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雲樓上,擺滿了盛開怒放的各色**。大多是金黃,也有粉紅、雪白、絳紫,更有少見的珍品黑蝶。二十張矮幾,分兩排一字排開,每張食幾後是一方織錦蒲團。從南朝掠來的花雕,全都開了瓶敞開口,任憑那酒香在室內飄灑彌漫。食幾上珍饈美味擺放齊整,整隻的燒雞烤鴨,在明亮的燈光下泛著油光,使人望一眼便有食欲,甚至要流下口水。熙宗皇帝望著他的傑作,自己不住地暗暗得意。馬上二十位朝廷重臣,帶著他們各自的夫人,就要出席這個賞菊秋韻晚宴,他就可以見到朝思暮想的胙王妃撒卵。他為自己的精心設計叫好,自從上次與撒卵巫山一會,之後便再也沒見到這位貌賽天仙的胙王妃。胙王常勝一定有了警覺,盡量回避著再帶王妃同皇上相見。這使他大害了一場相思病,憋得他寢食難安。好不容易才想出這樣一個奇招妙計,不僅可以同撒卵重續舊情,還可以飽覽一下眾大臣妻子的如花容顏,看看哪個女人秀色可餐,也好心中有數,待日後尋機設法弄到手,也好再次嚐嚐鮮。他越想越美,便有些等不及了。
“大興國,出去看看,這赴宴的大臣們怎麽還沒到?”熙宗吩咐。
“遵旨。”大興國心裏發煩,但他並不表現出來,麻溜地出了樓台,少時便轉回,“皇上,已經來人啦。”
平章政事秉德最先走進,跟在他身後的便是戶部尚書宗禮、左司郎中三合與唐括辯、烏代等人,還有殿前都點檢海陵,也都陸續到達。
“哎哎,你們!”熙宗急得喊起來。
“萬歲爺,怎麽了,難道他們忘了規矩,帶了武器赴宴?”大興國瞪大眼睛,也未見有人掛刀佩劍。
“不是,”熙宗大為不滿地說,“朕讓他們帶夫人參加,卻為何並無一人遵從聖旨?”
秉德回答道:“萬歲,臣的內眷偶感風寒。”
“臣的嶽母剛好染病,拙荊前往探視。”宗禮也解釋道。“咳,臣那老婆貪吃,把肚子吃壞了,褲子都提不上。”
熙宗越聽越氣:“算了,朕不要再聽了。你們這分明是串通一氣,共同抗旨,也好法不責眾。”
說著話,胙王常勝進來了。其實這不帶夫人,就是常勝暗中知會大家的。熙宗的為人,這些大臣都有耳聞。常勝也擔心獨獨自己王妃不到,會受到熙宗的責難,他這一提醒,赴宴的大臣們保持一致,常勝也就心中踏實了。
“開席!”熙宗氣囔囔地發話。
眾大臣見皇上情緒很差,也不敢喧嘩,都低著頭喝悶酒。熙宗賭氣,一連幹了八九杯,幾乎就是喝得酩酊大醉。他心中的苦處說不出,滿想著見到日思夜想的胙王妃,千方百計親近一下,誰料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端著一杯酒,晃晃悠悠站起身,到了常勝的麵前:“胙王常勝,你對朕老實說,為何不帶王妃出席今日的晚宴?”
“萬歲,臣實言相告,拙荊今晨起胃腸不適,腹瀉不止,難以外出,是而有違聖命。”
“哼,一派胡言,你們串通作弊還編造理由。”業已酒醉的熙宗突然從侍衛手中奪過畫戟,向著常勝便刺。此時此刻,他一心想的是與胙王妃再續前緣,對常勝可說是惱恨至極。
相鄰的戶部尚書宗禮,見狀急步過來勸阻,擋在了常勝身前:“萬歲,這如何使得?切不可酒醉失手傷了胙王性命。”
熙宗已經紅了眼,哪裏還管許多?手中戟向前一挺,“噗”的一聲刺透了宗禮的腹部,再一拔戟,將腸子全都帶出來。“誰敢抗旨,就是這個下場!”熙宗猶自舞動畫戟。
宗禮再沒說出話來,重重地橫倒在地,鮮血流淌。在場官員無不戰栗,鴉雀無聲。
海陵壯著膽子上前:“萬歲,您是喝醉了。快把兵器交與微臣,以免陛下再誤傷了其他臣工。”
“哼!”熙宗心中早就存有對海陵的仇恨,手中戟已是刺向前,“用得著你前來饒舌?朕豈是誤傷,幹脆便要了你的命!”
海陵閃身躲過,當即對周邊的侍衛發話:“快些上前,奪下萬歲手裏的武器,皇上醉酒了,免得迷亂心性傷人。”
侍衛聽命於海陵,上前奪下了畫戟,並將熙宗扶到禦座上坐定。海陵又指揮著侍衛把宗禮的屍體拖走,擦幹淨地上的血跡。
熙宗坐在了禦座之上,說話時舌頭些許有些大:“海陵,朕有旨意給你,仔細聽旨。”
海陵心中不免忐忑,皇上別是要殺了自己。這大庭廣眾之下,怎好公開反抗?他隻得跪倒在地:“臣恭聽聖諭。”
“朕決意自即日起,改調右相海陵為行台尚書省尚書,立刻去河南上任,不得有誤。”
海陵懸著的一顆心登時落下來,看皇上那氣勢分明是想要自己的命,宗禮做了替罪羊,而今自己總算得免一死,連連叩頭道:“臣遵旨。”
“左丞相秉德聽旨。”
“臣在。”秉德離席跪倒。
“海陵離任,所遺殿前都點檢一職,由你繼任。”熙宗特意加重語氣,“這是朕對你的信任,諒你不會如爾父與朕離心離德。朕將這樣重要的職位交與你,當好自為之。”
“臣不勝惶恐,不敢稍有異誌。”“立即上任,海陵即刻交割。”
熙宗的做法大大出乎百官的意料之外,因為秉德之父宗翰曾是反熙宗的領軍人物,因熙宗撤了宗翰的殿前都點檢,一再冷遇而憂鬱致死。設想,那秉德焉能不心懷仇恨?很多親信大臣,都感到萬分不妥,但見此刻熙宗處於酒醉中,而且像是殺紅了眼,也沒人敢貿然進諫。
海陵與秉德正在交割之中,悼平皇後風風火火闖上殿來:“皇上,聽說你把海陵給撤了,換成了秉德?”
“是又如何?”熙宗說著就帶氣,“朕是一國之主,想用誰就用誰,想不用就不用。”
“皇上,你犯渾了。”悼平皇後直言不諱,“殿前都點檢,關係到皇室安危,海陵忠貞不貳,秉德本仇臣之子,豈可以貳臣換下忠臣?萬萬不可。”
“皇後,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熙宗根本聽不進去,“朕舉賢不避仇,秉德他會感激的。而海陵乃奸詐小人,朕對你二人的醜事早已知曉,就是要把你兩人分開,讓海陵滾得遠遠的。”
“皇上,臣妾全是為你著想,你怎能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切不可聽信傳言,玷汙臣妾和海陵大人的名聲。”
“你們幹的好事!”熙宗越說越氣,積鬱在心中的怒火終於燃燒起來,“豈不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萬歲,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臣妾的安全,海陵決不能走,秉德也決不能任殿前都點檢。”
“你給朕滾開,不要在朕麵前說三道四。”
“我是皇後,殿前都點檢一職,也關係到自身的安危,我也有權參與這一職務的更迭。皇上不收回成命,本宮決不離開。”悼平皇後下定決心是要死磕。
熙宗氣惱交加,手提寶劍奔到悼平皇後麵前:“識相點痛快滾走,否則朕要了你的狗命!”
“莫非你還真敢殺了我?”悼平皇後挺身相就,“我是皇後,你用劍把本宮捅個窟窿!”
熙宗並不退縮:“你不要逼朕!”
海陵唯恐皇後遇難,在一旁大聲喊道:“侍衛們,快些保護皇後,別讓皇上醉酒後誤傷娘娘。”
眾侍衛見狀紛紛撲向前方,用身體擋住悼平皇後。而熙宗皇帝見有侍衛充當皇後的盾牌,便將手中劍胡亂刺殺起來。他倒是殺個痛快,侍衛們麵對皇帝,無人敢用刀槍回擊,隻有挨宰的份兒。轉眼間已有十七八個侍衛被捅倒在地,真個是鮮血飛濺,屍體橫陳。
熙宗殺得性起,也顧不得無人再為皇後擋劍,一直殺下去,末了,把悼平皇後給捅了個透心涼。
大興國旁觀者清,跳著腳呼喊:“皇上,快些收手吧,不得了啦,娘娘都被殺死了!”
“啊!”熙宗怔了一下,“皇後死了?”
“已在皇上劍下身亡。”大興國聲音哽咽。
“死了就死了,死了好!”熙宗突然大笑起來。
“萬歲爺,怎麽反倒高興起來?”大興國唉聲歎氣地,“皇上喝醉了,這酒醉闖禍呀。”
“哼!朕明白著呢。”熙宗用劍指指海陵,“皇後她這是應得的報應,她貴為皇後,不守婦道,竟然給朕戴綠帽子。朕這氣還沒全出來,還想殺人呢!”
海陵嚇得趕緊溜走了,直到出了殿堂,他摸摸項上人頭還在,心中暗說,今天夜晚算是撿了一條命。次日,海陵離京往河南上任,他有些急不可耐地到達北京。見到了他的摯友北京留守蕭裕。在二人的密會中,蕭裕發出警告:“大哥,昏君既已拿掉你的殿前都點檢一職,說明已失去對你的信任,也就是說你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
“二弟還有所不知,為兄為了尋靠山,與那悼平皇後有染,此事已被皇上知曉,他已借酒醉把皇後除掉,看起來滅我隻是遲早的事。”
“既如此,大哥也不能引頸等死,何不立即著手除去昏君,保全自己,或可登上大寶。”“先下手為強,坐以待斃的傻事我是不幹的。”海陵畢竟有些心計,“不過也不能魯莽行事,還要精心謀劃,等待時機成熟。”
“大哥去河南赴任,就是一個機會”蕭裕告知,“據小弟所知,熙宗之弟按察大王在彼處招兵買馬,多有不軌之舉。兄長到時,可探其虛實,如可利用,即與他合手,則勝利可期。”
“且待到任後再做觀察。”海陵並不看好,“此人未曾舉事便已張揚出去,可見並非精細之人,能否成事,還很難說。”
“大哥,有他的人馬做底,你就在河南舉起反旗稱帝,先據河南,然後便向北進攻,小弟再聯絡四方的猛安謀克響應。昏君早已失去民心,大哥的義舉定會天下歸心。取而代之,指日可待。”
“一口吃不成胖子,咬人的狗不露牙齒。二弟且莫心急,靜候為兄的消息。”海陵再三叮囑蕭裕後分別。
汴京的按察王府很是氣派,紅牆碧瓦畫棟雕梁,四進庭院,再加上兩側的跨院,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建築群。九級台階越發顯出主人身份的高貴,就連守門的家丁也無不華衣美服氣焰熏天。海陵下了轎,緩步登上台階。王府管家上前相迎:“敢問可是海陵大人?”
“正是。”
“大人請。”管家在前引路。
過了一層院落,到了第二進的正廳,按察王已在廳門前迎候:“尚書大人光臨,蓬蓽生輝。”
“下官新到河南就任,即來拜訪王爺,腳步遲延,還望見諒。”二人揖讓著入內落座。
“王爺一向可好?”海陵寒暄著。“好個屁!”按察王說起了粗話。
“王爺,位高人貴萬分尊崇,衣食無憂,何出此言?”海陵以話引話。
“大人隻看表麵,怎知內情?”按察王說時氣猶難消,“昏君**心如熾,廣選天下美女,就連本王的獨生女兒也不放過,說什麽不交出郡
主豔娥,就要本王進京坐牢,真是豈有此理。”
“論輩分,王爺是萬歲的叔父,郡主當是萬歲的堂妹,這,這不是有礙人倫?想來萬歲不會做這等非理之事。”
“哼!昏君,他是禽獸不如!”
“王爺還當謹言,萬歲豈可辱罵?這要傳到皇上耳中,可是殺頭之罪。”海陵做出害怕的樣子。
“大人,事到如今,本王也就不瞞你了。我要舉起反旗,推翻當今皇上。海陵你也參與,我們共同行動,事成之後,你就是開國元勳,封王拜相列土封疆榮華富貴任你安享。”
“下官怎有如此膽量?實在是惶恐。”
“海陵,你如今已是沒有退路。盡人皆知,失去殿前都點檢一職,便意味著離末日不遠,你臨死前一擊,或許還能博個活路。”
“王爺,我還不至於走投無路吧。皇上沒打算要我性命,若有此意,也就不會派我來到河南。”
“海陵,今天便是你的生死臨界點。本王已將底牌翻給你,難道還會讓你到皇上那裏告密領賞嗎?”按察王眼珠一瞪,“實話告訴你,不入夥休想走出這個房間,本王肯定要滅口!”
“王爺,您想一想,如果下官不是也有此意,我會登門拜望嗎?”海陵見風轉舵,“下官幾次三番套王爺的話,就是試探王爺可曾下定決心。王爺心跡已明,下官也再無二意。跟隨王爺,血戰到底!”
“好!”按察王取出一份誓書,“口說無憑,在這盟書上按上你的血手印為證,以免到皇上處出賣我們。”
海陵心說,這個王爺也不白給,按上血手印就難以反悔了,而且再想撇清也辦不到了。此時也不容他不按血手印了,海陵裝出大義凜然的樣子,認認真真地按下了血手印:“王爺,如何?”
“好,這樣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按察王傳話下去,“擺酒慶賀本王同海陵大人結盟。”
海陵沒有拒絕,他明白此刻如果露出反感之意,定會引起按察王的懷疑,自己仍有生命危險。
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住,就像扯不斷的絲線。左丞相秉德的密室內,唐括辯、烏代他們三人把頭靠在一起,在咬耳朵密謀。已經快到二
更天了,三個人早已是饑腸轆轆。秉德按了按咕咕叫的肚皮,自言自語地發泄著不滿:“高壽月這小子還不來送吃食,這是避嫌哪。”
“相爺,他這人可靠嗎?”唐括辯問道。
“怎麽說呢?”秉德說的是真話,“要說他人嘛,還算機靈能幹。可這樣一來,就難免心眼多。但畢竟身邊得有人使用,不是完全放心,又沒有比他更好的人,就隻能用他了。”
“如果是這樣,這計議中的除掉皇上之事,還是不要被他知曉為上。”烏代囑咐,“以免萬一他走漏風聲。”
偏偏此時此刻不早不晚,高壽月送晚餐來到密室門外。恰巧聽到了他們的議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原來主人他們想要幹掉當今萬歲!為了避免嫌疑,他有意停留片刻。然後放大腳步聲,用力推開密室門:“相爺,奴才估摸著該用晚飯了,特地送來一籠肉包子,不知是否合乎各位大人的胃口?”
秉德斜他一眼:“你是剛到?”
“正是。”高壽月分明是在有意解釋,“奴才打盹睡著了,醒了才知是睡過點了,急忙到廚房取來包子,因為趕路急切,腳步也就重了。”
“好了,下去吧。”秉德眼中遊移著不信任,吩咐說,“這裏沒事了,你不用侍候了。”
“奴才告退。”高壽月退出密室,這一夜他也沒有睡好,秉德那懷疑的眼神,像是釘在他心頭的釘子,使他總是不寒而栗。次日上午,他依照以往的約定,又來到了茶樓。
高壽星無精打采地來與兄長見麵,自從皇後被皇上刺殺,他也就如同沒娘的孩子,顯得沒著沒落的。娘娘沒了,這皇後宮中的總管也就沒有價值了。見到兄長一副喜笑顏開的樣子,高壽星免不了心裏發煩:“我的大哥啊,你也學著出息點,別老是耍錢,那是填不滿的無底洞。我這自打皇後死了,一點外進項也沒有了,上哪給你耍錢的油水。”
“二弟,今天來相見,為兄我可是有正事有大事。”“當真?”高壽星不信。
“我要騙你是小狗。”高壽月來勁了,“二弟,這條消息告訴你,說不定你就能東山再起。”
“別賣關子,什麽大事?說!”
“秉德、唐括辯、烏代他們密謀,想要幹掉皇上。”“確實?”
“是為兄親耳所聞。”
“他們是在何時、何地、用何種手段?”高壽星可是認真了,“你要從頭細細講來。”
“這,我隻是聽了個大概,細節他們不曾讓我聽到。”高壽月不肯降低消息的重要性,“他們要對皇上下手是千真萬確的,二弟向萬歲報信,定能受到皇上的重視並得到犒賞。”
高壽星摸出一錠銀子,大約有五兩:“給你,省著點花,別一下子全都輸光,我也就是這點家底了。另外,還要繼續留心,有新的情況速報我知。”
“放心好了,為兄自會百般留意。”高壽月拿著銀子歡天喜地走了。
高壽星回到皇宮,遲疑幾番,還是硬著頭皮去見大興國。他準備了一件厚禮:“大總管,近日咱家淘換到一件稀世珍寶,想請您過目。”
“你的奇珍異寶,咱家就不看了。看了幹眼熱,你說是否?”“如果大總管還能上眼,咱家打算送與總管。”
“什麽好東西,你還如此神秘?”大興國動心了,“亮出來讓咱家瞧瞧。”
“請看。”高壽星打開一隻錦匣,裏麵是一顆光燦燦亮晶晶雞卵大的夜明珠。雖然燈光明亮,但那寶珠還是發出耀眼的光芒。
“啊!夜明珠。”大興國動心了。“請總管笑納。”
大興國伸出手去又縮回來了:“且慢,有道是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高公公如此厚禮,想要我做何事?若咱家辦不到,無功受祿更不好受。”
“對於大總管來說,就是舉手之勞。”“你還是要把話說明白。”
“無非是讓大總管引見一下,讓我麵見皇上,我有要事稟報。”“可否將報告內容告知。”
“這……待我向皇上奏稟時,大總管自然也就知曉。”
大興國看看手中的夜明珠:“高公公有所不知,皇上近來脾氣古怪,每日除了飲酒,幾乎就無事可做。他在喝酒時,誰要是攪他的酒興,輕則找打,重則丟命。看在你我同行的份兒上,咱家就冒一回險,鬥膽替你傳稟一聲。”
“謝大總管玉成。”
大興國進入五鳳樓殿內,見熙宗尚在自斟自飲。上前跪倒奏聞:“萬歲爺,棲鳳宮總管高壽星,有重要事奏報。”
“皇後那個賤人已然身死,他還能有何事體?”熙宗已現出不悅,“耽誤朕的宴飲。”
“萬歲爺,高公公既是專為奏報而來,說不定真有大事,若是誤了,有礙萬歲爺的安全,可不是鬧著玩的。”
“讓他進來,朕倒要聽聽他是何事。”熙宗用白眼珠瞟著大興國,“如果沒有大事,朕就要你的好瞧!”
大興國出去招呼高壽星:“高公公,你看咱家嚇得這一頭冷汗,你倒是有沒有大事,可別叫我吃不了兜著走。”
“放心,絕對是天大的事情。”高壽星進殿跪倒叩頭,“奴才叩見萬歲萬歲萬萬歲!”
“何事奏報?”熙宗把手中酒仰脖幹下去,以不信任的口吻問道,“莫不是在故弄玄虛?”
“萬歲爺,奴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同皇上遊戲。”高壽星把聲音壓低,“左丞相秉德,與唐括辯、烏代三人密謀,要壞皇上的性命。”
“啊!有這等事?”
“萬歲爺,此事千真萬確,是家兄親耳聽見,他們三人在密室中計議。”
“他們要用何種手段,是行刺還是投毒、縱火?”熙宗顯然是擔心遇害。
“萬歲,他們用哪種手段實乃防不勝防。”大興國在一旁提醒,“皇上,秉德可是殿前都點檢,他要加害皇上,那可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動手。”
“如此說,朕當初讓他接任殿前都點檢一職,這步棋走錯了?”熙宗追悔莫及,“朕原想用仇人之子,他會感激涕零知恩圖報。”
“萬歲,為今之計當盡快再找可信之人,出任殿前都點檢。”
“這一職務不僅人要武藝高強,又是朕的親信,還要深孚眾望,急切之間,哪裏有合適人選?”熙宗不住歎氣。
“皇上,”大興國又獻計道,“在沒有可用之人,殿前都點檢換將之前,對秉德還要外鬆內緊,表麵上不露聲色,信任依舊;暗地裏要加強防備,不給他們以可乘之機。”
“這倒是。”熙宗顯得有些無助,“高壽星,皇後宮中你已無事可做,從即日起你就留在朕的身邊,時時處處加以保護,防患於未然,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嘛!”
“奴才遵旨。”
“還有,”熙宗再傳口諭,“告訴你那兄長,他就是朕的眼線,多多留意秉德等人的動向,但有風吹草動,立即報信,朕定會重賞。”
“臣領旨照辦。”高壽星應承下來,心中暗暗得意,自己總算沒有白費周折,娘娘死了,又在皇上身邊謀得了一席之地,說不定今後還會飛黃騰達呢。
大興國回到自己的住處,他沒有掌燈,而是在漆黑的房間中欣賞剛剛得到的夜明珠。可是,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夜明珠竟然不再發光,一個念頭登時浮上心頭,難道這是顆假夜明珠?他想起來宮裏的人說過,石頭珠子塗上磷粉便會暫時發光。而當磷粉掉光後,就不再發光了。他氣得暗罵高壽星,好你個姓高的,拿假的充真的戲弄我,咱家定要給你個好瞧!
小太監近前回報:“總管,有個人前來求見。”“何方人氏?”
“他自稱是總管故交,有要事告知。”小太監加了一句,“對了,他還言道備有厚禮。”
“哼,又是一個送禮,又是一個有要事。”大興國心說,就衝這個人能在夜間進入皇宮,就不是一個等閑之輩,且不管這厚禮是真是假,也得見見這個人,“叫他進見。”
來人被小太監領進來了,這裏大興國尚未點著油燈。他起身急著取打火石,來人竟說:“且慢!大總管看這個。”
一個綠色光球在來人手中閃耀,恰似明月的光亮,照得室內如同點亮了數盞明燈。大興國不由得驚叫道:“夜明珠!”
“大總管不愧是皇宮中行走之人,果然見多識廣。”來人言道,“此物正是晉時石崇所有之夜明珠。”
“真乃稀有罕見之珍寶也。”大興國至為感歎,吩咐掌燈。燈光亮後,麵對來人他大吃一驚,“怎麽是你?海陵大人!”
“正是下官。”海陵直言相告,“從河南任上專程秘密進京,要見皇上有要事奏聞。”
“這是要咱家為你引見通稟。”
“全要仰仗大總管玉成。”海陵順勢說道,“夜明珠便是見麵禮,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海陵大人,但不知你所說要事係指何事?”
“萬歲之弟按察王在河南蠢蠢欲動,大肆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反叛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海陵道出緣由。
“原來如此。”大興國並不急於表明態度,而是在試探海陵的內心,“大人,而今的左相秉德,對皇上也有了不軌之心,這殿前都點檢一職,皇上有意換人,但尚無合適人選。若咱家鼓動大人你回鍋,得意之後,該如何待我?”
“萬歲對下官與皇後娘娘心存猜忌,既已外放,怎能還重新起用?大總管所議怕是沒戲。”
“有道是事在人為。”大興國信心十足,“咱家隻問海陵大人重掌朝政大權後,該如何待我?”
“那還用說,自然是等同兄弟,親密無間,你主內我主外,共同把持朝政,我二人主管大金。”
“大人之言說得痛快,咱家相信你是真心實意。”大興國說著起身便走,“皇上此時還在夜宴,待咱家引你前往。”
海陵聽後,起身而行。而大興國走到中途又折返回去,他明白自己不在時,定是高壽星在禦前侍候。那麽就便是個報複高壽星的機會,他伸手在木箱中取出一個小藥瓶揣在懷中,便又急步走出。
五雲樓中,熙宗舉杯尚在欣賞八位美女跳半裸舞蹈,他每日就是在這醉醺醺中度過的。看見大興國入內,他有些不高興了:“你又來做甚?朕這裏用不著你了,有高壽星一人足矣,你睡覺去。”
“萬歲爺,奴才有要事回稟。”
“怎麽總有要事?”
“皇上,海陵大人從河南回京,有機密大事報告。”
“他,已被朕貶出京城,沒有朕的旨意擅自回京,便是死罪。”
“萬歲,海陵是來密報按察王謀反之事。”大興國竭力為海陵辯解,“他不敢不報,而且是秘密進京。”
“怎麽總有謀反大事?”熙宗已是喝得糊塗,“高壽星剛剛報過秉德謀逆,這海陵又要報按察王造反,這大金國內,朕還能相信誰呢?”
高壽星急忙跪倒:“萬歲,奴才所報,千真萬確。”
“萬歲,微臣對皇上是忠貞不貳的。”海陵上前跪倒叩頭,“臣見按察王起事在即,不敢稍有遲誤,連夜進京給皇上報信。”
“按察王要謀反,你是如何得知?”
“是他來拉臣入夥,臣假意應允,是而得知內情。”
“你身為當地父母官,既知他已心懷不軌,為何不當即拿下為國除奸?”
海陵請示:“他是萬歲叔父,臣不敢輕動殺伐。”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熙宗狠狠地說,“朕沒有他這個叔父,他不過是冒名攀附罷了。你若能為朕分憂,就把他就地拘殺!”
“臣不要皇上一兵一卒,即以臣現有的部伍,即能替皇上除去這個毒瘤。”海陵表示,“臣不過旬日之內,就會提按察王的人頭來向萬歲呈驗。”
“好,難得卿的忠心。”熙宗欲言又止,“若不是……”
“高公公,你去給萬歲換一壺暖酒來。”大興國遞過去一把龍嘴壺,借機把高壽星支走。
高壽星實在不想去,他擔心大興國背後說壞話,但又不敢不去,他還不知道,大興國已在空酒壺裏做了手腳:“大總管吩咐,奴才遵命。”
大興國瞄著高壽星出了殿門,上前奏道:“萬歲,高壽星之言,全是對海陵大人的陷害,他是和秉德串通一氣,用計奪得殿前都點檢的職務,他們才好合夥謀害萬歲。”
“有這等事?”
說話間,高壽星已急匆匆轉回,抱著酒壺就給熙宗斟滿一杯酒:
“萬歲爺,喝杯熱的。”
“好。”熙宗舉杯欲飲。
“慢!”大興國猛然喊了一聲。
熙宗一驚放下杯:“大興國,你為何大驚小怪?”“皇上,這酒還當甄別一下,看看是否有毒。”
高壽星一聽便大為惱怒:“大總管怎能如此血口噴人?這酒是咱家剛剛取來,怎會有毒?”
“是啊。”熙宗也根本不相信,“這眾目睽睽之下,高壽星焉敢投毒?”
“皇上,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小心為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大興國提議,“何不找條狗來試試。”
說得熙宗也將信將疑,高壽星心中沒鬼,對試毒毫無畏懼。很快一隻大黃狗牽來,將禦酒灌下,不過轉瞬間,大黃狗竟然七竅流血而亡,高壽星當時就懵了。他哪裏知道,在大興國遞他酒壺時,已事先在壺中放進了七蛇涎。
熙宗雷霆震怒:“大膽高壽星,竟敢投毒害朕,幸虧大興國機警,不然朕命休矣。這等奸佞如何容得?推出去斬了!”
“遵旨。”海陵上前不由分說,推起高壽星就走。轉眼間,已將高壽星的人頭呈上,“請萬歲驗看。”
“朕還看它作甚,殺便殺了。”熙宗不免心存膽怯,“看來秉德等人要害朕是真,何人才能保朕無事?”
“皇上,海陵大人是現成的殿前都點檢,有他在還何懼秉德等人?”大興國直接舉薦。
“有理。”熙宗當即傳旨,“海陵,自即日起,朕加封你為天下兵馬都元帥兼殿前都點檢,統管全國兵馬軍務和內宮宿衛。”
“臣叩謝皇恩!”海陵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他的心中卻在咬牙切齒地說:昏君,除掉你奪取皇位的機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