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介入了案子,首先來到陳班主家了解情況,仔細分析各條線索。五天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收獲。府衙的人東找西抓,挖地三尺地把分析到的地方都排查了一遍也沒有個結果,青龍偃月刀仿佛人間蒸發般杳無音信。到底是什麽人幹的?刀到底藏在了什麽地方?是不是丟失的當天就已經送出京城了呢?那可就慘啦,沒法向太後交差啦,腦袋後這花翎可就叫人摘下去啦。順天府的幾個頭頭急得滿嘴起泡。

這天幾個頭頭和名捕又來到陳家,陳家像見到救星般迎進了這些京城難得一見的大官、名捕,之後便把他們知道的東西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同時陳班主神神秘秘地說前幾天夢見關二爺了,關二爺悄聲地向他說寶刀目前仍在城中,他磕磕巴巴地說關二爺說盜刀之人就在身邊。幾個辦案人一看陳班主好像神經了似的,不過後一句話倒是提醒了府衙的人。他們問陳班主夫婦,以前家裏有過什麽跡象。陳班主說也沒太多的跡象,隻是總覺得夜裏有時有輕微的動靜。幾位捕頭便對這句話加以留意,之後告訴陳班主,此事重大,連太後都牽掛在心。為了便於破案,請他不必顧及太多,有什麽線索盡可能地說給他們聽,以便認真梳理細節,偵破此案。

寶刀丟失之後,陳祖盛是既後悔又害怕。悔的是萬不該聽張老板的話,偷了父親的寶物,怕的是萬一父親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豈不成了天大的罪人。刀是父親的**,找不回來父親算交待了。萬一找到了,自己可怎麽做人?怎麽過下半生?他忐忑不安地不知怎麽才好,想到父親那裏去勸勸,可總是心虛,他發現父親看自己的眼光有點不對勁。雖說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可他總有點像海裏的黃花魚溜著邊走。

這天他正要往父親的屋裏去,突然見門外進來一夥身著官服的人,一打聽,原來是順天府衙的頭頭帶著幾位名捕遵照慈禧的旨意再次到陳家來了解寶刀丟失的情況,嚇得他嗖的一下子竄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可總在屋裏貓著也不是事,還得找張老板去討個說法,這寶刀不能說丟就丟,叫他來個一退六二五。於是他從邊門溜出來,直奔琉璃廠而去。

琉璃廠是京城淘金生財的地方,也是北京最熱鬧的地方。許多好東西你都能在這裏淘到,京城和國家大事小情,京城的花邊消息也能在這裏打聽到。陳家班丟失了青龍偃月刀,這樣大的消息怎麽能不在這裏廣有議論呢?這些天張老板心裏跟油煎了似的焦急,到嘴的肉不知道叫誰給吞了,所以他像熱鍋上的螞蟻般東走西串,裝作湊熱鬧的人一樣,這個屋瞧,那個店訪。他希望能從這些人的嘴裏聽到些關於寶刀的消息。

可不知怎麽回事,他去了好幾個店,他沒進去的時候人們議論正歡,可隻要見他進來便一聲不吭,而且都拿一雙看賊的眼睛盯著他,把他弄得待也不是,不待也不是,很不得勁。他出門心想,這幫小子犯了什麽毛病?

原來他還不曉得,自從他和陳家大少爺陳祖盛混在一起,大家便都在眼熱地議論起他了,如今寶刀一丟,誰不把盜寶的疑點放在他的身上呢?特別是這些天陳家的大少爺像丟了魂似的往他這裏跑,更惹人非議。雖說他也想聽聽人們議論的是什麽,可大家都認為他純粹是在賊喊捉賊。

這天早上他起了床正要出門,突然被一夥早在門前等候的人一把將他推進屋內,這夥人一個個膀大腰圓,怒目圓睜,身上佩帶腰刀,一身衙服打扮,不用分辨,這一定是衙門的人來了。隨即進來幾個頭戴頂子的人坐在了他的廳堂之中,其中一個年齡稍長的人眯縫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問他是否是明月齋的張寶德,他回答是。那人拿起桌上的一個茶杯啪的一聲拍在桌上,隻聽嘩的一聲,杯子在他手中四分五裂。他大吼一聲:“張寶德!你串通陳家公子陳祖盛盜走寶刀,現在本官已查明此事,你還不從實招來。”

對於衙門的人找到他的頭上,他早有心理準備,而且也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套假話在心裏默念了百遍有餘。萬沒想到事發突然,特別是這個當官的一掌將桌上堅硬的紫砂杯拍得粉碎,把他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府衙已經掌握了他夥同陳祖盛盜取寶刀的事情,便一下子跪倒在地,將他串通陳祖盛盜刀的事情一一招供。招了一半的時候,府丞和捕頭已聽得有些不耐煩,便拍著桌子直接問寶刀何在。

這下張寶德傻了,他愣著說,盜出刀來還未仔細觀看,便被另一夥不知名的賊人順勢奪走,到今天也不知寶刀的下落。可笑,簡直是太可笑了,府衙的人怎麽能相信這等哄人的蠢話,便毫不客氣地將他綁在偏廳的柱子上,把他打得皮開肉綻,他也說不出下落。府衙的人將他押回府裏,亮出各種刑具給他上了一番。可把張寶德的腿骨都打折了,他依舊說不出寶刀的下落,這才使府衙的人相信,寶刀可能真是被人再次盜走。能不能是陳家大公子陳祖盛所為呢?事不宜遲,他們火速來到陳家,將張寶德所交代的事情告訴了陳班主。

陳璉琨簡直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兒子夥同外人盜走了自己的寶刀,本已無精打采的他突然從**蹦起來,到後廚操起一把菜刀,領人直撲後院大兒子的房中,將他從被窩裏拉出來。祖盛已在琉璃廠聽說張老板被抓的事情,知道已無法再抵賴下去,見父親的眼睛已冒出火光,充滿怒氣,嚇得說不出話來。陳璉琨的臉幾乎變了形,將菜刀架在了兒子的脖子上,歇斯底裏地大吼:“狼崽子!畜生!你竟敢夥同外人盜取家財,我殺了你!”說著就想將手中的菜刀往下抹,幸虧身邊的捕快手疾眼快,將他的手臂及時拉住,才沒砍到祖盛的脖子。

烏夫人趕緊上前,拉開陳班主,讓兒子趕快說出實情。此時陳祖盛已被嚇得如一攤爛泥癱軟在地,他隻得有氣無力地將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來。當聽說寶刀又叫人再次盜走的時候,陳班主立即暴跳如雷:“混賬!到了今天你還敢抵賴,我劈了你!”說著他舉起刀朝陳祖盛的腦袋砍去,再次被眾人攔住。

對於陳家大公子,府衙的人還真就不敢動手,怕得罪陳家,牽動朝廷。幸好,陳班主發話,府衙的人將陳祖盛綁了起來,吊在陳家大堂之上,陳班主親自揮動著皮鞭,拷問著寶刀的下落。一條條鞭痕,一聲聲慘叫,雖說也揪著母親的心,可烏夫人也隻能一言不發,等待著兒子說出寶刀的下落。慘叫一聲高似一聲,慢慢地又一聲低於一聲……

陳家大兒子夥同外人盜取寶刀的事情不脛而走,陳班主正在拷打大兒子的消息傳到了霍家大院。人們不免感到氣憤,可霍九紅的心卻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兒,她知道陳家對寶物重視的程度,也知道祖盛在陳家的地位,再拷打下去,會是什麽樣子,她不寒而栗。為了財寶,為了麵子,自從生了孩子就再也沒回陳家的這位嬌小姐,此時再也顧不得許多,披上一件鬥篷直奔陳家而去。盡管在大門口遭到父親再三阻攔,可她仍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皮鞭劃過肉體時留下一道道的血痕,慢慢地在陳祖盛的身下形成一攤血跡。當走進陳家廳堂的時候,霍九紅見到丈夫像個血葫蘆般被吊在房梁上,已經昏死過去。她慘叫一聲,直撲向前抱住丈夫的雙腿大吼不止:“這可還是你們親生骨肉?這還是你們的親生兒子?”陳班主仍不依不饒地大吼:“這個逆子已成賊子,我今天是為家除賊,為民除害!你還來護著他做什麽?”

“他就是殺人犯,也是我的男人!也是我的丈夫!”

“這是我的家事,用不著你來管。出去!”

“不!這是你的家事,也是我的家事。我偏要管!”

“要管你就把刀給我拿出來!”

一句話說得霍九紅啞口無言。是呀,丈夫偷了家裏的刀拿不出來,自己想救他,可也拿不出刀來。當再抬起頭時,她淚流滿麵地說:“就為了一把刀,一把什麽鑲著珠寶的刀,你們就把我的男人拷打成這個樣子嗎?自古道,問案不過公堂,量刑不拿人命。可你們一不在公堂,二不顧人命,還講不講法!”

“這是在我家。我就是法!”

“你就是法?今天我偏不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們敢把我男人怎麽樣。還有你們這些衙門裏的官差,他不明白道理,你們也不懂了嗎?你們私設公堂,把我男人打得遍體鱗傷,幾度昏死,我要告你們去!”一句話,還真是把順天府的人嚇得夠嗆,他們忙衝霍九紅直擺手,賠不是,意思是陳班主不顧他們的勸阻便把兒子吊在堂頂,進行拷打,和他們無關。他們忙上前勸說陳班主:“貴公子說的和琉璃廠的張寶德所說幾乎完全一致,再加上如此拷打也再問不出什麽,看來情況屬實。可否讓我們將貴公子帶回府衙,日後好詳細盤問?”

霍九紅一聽便說道:“什麽?人都打成這樣了,還想把他帶走?不行!”順天府的官再大,可也知道霍九紅這個人,更知道她是身係陳霍兩家的人物,怎敢惹她?忙問:“以姑娘的意思?”霍九紅毫不客氣地說:“我要把陳祖盛帶回我家養傷。”順天府的人沒了詞,忙看班主陳璉琨的反應。陳璉琨搖了搖頭說:“不行。他是盜刀的人,也是我兒子。他必須待在我家,以防逃走。”

“天哪……這哪還像一個父親說的話呀……”一聲痛苦的呐喊後,霍九紅癱軟在地,她再也不知拿什麽話來理直氣壯地回應公公。淚水一個勁地往下流:“人都說演戲的人懂感情,懂禮義。可我家演了半世關公,還被人們譽為活關公的公爹竟能對親生兒子說出這樣的話來,叫我如何相信,叫世人如何信服哇……”說完她望著烏夫人問道:“婆婆,公爹如此,難道你也這樣想不成?我知道你們隻喜愛小兒子,把班子、財寶和準備找回來的寶刀都給小兒子,寶刀我們是拿不出來賠你,大不了用祖盛的一命相抵吧。”

說完,她痛苦地站起身,向屋外走去。無論什麽衝昏頭腦的事情,女人的一聲呐喊是驚天動地的;無論什麽衝昏頭腦的時候,女人的一聲呼喚是一方靈丹妙藥。麵對霍九紅的聲聲質問,陳家二老望著渾身是血的兒子也不知所措,而府衙的人也覺得陳班主做事過分。此時府衙來的人攔住正欲出門的霍九紅,對陳班主說:“陳班主哇,依我之見,還是按姑娘說的,讓她把貴公子接回她家去養傷吧。畢竟陳祖盛是她的男人,也方便調養傷口,傷好得快,也便於辦案子嘛。”

這回陳璉琨再也沒說什麽,但他又不願服軟,便對在場的人說:“家裏出了賊子,丟盡了我的臉麵。九紅啊,既然你願意把他接回家去養傷,也好。等祖盛傷好之後,你告訴他,從今以後就不要再回我這裏來啦。我沒有他這個兒子,他也再沒有我這個爹。”說完,他一揮袖,轉身進後堂去了。

府衙的人抬著周身是血的陳祖盛跟在霍九紅的身後,來到了霍家大院門前。一路上這些人不得不對眼前這個漂亮的梨園女子高看一眼。誰說戲子無情?方才不是看了一場最真切的戲嗎?活關公為了財寶把兒子打得死去活來,可嬌戲子卻從眾人麵前搶走了丈夫。誰說戲子無義?方才不正是她一番理論,才使得在場的人啞口無言,救回了自己的男人嗎?一場真實的人生戲劇仿佛一下子改變了他們一直以來對梨園女子的印象,都知道霍九紅長得漂亮,戲演得好,而此時望著滿麵淚痕的她,忽然覺得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

來到霍家大院門前的時候,九紅才發現霍家門前已聚滿了人,霍班主和兒子霍達及梨園界不少人都堵在大門口,不讓他們進去。霍思純指著女兒氣憤地說:“我當初就不同意你嫁他,你非嫁這麽個臭無賴。梨園人誰不知道他們陳家是什麽家風?今天他們監守自盜,大打出手,骨肉相殘,可你卻把這個賊子抬到我家,豈不敗了我家風水?傳揚出去,讓梨園界的人如何看我?馬上把他抬回陳家,否則可別怪我這個爹六親不認。”

剛有一個爹六親不認,怎麽這又來一個六親不認的爹呢?府衙的人快被這些梨園名角兒搞迷糊了。抬著陳祖盛的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他們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把目光放在霍九紅的身上。霍九紅心裏明白,爹存心是想在此時羞辱陳家。可爹怎麽也不好好想想,自己的女兒也受牽連哪。

事已至此,寒磣也隻能寒磣了。霍九紅跪在地上,流著淚替陳祖盛說情,希望看在女兒和孫子的分兒上,讓他們回到霍家養傷。哪怕傷好了,他們再想辦法。霍思純咬緊牙關,就是不放他們進門。戲班裏的人知道,霍家是借機與陳家鬥法,可外行的人哪懂這些?他們望著困境中的一對小夫妻,心裏非常不是滋味。如果說怕陳璉琨是因為慈禧厚愛的緣故,可霍家班算什麽東西?府丞板起臉衝大門前站著的人大吼一聲:“都給我閃開!”

隨著一聲大喊,唰的一下子,除了霍班主還在門口處站著,其餘的人全都規規矩矩地退到門的兩邊。府丞下得馬來,甩著臉子左右看了看戲班子的人,捋了捋小胡子看著門口站著的霍班主,問:“你就是霍家班的班主?”霍班主還是個見過世麵的人,他鎮定地一拱手說:“正是在下。”

“霍九紅是你的女兒嗎?”

“唉,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是親生女兒嗎?”

一句話,問得霍班主有些不悅:“這是什麽話?這京城之中,誰不知道霍九紅是我的親生女兒?怎麽,難道還有什麽異議不成?”

“不是我有異議,而是我們不理解呀。你看,你的女兒把渾身是傷的女婿帶回家來,你不但不幫女兒,反而還令一幫人站在這裏奚落你的女兒女婿,這還是父親的所為嗎?”

“這……”一句話把霍班主問得啞口無言,可他還是不想當眾服軟,便哼了一聲接著說,“這是她自作自受,當時我就不同意她嫁給這麽個無賴,可她不聽啊。”

“聽與不聽,木已成舟,你就該幫著女兒把這個場子圓下來,可你不但不幫,反而還難為他們,簡直連一個路人都不如了。”聽了這話,霍班主的臉色非常難看,這些年來沒有什麽人敢這樣挖苦他,他板著臉問這個人:“請問閣下是哪一位呀?”府丞傲慢地抬起頭,再次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眯著眼睛看了看霍班主說:“不才正是順天府衙府丞,張持重。”一句話說完,四周人頓感驚訝。張持重,這個名字京城人幾乎無人不曉。順天府府尹不僅是朝中四品命官,更是京師中實力派人物哇,誰惹得起他呀?如果不是慈禧有旨命他辦理陳班主丟失寶刀一案,這些人怎有可能在這裏見到他?聽到這個名字後,霍班主的腰頓時就彎了下來,滿臉賠笑地說:“哎喲,不知張大人駕到,多有冒犯,多有冒犯。快快,裏麵請,裏麵請。”

“不必啦。如果能把九紅小姐和令婿接進家去,本官就感激不盡啦。”府丞仍是漫不經心地捋著他的小胡子,神態是那樣傲慢,對這些唱戲之人不屑一顧的樣子。霍班主馬上衝著兒子霍達說:“聽沒聽見張大人的話?還不趕快把你妹夫抬進家去。”

“是,是。來來來,搭把手,搭把手。”霍達領著霍家人三下兩下把陳祖盛從府衙隨從的手中接了過來,邊接還邊向身邊的人說:“輕著點,輕點哪,別碰著有傷的地方。”呼呼啦啦一陣,大夥把陳祖盛抬進了霍家。霍九紅感激地走到張府丞麵前,向他深施一禮。直到此時她才認真地看了看這位傳說中驚人的京城辦案第一高人。

這個小老頭是那樣貌不驚人,刀條子臉,小小的眼睛,灰黃色的皮膚上留有像刀子刮過多少回一樣的道道疤痕,薄薄的嘴唇已成黑紫色,隻有一縷小胡子有些與眾不同。並不魁偉的身材卻昂昂上挺,幹巴巴的一團精氣神凝聚不散。多虧他開口,否則今天自己還真不知該把祖盛抬向哪裏。九紅再次深鞠一躬:“多謝大人開口相助,九紅沒齒難忘,今後大人如有用到我九紅的地方,我和祖盛萬死不辭。”

“好啦,姑娘,快進去歇息吧。望你夫君盡快養好身體,如有哪些線索,請盡快到府衙告訴老朽,畢竟大案在身,老朽心急呀……”

“一定,一定。”

“京城中有名有貌的名伶老朽見過不少,可像姑娘這樣有情有義之人,老朽今天還是頭一回見到。以後無論何時,如有為難之處,盡管找老朽,但願能替你做主。”

“多謝,多謝!”

“那好,老朽告辭啦……”說完屬下牽過馬來,隻見他飛身上馬,動作之迅速,根本不像方才見過的老者,在場的人為之一驚。霍班主和大家不由得同時拱起手說:“恭送張大人。”可他壓根誰也沒看一眼,隻是向霍九紅拱了拱手說:“姑娘,再會,再會。”說完,一揚頭,帶著隨從向遠處奔去。隨著人們望著他們遠去的目光,霍班主狠狠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呸!什麽東西?一夥子仗勢欺人的家夥。”

“可不是嗎,就仗著他們的主子欺負人,算什麽東西。”

“這今天沒碰上我們家的事,要是他敢這麽對我,你看我的,姥姥……”

梨園界的人在霍家門口不忿地替霍老班主找麵子似的說三道四。霍九紅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就走進了家門,霍班主望著走進去的霍九紅,又看了看身邊梨園界的朋友覺得很沒麵子,自己輕輕地往臉上扇了個嘴巴說:“丟人哪,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在霍九紅精心照料下,陳祖盛慢慢睜開了眼睛,可當他看清九紅的那一刻,頓時淚流滿麵,由於感到無地自容,他把臉藏在了枕頭底下。九紅明白他的心思,同時也覺心中有愧,如果不是自己給丈夫出主意去要父母的寶物,可能祖盛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出這等叫人唾罵的事情來。既然事已至此,現在隻能夫妻二人共同承擔這份罵名,不能讓男人一個人心裏受罪。因此,她像沒事似的勸慰祖盛:“沒什麽大不了的,兒子拿了爹的東西又有什麽不對?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罷了,好好在這兒養著,我看誰敢把你怎麽著。”說完,又給丈夫沏茶又給丈夫倒水的,像壓根沒什麽事一樣,這使驚魂未定的祖盛心裏踏實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霍九紅問起祖盛與張老板的關係是怎麽回事,又問他欠張老板八百兩銀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再瞞看來也是不可能的了,所以陳祖盛便把他與張老板認識,並為討好九紅陸續從他手裏借八百兩銀子的事,向九紅和盤托出。雖說他說事時麵帶愧色,可九紅聽後卻深受感動。誰說這小子狗屁不是?就憑他能在京城中把本姑奶奶獨攬懷中,這還不是本事?誰說這小子呆笨愚鈍?就憑他兩手空空能想出這鬼點子從人精手裏借出八百兩銀子,還不是本事?再說,所有的事畢竟是為了討好自己才欠下債,欠下情,自己有什麽理由怪他呢?不僅不能怪,反而要大大嘉獎才是。

九紅深情地抱著祖盛還帶有血跡的頭親了又親,撫了又撫,兩顆大大的淚珠滴在陳祖盛的臉上,她深情地說:“祖盛啊,我就知道你對我好,你放心,欠那點銀子不算啥,我替你還就是。什麽珠不珠寶的,咱不要了,隻要你能永遠對我好,比啥都強。”聽了這句話,陳祖盛心裏像著了火般滾燙,淚水更是流淌不止。他拉著九紅的手說:“像你說的,能娶你是我一生最大的福分,我還敢對你不好?別說這點傷,為了你就是犯什麽王法我都敢。”

“不不,”九紅捂上他的嘴接著說,“王法咱可不能犯,你真犯了王法,我可就救不了你啦,那誰還能哄我呀?”陳祖盛笑了:“沒事,別看我爛命一條,可誰也奈何不了我。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那些珠寶,早早晚晚都是你的。”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那一肚子鬼心眼不死呢,可我就是喜歡你這個勁。”說著九紅親昵地朝祖盛的腦袋上輕輕地拍了一下,接著又說,“哎,你說我怎麽就喜歡上你了呢?”陳祖盛一雙小眼睛盯著九紅美麗的臉龐說:“那還問啥,你不是說你就喜歡我身上這股騷烘烘的味道嗎?”說著祖盛一把攬住九紅就要去親,可剛抬起膀子就疼得他齜牙咧嘴了,便被九紅輕輕按下說:“別鬧別鬧,這些天可不行,動動心眼可以,動身子骨,那可是會要你的命的。”陳祖盛歎息了一聲,躺在**說:“這回可真把我爹氣著了,不然怎麽也不至於把我打成這副模樣。”說完,他一雙小眼睛眨個不停,霍九紅心說這小子不好好養著,又在動什麽鬼心眼?便問他又在瞎合計啥。陳祖盛說:“我就納悶,這把青龍偃月刀現在能在哪兒呢?”

是呀,這把青龍偃月刀現在到底在哪兒呢?這是好多人都在問的事。可這把刀目前仍在京城,藏在一個名叫王大拿的人的家中。王大拿也是琉璃廠的一個古董商,緊挨著明月齋張老板的店鋪,他的店鋪名叫古今坊。此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養得皮麵幹淨,氣色白裏透紅,四十歲上下,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罩住他那雙漂亮而又永遠眯縫起的眼睛,顯得深不可測。王大拿店大貨多,見多識廣。很多同行看不準的東西都拿到他的店裏讓他瞧上一眼,而他一眼望去便知真偽,從未走眼,還能幫賣主拿個好價錢,所以人們才為他送上行內的一個尊稱“王大拿”。王大拿為人大方,有時朋友借錢他連收條都不讓打,顯得非常仗義,在琉璃廠口碑甚好,加之他有一位在京城府衙當捕頭的哥哥為其撐腰,所以素得人們敬重。

由於張老板的明月齋離王大拿的古今坊最近,所以他常到王大拿的店裏串門,關係甚好,遇到自己看不準的古董字畫,常登門讓王大拿瞧上一眼,遇到手頭短缺時也常跑到古今坊求王老板救濟,他也常請王大拿到他的店裏吃茶,家裏的事和自己的朋友前來,他也從不回避王大拿。可自從陳璉琨的公子到了他明月齋之後這段日子,他總顯得神秘兮兮,使王大拿心裏很不舒服,加之京城對獻禦戲的陳璉琨,對太後賜寶事情的盛傳,王大拿便一眼看透了張老板那點花花腸子。哦,這小子是動了邪念,想吃獨的,在琉璃廠來個鹹魚大翻身哪,好好好,咱們走著瞧。

為此事王大拿心裏好一陣子不痛快,一開始他還覺得這個張老板見利忘義,為了點寶物就不拿他當回事。慢慢地,他發現,自己的惱怒不僅於此,因為近來自己夢裏也常常出現人們傳說中慈禧太後給陳家班班主那些金樽、玉盞、寶石、古玩。這些東西時常跑到他眼前晃悠一會兒便無影無蹤,搞得他心裏癢癢的,魂不守舍。慢慢地,他心生妒忌,稀世珍寶豈容他人獨占。一天他帶著心事來到在府衙任小頭目的哥哥家中,把自己的心思告訴了哥哥王寶生。本來就在衙門裏染得一身匪氣的王寶生一聽便來了興趣,為了保密起見,他讓弟弟王大拿一定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而且對這些事壓根不感興趣的樣子。隻是在暗地裏要多留神,爭取掌握他們這筆財寶出手的時間,他們便可借勢拿到手中。

王大拿聽了哥哥的話心裏這才踏實了些許。因為他知道,在京城之中幹這種買賣不管你是誰,都不會是衙門捕快的對手。常言道:賊吃賊,兩頭沒;黑吃賊,賊任賠。從那以後,王大拿便很少接觸張老板,即便張老板過來聊閑天,他也懶得搭理他,但暗地裏他卻一刻也沒有放鬆對張老板的監視,他悄無聲息地從自己家緊貼著張老板店的牆根底下,密密地鑽了幾個小孔,讓自己貼心的小夥計天天聽對麵的聲音。那麽點個小洞洞怎麽能聽得清楚?可王大拿還是想出了辦法,他在後院也用同樣的方法在自己家隔壁鑽了幾個小洞洞,讓小夥計天天聽他和媳婦都說的是什麽。

一開始有些聽不清,可架不住天天練,天天聽。慢慢地,小夥計還真就練出一副好耳力,不僅能聽出他們說什麽,就連小聲說的悄悄話也聽個八九不離十。就這樣,小夥計天天聽張老板屋裏的話,特別是陳祖盛來的時候,小夥計聽得特別仔細。陳祖盛怎麽借的錢,借了多少錢,怎麽談的珠寶,想怎麽弄到手,被小夥計聽得一清二楚。那天陳祖盛最後一次來通知張老板夜裏到他家接應他的事,也全被小夥計聽得清楚,之後他告訴了王大拿。

王大拿一聽樂得眼睛發亮,他當即拿出一百兩銀票給了小夥計,並告訴他此事不能對任何人說,還吩咐他馬上回鄉下待三個月,之後再回店裏來。一切停當之後,王大拿來到衙門,找到哥哥說明了情況。他哥哥一聽也為之激動,這可是一筆好買賣呀。他告訴弟弟隻要情報準確,這筆財咱弟兄是賺定了。他們約好搶到東西後在南城郊外的一片廢城牆處會麵。哥哥送走了弟弟王大拿之後,親自選定幾個自己最要好的弟兄,趁夜色便悄悄埋伏在陳家左右,於是那天夜裏便發生了賊搶賊的故事。

話說王大拿的哥哥滿以為會搶到金銀珠寶,可搶到手裏的是一把演戲的破刀,怎麽也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等在南郊的弟弟接過長刀一看,眼睛頓時一亮,他告訴哥哥不識貨的人是看不出其中奧秘的,這把刀貴就貴在這閃閃發光的寶石上,這便是慈禧太後賞賜給陳璉琨的名貴寶石,刀的雙麵加在一起一共十八顆,可謂價值連城。捕快們一聽眼睛都發綠了,這下子可發大財了。為了答謝幾位前來相助的兄弟,王大拿拿出銀票,每人五百兩,當作獎賞,加上哥哥一共六個人,王大拿給哥哥兩千兩,共拿出了四千五百兩銀票,算是做完了這單買賣。按理說銀票已經不少了,可有兩位兄弟總覺得還欠點什麽,便往刀上又看了幾眼,什麽也沒說,便跟著王大拿的哥哥王寶生回衙門去了。

王大拿萬萬沒想到偷刀的事情會弄出這樣大的動靜,連慈禧都震怒了。王大拿的寶物還未出手,便已經出不了京城了。他忙找到哥哥商量把寶刀放在什麽地方,因為琉璃廠是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放在店中肯定是不行了。最後哥哥一咬牙,告訴他就存放在衙門裏他的房中吧,俗話說燈下黑,目前順天府衙可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離太後限定的日期十日破案還剩不到兩天的時間了,這期間又有兩次太後把順天府的官員叫去問話,責令十日破案,否則將摘去他的頂戴花翎。府裏一層層追逼下來,府衙老府丞張持重這兩天是人困馬乏,滿麵愁雲。這個案子可怎麽破?青龍偃月刀如人間蒸發一般,渺無蹤影。京城所有能與刀有關的地方快掘地三尺了,可連影也沒看到,他現在開始懷疑這把刀已經不在京城了。

還有兩天的時間,如果再拿不出刀來,自己的差事也就和大人們的頂子一塊丟啦,張持重越想心裏越不舒坦,索性叫了兩個菜,提了一壺酒,自己在房中喝起了悶酒。伴君如伴虎,官差不自由哇……他一杯一杯地喝著,心裏越來越不痛快。心說,這叫什麽事,沒事拿那麽多的好東西給一個戲子,丟了東西不責怪他,反倒讓我們忙個天昏地暗。讓我們找也行,還限日子,這十天八天的上哪兒找這麽貴重的東西?這不成心難為人嗎?別看張持重平時威風凜凜,那是官架子撐著。今天喝得醉眼迷離,忽然像個馬上就要上街扛活的小老頭般可憐。喝著喝著,他覺得一個人喝酒太悶,便喊了一嗓子:“今兒個誰當班?”一個名叫魏三的應了一聲跑進來,說道:“回老爺,今兒個小的當班。”

“坐下,陪我喝酒。”

“哎喲,老爺,這……小的不敢。”

“叫你喝,你就喝。廢什麽話,把酒倒上。”

“哎,哎。”

魏三隻得規規矩矩地坐下,把酒給府丞和自己滿上。魏三本來是王寶生的部下,但每個小隊平時總要抽人在家裏伺候府丞當班,今天這個魏三便被抽留了下來。魏三平時油嘴滑舌,有些鬼精靈,但心眼還算不錯。隻是由於鬼得很,所以沒得到王寶生的信任,上次盜寶刀並沒帶他去。魏三平時見了府丞就有點哆嗦,今兒個見府丞叫他,一開始有點害怕,後來見府丞真是喝得不少,便笑嘻嘻地坐在那兒陪著府丞喝了起來。酒這個東西很有意思,別看平時貴賤差別多大,可兩人隻要把酒喝透了,就像可以光著腚進澡堂子一樣不分高低。

府丞張持重先問起魏三的家鄉、父母兄妹,又問他是否娶妻生子,還問他今後打算。聊哇聊,聊到了當下的青龍偃月刀上。聊到此,魏三見老府丞歎聲不止,甚是難過,老府丞把一肚子的苦水全倒了出來,他罵完了這個罵那個,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響,最後眼淚汪汪地說不出話來。魏三平時是最崇拜府丞的人,他羨慕他的威風凜凜,敬佩他的老成持重。今天見到府丞為了一件案子就將丟官解職,心裏著實過意不去。想到此,他忙把門關上,給府丞倒了杯茶,往窗外看了看,認定的確沒人了,便回到桌旁對府丞說:“老爺,小的有件事想跟你老稟報,有關青龍偃月寶刀的事。”

一句話出口,如一聲炸雷在張持重耳邊轟響。方才還醉眼迷離的他立刻豎起了兩道眉毛,眼睛裏放出一道寒光:“嗯?你說是有關寶刀的事?”魏三忙小聲地回答說:“正是。”

“快快說給我聽。”

可不管府丞如何急迫,魏三仍是連咳嗽帶吐痰的,就是不急著說。這時張持重拉著魏三的手說:“小子,就別跟我賣關子了,你要是真能幫爺找到寶刀的下落,老爺我升你為分隊府丞,賞你五百銀,再加一套小院房你看如何?”

“謝您厚愛。稟告老爺,小的發現小府丞王寶生近期行為極不正常,常帶手下人鬼鬼祟祟地跑到僻靜處悄悄議論什麽。小的好幾次偷聽,好像都在說青龍偃月刀的事情,可小的一去,他們便不再作聲了,小的認為他們極有可能知道寶刀藏在什麽地方。”

“王寶生?”聽了魏三的話,張持重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怎麽可能?不會的。他是咱順天府衙的人哪……”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並不在於他是不是咱府衙的人。據小的打聽,他的同胞兄弟是京城琉璃廠有名的買賣人,人稱王大拿,而且又是緊挨著張老板明月齋店邊上古今坊的老板。難道說,這就沒有些可疑之處嗎?”

“什麽?他弟弟是古今坊的老板?”

“稟大人,一點沒錯,那小子兩次來咱府衙找他哥哥王寶生,都被小的撞見。”

“不對呀,古今坊咱們不是搜過了嗎?可什麽東西都未看見哪。”

“可疑之處正在於此,連大人您都不知道古今坊是王寶生親兄弟開的,這把刀您怎麽能搜查得到呢?”

“你是說……”

“一切由老爺明察。”

“哦……”府丞張持重捋著胡須,閉上眼睛慢慢地合計了一會兒,“有道理,有道理呀,我怎麽就沒查到他有個做珠寶生意的兄弟呢?你估計刀現在在哪兒呢?”

魏三看著府丞的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腳底下說:“常言道燈下黑呀,老爺。”

“哈哈哈……”沒等魏三說完,府丞張持重發出哈哈哈的笑聲,把魏三嚇愣了。張持重有所感慨地說:“歎世間每當山重水複,定會柳暗花明。想不到吾逢困境之時,竟有人助我,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哇。本來以為丟官解職,看來咱爺們兒官運還不淺呢。好小子,好好侍候老爺我幾年,少不了你的財寶嬌娘。”

“謝老爺提拔,小的願肝腦塗地。”

“好,好小子,詞還不少,事成之後我定提拔你。常跟在王寶生身邊的幾個人都是誰?”

“回老爺,李榮冒、常五更、王洪濤。老爺,是不是盡早下手,免得夜長夢多呀?”

“如果咱分析得不錯,他們已是煮在鍋裏的鴨子飛不出去啦。這件事就由我來辦吧。隻是這件事你不能對任何人說,如果說出去,小心腦袋。明白了嗎?”

“小的明白。”

“回去吧,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是,老爺。”

魏三走後,張持重招來府衙的副府丞劉一號。此人當年當捕快時臉上橫著一道刀疤,麵相極為嚇人,但辦事極其幹淨利索,固深得府丞張持重信任。張持重將魏三所說和自己的判斷一並說給了劉一號,命劉一號從現在開始帶著府丞衛隊,親自上崗,對進出的人嚴加檢查,特別是隨身所帶的東西,更要留神查看,同時部署了明夜子時動手的命令。劉一號一聽肺都快氣炸了,沒想到這幫王八蛋敢在窩裏幹賊事,不顧大人死活,想發玩命財。他衝張府丞一抱拳:“大人放心,末將親自辦理。”

王寶生這些天也帶著人馬東查西找,表麵上忙碌得風風火火,可這天回到府衙頓感風聲不對。府丞大人把各分隊的人全派出去查找寶刀的下落,唯獨把他們分隊留下值宿,而且明令他們不得擅自回家,違令者軍法處置。雖說氛圍有些緊張,可王寶生琢磨了半天,覺得自己並無破綻,便安下心來和弟兄幾個吃過飯,喝了幾杯酒蒙頭就想睡。這時李榮冒悄悄來到他的身邊,小聲地對他說:“府丞,事情不妙,你沒發現劉一號拿什麽眼神看咱們弟兄嗎?”

“我也覺得不對,可咱沒邁錯步哇。”

“常言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呀。誰知道哪股風把咱弟兄給透出去了呢?要想溜現在還來得及,再晚咱可就成甕中之鱉啦。”

“那怎麽辦呢?我看這真有點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架勢,咱能把這刀帶出去嗎?”

“命能不能帶出去都兩說啦,還哪能帶那東西?目標太大,肯定不行。”

“那可是無價之寶,價值連城啊。”

“啥城不城的?如果不出事,肯定沒人動。如果真要對咱下家夥,那東西還能比命值錢嗎?”

王寶生合計了一下也覺得有道理,便對李榮冒說:“快跟哥幾個說說,咱們趕快想辦法翻牆走吧。”

李榮冒把食指放到嘴邊,示意他別弄出動靜,悄聲對他說:“事到如今跑不了那麽多人啦,咱哥倆要是命大,還有可能。加上他們,咱誰也走不成啦。”說完,他倆一眨眼睛,都捂著肚子說方才不知是什麽東西吃壞了,要拉肚子,便一起奔茅廁去了。進了茅廁他們也顧不得什麽埋不埋汰了,順著旱廁的底溝,踩著屎尿,悄悄地爬向府衙外。剛起身要跑,忽然燈火通明,一排官兵手舉火把,身著分隊府丞服飾的魏三已經站到了他們的麵前:“王府丞,我已奉命在此恭候您多時啦。”魏三往前剛要探身想看個究竟,忽覺一陣臭氣襲來,嗆得他差點嘔吐出來,咳嗽了幾聲後吩咐屬下:“給我拿下!帶回去,清理之後,押送大堂。”

再說府衙裏那幾個小兄弟,左等分隊府丞不來,右等不歸,便猜二人可能是跑了。幾個人嚇得夠嗆,正合計著怎麽辦的時候,隻聽一聲重重的破門聲,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幾把寒光閃閃的鋼刀便逼到他們鼻子尖前。幾個兄弟嚇得忙喊:“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小的全招,小的全招。”劉一號帶人聽都不聽,直奔王寶生床下,有個長長的布口袋,打開一看,正是那把閃閃發光的青龍偃月刀。之後吩咐手下,將他們全綁了,一並帶到大堂受審。

審訊大堂今夜格外清冷,沒有擊鼓升堂的喊聲,也少了很多齜牙咧嘴的衙役,在人犯的麵前隻有府丞張持重和副府丞劉一號。此時的張持重並沒有他們想的那樣殺氣騰騰,而是不緊不慢地訊問著他們盜取寶刀的始末。訊問之後張持重長歎一聲,雖然此案告破,可我順天府的名聲也已喪盡,這回可真叫世人說個正著哇。他叫人把那把舉世聞名的青龍偃月刀取來,拿到手中看了又看,對著那十幾顆寶石撫了又撫,長歎一聲:“唉,世人哪有不愛珍寶之理?”之後看了看堂下幾位以前曾是自己兄弟的人,問:“你們看應當拿你們怎麽辦?”

一句話把堂上所有人都問呆了,哪有這麽判案子的?問犯人怎麽給自己定罪?劉一號首先說:“知法犯法,按律當斬。”

“饒命啊,大人,饒命啊,老爺。”

“老爺,看在跟隨您多年的分兒上,就饒小的們一回吧。”府丞張持重將目光放在了一直不敢吭聲的王寶生身上,問:“王寶生,你看此案應該怎麽判哪?”王寶生此時將牙一咬,對著府丞張持重說:“小的這次財迷心竅,對不住大人了,也連累弟兄們啦。小的隻求一死,但求大人放過我的兄弟們吧,他們的確是無辜的,如果因小人而死,小的九泉之下也無法安生啊,大人。”

“嗯,算你還像個爺們兒。是你把我手下的弟兄帶壞,你死罪難逃。不過看在你的分兒上我可以饒過你的兄弟。雖說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其餘人的臉上橫刻四道疤痕,永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如有違犯,殺無赦。”幾個馬上要被刺臉的人直衝張大人叩頭,他們千恩萬謝,並保證永不回京城。劉一號提醒府丞張持重:“大人,這可都是朝廷的重案犯,您三思呀。”張持重長歎一聲:“唉,鳥為一口食,人為一口飯,都不容易呀。一個唱戲的一宿可得百萬重金,他們好歹也跟了我這麽多年啦。人哪,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說完,他將生死牌往地上一扔,將王寶生拉出去斬了,幾個人分別由劉一號執刀,在臉上橫拉四刀,用布包好,將他們偷偷地用車連夜送出京城,之後吩咐手下人做出一個曾爭鬥過的現場,將案子報了上去。

魏三在府丞張持重的吩咐下,連夜帶人到琉璃廠將王大拿抓獲,將古今坊財產全部抄了,並將王大拿帶到護城河邊殺了,綁了塊大石頭沉入河底。處理完這一切,府丞張持重用手捋著胡須仰天長歎:“人世間的你爭我奪,鬥鬥殺殺,何時才是盡頭哇?常言道,退一步海闊天空……也罷,也罷……”之後他將劉一號和魏三喚進室內,這一夜他們說了什麽誰也不知道,隻是快到天明時分,裏麵的燈光才漸漸熄滅。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在偵破寶刀丟失案限期的最後一天,順天府的幾位大人和老府丞張持重來到宮中晉見慈禧,稟告她青龍偃月刀已在限期內找到。慈禧一聽甚是高興,忙讓李蓮英將寶刀呈上來讓她仔細觀瞧。她對著寶刀摸了又摸,撫了又撫,說:“真是世上罕見之物,誰能不喜歡它呀,難為他了。”她將寶刀交到身邊一個小太監的手中,對張持重說:“愛卿偵破此案有功,哀家應當好好地獎賞你才是。來呀,賜張府丞賞銀八千,加賜黃馬褂一件。”張持重忙俯身跪倒在地連呼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同時,他跪在地上對慈禧說:“啟奏太後,臣還有一個請求。”

“愛卿不必拘禮,起來回話。有什麽請求盡管說,哀家自會替你做主。”張持重跪在地上說:“臣年歲已高,近來深感身心疲憊,有恐誤了皇家大事,所以想告老還鄉,頤養天年,望太後恩準。”一席話把慈禧和身邊的大臣侍從都說愣了。想不到正封賞他的時候,他卻提出來要告老還鄉,這不成心讓慈禧不高興嗎。還是李蓮英很會解圍,他馬上獻上一副笑臉對慈禧說:“太後有所不知,幹他們這行的確非常辛苦,一天要當半月過。別看他現年不過六十,可身子骨已經差不多要散架子啦。您就讓他歇息去吧。”

慈禧明知李蓮英是替他說情,什麽一天要當半月過,分明是對限他十日破案心懷不滿。還怕你歇著不成?要錢沒有,可想當官的,太多了,更別提這個人人眼熱的順天府衙門的府丞。於是她轉怒為喜地對仍跪在那裏的張持重說:“愛卿快快請起,千萬不必為你們府衙出了點小事而責怪自己。常言道哪個窩裏都有偷腥的貓,哪個家裏也都有敗家子不是,雖有傳言說你念舊情,擅自處決了你們順天府衙的人,可你功大於過,哀家不會難為你。隻是你想離任事出突然,哀家確實有些舍不得呀。可也沒法子,人心都是肉長的,誰不想過過平穩安泰的日子呀,你們的命啊都比哀家的好,隻有我得在這個破家裏一撐到底啦……”

說到這兒,慈禧的眼中分明帶著一種無限的哀愁,這倒使張持重等人心裏不是滋味。慈禧隨即又說:“好歹咱們君臣一場,也算是緣分不淺,你為人耿直忠厚,替朝廷盡忠效力,哀家很是賞識。在位時不免得罪些達官顯貴,離朝後難免遭人算計,哀家賜你一把寶劍,遇難時可將此劍拿出,告知對方此劍乃哀家所賜,任何人不得無視,有話可到京師來講,哀家定會為你做主。”

“謝太後大恩……”聽完慈禧一番話,張持重將身子緊緊趴倒在地,哇哇大哭,本來自己有些賭氣地將官辭掉,可萬萬想不到慈禧對自己這般恩寵,連自己離朝後的事竟然都替自己想到了,真是後悔都來不及呀。他趴在地上嗚嗚地哭著,山呼千歲後,帶著慈禧賜給他的八千賞銀、一件黃馬褂和一把裝飾十分精美的寶劍離開了。慈禧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說:“哀家心裏明白,這是個好人哪。哀家就是不明白,為什麽好人一個個都離哀家而去呢……”

幾天後,被批準離朝的張持重攜家帶眷,駕著幾輛馬車離開了京城,走出不到幾十裏的地方,魏三從另一個方向也趕著幾輛馬車追了上來,他的車裏裝的大多是從古今坊查抄出來的東西,他是隨著張持重回雲南做茶馬生意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