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張老板近五百兩的銀子,陳祖盛卻從未當回事。一天他仍像沒事似的走進琉璃廠,被張老板一把拉住拽進屋裏,問他寶貝的事到底怎麽樣了。他告訴陳祖盛,他找好的下家都急等著他的回話,跟他都快翻臉了。陳祖盛像壓根沒這麽回事似的敷衍張老板,使張老板非常生氣。他擺出一副今天不給個說法不行的架勢,要求陳祖德要麽給錢,要麽給寶。陳祖盛一看張老板翻臉了,便也把臉子拉下來,他告訴張老板:“錢我是花了,那也是你願意借給我的。現在要錢沒有,要寶我也拿不出來,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看著陳祖盛一副臭無賴的樣子,張老板是哭笑不得。
見硬的不行,張老板便馬上又換一副笑臉,管陳祖盛叫“小祖宗”,央求他盡快把寶物給他,他肯定賣個好價錢,絕不會讓他吃虧。這話祖盛倒還愛聽,他也軟聲細語地告訴張老板,不是他不想把東西給他,他實在是找不著他爹藏東西的地方。張老板又再三叮嚀他,讓他多費點心思,一定把東西給他找出來,賣了寶貝他們誰都能過上好日子。話還沒等他說完,便見陳祖盛的手又伸到了他的麵前,告訴他,新媳婦在家裏等著用錢呢,向他再借一百兩銀子。
張老板合計,這小子可真是債多不愁借,虱子多不怕咬哇。本來張老板是憋了一肚子氣,早就合計不暴揍他一頓,也得踩著他脖子叫他把花的銀子給他吐出來。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不知怎麽著,就是動不了手。他忙吩咐下麵的小二,到後麵取一百兩銀子給陳家的大少爺。數了銀子包好後,陳祖盛滿臉堆笑地向張老板道別,告訴他,他回去後一定再好好找找,看他爹把寶貝藏什麽地方了,如果找到了,一定拿這兒來交給他,由他出手。聽了這話,張老板很受感動,他拍著陳祖盛的肩說:“好小子,我把後半輩子的日子可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啦。”送走了陳祖盛,他忽又覺得失算,狠勁兒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嘿,我又上當了,都是這點寶貝給我勾的。”
別看陳家一個月給不了大兒子幾個銀子,可小兩口的日子過得可一點不比父母差,每天有吃有喝,小夫妻倆養得是油光滿麵。陳家對兒子的要求一向是很嚴格,很節省,這點霍九紅知曉,可這些日子她就納悶,祖盛這小子一出門這些燒雞、大鴨梨都是從哪兒弄的呢?就憑陪他爹唱一場戲能得幾個子兒?可後又一想,畢竟是大家的少爺,哪能缺著他的用度?再加上自己畢竟是給他家養孫子的新媳婦嘛。
祖盛非常喜歡自己的妻子,大家族出來的見多識廣,所以不論霍九紅說什麽、講什麽,陳祖盛都瞪著一雙發亮的小眼睛看著妻子,聽得入神,無比崇拜。父親說他不是唱關公戲的料,他始終耿耿於懷。有時在自己的小家裏給九紅比畫比畫自己偷學來的技藝,卻總是惹得妻子哈哈大笑。妻子也告訴他,幹別的你行,幹這個你的確不是姑奶奶的同行。這是什麽話?妻子怎麽也和他們一個腔調?越這麽說,陳祖盛心裏越是不服。他每天照樣學,照樣練,偷著看父親走戲,偷著看老丈人的戲。看過後自己找個背靜的地方去練。一天妻子問他:“既然你爹說你不是唱關公的料,你還死乞白賴地非要學關公幹嗎?”他告訴妻子,他從小就喜歡關公戲,什麽趙雲、馬超、周瑜,都不能與關公相比。那氣勢,那扮相,簡直太壯美,太迷人,所以他一生的誌向就是學好關公戲。
弟弟不喜歡跟父親再學戲,對於祖盛來說算是件好事。道理很簡單,因為父親隻有兩個兒子,所以這回不怕父親不教他關公戲了。這些日子父親隻要演戲,他便目不轉睛地學,目不轉睛地看,並在前後台幫著父親打理班子裏的事情。可這幾天發生一件事情使他心裏摸不著了底兒。好些時對戲不感興趣的弟弟忽然拉著一位十分漂亮的姑娘天天來看父親的戲,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回家裏問霍九紅,讓她幫他分析這是怎麽個意思。霍九紅也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九紅對這件事不上心,他非常不滿,因為這涉及未來的很多事情。“涉及個屁,就憑你想接你爹的班子?我看門也沒有。”進了陳家不到三個月的霍九紅憑直覺感到,自己的公公壓根就沒想把這個戲班子交到自己丈夫的手中。一句話正中祖盛許久以來的心結,他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
不論外麵的世界如何冷漠,劍拔弩張,京城的戲園子永遠是一派喧囂熱鬧的景象。穿著花枝招展的,一身財大氣粗的,一臉嬉笑跑腿的,拉洋車的,五行八作,什麽人都有。他們的確有著明顯的身份區別,可在喊好的時候卻有著極其公平和自由的權利。譽滿京城的“活關公”陳璉琨今晚掛出牌子唱《千裏走單騎》這出戲,想開眼的人都坐在園子裏瞪圓了眼睛欣賞著他的架勢。“哦!好!”會喊好的人在場子裏把“好”叫喊得非常脆,不會喊好的人把巴掌拍得掌心通紅。備受感染的陶思縈更是興奮不已。“難怪慈禧太後會給你爹那麽多的財寶,真是了不起。”看了陳班主的戲,陶思縈簡直是著了迷。在場子裏她顯得很活躍,以至把陳祖德搞得很不好意思。陶思縈告訴陳祖德,她長這麽大,還沒看過能把京劇演得這麽好的人。她無比真誠地央求陳祖德,以後常帶她來看他父親演的關公戲。陳祖德無比幸福地答應了她的請求。就這樣,一次、兩次、三次,陳祖德和陶思縈不斷地出現在場子裏。
聽說祖德進了場子,還領了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來看戲,班子裏的人感到很奇怪,陳班主更感莫名其妙,心說這小子多長時間不進場子啦,怎麽一連來了好幾天?他撩開簾子,順著縫悄悄往下看著。嘿,領來的姑娘的確長得十分清秀,漂亮。他實在是弄不明白,就這麽幾天,小兒子怎麽會發生如此大的變化,這倒使他開始對小兒子看戲的目的產生了不解和憂慮。
一天小兒子回家,老爺子把他叫到堂前,問他,和他在一起看戲的這個女孩子是誰家的姑娘。小兒子告訴父親說:“姑娘叫陶思縈,出身於書香門第。”聽了這句話,老父親很是高興:“書香門第好哇,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呀。”他看著小兒子像開玩笑般地說:“行,小子,看不出你還真有點眼光,不愧是你爹的種。”他又問小兒子:“怎麽想起來看爹的戲呢?”小兒子告訴他,自己並不想看戲,而是這個姑娘十分愛看戲,而且非要拉著他陪著看。聽了這話,陳班主高興了,紅光陣陣泛於臉頰,他一拍小兒子的肩膀說:“這就對了!就應該這樣,中國人不看京劇看什麽?這姑娘我喜歡,哪天把她領家裏來讓我見見。”
近一段時間陳祖德受陶思縈的影響很大,特別是他對唱戲的態度,被陶思縈認真地批評了一番。陶思縈批評他認識偏激,批評他對藝術的無知。陶思縈還告訴他,不僅要學會藝術,還要懂得欣賞藝術。中國京劇是這個世界上最精深、最完美的藝術之一。其表現手段和方式不僅全麵,而且成體係化,生旦淨末醜,手眼身法步,唱念做打翻,包羅人生百態,是多少藝術家和前輩用心血栽培出的聖果。同時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藝術是不朽的,是永恒的。祖德被說得啞口無言,他真不知道這個姑娘到底是做什麽的。連自己該學卻沒學到的,都叫她說得這樣精深,不免從刮目相看轉變為崇拜之意。
陶思縈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順勢提出要求,告訴他,以後要常常帶她看戲,因為從戲中會學到很多人們從書本中學不到的東西,戲會更加直接地使人提高悟性,這便是藝術對人的啟蒙和教育。說來也怪,父親的教誨怎麽也沒用,可這個女孩子的話怎麽就這樣受聽,這樣容易接受。父親的戲班,什麽金銀財寶對他來說啥也不頂,可姑娘開出的條件,卻讓他無法拒絕。所以今天當父親走進他屋裏的時候,他再也顯示不出前些時的那種熱血青年的躁氣,而是顯得馴服了許多。他答應父親,以後和他好好學戲,感動得父親抱著他幸福地哭了……
披上綠蟒袍,提起偃月刀,祖德回家學戲已有一段日子了。戲的功夫要靠日積月累,而藝術的感覺和品位則要看藝人的天資和悟性。沒用多長時間,小兒子的招招式式、舉手投足已遠遠超過父親一開始的想象,很有大角兒的風采和意韻。陳璉琨一招一式地給小兒子傳授著紅淨的技藝,手眼身法步,騰展挪閃轉,每一招式中,無不看出這位藝術家多年來對藝術的悟性,對關公這個人物的理解,多年來演出積累下的經驗和在京梨園界中能獨領**的道行。
首先他告訴小兒子,演關公重在神威,功架拉得不僅要美,要漂亮,還要如鬆一般的挺拔。關公要微眯著雙眼,這既顯出關公對一切無所畏懼的氣魄,同時根據的是關公這個人物有些傲慢和輕易不瞪眼,瞪眼便殺人的傳說。腳底下的步伐要幹淨,舞動的青龍偃月刀要如同神龍擺尾般漂亮。關公的頭永遠要微揚,這會體現出他大丈夫豪邁的氣概。唱腔要高昂,炸音必響膛,念白要清晰,悅耳繞梁。老爺子把這些連講帶做地給孩子傳授了之後,小兒子聽傻了,這麽多訣竅哇,這一時半會兒也學不會呀。父親笑了:“要是你一時半會兒就學得來,那活關公不就滿大街都是了嗎?”
既然擬定了小兒子將來接自己的班子,那麽就要在他的身上下功夫。要想成名角兒,成大家,成人們稱頌的活關公,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潛移默化,這樣才會有出息,才能成大器。於是,陳老班主白天給小兒子說戲,晚上講梨園行的事情和這裏麵的規矩,講自己這些年唱戲的體會,講怎樣把握關二爺這個人物。他告訴小兒子,藝術是相通的,中國的京劇藝術與中國的國畫藝術就有相通之處,那就是寫意。
他告訴兒子,不會唱戲的人演的是皮毛,會唱戲的人演的是意境。把這個“意境”二字弄明白了,就如同掌握了演戲的精髓,裝龍似龍,扮虎像虎,隻有弄通這個道理的人,才有可能成為藝術大家。這種意境由心生,能唱出意境的人又要靠多少年從藝的道行修煉而成。有的人是傻練,往九龍口那兒一站便不像人物,這說明他沒有意境。演得神似,才是高人。“你爹我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把關老爺其人、其事像吃東西般嚼碎了咽到肚子裏,在心裏、在胸中、在腸子裏,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反反複複地消化著、體味著,最後慢慢悟得身心一體,達到了心領神似。隻要上了台,自己便是關公。”
為了啟迪小兒子更加神似,陳璉琨常常在深夜把小兒子叫起來和他練夜功,靜靜的深夜裏他領著兒子觀星望月,舞刀迎風。據說關二爺是個會看天象的人,而且關二爺的武藝也是在深夜自悟而成,所以沒人懂得他的刀法,也沒有人能招架他的刀法。父親告訴兒子,夜裏練的不僅僅是功夫,更是練自己的神韻、意誌,同時對一個演員練習眼神有特殊的好處,隻有夜裏練出來的眼神,在舞台上才會顯得光亮而深邃。小兒子慢慢地領悟著父親的每一個動作,感悟著父親的每一句話。
直到此時他才醒悟,難怪陶思縈批評自己不懂中國藝術,原來京劇裏麵還有這麽多說道呢。京劇程式化的表演表麵上叫人感覺千篇一律,可在深層次裏,卻蘊含著更加博大的藝術精髓。他覺得應當重新審視中國京劇,但同時他也知道,在京劇演員中,能像父親這樣有心的人為數不多。因為他已遠遠脫離了那種隻靠口傳心授得來的一知半解的學練模式,已完成了中國戲劇演員走向人物化標誌性的轉變,形似和神似的區別被他掌握了精髓。月光下望著父親的身影,感受著父親招招式式中的神韻,他仿佛真的看到三國時的關雲長一樣。他手持大刀呆呆地站在那裏望著父親,目光中露出崇拜的神色,這段時光是他從藝以來難以忘懷的日子。
陳班主見小兒子學藝非常認真,心裏非常舒服。因為他就怕小兒子說他是隻會唱戲的藝人,就怕說他和京劇是舊時代的糟粕,應當扔進曆史的垃圾堆裏。望著小兒子這張對月生輝的臉龐,父親感到格外親切,這是自己生命的延續,這是活關公在人世間的傳承。想著這些,以前隻顧唱戲的陳璉琨心底不免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對親情的眷戀。他把自己手中拿著的這把青龍偃月刀交到小兒子手中,讓兒子對著月光看上麵閃爍的光輝,看每一顆寶石在月光下綻放出奇異的光芒。他想把這把刀上的秘密說給小兒子聽,可又頓住了。他覺得這些事還是以後有機會的時候再講給他聽,現在要講的是藝術,是關公。
這一夜兩個人興奮得回屋後仍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格外開心,以至小兒子問他,外麵相傳他和慈禧太後有染之事到底是真是假的時候,老爺子都隻笑了笑地對兒子說:“你爹哪有那個膽哪。”兩人這一夜聊得很有興致,說笑聲陣陣傳到窗外,但這說笑聲真是急壞了這一夜一直偷偷站在窗外的老大陳祖盛……
祖盛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小屋。九紅眯著眼睛觀察著丈夫的臉色:“爹教戲一直教到這時候?”
“嗯。”
“除了練戲沒聊旁的?”
陳祖盛搖晃了幾下腦袋,什麽也沒說,坐到了一邊。霍九紅接著又問:“聽爹說財寶的事了嗎?”
“沒有。”
“爹和祖德都聊些什麽呀?哎呀,你可真急死我啦!”
“還不是聊學戲的事,什麽境界呀,什麽神龍見首不見尾呀。”
“你就一直站在牆根兒底下偷聽來著?”
祖盛顯得很委屈的樣子點了點頭。霍九紅一把抱住丈夫,祖盛借勢倒在妻子的懷中。九紅感到丈夫此時像個被人丟棄的孩子般可憐:“真是難為你,夜裏這麽涼,你說你非要待在那兒幹嗎?”她憐愛地用手撫摸著祖盛的臉,不知怎麽,手往下一滑,觸摸到了濕濕的地方,她知道丈夫流淚了,可她又不知拿什麽話來安慰,隻好對他說:“其實學戲也沒什麽意思,我倒是覺得學那些東西還不如把心思放在老佛爺給你爹的那些珠寶上麵。兩頭總得著一頭吧?祖德是親生的,咱也不是外幫秧吧?你爹喜歡祖德,願意把本事傳給他,願意把班子交給他,那就讓他把班子交給他。你如果這輩子真的就想唱關公戲,也不難,大不了生了孩子之後,我覥著臉求我爹教你,也不比你爹差半分。”
“真的嗎?”聽了這句話,陳祖盛忽然一下把頭從九紅的懷裏鑽了出來,擦幹眼角的淚水,看著九紅。霍九紅笑了,怎麽也想不到,平時油滑的丈夫,此時著實可愛:“看看看,就這麽點出息,我說這關公戲你要是不唱能死呀?”
祖盛低落地反駁了一句:“死倒死不了,可活著就沒意思了。”
九紅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隻要你想學,包在姑奶奶我身上。”
“那可太好啦。媳婦兒……”祖盛樂得捧起九紅的臉,在她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接著說:“九紅,你要真能讓我學成了關公戲,我這輩子可就是你的長工啦,你讓我幹啥都行。”
“真的?”
“真的!”
“那給我搓腳這活兒,你可是做定啦。”
“沒問題。漫說搓腳哇,就是搓腚,俺也給你搓個舒舒服服的。”一句話把霍九紅逗得哈哈大笑起來:“真惡心,誰用你搓腚啊?再說,你想搓,俺還不讓你搓呢……哈哈哈……”祖盛也覺得自己說得太粗俗了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著笑著,祖盛忽有些疑慮地問九紅:“你爹行了,可能過你哥這一關嗎?他也是咱同行啊。”霍九紅滿不在乎地說:“爹那兒要是都說得通了,他算個啥?”聽到這兒,陳祖盛忽然覺得籠罩在自己眼前十多年的陰雲好像一下子都散去了,他臉上忽然閃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光彩,拉著九紅的手,有些動情地對霍九紅說:“九紅,你太好了,你是我的貴人、恩人。你放心,常言道,蒼天不負有心人,隻要你真能替我辦這件事,這輩子我不論下什麽功夫,都要把關公戲學好,我要讓他們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成為活關公,我要自己帶著班唱遍天下所有的地方,我要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我天天供著你!”
一句話差點把霍九紅說笑了,可她又不敢笑出來,因為她看到她男人表現出從未有過的認真。她心裏知道,就憑她男人這點天分,就是讓他練三輩子,也練不出個活關公,方才的話不過是盡量安慰丈夫罷了。她順勢對祖盛說:“你用不著感謝我,也用不著供著我,隻是有一件事我得把話說清楚,要是你能聽我的,你這輩子的事我一準給你辦。”
“行!你說吧,哪件事?”
“珠寶。”
“珠寶?”一聽這兩個字,祖盛的心裏沒底兒了。
“對,珠寶。我方才說了,祖德是親生的,你也不是後娘養的呀。班子給了他,總不能把所有的家產和所有的珠寶也都給他吧。咱也不求多,分一半總是應該的吧。”九紅話說得很在理,也說到祖盛心裏去了,可他還是麵帶難色地對九紅說:“其實你說得在理,也是我心裏想的。可咱爹的脾氣我是知道的,現在誰敢跟他提這茬兒?再說,這話可怎麽說呀?”
“這個不難。你不方便說,我說。我也是你們陳家拿轎子抬進來的媳婦吧。誰不知道你爹在太後那兒得了那麽些的寶貝。怎麽?不該給兒媳婦個見麵禮嗎?”
“應該倒是應該,可這個話怎麽說出口哇?”
“這話的確不好直說,可以想個辦法說呀。”
“啥辦法?怎麽說?”
霍九紅笑了:“怎麽說?咱們是幹嗎的?咱們不是唱戲的嗎?這句話得用唱戲的法子去說。”
“唱戲的法子怎麽說?總不能到台子上去喊吧。”
“幹嗎到台子上去喊呢?家裏不就是台子嗎?記著吧,一家一台戲,家家都有台。今兒個太晚了,明兒白天我跟你仔細說。”說完,九紅拉著丈夫的手上了炕,脫光了衣服,她讓自己的男人做這些日子以來每天晚上都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幫她搓手、搓腳。也不知聽誰說的,這樣順氣,生孩子的時候順產不會遭罪。別看祖盛唱關公戲不行,要說起伺候媳婦兒,那可是天下一頂一的好手。他不僅情願,而且伺候得非常仔細,非常快樂,不厭其煩。一雙手很輕柔,把霍九紅舒服得如入雲霧一般。
每每此時她都覺得自己還是很幸福的,自己找的這個男人雖說不漂亮、不風雅,可要論起哄自己可算是天下難找呢。揉哇揉哇……祖盛的手便順著腳和小腿往上輕輕地撫摸,九紅明知他又開始撩撥她,也笑眯眯地不拒絕。這些時他們倆一直有著小默契,那就是按摩完身體,快快樂樂地行**。雖說肚子一天天地大了,可祖盛卻總是讓九紅能在身體舒服後,精神也達到飄飄欲仙的感受。她料定,這個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沒有祖盛這兩下子。
一天夜裏,陳璉琨忽聽門外有動靜,便警覺地提著手杖悄悄推開了房門,一看是大兒子祖盛小心翼翼地站在台階前不知所措,而且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怎麽啦祖盛?你這是……怎麽啦?”大兒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顯得十分狼狽。見丈夫推開門輕輕說話,細心的妻子披著衣服來到門前,一看大兒子這副樣子,心裏十分不好受。本來對丈夫隻教小兒子學戲一事就有些意見的她,忙走下台階扶著大兒子左看右看,輕聲地問兒子到底是怎麽回事。說著又忙扶大兒子進屋,給兒子倒了杯熱水,讓他有話慢慢說。見到這般情景,陳班主忽有一絲歉疚之意襲上心頭。自己是不是有些過分?畢竟都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呀,不就是想跟自己學幾出戲嗎?自己幹嗎把事情做得這樣絕呢?他天資不夠歸不夠,學幾出戲總是可以的吧。
想到這兒,陳璉琨忙顯出從未有過的關懷,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大兒子身邊,又摸了摸大兒子的腦門兒說:“這麽涼,在外麵站了很長時間了吧?”大兒子點了點頭,沒說什麽。“有什麽事,這麽晚了一個人站在外麵?跟爹說說。”母親也關心地替兒子搓著背,好像要把他的寒氣逼出來,對他說:“祖盛啊,有什麽不痛快的事,和爹娘說出來,說出來就好啦。”祖盛再次抬起臉,用有些慚愧的目光看著父母,嘴角動了動又止住了到嘴邊的話。父親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怎麽像個娘兒們?有什麽話就說。說!”大兒子像嚇著了似的,吞吞吐吐地說:“是……是……是這樣的。九紅……九紅……”
“九紅怎麽啦?”一向很關心兒媳的陳班主有些沉不住氣了。烏夫人也擔心地催著他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九紅跟我鬧別扭,把我給攆出來了。”
“什麽……”聽了大兒子的話,老兩口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了半天,好像沒聽明白似的又看著大兒子追問他:“到底因為什麽事呀?她能把你給攆出來?”祖盛不好意思地接著說:“她說我窩囊。”聽了這話,母親歎了口氣,斜視了老頭子一眼,那目光中充滿怨氣,但她還是安慰兒子:“這話是從哪兒說起的?她憑什麽說你窩囊?我覺著你挺機靈的,我怎麽沒看出來你窩囊?”大兒子麵帶羞色地問母親:“娘,您老真的沒認為我窩囊嗎?”一句話把烏夫人問啞巴了。父親明顯不滿意了,他板起臉子問:“就因為這嗎?”
“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一塊兒給我說出來。”
“是,是。九紅說,都聽說老佛爺最賞識爹的戲,又給了爹那麽多的珠寶,可……可她過了門到今兒個,家裏一件像樣的東西也沒給過她。”
“住口!”聽到這裏,陳璉琨惱怒地拍著桌子站起身來,“珠寶、珠寶,我早就猜到了她是為這些東西嫁到咱們家裏來的。”說話間,他在屋裏轉了幾轉,忽然沉下臉,用手杖指著大兒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們都給我記住了,隻要我和你娘沒死,誰都甭想打珠寶的主意,包括你和你家裏的霍九紅也不例外,知道嗎?”
“知……知道了。”
本來烏夫人以為借著今晚的事好好勸勸老頭子,以後也教教大兒子關公戲,可萬萬沒想到忽然冒出來珠寶這件事。這件事在這個家裏是最敏感的話題,是誰都不敢碰的話題,可兒媳婦霍九紅竟然公開要向家裏索要了,這怎麽可能讓老頭子不發火呢?雖說九紅是個出眾的才女,是陳家的兒媳,可霍家和陳家有過很大的過節,這件事老頭子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從心裏消除隔閡的。看著陳班主怒氣衝衝的樣子,看著大兒子可憐巴巴的模樣,烏夫人感到眼前的情形十分為難,隻好和稀泥:“好啦好啦,天都這麽晚了,有什麽話明兒個再說吧。”她扶起大兒子讓他趕緊回家睡覺,並對大兒子說:“寬慰寬慰九紅,都是大人了,別總耍小孩子脾氣。”
勸走了大兒子,夫妻倆都覺得這是一個信號。陳璉琨怒氣猶在哼了一聲,心說,真是厚顏無恥,竟大言不慚地要到頭上來了。烏夫人無奈地說:“這有什麽?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看著吧,這隻是剛剛開始。”這一夜陳班主和夫人翻來覆去都沒有睡好,天蒙蒙亮的時候陳班主才睡去,一會兒一個夢,一會兒一個夢,誰好像也不挨著誰,可每個夢都叫他感到疲憊不堪。不是夢見霍九紅翻他的家,就是大兒子在後台窺視著他那把青龍偃月刀。在夢裏他抱著那把刀死活不肯撒手,以至於台底下等著他唱戲的觀眾連連喝倒彩,他也不肯放下手中的刀輕易上台。陳璉琨不停地衝身邊的人喊著:“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誰也別想惦記我這把刀,誰也別想……”
可能是由於聲音過大,驚醒了身邊睡覺的烏夫人,烏夫人輕輕拍了拍他蜷縮著的身體,他仍在夢中大吼:“幹什麽?幹什麽?還想動手是怎麽著?”吼聲中,蜷縮著的身體顯得更加僵硬,他雙目緊閉,兩道長眉已凝結得跟兩個黑炭珠一般,嘴像咬住了什麽東西般閉得緊緊的,額上冒出一些虛汗。烏夫人感到丈夫肯定又做噩夢了,便忙推了丈夫幾下。陳班主噌的一下從**坐了起來,看了看夫人,又環視了一下整個屋子,長長地歎了口氣,渾身癱軟在**,有氣無力地自語了一句:“這可真是沒病找病。”
本來是兩個年輕人耍小聰明的一個借口罷了,可沒想到祖盛一出馬就把霍九紅導演的戲唱砸了,不僅他挨了爹的一通罵,連帶著霍九紅也一塊兒被罵得夠嗆。當慣了姑奶奶的霍九紅哪受過這個?從這天開始,她便再也不出自己小家的門了,也不再到陳班主的房裏給公公和婆婆問安了,這使家裏的氣氛驟然變得緊張和別扭。這可把祖盛難為著了,他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複雜的關係。父母之命誰敢不遵?可九紅的話他又不敢不聽。眼見著媳婦兒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大得就像兩個**下結著一個大倭瓜,以致每天晚上再給她揉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感到有些累了。過去老兩口一直關心九紅肚子裏的孩子,老夫妻倆三天兩頭到九紅的屋裏坐會兒,可眼下已經半個月了,陳班主再也沒進祖盛的屋裏。
祖盛有天晚上勸九紅別跟家裏頭擰著了,不行就像沒那麽回事似的到老爺子屋裏頭坐會兒,把這個彎彎過去,把這個疙瘩解開。這下可惹惱了霍九紅。她像發了瘋似的指著陳祖盛大吼:“窩囊廢!人家都不肯教你戲,你自己還不覺警,拿著自己當親生似的。我沒見過像你這麽不要臉的東西!你給我滾出去,我不跟你過了!”霍九紅是個好角兒,嗓子特別好。這一通嚷嚷,把裏三層外三層的人都喊到隔院的門外來了,大夥像嚇著了似的聽著裏麵的霍九紅大吵大鬧。
還沒等祖盛還口,屋裏又是乒乒乓乓摔東西的聲音。這時候寬二爺帶著陳班主和烏夫人也來到了院門口,忽聽大兒子陳祖盛的一聲哀號:“奶奶!我的祖奶奶呀……你可別再這麽折磨我啦……全是我的錯,我是窩囊廢,我是渾蛋成了吧……”緊跟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悲號,一旁聽著的母親掉下了眼淚。
陳璉琨不幹了,隻見他鐵青著臉,牙咬得咯嘣咯嘣直響,用手杖指著院子裏說:“還想學關公呢?天生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緊接著他放大嗓門衝院子裏大吼:“別在這兒像唱蹦蹦戲似的撒潑,有能耐放把火把房子燒了。跟誰學的?別在這兒打我們陳家的主意。我告訴你,隻要我還沒死,沒門!”陳璉琨一通吼聲之後,裏裏外外一片沉寂。忽然間,隻聽屋子裏嘩的一聲,聲音是那樣響,那樣脆,以致人們感到了這個世界的片刻停頓。很顯然,脾氣倔強的霍九紅砸碎了結婚時陳班主送給他們小夫妻的大大的水晶瓶。這天深夜在祖盛的護送下,霍九紅挺著個大肚子含淚回到了父親的家中。
本來就不讚成女兒嫁給陳家的霍思純見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先是責罵女兒不知好歹,自食其果,但此時哪還是幸災樂禍的時候。望著心肝寶貝泣不成聲的樣子,霍思純心如刀絞,大罵陳家隻貪錢財不顧親情。他哆哆嗦嗦地指著陳祖盛大罵:“說說你們陳家是什麽東西?你說你到底算個什麽玩意兒?我把女兒嫁給了你,可你們陳家像糊弄小孩似的待我閨女。誰不知道慈禧太後給你爹的寶貝堆得都快成山了,就算我閨女要一樣還算過分嗎?還活關公呢?純屬貪財鬼!”
罵得陳祖盛站在地中間待也不是,不待也不是,隻好一個勁兒地點頭,“對對對,是是是”地答應著。他越這樣,霍思純越來氣,衝著他一拍桌子:“對對對、是是是有個屁用?你給我個說法,怎麽辦?”陳祖盛委屈地抬起頭瞅了瞅霍九紅,又看著霍思純怯懦地說:“我也不知道哇,老爺子。您看怎麽辦就怎麽辦吧。”
“你看看,你看看……”霍思純衝著女兒指著陳祖盛說,“你說,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你說他到底什麽地方招人稀罕?死活要嫁他。真是倒血黴了。”
“光生氣有什麽用?趕快想個法子呀。咱閨女不能就這麽不清不白地離開陳家吧?”母親心疼地摟著女兒衝霍思純說著。曾有霸主地位的霍思純哪是任人欺辱的人呢?他啪的一聲拍響了八仙桌,怒氣衝衝地說:“不清不白地走?哪有這麽便宜的事?閨女,走,跟爹到他們陳家要個說法!”霍思純說著,換上長袍馬褂領著女兒就要往外走。可他感到女兒的手直往外掙,他知道女兒是不想把事做得太絕,又一想,自己幹嗎非要把事做得過分?領著女兒到陳家要珠寶?這要是傳出去叫梨園的人怎麽看待自己,還不叫人笑掉了大牙?像這樣的事有氣還是咽到肚子裏去吧。他回過身疼愛地拍了拍女兒的肩,示意她坐下,對女兒說:“唉,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呀。爹娘永遠是爹娘,可你是嫁出去的人啦,好也罷,歹也罷,自己多擔待著吧……”說完,霍思純一步三搖頭地走進了自己的睡房。
陳祖盛也為九紅的委屈感到難過,默默地流下淚水。可往下怎麽走哇?九紅挺著個大肚子,她肯定是不能馬上回到陳家了,自己該怎麽辦哪?霍九紅看著祖盛一副狼狽的樣子,心裏也不是個滋味。正在這時,散了戲的霍達回到家裏,聽說了這件事情,急著來到後堂,想聽聽爹的主意。聽說爹氣得什麽也不說了,便衝著陳祖盛大罵陳家勢利小人,不管母親怎麽勸都勸阻不動。陳祖盛素來知曉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道理,麵對著這位霍家和梨園人都不敢惹的活祖宗,他隻有站在地當中,耷拉著腦袋任憑他罵,不敢回應。
罵得滿身是汗的霍達終於累了,走到陳祖盛的麵前,衝著他的臉上吐了口唾沫,便大搖大擺地向後院走去。窩囊,的確是窩囊到家啦。要說還是女人的心腸軟,盡管陳家欺負了自己的閨女,可事已至此,九紅的母親還是忙找了條毛巾,替祖盛擦去臉上的唾沫,好心地勸他先回家,說有什麽事以後再說。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兩家血脈獨有承。望著可憐巴巴的陳祖盛,九紅一陣悲上心頭,兩行淚水止不住地湧出。她走到丈夫麵前對他說:“夜深了,你也該回去啦。我隻能在娘家住下了,往下走一步算一步吧。”
“九紅……”祖盛難過得哽咽住了,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停了一會兒接著說:“你別難過,我……我回家再跟爹娘商量,等……等著我接你回去。”窩囊是窩囊了些,可到底還是祖盛從心底掏出來的話叫九紅聽著心裏舒服。他受了這麽多委屈,還是掛念著自己,這就不容易啦。霍九紅將手輕輕地撫在他的臉上說:“不給其實也沒啥,我也是覺得心裏不平衡,才想出這麽個餿主意。隻要你不怪我就好。回家去吧。”祖盛衝九紅點了點頭,望著她,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霍家宅院。出院門後,他望著高牆好一陣難過,他感到一夜之間,這道高牆好像把自己和妻子隔得好遠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