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元光二年(1223)十二月,呼嘯的北風,將隆德殿內的粗大金紅蠟燭撲滅,六十二歲的宣宗皇帝也閉上了眼睛。臨終前臨危受命的完顏守緒,明白金朝江山的重擔,已經落到了他的肩上。推脫、遲疑都不是可供選擇的道路,此時此刻隻能勇敢地迎難而上。他先把忠於自己的三萬兵馬調集到宮廷待命,另調來四名武藝超群的護衛在身邊警戒。

一切安排停當,才通知百官到隆德殿發喪。資明夫人鄭氏,當眾宣布宣宗遺詔,先皇明旨傳位於遂王。完顏守緒在宣宗靈柩前即皇帝位,是為金哀宗。他在寶座上接受百官和宗室朝賀完畢,鄭氏這才打開偏殿的大鎖,放英王母子出來,向宣宗的靈柩祭拜。之後,令英王母女對新皇叩拜。

英王大聲咆哮:“為什麽?皇位向來是按嫡庶長幼承繼,太子早亡,本王是二子,這皇位理當由我繼承,憑什麽拜他?”

“英王,先皇臨終時,隻有我和新皇在場,先皇遺詔清清楚楚要遂王繼位,如今滿朝文武俱已叩拜過當今萬歲,你就不要任性胡鬧了。”鄭氏端起身份,“英王,大局已定,叩拜新皇。”

“遂王應當拜我,要我拜他,今生休想!”

哀宗傳旨:“侍衛,英王一時間痰迷心竅,且軟禁到英王府中反省,待他清醒之後,再行解除禁梏。”

英王之母龐氏急忙說:“萬歲且慢,我兒英王一向耿直,言語多有衝撞,尚無須軟禁,我母子叩拜就是。”言畢,她屈身下跪,並再三拉動英王的衣袂。

英王雖然別別扭扭地,但還是跪下了:“臣英王守純叩見萬歲萬萬歲!”

“英王平身。”哀宗免除了對英王的處罰。

哀宗還在即位當天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正大,以明年為正大元年。他鼓勵建言,不論是官民,哪怕是服刑的獄犯,隻要有對國家有利的建議,可暢所欲言,而且保證言者無罪。

正大元年(1224)正月初五,哀宗在隆德殿舉行新年、登基、冊封大典,大宴群臣。尊養母溫敦氏為仁聖皇太後,生母文敦氏為慈聖皇太後。百官正在歡宴之際,殿外狂風驟起,將殿瓦刮落在地,有瓦片被摔得粉碎。人們在驚愕觀望之時,從端門外忽然跑進來一個人來。他

身穿麻布外套,手拿竹竿,對著承天門大哭幾聲,繼而又大笑幾聲。

樞密副使完顏賽不上前問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皇家重地,對著宮闕大哭大笑,是何道理?”

“我哭,是可歎我大金行將滅亡。我笑,是笑朝中無人,皇上空有中興之誌,而無得力助手輔佐。”

“你口氣如此狂妄,究係何人?”

“且不論我是何人,萬歲登基時也曾詔告天下,鼓勵建言,言者無罪,難道作為金國的一個國民,擔憂國家興亡便有罪乎?”

“看來你還有很多話要說,既已裝瘋賣傻闖宮,本官便帶你去見萬歲如何?”賽不頭前便走,“隨我來。”

“見就見,有死而已。”

賽不見了哀宗奏道:“萬歲,臣看此人諒來並非普通百姓,特帶來麵聖,請皇上發落。”

“罪臣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爾自稱罪臣,官居何職,究係何人?”

“萬歲,臣本是先皇加封的九公之一的恒山公武仙。因無由得見萬歲,方出此下策,自忖必死無疑,望萬歲在處死臣之前,容臣稟奏要說的心裏話。”

“噢,如此說你還是恒山宣撫使,位列王公,官高位顯,無須這般打扮,既有奏報之權,何言必死?有話可放心直言。”

“萬歲,先皇封我等九人為公,實在是名至而實不歸。封過之後,朝廷便撒手不管。我們獨力抗蒙,國家也從不過問支援,九公之間,也沒有聯絡救應,以致被蒙古人各個擊破。該取得的勝利,也轉變為失敗,該保存的國土,也反倒落入蒙古人的手中。”

“武公所言有理,然非是朝廷撒手不管,實為國力捉襟見肘,方令蒙古人鑽了空子。此後分封之策,未見得再用。”哀宗問道,“武大人冒死進諫,不知下一步有何打算?”

“萬歲如不治罪,臣願領一支兵馬,同蒙古人激戰到底。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死在戰場上。”

“難得武大人有如此以死報國的決心,朕仍複你宣撫使原職,許你統領一萬兵馬,待人馬裝備齊整,即可開往前線相機對蒙古人作戰。”

“謝萬歲!”武仙沒想到不但保住了性命,而且還能領兵抗蒙。他帶著哀宗的旨意,興衝衝地來到兵部。

左司員外郎泥龐古華山,對武仙愛答不理地瞥了眼:“怎麽,要領軍械和裝備糧餉?”

“正是。”

“過一個月再來吧。”“為何?”

“不為什麽,”泥龐古華山照舊掏著耳屎,“沒有。”“一個月後肯定會有了?”

“這可就難說了,也許有也許沒有。”

“這,同蒙古人作戰,可是皇上的旨意,如果本官遲遲不能上前線,皇上怪罪下來如何得了?”

“就是皇上他親自來,這該沒有還是沒有,我這公雞也是下不出蛋來。”泥龐古華山幹脆攆人下逐客令了,“行了,走吧,該幹啥幹啥去,別在這兒杵著了,我這兒也不管飯。”

武仙高興而來掃興而去,又回到了妻弟於海的家中。於海見他回來,垂頭喪氣的樣子,關心地說:“怎樣,碰了釘子吧?”

“你如何知曉?”

“那個管軍餉的兵部員外郎,他叫尼龐古華山,他的心都黑透了,你不拿出十分之一的軍餉孝敬他,就一分也別想得到。”

“他如此揩油,難道就不怕上司查辦嗎?”

“他後台硬啊。”於海告知,“英王是他表兄,誰也奈何不得他。”

“這便如何是好?”武仙想了想,“我就明白無誤地告知,待軍餉到手後,一定給他送上十分之一。”

“他的打法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你不先送錢,他絕不會給你軍餉。”於海提示,“還是想法先送錢吧。”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我可上哪借去?”武仙看看於海,“除非是向你借,我在京城也沒有別的親朋。”

“咳,這樣吧。為了你我舍下臉來求求英王,讓他給過個話,有英王擔保,泥龐古華山就會放心了。”

“你能行?”

“畢竟我是英王府的主簿,這點麵子英王還不給?”

“那真是太謝謝內弟了。”

於海對英王一說,英王還真是滿口答應。當晚他叫來表弟,說了於海的求情:“你就破例先發給他,肯定錯不了,他不敢不給。”

“王爺,此事我看不可造次,”泥龐古華山多個心眼,“事後我一打聽,獲悉這小子是皇上親自當麵授職的,咱要照舊對他也揩油,豈不是把柄落在他手裏?要是他向皇上奏一本,拿一回當百回,咱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照你這一說,他這筆錢咱還真不要了。”

“王爺高見,咱不能讓他抓住把柄。”泥龐古華山又說,“原本這新皇就看你不順眼,找不著茬整你,不能自己往槍口上撞。小心無閃失,大意丟荊州。”

武仙原以為英王已經應允,兵部發餉已是板上釘釘,沒想到又讓對方給打發回來。他自然要回找於海:“人家說發餉抽頭是從來沒有的事,一個月後也沒有餉銀,暫時別指望了。”

於海左思右想,也理不清思路,便對武仙說:“此事你隻有捅到皇上那裏,告一次禦狀吧。”

哀宗聽了武仙的奏報,沉吟一下說:“武大人,你告訴於海,讓他注意搜集一下英王與泥龐古華山勾結的證據,他畢竟是親王,沒有鐵的證據,是難以懲處和讓大家信服的。”

於海憑他主簿職務的方便,很快便把泥龐古華山十幾次來給英王送銀子的情況,一一整理完畢。這天,他把英王與泥龐古華山之間來往的賬目揣在懷裏,沒等出門,就被英王給堵住。情急之下,英王讓管家王家努將於海結果了性命。內弟失蹤,武仙便向皇上告發。哀宗派內侍親自辦案,最後在秘書監蒲察合住家,把王家努捕獲。哀宗明知此事定是英王指使,但他不想一棒子把英王打死,便隻處死了王家努,而將英王的平章政事官職撤掉。泥龐古華山,貶到杭州同知,而蒲察合住則貶為恒州刺史。英王的勢力大為削弱,他擔心被懲處,也老實了許多。

哀宗明白吏治是國家興旺的保證,他開始大膽任用賢能和抗蒙有功人員。原樞密副使完顏賽不,升任為平章政事。赤盛合喜升任樞密副使,負責全國的軍政。延安帥臣、完顏合達二人,因防禦和作戰有功,授予金虎符,任參知政事。張行信有謀略,力主抗蒙,升任尚書

左丞。

哀宗還大膽調整對南宋和西夏的大政方針。他透徹地分析了形勢,認為大金當前麵臨的主要敵人就是蒙古,曉諭百官和將士,一改宣宗時的戰略,主動同南宋、西夏修好。發出書信,派出友好使節,送去通好的禮物,在雙方兩國邊境貼出告示,自此與宋、夏罷兵,三國都可以集中全力抵抗蒙古。他把原先布防於宋、夏邊境的隊伍撤回,改為征戰蒙古占領的山西,經過一年的努力,先後收複了平陽、太原等重鎮,斬殺蒙古大將多人,取得了對蒙戰爭以來的重大勝利。

此時,成吉思汗從山西退軍,全力攻打西夏。在戰鬥中蒙古軍節節勝利,西夏已是危在旦夕。陝西、甘肅與西夏毗鄰,哀宗明白這兩省麵臨蒙古軍的極大壓力,他便急召臨洮府總管胡士門和陝西宣撫使武仙,來到南京麵授機宜。二人領命後,回到防地抓緊備戰,做好了相應準備,要力保陝、甘不失,以拱衛河南金國腹地。

正大四年(1227)四月,成吉思汗在占領寧夏都城中興府之後,大舉南犯金境,當月攻取德順州,五月兵臨臨洮。蒙古大軍把臨洮團團包圍,激烈的攻防戰自此全麵展開。

胡士門在城頭備足了滾木、硒石、火瓶、箭矢。他親自在城頭英勇指揮,對抗了整整三個月。最後蒙古軍用大炮把城牆轟塌,蒙古兵以絕對優勢兵力攻進城中。胡士門在身體多處負傷的情況下,不及自裁傷重被俘。

成吉思汗怒吼一聲:“把金國主將胡士門押上來,本汗倒要看看他是怎樣個人,難道是三頭六臂不成?”

胡士門被四名武士推推搡搡帶到總管大堂,氣昂昂迎麵而站,隻是報以不屈的目光。

成吉思汗用手指著胡士門:“你個小小蟊賊,竟然抵禦我天國大軍將近百日,害得本汗損折了上萬將士,就算將你千刀萬剮,也難消本汗心頭之恨。見了本汗,還不跪下謝罪?”

“跪下!”武士們齊聲嗬斥。

胡士門依舊昂首挺胸,不發一言。

大將者別走近前:“本將軍不信你就能不跪到底,叫你嚐嚐我的厲害!”他揮起手中彎刀,徑向胡士門的膝蓋狠狠砍下。

胡士門左膝被砍碎,血肉模糊,痛徹骨髓,但他不發一言、不吭一聲,仍然是挺身而立。

者別大為惱怒:“你小子真行啊,我看你還能撐多久!”他手起刀落,又將胡士門的右腿膝蓋砍碎。

胡士門站不住了,他趴在了地上,竟然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成吉思汗問道:“你笑為何來,難道你就不知疼痛?”

“我胡士門落在你們手中,不過有死而已。但我終究沒給你蒙古人下跪,我保持了金國人的尊嚴。成吉思汗,你失敗了,我是勝利者,你永遠也別想征服我們大金國百姓的心!”

者別在一旁忍受不了了:“看我一刀一刀剮了你,我讓你嘴硬。”

成吉思汗揮揮手:“給他一刀讓他死個痛快吧,如此硬漢,倒是令人欽佩。如果金人都如此,我們這仗就不好打了。”

者別一刀橫過,胡士門人頭落地。成吉思汗吩咐:“此人對金國忠烈,找一口上好棺材盛殮,選一處高崗埋葬。”

臨洮陷落和胡士門英勇就義的不屈事跡傳到汴梁,哀宗和滿朝文武無不為之動容。哀宗下令在皇宮側後興建褒忠廟,專為胡士門塑像,親自拈香為其致祭。然後,在南京城內招募兵勇,擴充軍隊,準備蒙古軍攻打汴梁城時進行抵抗。金國陝西宣撫使武仙,此時屯兵隴州,就是陝甘地區的最後一道防線。武仙把隊伍擴充到了五萬,對城市的防禦加強了各種部署。特別是糧草,足以支持半年時間。蒙古軍十萬人馬,把隴州圍困。出乎武仙意料的是,並未立即進攻。武仙不敢稍有懈怠,命令部下兵將嚴陣以待。十五天後,蒙古軍突然發起進攻,他們呐喊著向城頭豎起雲梯猛攻。可是,不等金軍發起反擊,蒙古軍便主動收軍退兵了。

半夜時分,蒙古軍又發起了進攻。呐喊聲震天動地,守城的金軍從夢中驚醒,急忙湧上城頭防守。可是,蒙古兵不等金軍上來抵抗,便又全部退軍收兵。如是而三,白天一場,夜間一場,足足折騰了十天,蒙古軍全是佯攻,可金軍卻是疲勞得心煩意亂。不認真對待吧,萬一敵人是真攻呢?你認真地對待,可敵人又很快撤走,弄得金軍真假莫辨。這疲兵戰術,使得金軍的防守漸漸鬆懈下來。

這一天,白日和夜間的兩場佯攻又照常過去。折騰大半宿的金軍已都進入了夢鄉。天色已露出東方的魚肚白,眼看就亮了,按正常道理敵軍是不會進攻了。可是,在不聲不響中,蒙古大軍從全城四麵同時發起了凶猛的進攻。蒙古軍集中全部火炮,對城的東麵城牆進行狂轟濫炸,城牆很快被打開缺口。而在城西,蒙古軍則每人攜一沙袋,轉眼墊得與城同高,蒙古兵蜂擁而上。在南城,蒙古兵用火攻燒毀城門,蒙古兵也呐喊著殺進城來。在北門,蒙古軍架起百架雲梯,不要命地攻進城內。至此,隴州四門全被攻破。武仙和他的五萬守軍,還來不及進行有效抵抗,便做了敵方的俘虜。

武仙被帶到成吉思汗麵前,這是在城外的一片菜地。有了上次胡士門的教訓,成吉思汗不再耍硬了。他對者別吩咐:“讓被俘的金軍士兵挖個大土坑。”

者別就像凶神惡煞一樣,對金軍戰俘吹胡子瞪眼睛:“快動手,挖坑,痛快點,誰敢磨蹭,我就殺了他。”

戰俘們在刀槍監督下,揮鍬掄鎬挖起菜地來。土很鬆軟,格外好挖,很快一個大土坑呈現在麵前。者別問:“大汗,這坑夠用不?估計能埋下幾百人沒問題。”

“先這樣吧,不夠用時再挖也不遲。”成吉思汗轉過身來對武仙說,“武大人,歸降我朝吧,有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蒙古大汗,你就別白日做夢了!我生是大金的人,死是大金的鬼。難道你忘了,我大金國的胡士門將軍,寧死也不跪你?你的鐵騎可以僥幸贏得一場戰爭,征服隴州的土地,但你永遠休想征服我大金國人民的意誌,我武仙寧可站著死去,也絕不會屈辱做你的下屬。”

“好,好,果然又一個胡士門出現了。今天我蒙古大汗,不摧毀你的意誌,我就絕不罷休!”

武仙冷笑連聲:“成吉思汗,你隻能以失敗告終。”

“把戰俘十人一組給本汗推下深坑。”成吉思汗眼見十名戰俘橫七豎八躺在坑底,又發指令,“活埋!”

蒙古護衛揮鍬鏟土,很快這十個人便被深埋於土下命喪黃泉。成吉思汗笑著問武仙:“怎麽樣,歸順不?”

武仙把頭一扭:“休想!”

“再埋十人,直到他同意為止。”成吉思汗又發命令。

又十名戰俘埋在坑中,武仙反倒閉上了眼睛,其實他心中如同倒海翻江,在為死去的戰士默哀。

成吉思汗再次揮手:“埋!”十人一組,十人一組,轉眼已是五十人死於黃土之下,武仙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幾乎是在呼喊:“別埋了,要埋就埋我!”

“什麽叫求死無門?武大人如今你就是這樣。這五十人其實就是命喪你手,本汗今日有的是時間陪你玩,上萬人呢反正夠埋一天了,我看咱二人誰能耗過誰。”成吉思汗厲聲吩咐:“繼續埋!”

又有十個人給推下了土坑,武仙想不能再讓無辜的兵士白白送命了。他對蒙古護衛急說:“停,你們不能再揚土了。”

“怎麽,武大人想通了?”“下官歸降便是。”

“這不就結了,早答應何苦還讓五十人枉送性命?”成吉思汗又核實一句,“可不許反悔。”

“男子漢大丈夫言而有信,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決無更改。”

“好,武大人真心歸順,本汗亦真心歡迎,著即授予隴州節度使一職。為保持同本汗的聯係方便,特命史天倪為節度副使,帶兵馬一萬人,共襄隴州的軍政事宜。”成吉思汗道出他的本意,“願金國的文臣武將,都以武大人為例,相信本汗對歸順者的信任,紛紛來降,化幹戈為玉帛,生靈免遭塗炭,是為至善。”

“大汗仍給末將兵權,就不擔心我會再度反叛?”

“本汗就是用人不疑,如果再留一手,對降將加以提防,不就把來路堵死了,誰還敢前來投奔?”

“大汗聖明,日後必得天下。”

成吉思汗為的是吸引更多的金國文臣武將,前來歸順蒙古,才涉險給武仙留有兵權。他暗中叮囑史天倪,要密切注意武仙的一舉一動,隻要發現異常,即可采取行動。必要時,可以先斬後奏。

武仙也看清了眼前的形勢,他當夜就派心腹化裝成乞丐離開隴州,持他的密信前往汴梁,通過完顏賽不,轉呈給哀宗皇帝。

哀宗看過信後,深為理解武仙為保存將士生命,而無奈假意投降的過程。他禦筆複信,要武仙在蒙古軍中隱身,關鍵時刻國家會用他發揮作用。

自此,武仙就在蒙古軍中深藏下來。成吉思汗對武仙的歸順,也始終難以放心。一個月後,便派大將攸興哥,率五萬兵馬來到隴州,並有成吉思汗的聖旨,要武仙帶他本部一萬人馬為先鋒,即日出兵進攻

山西,以便一舉收取太原。當夜,武仙在隴州節度使衙門設宴,為攸興哥接風。席間,武仙用蒙汗藥酒,把攸興哥和史天倪麻翻,之後斬殺了二人。同時,攸興哥的五萬兵馬和史天倪的一萬蒙古軍,也都被武仙坑殺。武仙總算實現了他報仇雪恨重返大金的願望,並且為大金國抗蒙做出了較大的貢獻。

噩耗傳到成吉思汗的大帳,已經患病的這位蒙古大汗,更加重了病情,並不久在軍中病逝。蒙古大軍為此暫時停止了對大金的攻擊。他們扶柩離開寧夏,把這位叱吒歐亞大陸的一代天驕秘密下葬。至今,成吉思汗墓的所在地,還是一個難解之謎。

大金正大五年(1228)夏天,成吉思汗幼子拖雷監國,他一心要在奪取汗位上有更大的籌碼,便想在對金作戰中取得戰果。於是,全力對金國發起進攻。十萬蒙古軍由涇州出發,殺氣騰騰奔向大昌原。平涼行省平章政事完顏合達,馬上向哀宗告急並請求援兵。哀宗獲悉蒙古軍大舉進犯,便問平章政事完顏賽不:“愛卿,蒙古軍進犯大昌原,平涼行省請發救兵,不知何人可以為統兵大將?”

“萬歲,據臣所知,有一員武藝高強、勇猛無比的大將,此人堪可重用。隻可惜他獲罪身在獄中,縱有天大本事也是枉然。”賽不不住地歎息。

“果如大人所說,是罪犯可以特赦。”哀宗一登基原本就愛護人才,“他的武功到底如何?可會領兵排兵布陣?”

“萬歲,且容臣奏秉一段他抗蒙的經曆。”賽不繪聲繪色說道,“先皇時他在真定領兵,在一次對蒙戰鬥中因馬失前蹄被俘。蒙古軍把他關押在大牢中。當夜,月黑風高,他用鐵條鋸斷手銬腳鐐,連殺兩名獄卒,還有八名巡夜的兵丁,盜出一匹快馬,在渡口又斬殺四名蒙古兵奪得渡船回到我朝。以此隻身逃回,若無真實本事,何人得以做到?”

“除卻鐐銬,連殺十四人,劫馬奪船,確實身手不凡。”哀宗讚後又問,“可他如此本事,我朝怎不重用,又為何獲罪入獄呢?”

“他逃回我朝後,便到其兄斜烈任職的壽泗元帥府任宣差提控,職責是處理軍中違紀之事。有兩個官吏酒後鬥毆,他去進行處理。其中一人發急病而亡,便訟他所致。他難以辯白,因而入獄。”完顏賽不言道,“在牢房中苦熬歲月,可惜了一員大將。”

“看來他入獄是被屈含冤,既如此為何不為國家效勞?”哀宗當即

做出決定,“朕對他給予特赦,許他戴罪立功,就著卿去辦理赦免之事。說了這半天,他叫何名字?”

“完顏陳和尚。”

陳和尚出獄後,到前線忠孝軍仍任宣差提控。蒙古軍來犯大昌原,合達詢問:“何人敢領兵迎戰敵軍?”

陳和尚挺身搶先應答:“末將願往。”

“陳將軍有此膽量,可待明日援軍到達,帶五千人馬出戰。”“何必要等明日,末將今日便要挫挫敵人的銳氣。”

“眼下除防禦兵馬以外,再無人馬可供出戰,故而需等明日。”“出戰何需許多兵馬,隻有些許隨從即可。”

“不可貿然出戰,敵人有八千之眾,還是等明日再戰。”

“末將沐浴更衣,要報皇上特赦之恩,為國捐軀,馬革裹屍,其何快哉。”陳和尚已抱定必死的信念。

待他洗浴更衣完畢,來到府衙,合達連連擺手:“還是去不得,這各軍各營本帥調集可調人馬,加在一起才不過四百人,區區四百,如何對敵八千?萬萬使不得。”

“大人不必掛念,其實戰鬥是在雙方將領之間進行,末將當勇猛衝殺,以死報國,但等佳音。”陳和尚不顧一切,引軍出戰。

城門大開,金軍衝殺而出,蒙古將領還在觀望,金軍這是擺的什麽陣勢,怎麽看也不過就是幾百人,難道就這些人打仗?思忖的工夫,陳和尚帶著四百人已像一陣旋風衝進了蒙古軍陣中。蒙古大將還未及橫過刀來,陳和尚人到馬到槍也到,早已刺中蒙古大將,把其挑下馬來。當時百馬踏過,蒙古大將給踏為肉醬。陳和尚的四百馬軍,在蒙古軍陣內左衝右突,恣意砍殺,將八千蒙古軍衝殺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金軍大獲全勝。

捷報飛傳到汴梁,滿朝為之振奮,哀宗越發自豪。他在隆德殿上對群臣說:“朕慧眼識人,擢拔陳和尚於牢房之中,如此大捷,亙古少見,四百破八千,實乃奇跡,著加封陳和尚為定遠大將軍、平涼府判官,領忠孝軍駐防北疆。像陳和尚這樣的大將,朕再有幾名,何愁大金不能中興?”

正大六年(1229)八月,蒙古國三太子窩闊台承繼汗位,加強了對金國的進攻。者別領大軍再次進犯曾兩次戰敗的大昌原,兵臨慶陽城

下。哀宗見形勢對大金不利,便使用緩兵計,延緩敵軍的進攻。他派樞密院判官白華,攜帶羊羔、美酒、布帛、銀兩前往者別軍中求和,並假露有歸降之意。者別欲不戰而勝之,便沒有急於進兵。當各路大軍紛紛就位後,哀宗下令對敵發起攻擊。兩軍再次激戰於大昌原,金軍四麵八方圍攻上來,蒙古兵大敗,慶陽之圍頓解。

蒙古軍在大昌原戰敗的消息,令窩闊台大為惱火,他隨即調集二十萬大軍,由他及拖雷二人分別統領,兩路齊頭並進,發起了強大的攻勢。蒙古軍先取山西,攻下天成堡,經西京破雁門關、代州、石州,進逼潞州城下。金國大將武仙與城內守軍裏應外合,大敗蒙古軍。窩闊台與拖雷,計劃將武仙合圍在潞州。武仙及時撤退到衛州,蒙古軍跟蹤而至。哀宗聞信令移刺蒲阿引軍十萬救援,陳和尚正隸屬於此軍,他帶領三千忠孝軍猛打猛衝,將蒙古軍陣腳衝亂,完顏合達的五萬人馬也正殺到,便隨後掩殺過去,蒙古軍不支敗退,衛州之圍遂解。此戰,陳和尚又立一大功。哀宗親自登上城頭慰問陳和尚及他的忠孝軍,並加封移刺蒲阿權參知政事。窩闊台不甘失敗,再次調集三十萬人馬,分三路對金大舉進攻。他與拖雷及斡陳那顏各領一路,由北向南齊頭推進,約定到汴梁城下合兵。如何對付蒙古軍的進犯,金國內部發生了分歧。樞密判官白華主張,集中兵力主打一路,即窩闊台自領的中路,全力增援河中,確保其不失,便可拖住蒙古軍不得南下。再相機消滅,仍集中兵力打其一路。在陝西的合達,也讚同這一作戰方針。而移刺蒲阿,則主張分兵拒敵,三路應戰。哀宗舉棋不定,沒有大力增援河中,而隻是派出一支軍馬出冷水穀援救河中。窩闊台則引十萬大軍全力攻打河中,金軍分兵左右兩路對敵,無力援救河中。血戰數月之後,於十二月河中城破。

拖雷率領的右路軍也進展神速,分兵的金軍難以抵擋蒙古軍的強大攻勢,一再丟城失地。拖雷破寶雞、大散關、饒峰關,直抵鄧州,這裏是汴梁的門戶。鄧州若失,則汴梁門戶洞開。哀宗如坐針氈,急忙調兵遣將,加強對鄧州的防衛,並計劃在鄧州與蒙古軍進行決戰。金朝當時的能征慣戰的大將,悉數被哀宗調來。計有完顏合達、移刺蒲阿及下屬的陳和尚,還有宣撫使武仙及鎮軍使楊沃衍,合計軍馬達到三十萬。合達總領全部人馬,在禹山設下伏兵二十多萬。但是,拖雷獲得了金軍埋伏的情報,他命部隊化整為零分批繞道向汴梁進發集聚。而

禹山方向,隻留下一支兩千人的精騎,做挑釁性的騷擾。說打還不真打,說不打還總來騷擾,鬧得合達眼巴巴盼著敵人入圍而不得。等合達發覺中計,蒙古軍大部已快抵達汴梁城下。合達唯恐國都有失,急派陳和尚領馬軍兩萬向南京前進,移剌蒲阿領十三萬步軍後續跟進。到黃愉店時,天降大雪,寸步難行。金軍三日未得飽腹,無處暖身,士兵披甲胄僵立於雪地中苦不堪言。

拖雷的蒙古軍,則處處設伏,使金軍不勝其擾。蒙古軍分批休息,燃薪煮肉,精神十足。有意放開一條去往均州的通路,誘使金軍向這條路上行走。然後伏兵盡出,大將張惠、樊澤、高英戰死,隻有武仙在親信的保護下,僅餘三十多騎逃進竹林。而移剌蒲阿則被俘獲,押到官山,寧死不降,英勇就義。合達與陳和尚帶殘兵逃入均州,力戰不敵,城破,合達戰死,陳和尚被俘。他以胡士門為榜樣,膝蓋被砍碎也不跪敵,慷慨赴死。均州三峰山一戰,金國領兵大將盡失,金軍主力損失殆盡,至此,金朝大勢已去。

哀宗不願看到的汴梁保衛戰,終於還是來到了。為了保衛國都,哀宗抓緊做防禦部署。首先,他將兵馬副元帥白撒召回朝中,任他為平章政事,主管全國的軍政大事。這白撒不但無能,還剛愎自用。他上任的第一個主張,就是掘汴水以擋敵兵。結果工程未及一半,蒙古軍便已到達,將數萬民工屠殺殆盡,僅剩數百人逃回京城。

此時,汴梁城中兵馬不足四萬,哀宗招募丁壯六萬,又從近郊和官員府中征召十萬,合共能有二十萬人,分派守衛四城。同時,他主動向蒙古求和。蒙古提出要以親王為質,哀宗無奈將曹王送到蒙古大營。蒙古軍在勸降的同時,命戰士每人都背土填壕,做進攻的準備。和議難成,圍城的蒙古軍終於發起凶猛的進攻。哀宗親自上城督戰,軍民同仇敵愾,圓球石炮,震天雷火炮打得蒙古軍暈頭轉向。經過十六晝夜激戰,蒙古兵終於不願再攻,繼續與金國講和,拖雷領兵退走。

汴梁保衛戰的勝利,使哀宗已死的心又複蘇,又燃起了戰勝蒙古人中興大金的希望之火。他情緒高昂地登上端門,向參戰將士們賞賜銀錢,並且改元天興,決心振作起來再戰。

然而最為現實的困難就在麵前,汴梁城內無糧。幾十萬官員家屬和將士要吃,一百多萬難民要吃,幾十萬百姓也要吃,糧從哪裏來?在南京城內無糧草外無救兵的情況下,半數大臣提出了遷都。

窩闊台看清了金哀宗目前的處境,又派來使臣唐慶前來招降。哀宗不想把路堵死,虛與委蛇與其談判。他依然還是緩兵之計,給唐慶相當數量的金銀珠寶,請蒙古使臣緩到年底再行決策。唐慶攜帶豐厚的收獲離開,但是在東華門外,主戰一夥大臣,慫恿百姓中的激進者,亂刀齊下,把唐慶砍殺。如此一來,金國與蒙古和談的大門徹底關死。哀宗沒有別的選擇,隻能是同蒙古戰鬥到底。

汴梁無糧不能再守,離開南京遷往何處?哀宗已決計遷都,但去向大臣們莫衷一是。禦使大夫完顏合周主張前往歸德,理由是那裏三麵環水易守難攻。而左司郎中白華則主張遷都蔡州,理由是蔡州糧足,可供十萬人吃一年。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還得哀宗定奪。因為無糧方才遷都,看來糧食是第一位重要的。哀宗決定,遷都蔡州。

金哀宗倉促做出的這一決策,便注定了是他促成了宋、蒙聯合,使他絆絆磕磕地走上了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