下傳旨,就在河邊設祭,並將他二人之子錄用為護衛軍,並全都蔭襲父職。正月初四,金軍開始進攻衛州,右丞相萬顏仲德在禦前規勸:”萬歲,衛州城池堅固,我軍缺少器械,難以取勝不可攻。”

哀宗執意不聽,官奴更是指揮軍隊猛攻不止。三日後,蒙古援軍來到,在衛州城外白公廟,展開一場激戰,金軍大敗,兵馬副元帥白撒

棄軍逃跑。上黨公張開和元帥劉益,在敗逃途中被殺。哀宗在深夜四更乘船逃往歸德,大為傷感。

在歸德的驛館,哀宗夜不能寐,提筆作詩一首:

神龍失水困蜉遊,一舸倉皇入宋州。紫氣已沉牛鬥夜,白雲空望帝鄉秋。

衛州兵敗的消息傳到汴梁,留守的西麵元帥崔立,動用武力殺掉主官樞密副使完顏奴申,發動政變,獻城給蒙古軍。蒙古大將速不台進占汴京,金國的國都失守,皇後、皇太後等宮眷都被送往蒙古。金國的形勢越發嚴峻,這抗蒙之戰還能堅持下去嗎?

哀宗大隊人馬駐紮在歸德,再加上難民不斷湧入,糧食供應越發緊張。歸德值府兼總帥女魯歡來見哀宗:“萬歲,臣請皇上降旨,讓河北潰軍到徐州、宿州、陳州就食。”

哀宗想了想:“總帥,潰兵逃進城中,原本怨氣衝天,對他們要善言相勸,不可言語相逼,以免激出變故。”

“微臣明白。”女魯歡不走。

哀宗問:“怎麽,總帥還有事情?”

“不好意思,城中缺糧,難以為繼。乞請萬歲的親衛軍,也能出城就食。這樣或許可以保證皇上逐日的用度。”

哀宗很是不悅:“難道連朕的親軍護衛,都不能留在城中吃上飽飯了,是不是朕也要節食?”

“請萬歲體諒臣的一片苦心,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證萬歲在歸德城不致挨餓。”

親軍統帥蒲察官奴大聲斥責女魯歡:“大膽女魯歡,竟然把萬歲的親兵趕出城,莫非你是要圖謀不軌?”

“大帥不得妄言,下官不能等到糧食快沒了再采取措施。”女魯歡仍堅持己見,“未雨綢繆,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你!”官奴拔刀出鞘,“像爾等不忠不孝的臣子,就當除掉。”

“身為總帥,也不是沒見過槍刀,官奴大人,我是吃糧長大的,也不是被嚇大的,何必如此張牙舞爪?在這歸德城,你還能討到便宜?”

哀宗見雙方劍拔弩張,擔心內訌,急忙表態:“好了,不要再行爭執,朕讓親軍護衛出城就食便是。”

女魯歡目的達到,依然帶著氣,臉上也沒有笑模樣,離開了皇上的行宮。哀宗盯著他的背影,對官奴提醒道:“大人,朕的親衛軍也給趕到了城外,你要時刻留意女魯歡的動向,如有異常,立即報告。”

“萬歲放心,有我官奴在,保證陛下不會有閃失。”官奴很是自信,“諒他女魯歡不是我的對手。”

官奴走後,哀宗又對親軍護衛統領馬用說:“馬將軍,官奴與女魯歡二人成見頗深,說不定何時會發生火拚。你要萬分注意他二人動向,無論何人隻要有不軌舉動,便先斬後奏。”

“萬歲但放寬心,四百五十名親軍,雖說出城也隻在城邊,末將可隨時調遣進城,保衛陛下更是不在話下。”

次日,蒙古軍在特默岱的統領下,向歸德發起猛攻。一時間,東城告急。女魯歡死戰,才把蒙古軍打退。

官奴匆匆來見哀宗:“皇上,歸德在敵人的炮火之下,今日已險些被攻破,請萬歲到海州暫避,以防萬一。”

哀宗反對:“朕在歸德不動,歸德穩如泰山,朕一動,則人心散,身為一國之主,豈能貪生怕死?”

左丞相李蹊來到哀宗的行宮:“萬歲,臣有本啟奏。”

“丞相有話不妨直言。”

李蹊看一眼官奴:“萬歲,不說也罷。”

哀宗瞟一眼官奴:“無須瞻前顧後,盡管直言。”

“萬歲,官奴大人部下兵勇,到百姓家中強索軍糧,甚至動手翻搶。百姓告到臣的衙門。”

“強搶民糧,如何使得?”哀宗對著官奴,語氣平和地批評,“這可是有違軍令,當斬的罪名。”

“萬歲,一定是兵士未能飽腹,饑餓難挨,鋌而走險。”官奴表示領罪,“是臣教導無方,回去後一定嚴加懲處。”

左司郎中張天綱也來到行宮:“萬歲,臣也有本啟奏。”“講。”

“萬歲,官奴大人部下,到百姓家中搶糧,因百姓反抗,雙方衝突,致兩名百姓死亡,請萬歲定奪。”

“這還了得,公然到百姓家搶糧,還都出人命了。”哀宗提醒官奴,“作為全軍的統帥,如此放縱部下,這可是要逼民造反哪。”

“萬歲,內中緣由尚未可知,也許是敵國的奸細混入城中,以此挑動民眾的不滿情緒。待臣回去嚴查,也會按律懲治。”

近侍局副使李大節接過話來:“官奴大人,我看就無須再回營調查了。閣下的親軍護衛長,曾入百姓家強奸一民婦。民婦感到羞辱難當,跳井而亡。此事轟動半條街巷,難道還用再查嗎?”

“你們意欲何為?”官奴大為惱怒,用手指點著在場的幾名官員,“你們這是合夥對我攻擊,這分明就是要將我打倒。”

哀宗剛要進行勸解,吵吵嚷嚷進來兩個人。是哀宗的護衛統領馬用,揪著官奴的親軍護衛長走進來。

護衛長一見官奴,疾呼大叫:“大人救我!”

“你為何揪住他不放,是何道理?”官奴厲聲質問。

馬用對哀宗說:“萬歲,這人就是強奸民婦致死的罪犯。末將把他擒住,請皇上處置。”

“他有人命?”哀宗在核實。

李大節搶著回答:“萬歲,在民婦家施暴者正是此人,馬將軍把他繩之以法乃伸張正義。”

官奴一見形勢不利,急忙開口:“萬歲,是為臣管教無方,一定重責嚴懲,決不寬恕。”

“還論何重責,我大金的法律就是殺人償命。”哀宗停頓一下,“雖說他不是親手殺人,但逼死人命也當償命,推出去砍了!”

“遵命。”馬用推起護衛長就走。

官奴趕緊求情:“萬歲刀下留人,而今兩國交兵正用人之際,還是留這奴才狗命,容他戴罪立功,讓他戰死在疆場。”

“目前我國生存維艱,更當收攏民心。此賊闖入民居強行不軌,不殺難平民憤,大人就莫護短了。”哀宗決然地一揮手,“斬!”

馬用把罪犯推出殿外,少時將人頭呈驗。官奴斜了一眼,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長長地歎口氣:“咳!”

馬用、李蹊等人齊聲稱頌:“皇上聖明。”

哀宗看得出官奴大有不忿之情,當臣下們紛紛離去時,他特意把官奴、馬用留下:“二位留步,朕還有話說。”

“萬歲有何教誨,臣等恭候吩咐。”

“當下國勢頹危,朕心甚慮,兩位皆朕之肱股,卻因強奸民女之事結下芥蒂,使朕不安。故備下薄酒便宴,為二位壓驚,望二位和解,都以國事為重,精誠報國,令朕無憂。”

官奴當先表態:“萬歲憂心,臣萬分不安。護衛長伏法,本他咎由自取,懲處理所當然。臣對馬將軍決無不滿之心,更不敢對陛下稍有埋怨之意。”

馬用沒想到官奴如此通情達理,見狀也就高姿態了:“官奴大人,末將行事魯莽,多有得罪,務請海涵。”

“馬將軍為國為民,公道正派,本官敬佩。”官奴斟滿一杯酒,“來,我以此酒為馬將軍賠禮,護衛長的過失,皆我管教不嚴而致,願你我一如既往,同做萬歲的左膀右臂。”

二人一飲而盡,哀宗現出了開心的笑容:“二卿能夠和好,官奴不計前嫌,令朕釋懷心悅。若真能和好如初,朕與你們同飲此杯!”

三人幹了杯中酒,官奴先行辭別。馬用要走時,哀宗喊住他:“馬將軍,四百五十名親軍護衛何在?”

“就在城外護城河邊。”

“要立即把他們全數召回城中,不可遲延少許。”“萬歲何急於此?”

哀宗對他敞開心扉:“馬將軍,官奴表麵上認錯與你和好,但朕深知此人城府極深。知人知麵不知心,朕擔心他萬一為亂,你一個人難保自身,也難保朕的安全,故而一定立即召護衛親軍入城,以防萬一。”

“末將遵旨。”馬用離行宮,就要出城召集親軍,卻在門側與官奴迎麵相遇,他上前先打招呼,“大人,在此做甚?”

“信步而行而已。”官奴熱誠相邀,“馬將軍,到我衙署坐坐,本官還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馬用想起皇上的叮囑,急於到城外召集人馬:“末將就不打擾了,往後日子長著呢,不愁說話交流。”

官奴熱情地拉住他不鬆手:“走吧,到了門前還不進去小坐,如不進就分明是與我還有嫌隙。”

馬用被說得難以辯白,被官奴拉著也不好掙脫,便邁步進了衙署的角門。沒等他站穩,一張天網從空而降把他整個罩住。也不等他拔刀和喊出聲,五十名官奴的部下亂刀齊下,馬用被砍得看不出模樣。

官奴早已計議停當,他當即到了歸德知府女魯歡的府衙:“總帥大人,萬歲有急事召見商議。”

女魯歡深信不疑,隨著到了宮門。官奴一笑:“總帥,皇上說還要等左丞相共同商議,且先到本官衙署小坐。”

女魯歡自是邁步進入角門。官奴如法炮製,這位總帥也死於亂刀之下。隨後,官奴又以哀宗召集百官議事為名,把百官全都囚禁於他的官衙。百官家屬久等丈夫不歸,紛紛來詢問官奴。隻要送上金寶銀兩,官奴就允許他們相見。但見後也不準離開,也是被分別囚禁。這樣一傳十,十傳百,一天多之後,來探望百官的家屬已達三千多人。而官奴收受的金銀珠寶則不可勝數。

哀宗令馬用去調集城外的親軍入城,卻遲遲不見馬用返回,心下惶恐不安,估計是馬用出事了。他坐臥不寧地等了一天多,再也等不下去了,遂派唯一在身邊服侍的近侍局副使李大節,去請官奴前來相見。

官奴想想也該同哀宗見麵了,他整整衣冠,挺起胸膛去見哀宗。他進得行宮內殿也不跪倒叩拜,隻是氣哼哼地說:“皇上,馬用和女魯歡二人合謀反叛,已被我斬殺,特來報知。”

哀宗見官奴的派頭,就知他已不懷好意,他首先想到明哲保身:“官奴大人,這二人皆我朝重臣,殺他們總該讓朕知道,並由朕決定他們該不該殺。”

“叛逆之臣人人得而誅之,難道他們還不該殺嗎?難道皇上還會赦免他二人的死罪不成?”

“大人殺得好,對叛逆者不能手軟。”哀宗為了讓官奴高興,又追補了一句話,“大人真乃有功之臣。”

“皇上既如此說,這有功當賞啊。”官奴幾乎是脅迫的口吻,“皇上該如何封賞我這個功臣?”

哀宗沉吟一下:“朕出行在外,國庫和內庫皆在汴梁,這金銀財寶俱不在身邊,回到汴梁自當重重賜賞。”

官奴冷笑幾聲:“金銀珠寶皇上不帶在身邊,這嘴還是長在皇上的頭上,封官總可以吧。”

哀宗明白不應付一下是難以過關的:“官奴聽封,平叛有功,朕加封你為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兼全國都元帥。”

“謝主隆恩!”官奴想,先不必過於性急,皇上他還應當封我一個哀宗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既然已對官奴加封,他表示尚可,自己也應提出條件:“參政大人,朕在近日已有所考慮,此地缺糧又不易防守,朕打算遷居蔡州,避開蒙古軍的鋒芒。”

“皇上是想逃脫我的管控吧?”官奴一語捅破窗戶紙,“放心吧皇上,眼下我還不想壞你性命,不過是軟禁而已。別多想,要金蟬脫殼,沒門。”

“參政言重了,你我君臣情同骨肉,朕相信你決無害朕之心。”

官奴用眼剜了李大節一下:“你得出去換個地方待了,得換個我的人在這看著皇上。”

哀宗此時隻得低聲下氣:“參政大人,你看朕的身邊隻剩李大節一個熟識的人,朕也使順手了,就高抬貴手別換了。”

“哈哈哈!”官奴仰天狂笑起來,“皇上居然也跟我說小話相求了,既如此,我就答應你,不換人了。諒你就是孫猴子,也逃不出我如來佛的手心。”

“那是,那是。”

“哈哈哈!”官奴大笑著,一甩袖子,揚長而去。

殿內隻剩下哀宗和李大節了,哀宗剛才受到了羞辱,心中萬分難過。他對李大節說:“自古沒有不亡之國,不死之君,隻恨朕自己用人不當,反被這奸賊囚禁,害得朕生不如死。”

李大節也陪著落淚,但他安慰道:“萬歲且莫過於傷悲,奴才設法幫您逃出這牢籠。”

“奸賊在殿門就已安排人監視,朕又怎能走得了?”哀宗長長地歎息,“朕這是自作自受啊。”

“萬歲,恰恰官奴安排的監視人宋齊同奴才交好,待奴才對他曉以大義,開導他網開一麵,助萬歲脫離苦海。”

李大節言罷,便去找宋齊交涉:“宋兄,你我情同手足,小弟不能眼看著你丟掉性命。”

“怎見得我便有性命之憂?”

“官奴為亂,把皇上監禁起來,這就是反叛,人臣為亂焉能不禍及自身?而你受他指使,又怎能不受牽連?小弟看,被斬是輕的,弄不好要九族被誅。”

“官奴大權在握,我不聽就要殺我,當時便沒有命了,如之奈何?”“宋兄,我二人何不助皇上逃往蔡州?我們就是保駕的功臣,皇上

就會封我們的官。”

“李賢弟,你這方法豈不笨了,我們何不幹脆把奸賊除去?這樣為國立功,皇上就可照常發號施令。比你那逃跑的法,不是強上百倍?”“他現在是都元帥,兵馬全歸他管轄,想要殺他,這如何能辦到?”

“他說一千道一萬也隻不過一人而已,要殺他還不容易,你我還有皇上三人,就足以做到。”宋齊已成竹在胸,“待我把他騙進角門,在

這小院裏,我們一齊下手,還愁宰不了他?”“他會乖乖聽你的?”

“放心,做好準備,我去騙他入殼。”宋齊出門前往官奴的衙署,隻見他正在大批地殘殺朝中的百官。但見院中血流成河,死屍遍地都是,那死人足有上千。這些官員的金銀財寶基本上全被他榨幹了,官奴感到無利可圖了,就以殺人為樂,足足屠殺了三千多人。

宋齊心驚膽戰地來到近前:“大人,奴才有要事稟報。”

官奴一見大怒:“你為何擅自離崗,就這工夫皇上他要逃跑怎麽辦?”

“大人,他沒這個膽量。”宋齊揀官奴最願聽的話說,“是皇上要我來的,他說要把玉璽獻給大人。”

“當真?”官奴騰地一下子站起來。

“皇上親口所說,他的意思是隻想保住性命。”

“還算是明白。”官奴已是殺紅了眼,“走,跟我拿玉璽去。如果皇上他敢耍滑,我就當時宰了他。”

宋齊領官奴進了角門,回身把角門關死。隻見李大節在門旁迎候,皇上也下了台階。哀宗按事先約定的暗號,輕輕地叫了一聲:“參政。”

“皇上想通了,讓位我不殺你。”官奴此刻好不得意。

李大節在一旁早把寶劍直插過去,從官奴的左肋直達右肋:“奸賊,你也該回老家了!”

官奴掙出來回身就跑,角門已被宋齊關死,他追過去補了一刀,斜肩帶背砍個正著,半個身子血肉模糊。幾乎就在同時,哀宗仗劍也已衝到近前,他對準官奴的前胸連刺兩劍,官奴哼了幾聲倒在地上。哀宗還不解氣,又用劍在官奴身上連捅十數下。

宋齊大大地喘口氣:“萬歲,奸賊總算除掉,我們大功告成。”“朕加封你為近侍局正使,李大節改封為護衛親軍總元帥。”

“謝萬歲隆恩!”二人跪地叩謝。

歸德發生了如此變故,且遭受官奴的屠殺一片血腥。哀宗決計再行遷都,他留下副元帥王壁防守歸德,而自帶大隊人馬轉遷蔡州。六月十八日冒著大雨出發,在泥濘的路途上,足足走了八天,於六月二十六日總算到達了蔡州。曆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裏,哀宗不免大失所望。原說蔡州城池堅固,糧草充足,其實既無險可守,又無多餘的糧草。而且最令哀宗頭痛的是,蔡州與宋國接壤,如果蒙宋聯手,以金國目前的力量,真是隻有挨打的份,必敗無疑。哀宗急選阿古岱作為金國特使,並加緊準備禮物,前往宋國通好,以圖聯合抗蒙。

可是,沒等哀宗的特使出發,唐州守備黑漢就已派來告急信馬快使,道是宋國已派五萬大軍攻打唐州,城內已是無糧,請哀宗火速發兵運糧救援。哀宗與都元帥完顏仲德商議,如何分兵援救。仲德認為,看起來聯宋抗蒙的希望渺茫,蔡州無險可守,也無糧可援,無兵可分,絕非久留之地,皇上的出路隻能是向四川發展。那裏是天府之國,府庫充盈,有足夠的糧草支撐作戰。這裏還未議出個結果,又有緊急軍報傳來。唐州業已失守,黑漢他們沒有軍糧,甚至殺了妻子充饑,士兵無吃的,開西門投降。黑漢巷戰失敗被擒,不屈就義。

形勢萬分嚴峻,哀宗還是力圖挽回頹勢,他仍按計劃派阿古岱為使出使宋國,向宋國從戰略上曉以利害。

哀宗在信中說:“朕自登基以來,立即下令不犯南界。每當邊臣生事,朕都加以責罰。凡因戰所得南朝州縣,也全隨即交還宋朝。今貴國見我朝國力衰敗,乘勢入侵,占我壽州、鄧州,又陷我唐州,貴國未免鼠目寸光。蒙古人已滅亡西夏,你們同蒙古合夥攻打我大金,一旦我金國滅亡,下一個攻打的目標,就是你們宋國。”

“唇亡齒寒,此道理誰人不知?貴國若與我聯手抗蒙,則你我皆可存活,切望三思而後行。”

但是,宋國已同蒙古簽訂了合作攻金的協議,而且雙方都已出兵。蒙古已派出由塔賽兒統領的十萬大軍,宋國十萬大軍由江海統領,二十萬大軍,已相互呼應殺向蔡州。

時值九九重陽,哀宗在拜天時告諭群臣:“我大金自開創至今,已曆一百多年。當前國家正在危難之時,你們仍能與朕相守同苦,可謂至忠。現下蒙古兵和南宋大軍合手圍我蔡州,城市能否得保實為懸念。百官們如果有去意者,盡管散去,朕決無怨言。今朕以杯酒敬之,感謝眾卿這些年鞍馬相隨,就此別過。”

言畢,哨探來報,敵人攻城甚急。群臣和將領們把杯中酒飲下,紛紛請戰,哀宗自己舉起一杯酒潑灑於地:“各位能戰者,朕就算餞行了!”

金軍將士勇猛出擊,把蒙宋聯軍打得連連後退。蒙古大將塔察兒下令,用木柵把蔡州圍困,準備長圍困死哀宗。

城內糧草有限,哀宗下令放老弱病殘者出城。又給饑民船隻,讓他們到城壕邊采取水草充饑。蒙古和宋軍又攻打幾次,仍不能奏效。他們便掘開柴潭和練江,讓洪水倒灌入城。大水淹城之後,蒙古軍肖乃台從北麵,史天澤從東麵,宋軍從南麵,不停頓地對蔡州發起攻擊。完顏仲德組織人馬竭力抵抗,可說是已無喘息之機。麵對這岌岌可危的局麵,新任總帥完顏承麟,對哀宗推心置腹地說:“皇上,蔡州失守隻是遲早的事,為了大金國祚不絕,願皇上放下顏麵,設法先行逃出,以圖後舉。隻要皇上在,大金就不亡。”

“大敵當前,朕卻拋下將士逃跑,這叫敵我雙方如何看朕?豈不是人人恥笑無地自容?”

“皇上,為了大金國脈,您就聽為臣之勸,別再固執!”

“也罷,朕就舍下臉來做一回逃兵。沒有朕的牽累,你們也好放手一搏。好自為之。”

哀宗換上百姓的服裝,打扮成商人模樣。他的近侍完顏絳山,扮作跟班隨從在身後。逃難的百姓男女老少如過江之鯽,亂亂哄哄。到了東城護外城河邊,宋軍主將江海橫槍立馬高呼:“全給我退後,一個也不許出城!”

一老者高聲問:“將軍,頭晌還準許出城呢,這會兒怎就不行了?”“蒙古大帥有令,擔心金國的大將大官趁機混出城去。”

老者又說:“將軍,我們在城內已是多日未曾果腹,放我們出去吃頓飽飯吧。行行好,高抬貴手。”

“廢什麽話,不行就是不行,混出去大人物我可擔當不起。”江海哼一聲鼻子,“萬一你們大金國的皇上,假扮老百姓也趁機外逃呢!”

哀宗聽了不覺全身一震,絳山拉拉他的袍袖,二人往後縮縮。

百姓們試探著往前擠,幾十人給擠到了前麵。可是宋軍不問青紅皂白,逢人便殺,哀宗始終未敢輕出,天明前隻得退回行宮。

承麟看見到哀宗還在,不免大吃一驚:“萬歲,你為何不走?”

“咳,哪裏是朕不走,是走不出去呀!”哀宗把經過講述一番,“硬走,恐難免殺身之禍。”

承麟不由得頓足長歎:“難道天真要亡我大金?”

哀宗也萬分傷感:“總帥,朕為金紫大夫十年,為太子十年,為帝十年,自忖並無大過,也算得勤勉治國。可這亡國之君的帽子偏偏落在了朕的頭上,上天何以如此不公?”

承麟勸慰說:“自古亡國皆因氣數,係無可奈何。皇上英明,力主中興,上天不佑,如之奈何!奈何!”

“總帥,朕有一想法近日思之再三,終於下定決心,要向你說明。”

“萬歲有何旨意,盡管吩咐,為臣敢不竭盡全力。”

“朕想傳位於你。”

承麟聽此言感到猶如沉雷炸響:“萬歲,這如何使得?萬萬不可。”

“眼下國勢頹危,麵臨亡國的境地。朕此時把擔子交給你,是很不合時宜。”哀宗也覺難以啟齒,“但為了保住大金的國祚,朕隻能把這皇位傳於你。一者你是皇族,二者你武藝在身,三者朕身軀肥胖。一旦城破,朕乘馬不便,恐難突出重圍。而你可以縱橫馳騁,殺出重圍的機會要大得多。你衝出去,大金便沒有亡。”

“這無論如何也不妥,國破在即,臨時更換皇帝,大臣和百姓都難以接受,陛下威及海內,你就是大金的旗幟,萬萬換不得。”

“總帥,眼看就是明年,你繼位後正可改元,這也許是我大金的中興契機,朕絕非貪生怕死,總帥萬勿推辭。為大金計,為萬民計,你一定要衝出蔡州,保大金國脈永延。”哀宗說著屈身下跪,“總帥,你繼位後,朕將會自行了斷,以免幹擾你的施政。”

承麟無奈也對麵跪下:“萬歲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臣還複有何言推拒?但願不負萬歲所望,能使大金再續龍脈、國祚綿長。”

“傳位畢竟為國家大事,朕即抓緊準備。待時機成熟,即舉行傳位大典。”哀宗算是同承麟說妥。

在戰亂的攻防殺伐中,不覺到了天興三年(1234)的正月元旦。過年了,蒙、宋聯軍停止了進攻。他們在城外殺豬宰羊,歡天喜地宴飲。宋國還及時給蒙古軍送來三十萬石軍糧,補充了蒙古軍糧的短缺。麵對城外的高歌狂舞大吃海喝,哀宗所能做的隻是殺死廄馬五十匹、官馬一百五十匹,讓饑腸轆轆的將士們分上些許可憐的馬肉,也算是過年改善一下生活。

哀宗遲遲沒有傳位,又挨了七八天,敵軍攻城越發猛烈,越來越急,眼見得哀宗所盼望的轉機不會再出現。他最後下定決心,定於正月初九日早飯後正式傳位。戰亂時代,城頭還在作戰,儀式也就相應從簡。僅有的文武大臣向哀宗行三拜九叩之禮。哀宗宣讀禪位詔書,承麟接受群臣朝拜。這儀式尚未完成,哨探來報西城危急,儀式隻得草草結束,承麟披掛上馬出去迎戰。

噩耗不斷傳來:西城被蒙古軍鑿通,蒙古兵已蜂擁而入;宋軍已攻破南城,仲德正帶領將士與蒙、宋聯軍展開巷戰……哀宗情知大勢已去,再無回天之力。他無語地走進行宮中的幽蘭軒,把一束白綾搭上房梁,打個死結,將頭套入,腳下一蹬,踢開兀凳,懸掛不久,一命嗚呼。可憐這位亡國皇帝,年僅三十七歲。哀宗的遺體,遵他遺囑,由近侍完顏絳山火化,骨灰葬於汝南。

承麟聞報哀宗自縊,急率群臣前來拜祭。可是,蒙、宋聯軍哪裏還容金國對死去的皇帝祭拜?仲德在巷戰中捐軀,宋軍率先攻入子城。承麟隻有拋下哀宗的靈柩,披掛上陣再去出戰。然而,畢竟雙方實力懸殊,承麟再勇,也難敵成千上萬的蒙、宋大軍,一陣亂箭飛來,承麟連人帶馬被射成了刺蝟,倒落在地,旋即被亂馬踏為肉醬。可歎連名號都沒得到的這位大金的末帝,在位僅僅半天甚至不足一個時辰,是以成為中國曆史上在位時間最短的皇帝。其親屬和他的兵士搶出他的遺體,日夜兼程趕往涇川,將其葬於太平三星村的簸箕灣。下屬兵士不甘心承麟無號,便自作主張給他諡號曰“照宗”。

承麟戰死,宣告綿延了一百二十年的大金帝國的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