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天氣業已玉露生涼,冷颼颼的晚風,裹挾著幾片零星的黃葉,從地上打著旋掠過,給人一種淒苦的感覺。庭院中的按察王,緊緊裹了幾下身披的鬥篷,有些抵禦不住這料峭的寒意。本來他已決定明日就要舉旗起事,可是剛剛得到密報,知道尚書海陵已多日不在府內,而且去向不明。不免使他心生疑惑,莫非海陵去向朝廷告密?可是,他已在造反的盟書上按了紅手印,想要抵賴又如何能得逞?可是萬一呢,海陵若是皇上派來的細作為探虛實呢?他越想越怕,就覺得後脖頸直冒涼風,像是有刀把頭砍斷一般。不行,不能再等了,要連夜起事,否則將會遺恨終生。
按察王呼喚一聲:“來人!”
“奴才在。”管家應聲走上,“王爺有何事吩咐?”
“速派快馬分頭召集十三位將軍,立即到我王府相見,本王有重要大事宣布,不得有誤。”
“遵命。”管家急步退下。
按察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庭院中打轉轉,顯然他此時心急如焚,有些等不及了。
管家快步走上:“秉王爺得知,十三騎快馬俱已派出,想來他們接到命令即會趕來。”
“做好一切準備,酒宴規格要高。”
“王爺,這一向可好?”隨著話音,有個人走近前。
按察王瞪大眼睛,令他大為驚愕:“你是海陵尚書!”“正是下官。”
“這許多日子,你去往何處了?”按察王語氣嚴厲,“你要從實招來。”
“聽王爺的口氣,是把下官當成了人犯。”海陵發出冷笑,“下官進京去麵聖,你待怎樣?”
“如此說來,你是去出首?”“正是。”
“來人哪!”按察王怒吼一聲。
話音未落,十數個鐵甲武士闖到近前,抖起繩索,將按察王捆了個結結實實。那繩索都勒進了肉裏,按察王疼得嗷嗷直叫:“你們這是要造反不成?”
“王爺睜大眼睛,他們是我帶來的武士。”海陵當場宣布,“奉聖旨擒拿反賊按察王,解送京城禦審。”
十三叛將陸續來到,這倒是好,他們一個個自投羅網,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氣得按察王大罵管家:“你這個吃裏爬外的混賬東西,為何還站在原地不動?將我府中的衛隊喚來,把海陵這一幹人等全給本王抓起來。”
“王爺有所不知,這整個王府已全被上千官軍包圍起來。王府的衛隊,已全數被官軍俘獲,哪裏還能抵抗?”管家無可奈何地說。
海陵吩咐手下的武士:“把王府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給我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搜上一番。”
武士們得令,王爺府遭殃。登時間,雞飛狗跳,大人哭小孩號,櫃倒箱翻,瓷瓶打破,屏風砸碎。總之是一塌糊塗,滿地狼藉。武士過來請示:“大人,這有一打信劄,是否帶著?”
“還用問?這是最重要的。看反賊都與何人勾結,與誰是同黨。”
海陵說著接過來,他順手把自己手中的一封信塞到了一打信劄中。
海陵見武士們的油水也都撈得差不多了,他的目的也達到了,傳下命令:“押解人犯和所有贓物回京。”
木炭燒得通紅,銅熏爐散發出一股股熱氣,五雲樓的殿堂春意彌漫,熙宗熱得脫掉了上衣,幹脆赤膊舉杯痛飲。他完全不顧作為帝王的尊嚴,簡直等同於民間的小混混。他將**的德妃抱於懷中,德妃喝一口酒,再嘴對嘴將酒喂入他的口中。熙宗感到分外愜意,而德妃有些羞怯,始終跟不上他的節奏。
熙宗張著嘴急切地等酒:“快些,朕都等不及了。”
大興國上前奏報:“萬歲爺,都元帥海陵海大人自河南返回,已將按察王生擒,要向皇上交旨。”
“宣。”熙宗張開嘴,“酒。”
德妃掙紮著坐起:“萬歲,臣妾應當回避。如此一絲不掛與臣子相見,實在有失大雅。”
熙宗抱定德妃不鬆手:“他來他的,你還照常為朕喂酒。”“這,妾妃無地自容,乞請皇上許妾妃暫避。”
“怎麽?怕海陵看見你的身子。”
“萬歲一國之主,妾妃也算是國母之身,還是要講禮義廉恥。”
“哼!”熙宗很是不悅,“哪來這麽多臭規矩?朕的話就是理,你且起身為朕歌舞起來。”
海陵已是奉召走上,眼睛不敢斜視,跪倒叩頭:“萬歲,微臣已將按察王並十三叛將全部擒獲,特來交旨。”
“都元帥為國又立大功,朕定當封賞。”熙宗說著把注意力又轉到德妃身上,“朕命你歌舞為何還不行動?”
“遵旨。”德妃明白熙宗嗜殺成性,還是保命要緊,她便光身離席,扭動腰肢舞將起來,且是邊舞邊唱:
羞雲滿麵身無裳,玉體漫舞夜未央。帝妃皇妻盡虛妄,含悲忍淚伴君王。
海陵在一旁不敢觀看,但依然忍不住地不時偷窺。但見德妃瑩潔如玉的嫋娜身材,一對挺拔聳立的玉乳雙峰,連那最隱秘處也暴露無遺。後來看得他雙眼發直,幹脆是呆呆地看個不住。
熙宗手持寶劍移步向前:“別唱了別跳了,你分明是對朕心懷不滿,才有這含悲忍淚的詞句!”
“萬歲,妾妃心力交瘁,再也跳不動了,也無顏再跳,乞請皇上給我一劍,讓我到另一個世界休息去吧。”德妃索性癱坐在地上。
“怎麽,你是在和朕叫板,道是朕不敢殺你?德妃,漫說是你,皇後又如何?”熙宗的寶劍伸過去。
德妃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迎著寶劍的劍尖撲上。繼而抱住熙宗的右臂,雙手用力。但聽噗的一聲,寶劍透胸而過:“這種日子,我早就過夠了,離開皇上便到了天堂。”
“你,你,怎麽會這樣?”熙宗沒想到德妃會主動就死,臉上滿是萬分驚愕的表情。
德妃臉上沒有痛苦,凝固了淒涼冰冷的笑意。
熙宗抽出劍,在自己的袍袖上擦拭一下血跡,吩咐海陵:“把屍身拖走,血痕擦淨。”
“遵旨。”海陵立刻命護衛十人長阿裏出虎,還有護衛兵丁仆散師恭,將現場處理幹淨。
“大興國,上酒。”熙宗瞟一眼海陵,“你下去吧。”海陵躬身答道:“萬歲,臣還有話回稟。”
“什麽話?說吧。”熙宗有些不耐煩。
“這是臣在按察王王府抄出的來往信件。”海陵高舉過頭遞上。
“他謀反所涉及的大臣,無論是誰,你隻管拘審就是,朕無暇細看。”熙宗伸個懶腰。
“萬歲,這封信與別的信不同,它涉及的是一位地位尊崇的王爺。生殺予奪,均需萬歲做主。”
“他是何人?”
“胙王常勝。”海陵言罷,注意觀察熙宗的反應。
熙宗登時把信接過,拆出內瓤就看。海陵不由得暗暗得意,這封信本是他假造的,借機塞進按察王的來往信函中。他料定熙宗必定求之不得,自己也就可以在皇上麵前立功。
熙宗將此信看罷,用手抖著信說道:“這還了得!胙王竟然與按察王串通一氣,要謀害朕奪朕的江山。”
海陵心中暗喜:“萬歲,臣隻是搜得書信,並不能保證內容的真偽,請皇上甄別,以免王爺們蒙冤。”
“這還用辨別,他們本是一丘之貉,自然早就勾結在一起。”熙宗傳旨,“海陵,帶武士即刻前往胙王府,將常勝捉拿歸案。”
“皇上,這堂堂王爺說抓就抓呀?”海陵明白,熙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是給了皇上一個要挾胙王妃的鐵打理由。
熙宗沉下臉來:“怎麽,你想抗旨?”
“微臣不敢,立刻領旨照辦。”
少時,常勝被戴著枷鎖帶到。還沒等熙宗開口,他期望的情景便已出現。胙王妃撒卵,哭哭啼啼鬧上殿來。
熙宗得意地問道:“這個大美人是何許人也?喲,莫不是胙王妃?真是難得一見芳容。”
“萬歲,我的夫君他一向秉公守法,請問他身犯何罪,為何不問青紅皂白便上了枷鎖,帶到禦前?”
“王妃要問,朕自然要給你一個交代。”熙宗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他呀,犯的是小罪一樁,不過是參與謀反。哼哼!按我大金國的律令,就該全家抄斬,禍滅九族。”
“啊!”王妃經不住驚嚇,昏厥了過去。
一旁的常勝不由得喊道:“王妃,你不要同昏君論理,他就是沒安好心,想要得到你。”
熙宗卻並不動怒:“常勝,你犯下彌天大罪,朕決不會放過你。”
蘇醒後的王妃伏地叩首:“萬歲,常勝決無謀反之心,皇上萬勿中壞人奸計,錯殺了王爺。”
熙宗終於等到了王妃的求情:“胙王妃,要常勝不死,其實也容易。隻要你答應朕一件事,其實也不是難事。”
“皇上要臣妾做什麽?”
“你來到宮中陪朕,即可赦免常勝,還當他的胙王。”
常勝已是氣得三煞神暴跳:“昏君,你可知人間還有羞恥二字?竟然公開要霸占臣妻。千秋之後,載上史冊,你還有何臉麵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看起來你是活膩了。”熙宗傳旨,“海陵,把常勝拉出去砍頭!”
“遵旨。”海陵推起常勝便走。“慢!”王妃急得高喊一聲。
“且稍待。”熙宗期待王妃的妥協,“看王妃有何話說。”“皇上,萬勿殺死我的夫君。”
“如此說,你願意陪朕?”
王妃說不出口,但她點點頭。
“好,將常勝帶回來,且先押入偏殿,聽候發落。”
常勝被推回堂前,他跺著腳埋怨王妃:“你怎能屈從於昏君的**威,這豈不為天下人恥笑?”
“王爺,為妻怎能眼睜睜看著你人頭落地?無論如何你還得活下去。”王妃涕淚交流。
熙宗早已是不耐煩:“快將常勝帶走,朕懶得聽他嘮叨。”“押走!”海陵發出指令。
阿裏出虎和仆散師恭,哪裏還管常勝再與王妃交談,發著狠把他硬是推走。熙宗將海陵叫到近前,附耳低聲叮囑了一番。海陵不住地點頭,表示明白照辦。
熙宗以手相招王妃:“來,常勝謀逆大罪,朕看你的麵子業已赦免,你也該兌現諾言,過來陪朕。”
“萬歲,我,實在是無地自容。”
“德妃已被朕刺殺,她的名位即由你承繼。”熙宗已是急不可耐,離座幾步奔過去,將王妃緊緊摟在懷中,忙不迭地就在她臉上唇部狂吻個不止,“你可真是朕的心肝。”
王妃在熙宗懷裏掙紮幾下,畢竟是女人,抵不過熙宗的力氣,也就隻得順從了。
常勝被押到放雜物的偏殿,但見室內雜亂無章,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也無床鋪,不免皺起眉頭:“這樣的場所,也無法睡眠哪。”
“還想睡覺,等下再說吧。”海陵把常勝推進去,回頭呼喚兩個護衛,“你二人跟我來。”
到了院中,阿裏出虎問:“大人,還有何吩咐?”
“你們想必也看見,臨行前皇上咬耳朵對我說悄悄話,那是在傳旨。作為奴才,我們怎敢不聽?”
仆散師恭發問:“皇上旨意為何?”“要我們秘密結果常勝的性命。”
“這,皇上就光明正大地降旨斬首便是。”阿裏出虎頗有微詞,“何必還偷偷摸摸的?”
“皇上是要背著王妃。”
仆散師恭領悟了:“皇上是想得到王妃,還假意保住常勝的性命,好讓王妃死心塌地陪伴。”
“正是。”
阿裏出虎反感:“皇上這就不對了,霸占常勝的女人,還把常勝害死,王妃為保胙王不死,豈不是白白獻出了貞潔之身?”
“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們三人無論官職大小,也都是皇家奴才,如若違旨,也都性命不保,還是遵旨動手吧。”
阿裏出虎看來是個有主見的人:“大人,在下覺得下不了手,還望寬恕。”
“也罷,”海陵心中對阿裏出虎大為不滿,但他並不表現出來,“仆散師恭,你同本帥動手。”
“遵命。”他二人將常勝用繩索勒死,然後做出自縊的假象,懸掛於房梁之上,這才回去交旨。
大興國在五雲樓外攔住海陵:“都元帥就莫要奏報了,皇上此刻正與新封的德妃**呢。”
海陵得空出了皇宮,直奔侍中秉德府邸,剛好大理寺卿烏代、中書令唐括辯二人也在。海陵大喜過望,逐一見禮畢,開門見山直言道:“三位大人,可否與我聯手推翻當今,另立新君?”
秉德假意發怒:“大膽海陵,剛剛出任殿前都點檢,即有謀逆之意,難道就不怕我等告發?”
“大人本皇上宿敵之子,早就列入另冊,唐大人與烏代大人,亦早晚難逃昏君毒手。我們大家合夥,便是單掌握成拳,即可刺殺昏君保全自身,否則,說不定隨時我們都有性命之憂。”
“海陵大人是都元帥,難道要發舉國之兵討伐昏君?”秉德發問。
“何必興師動眾,我們完全可以走捷徑。”
“且請道其詳。”唐括辯急於知道海陵的底牌。
“行刺!”海陵吐出兩個字。
秉德撇撇嘴:“談何容易?”
“我看是易如反掌。”海陵想得簡單,“我是殿前都點檢,所有護衛均歸我管轄,那昏君還不是想殺便殺。”
“試問,護衛若是不肯聽從你的命令,你又當如何?”秉德舉出具體例子,“即以護衛十人長阿裏出虎為例,其人很有自己的見解,他就未必願意做你弑君的幫手。”
“他敢抗命,就先宰了他!”
“這越發不妥,”秉德分析道,“他們都不是孤立存在,都有一夥鐵杆兄弟,殺了他若激起更多護衛的抵觸,說不定連你自己都有性命之憂。”
“本帥不是公開除掉昏君,他每日裏幾乎都喝得大醉,趁他夜間入睡之時,把他殺死在睡夢之中。”
“夜間,你又如何能近得他身?”唐括辯問道。
“寢殿侍臣大興國,早已是我們的人。因而進入昏君的寢宮,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正如本官適才所說,十人長是夜間值守的近侍,那阿裏出虎十有八九當值,拚死保衛皇上,搏鬥起來,驚動衛隊,你又如何得手?說不定皇上重賞之下,群起反擊,你還會難保活命。”
“看起來,這阿裏出虎倒是一個關鍵人物。”海陵自言自語。
“豈止一個阿裏出虎?還有一個近侍十人長,若趕上他當值,也不會輕易配合你殺死萬歲。”秉德比海陵想得要細。
海陵聽後不禁默默無言,他承認秉德所言甚是有理。雖說大興國已為己所用,但這兩個十人長,也是事情成敗的關鍵。
這一天入夜前後,海陵要離開皇宮回家,一眼看到阿裏出虎在盡心盡責地帶領護衛們為熙宗值守。而五雲樓內,宮中的樂舞班子正在為熙宗獻舞。他心中一動,走到阿裏出虎身邊:“走,隨本帥去一趟。”
“大帥,小人正在當值,走不開啊。”
“叫你走便走,事關萬歲的安全,難道你敢抗命嗎?”
阿裏出虎怔了一下:“小人不敢。”海陵回過頭,叫一聲:“仆散師恭。”“小人在。”
“阿裏出虎有事,要離開一時片刻,你要認真忠於職守,臨時負起十人長的責任,不得稍有疏忽。”
仆散師恭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大帥放心,小人一定寸步不離,確保萬歲爺平安。”
海陵在前,阿裏出虎在後,不覺已走出皇宮。阿裏出虎止步不動了:“大帥,小人還在當值,不敢遠離皇宮。”
“少囉唆,跟著走就是。”
阿裏出虎無奈,一直跟隨海陵到了帥府。海陵吩咐家人擺下酒宴:“別客氣,即請入座。”
“大帥,小人下等身份,怎敢與您對坐?再說,小人擅離職守,按律也是要殺頭的。”
“本帥要你坐你坐就是,難道違抗軍令就不該受罰嗎?”海陵率先落座,阿裏出虎也便坐下。
海陵為阿裏出虎斟滿酒,阿裏出虎頭上滴汗:“大帥,小人實在當不起,大帥有用小人之處盡管吩咐,小人怎敢不照辦?”
海陵見阿裏出虎忐忑不安,便也直言:“本帥動問一下,令郎今年多大年紀,可曾婚配?”
“犬子剛滿一十八歲,所以尚未定親。”
“如此,本帥便得以能同你做兒女親家。”
阿裏出虎心想,莫不是海陵之女身有殘疾,或者是癡傻呆愚,不然怎會主動下嫁自己這個走卒之子?“大帥,這婚姻講的是門當戶對,我不過一個兵卒,怎敢高攀帥府?恕我實難從命。”
“本帥明白,你是不放心。”海陵一拍巴掌,“紅梅走上前來。”
隨著一陣蘭麝的香氣,環珮叮咚悅耳的聲響,一朵紅雲從綠色的帳幔後飄將出來。先向阿裏出虎彎下腰肢一個萬福,便甩動長袖舞將起來。端的是明眸皓齒,脂膚凝雪,羞花閉月,如仙子降臨。再展歌喉,吐繞梁之音:
冰清玉潔喜寒梅,任憑朔風獵獵吹。霜刀風劍全不怕,且待春來蝶紛飛。
一曲唱罷,紅梅近前為阿裏出虎斟上一杯酒:“您且慢飲,奴家告退。”這一切已說明,紅梅是個健全而且容貌出眾的女孩。
“小女年方二八,願與令郎結為連理。”海陵舉起酒杯,“若蒙不棄,請滿飲此杯。”
阿裏出虎不肯碰杯,他就越發糊塗了:“令愛正值妙齡,宛如仙子,大帥將女屈尊下嫁,小人實在不解。若不言明就裏,委實不敢攀為秦晉。”
海陵且先放下酒杯:“本帥問你一句話,當今萬歲為人如何?”“小人本一兵卒,怎敢妄論聖上?”
“此時無人,但說無妨。”
“皇上初登大寶時勵精圖治,是為明君,可近來迷戀女色酗酒貪杯,離仁聖之君漸行漸遠。”
“豈止如此?他現在是終朝每日以酒為樂,逢喝必醉,常常是濫殺無辜。”海陵加重語氣,“難道在誅殺皇後時你不曾親眼得見?他一怒之下連殺十七名護衛,你是僥幸得以活命。說不定哪一天他殺得性起,你也就可能命喪在他的劍下。”
“說得是。”
海陵再次舉起杯:“本帥是要送給你一個潑天富貴,我們共同把昏君除掉,待本帥登上皇位,你我結成兒女親家,你兒便是駙馬,你便
是皇親,這送上嘴的肥肉,你難道還不吃?”“那,寢宮的鑰匙由大興國掌管。”
“他早已是本帥的人。”
“既如此,”阿裏出虎這才舉起酒杯,“幹!”
阿裏出虎放下酒杯:“大帥,還有一事必須解決,否則此事不成。”“不妨說來。”
“大帥下半夜動手,上半夜交班的十名護衛,他們就在偏殿安歇。不可能不驚動他們,一旦他們十人過來幹預,交手時間一長,殿外的大隊護衛趕到,難免便發生變故。”
“這倒是個問題。”海陵略加思索,“本帥會設法解決。”
次日上午,海陵將仆散師恭所在十人護衛隊,召集到偏殿訓話,宣布將十人長提升為百人長,而所遺空缺則由仆散師恭接替。眾人離去後,海陵唯獨留下仆散師恭:“本帥特地破格提拔你,今後務必要聽從本帥命令。”
仆散師恭感激涕零:“大帥,小人知恩圖報,粉身碎骨,做牛做馬,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今日午夜,你與阿裏出虎交班後,留宿偏殿,不論發生什麽情況,都不要行動,切記,管住你手下的九個人。隻要不出偏殿,你就是立下大功,還會受到更大的犒賞。”
“小人遵命。”
夜幕悄悄地落在了皇宮的樓宇殿閣,亮如白晝的燈火把皇家宮院照得通明。熙宗皇帝照常進行著他那飲宴觀賞歌舞的老一套,八名近乎**的美女跳起了“美人出浴舞”。盛裝的歌女,輕撫著瑤琴,舒展歌喉,在引吭高唱著:
銀燭高燒畫屏寒,金樽禦酒舞翩躚。佳人在懷多繾綣,笙歌徹夜樂永年。
夜漸漸深了,熙宗也漸漸醉了,他伏在食幾上睡了。大興國揮手令歌舞宮女退下,架著熙宗,扶到了龍**。他醉眼惺忪,口中還不住地叫道:“斟酒,斟滿,朕還沒喝好呢!”
大興國為熙宗扒下靴子,但他右手握著的寶劍仍不離手。大興國試探著拿下來,順手塞到了床板下。眼見得熙宗已是鼾聲漸沉,夢囈聲也已不清,止不住地咂嘴吹氣,顯示出他已睡熟。時辰已過三更,阿裏出虎業已換班當值。大興國對他點點頭,彼此業已會意。他走出寢殿,到了院中,見偏殿中燈火還亮著,仆散師恭等人尚未入睡。
“喵喵。”大門外傳來兩聲貓叫。
大興國回來兩聲“哇哇”的蛙叫,隨即打開大門。“吱扭。”大門剛剛欠開一道縫,海陵、秉德、唐括辯、烏帶等便一擁而入,爭先恐後地擁入寢殿,但見往日裏不可一世的熙宗皇帝,正沉沉睡在龍**。這位真龍天子的睡姿,與平常人也沒有什麽兩樣。麵對著昔日的主子、切齒的仇人,一時間眾人反倒怔住了,誰也沒敢上前下手。
“哼!”海陵心說,費盡心機謀劃來的機會,怎能輕易放過?他冷笑一聲,挺起手中刀向著熙宗的前胸便刺,“噗”的一聲,刀尖插入了皇帝身體。
於是,秉德等人盡皆跟上,刀劍齊下。轉眼間,熙宗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可歎這位金熙宗享年僅僅三十一歲。
次日一早,眾人擁立海陵為帝,改皇統九年為天德元年。曹國王宗敏、左丞相宗賢出麵反對,被海陵下令斬殺。文武百官為保活命,盡都閉口。海陵傳旨封賞有功之臣,他明白秉德舉足輕重,便以他為左丞相兼侍中,再兼左副元帥,唐括辯為右丞相兼中書令,烏代為平章政事,阿裏出虎為右都點檢,仆散師恭為左都點檢。這就是海陵的聰明處,他把殿前都點檢一職一分為二,免得權力過於集中,一人掌管禁軍,對他的安全有礙。大興國既能出賣熙宗,也就有可能再出賣他,因而不能再留宮中,把他外放為廣寧尹。同時,海陵傳旨,降熙宗為“東昏王”,以確立自己的正統地位。
當晚,海陵為慶賀自己登上皇位大宴群臣。他也采取了熙宗當年的做法,令百官皆要偕夫人來赴宴。
平章政事烏代的妻子,是唐括辯的妹妹,年約三十,風姿綽約,容貌出眾,狐媚迷人。酒過三巡,海陵把持不住,離席親往敬酒,他特為唐括氏滿滿斟上一杯酒:“來,夫人,朕同你共飲此杯。”
唐括氏笑吟吟舉杯相碰:“謝萬歲隆恩!”
一旁的烏代再也忍受不住,掄起胳膊將妻子的酒杯打落在地,而且是眼瞪著海陵痛罵:“賤人,你可知人間還有羞恥!”
海陵萬分尷尬,但他忍住沒有發作:“平章大人,不過就是喝杯酒嘛,何苦如此醋海翻波?”
“皇上,這敬酒總該先敬臣下吧?”
“啊,你也太性急了。”海陵順勢言道,“敬過夫人,即當敬你。”“無論你說什麽,皇上你是沒安好心。”烏代仍然滿腔怒火。
“烏代,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海陵並不動怒,“朕給你夫人敬酒,是對她的尊重。若再胡言亂語,小心朕對你不客氣。”
“你能把我怎樣?你敢把我怎樣?”烏代分明是在叫板。
“你的語氣對朕乃大不敬,就憑這一點就可以對你罷官、判刑、流放、殺頭,甚至禍滅九族!”
秉德擔心烏代吃虧,上前勸道:“烏代大人,你是喝多了,怎敢如此對萬歲不敬?快快賠罪。”他用手拉烏代的衣袖,示意烏代服軟。
烏代此時已明白自己當眾使海陵難堪,畢竟海陵是皇帝,還得給他個台階下,便跪倒叩首:“萬歲,臣飲酒過量,言語多有衝撞,罪該萬死,乞請陛下寬恕我這無禮之臣。”
“知錯能改,即為忠臣,朕不怪你就是。”海陵給烏代斟了一杯酒,“來,你我君臣共飲,以示和好。”
“幹。”烏代心中萬分別扭。
宴後,秉德將怒火不息的烏代,延請至自己府中。唐括辯也一同前往,三人未免共同吐露心聲。
“這個新主子,我們選錯了人。”烏代說出他的擔憂,“看他對我的態度,說不定隨時就可以找個借口殺人。”
“其實,我們可以擁立太祖之孫葛王。”秉德提出自己的人選。唐括辯則另有所矚:“太宗之子宗本,也是可以擁戴之人。”
“反正海陵在位,於我等大為不利,我們要聯手把他推下皇位,另立新君。”秉德用匕首刺破中指,滴血在酒中,“二位如與我同心,即請歃血為盟。”
烏代、唐括辯相繼滴血,三人同飲血酒,共同盟誓道:“青天可鑒,戮力同心。甘願一死,共滅海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