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班主一病不起。先是丟了刀,後是丟了兒子,最重要的是在梨園界丟了名聲。人們把昔日對他的敬慕、崇拜,如今當成笑料。“還活關公呢,整個一活財迷。為了那麽點寶貝,把他兒子打成血葫蘆啦,現在還在霍家一瘸一拐地出不了屋呢。”

“什麽叫六親不認?這就叫六親不認。現在就認他那個慈禧幹娘啦。”

“現在不知這小子還拿不拿一本書在家裏裝孫子啦。”

之後便是陣陣奚落的笑聲。當這一切被反饋到陳家的時候,陳璉琨心如刀絞,後悔不已。雖說身體有病,可一旦想到這些更使他徹夜難眠。這些天他反複思量,問自己到底是怎麽了,怎麽會做出這些讓別人、讓自己、讓家人都難以理解的事呢?短短十幾天,陳璉琨一下子老了許多,前些時還油黑油黑的頭發,一瞬間罩上了一層霜雪。他心說,完啦,這下子自己的名聲全完啦。再上台,下麵將不知多少爛菜幫和臭雞蛋會扔上來。越想心裏越難過,妻子見狀心裏也十分難過。

盡管他因財寶丟失搞得家裏家外形象如此狼狽,可但凡能眯一會兒的時候,寶刀仍會像風箏一樣被吹到他的眼前。這天夜裏他剛睡著,忽然夢見青龍偃月寶刀晃入他的夢中,這把刀在他麵前左搖右晃,隨風飄動,他衝著寶刀大喊:“過來,過來,我是二爺,我是關公!”正在此時忽然聽門外有敲門聲,將他從夢中驚醒。

隨即好像還有些許嘈雜之聲。怎麽回事?被盜過的他們見狀真有些害怕了,陳班主嚇得一下子鑽進了被窩裏,烏夫人隻能硬挺著走出屋門來到大院的門前,隻見門外燈火通明,而且好像有好多人的樣子,她便壯著膽子,讓家人打開了大門。隻見兩排衛士身佩腰刀,手持火把,佇立在兩旁,一個有身份的大太監手持一宗黃色的卷軸站在她的麵前。他娘娘腔地對烏夫人說:“懿旨下,陳家班班主陳璉琨接旨。”

烏夫人此時不知是悲是喜,急忙跑進臥房,拉開陳璉琨的被子,對他說:“當家的,懿旨下來了,叫你去接旨。”陳璉琨一臉的迷茫,自言自語:“不知是凶是吉,既是懿旨,千難萬險也得去接呀。”想到此,他忙披上外衣來到大門前,衝著公公跪倒在地,說:“小人陳璉琨接旨。”太監對著陳璉琨高聲道:“太後有旨,宣陳璉琨即刻進宮。”陳璉琨還跪在那裏等待下文,可半天再無動靜,隻覺得一隻大手拉住陳璉琨的衣袖說:“陳班主,還不快領旨謝恩哪?”陳璉琨抬起頭問太監:“完啦?”

“完啦。懿旨裏哪那麽多廢話?”

“哦哦哦……”陳璉琨忙伏身在地高聲喊道:“謝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說完,便被太監拉了起來。他一看這個太監不是外人,還是上幾次前來宣旨的那個太監,便放鬆了許多。他一把拉住太監的手,悄聲地問道:“公公,深更半夜的,宣我進宮什麽事呀?”太監笑容可掬地對他說:“放心,咱家宣你進宮,什麽時候有過不吉利的事呀?走吧,跟咱家進宮去吧。”

“哎,哎。”陳班主像小孩似的喚夫人拿些銀子交到了太監手中,一頭鑽進早已備好的大轎,向紫禁城方向奔去。一路上陳班主的心裏總像是在打鼓般的不寧,自己丟失了那麽貴重的東西,太後對自己會是怎樣呢?是否還會像以前一樣袒護著自己?還是會在一些大臣的責怪聲中埋怨自己?想著想著,加之多日的疲勞,陳璉琨竟然在轎子裏睡著了。

當他醒來時,大轎已被安安穩穩地停放在了紫禁城後宮的儲秀宮門前。他的轎簾被緩緩地拉開,太監把一隻胳膊順到了他的轎前,意思是讓他搭著手下轎子。他和聲細語地對轎子裏的陳班主說:“陳班主,咱們到了,您隨咱家進去麵見太後吧。”陳班主搭著他的胳膊走下轎子,下意識地抬起頭望了一眼天空,此時滿天星光璀璨,萬籟俱寂。他心想這是什麽時辰哪?太後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召見自己呢?陳班主跟著太監向慈寧宮的院內走去,院子裏卻是燈光通明,燈光下院內養的各色花,紅的、綠的、黃的、白的,一滴滴露珠掛在花瓣上,是那樣美麗。

走進門內,室內空無一人,太監把陳班主安排在室內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衝著裏麵喊了聲:“稟太後,陳家班班主陳璉琨奉旨見駕。”裏麵傳出一聲細長的聲音:“知道啦,你下去吧。”太監順從地說了聲:“知道啦。”他轉身下去了。瞬間的工夫,從裏間走出一個十分漂亮的小太監,他笑容滿麵地對陳班主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陳班主請跟咱家來。”陳璉琨隨著小太監走進裏麵的大屋,這個屋裏燈光顯得有些昏暗,要看清東西必須要十分留意才行。

陳璉琨稍微適應了一下燈光,隻見不遠處的**斜靠著一個人,她在昏暗的燈光裏麵容顯得那樣憔悴,他知道那便是慈禧。陳璉琨忙衝著慈禧跪倒在地,說:“小民陳璉琨遵旨見駕,願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還沒等他說完,斜靠在**的慈禧咯咯地笑了起來,衝著哆哆嗦嗦的陳璉琨說:“你什麽時候學會這套官不官、民不民的東西啦?”說完又是一陣嬉笑。慈禧說:“起來坐下說話吧。”陳璉琨謝過慈禧之後,被小太監安排在離慈禧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慈禧對小太監說:“把椅子拉得離哀家近點。”於是小太監又將他的椅子向慈禧的方向拉得更近了一些。慈禧讓小太監在外麵候著,她要與陳班主聊一會兒天,小太監便下去了。

此時陳璉琨與慈禧的距離不過兩三米遠,還未等陳璉琨將慈禧看得清楚,慈禧卻慢慢直起身子湊近他,用一種驚駭的目光望著他問:“你是陳璉琨嗎?怎麽不到幾天的工夫瘦成這個樣子?頭發怎麽白啦?”聽到這裏,陳璉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衝著慈禧直叩響頭,口中不停地說:“太後恕罪,小民該死,小民該死呀……”

“起來說話,起來說話,到底出了什麽事?快快起來說話。”陳璉琨顯得有氣無力地從地上站起來,又坐回椅子上,淚流不止地對慈禧說:“太後哇,小民將太後所賜的珍寶鑄於青龍偃月刀上,藏於家中,不慎讓人盜走啦……”

“哦,就因為這點事,就把你折騰成這個樣子嗎?”慈禧並沒拿此事太當回事,可陳璉琨依舊聲淚俱下地說:“太後有所不知,小民對此刀如生命一般地愛惜。那裏不僅有太後的恩惠,更凝聚著小民對太後、對關公所有的敬意。自從丟失寶刀,小民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得知家中長子與偷盜寶刀案有關,小人將他嚴刑拷打,直至趕出家門。心中最不安的便是愧對太後對小民的一片珍視之情啊。”

慈禧聽後長歎一聲道:“唉,這又是何苦。這便是天上一日,人間十載的道理呀。不過幾塊石頭,看把你折騰成這副樣子。你兒子的傷現今如何呀?”陳璉琨聽後搖了搖頭:“稟太後,小民不知。”

“陳璉琨哪,這就是你的不是啦。想人世間,什麽還能比親情更加重要?血濃於水,隻有親人在這個世界上才是自己的依靠。皇帝如果不敗壞祖宗基業,我又怎能將他囚進瀛台,使之自省?可惜這個不爭氣的孩子呀……哀家現在也時常想起此事,覺得後悔,悔不該放縱他跟那些不土不洋的人混在一起,害人害己,也害了哀家呀。如果我有個好孩子,大清江山也不至於敗到今天這地步……”

聊過一會兒,陳璉琨慢慢止住悲泣,望著慈禧的目光,忽像有心事地問:“稟太後,小人有一事不明,一直想請太後明示。”

“說吧,你有什麽事想請教哀家?”

“小人與太後非親非故,可太後對小人恩重如山,不知是為何呀?”

“哦……因為你是個有才華的人,你身上的靈秀之氣是哀家所欣賞的。當然也加上我們的緣分吧,看見你,我心裏就敞亮,哀家就願意多聊上一會兒天。”聽到此,陳璉琨再次跪倒在地叩著頭說:“謝太後天高地厚之恩,小民萬死無以為報。”

“起來吧,起來吧,記著,以後不要動不動就跪,見一麵本來就很不容易。”說到此,慈禧的眼中顯現出一種無限的憐愛之情,她衝著外麵小聲喊了聲:“來呀,把東西拿上來。”不大工夫,小太監拿著一個金黃色的布袋子上來,慈禧對他說:“把它打開。”小太監忙打開布袋,將一把大刀拿了出來。慈禧看著陳璉琨問:“陳璉琨,看看這把刀,與你的青龍偃月刀相比如何?”陳璉琨還在納悶,太後莫非又要贈自己把大刀不成?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大刀,盡管在昏暗的燈光下,但他也能辨別出他手中托著的這把大刀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把青龍偃月刀。他手托著大刀,再次跪在慈禧麵前,泣不成聲地說:“謝太後再次將寶刀贈予小民,小民當將此刀視如生命,祖祖輩輩留傳,太後哇……”

“起來吧,起來吧,我不是說以後不要再跪了嗎?這一夜你都跪了多少回啦?”

“謝太後哇……”

陳璉琨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抹著淚水,起身坐回原處。慈禧像看兒子般地看著他說:“陳璉琨哪陳璉琨,哀家今夜把你找來就是想好好地告訴你一聲,世上除了自個兒的命,除了自己的親人,什麽都沒有那麽重要。就算這把刀丟了,丟了就丟了唄,什麽寶不寶貝的?你記著,這些東西永遠都不屬於哪一個人,它隻是世上永遠流傳於人們手上的東西,不屬於哪一個人。放在我手裏了,今天它就是我的,放在你手裏了,明天它就是你的,後天又不知它會放在誰的手裏啦。明白這個道理了嗎……”陳璉琨聽後有所感悟地點了點頭說:“太後聖明。”

“嘿,什麽叫聖明啊,本身就是個非常簡單的道理。隻有沒錢的人和貪財的人才鬼迷心竅,不這麽想罷了。所以你呀,今後可千萬別再以此為重,丟了親人,丟了親情,明白了嗎?”

“小民謹記在心。”

“回去好好演戲吧,可話說回來,能把這把刀找回來也真不容易呀,它可是我拿順天府一個府丞幫你換回來的呀,以後我可再也沒這麽大的能耐啦……”陳璉琨剛要起身,被慈禧攔住,“別再跪,別再跪啦。”陳璉琨忙衝太後拱起手說:“謝太後!小民恐怕回去後也再難唱戲啦。”

“為什麽?”

“太後有所不知,為此事,小民暴打長子已被人們傳得沸沸揚揚,都說小民是貪財愛物之輩,說小民六親不認,根本算不上什麽活關公,所以小民以後可能很難再演關公戲啦。”

“嘿,他們一哄,人們一聽罷了,更多人也是心存嫉妒才這麽說你。說你貪財愛物?他們哪個又仗義疏財啦?你記著,當他們聽說哀家又將寶刀替你找了回來之後,他們不把你戲園子的門擠破才叫怪事。聽著,回去後好好調養自己的身體,兩個月後,哀家要看你的關公戲,你給哀家唱哪一出哇?”

“小民為太後唱《灞橋挑袍》,太後意下如何?”

“好。為奔親人,斷絕曹情,俠肝義膽,感天動地。這出戲不錯,就這麽說定了。”陳璉琨遲疑地好像還有什麽話要說,可又不知怎麽說,被慈禧看在眼裏,她忙問陳璉琨:“還有什麽事情?”陳璉琨說:“我還是對寶刀不放心,畢竟這個東西價值連城,恐怕別人再惦記。”慈禧笑了,告訴他:“這回可以放心在家裏放著了,就是拿著它在大街上走都不會有問題。為了這把刀不僅丟了順天府衙門裏的人的性命,也掉了那麽多人的腦袋,誰有幾條命還敢再惦記著它。”一句話如一道光,把陳璉琨心裏的陰霾一掃而光。可不是嗎,有太後在此,誰還敢惦記老子手裏的這把青龍偃月刀!

轉眼外麵已經放亮,陳璉琨知道自己也該走啦,他忙起身對慈禧說:“太後國事纏身,還為小民分心,小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小民無別的本事,隻在心裏向上天祈求太後身體康健,平安吉祥。太後什麽時候心情好,小民隨叫隨到,為太後唱戲,唱好戲。小民想再次為太後跪拜一次。”說著他非常虔誠地跪倒在地叩頭道:“願太後萬歲萬歲萬萬歲。”

“哀家是女人,是不能喊萬歲的。”

“那不過是一種陳舊的規矩罷了。在小民的心中,隻求太後能夠與鬆柏一樣長青,與天地一般永恒。這是小民心裏的希望,也是小民的福分哪……”

“難得你一片誠心。所謂人心都是肉長的,快起來吧,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著吧。”

出紫禁城的時候天已大亮,陳璉琨在侍衛的保護下,向家的方向走來。萬萬沒想到的是,家門前已經站滿了等待他回來的人。大家都用一種期待的目光望著他,除了些許緊張之外,他還感到一些激動。兵士為他拉開轎簾,他打開布袋,衝著這些期待的目光高舉起手中的大刀。頃刻間,隻聽得眼前的人群中發出一片歡呼的聲音。人們感到站在轎前的已不再是陳璉琨了,而是關公。不,比關公還神。這還了得,隻是丟了一把刀,連慈禧都幫著他找,這不比關公還神?在人們的眼裏,陳璉琨一下子高大了許多,更神氣了許多。

可能有些過於激動,也可能是近來過度疲勞,在一片呼喊聲中,陳璉琨隻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幸好一個兵士將他扶住,這時一大幫人急忙上前將他圍住,人們七嘴八舌,有的說按人中,有的說拍後脖頸子,更有人伸出手就要往下按,一個個顯得比家人更著急。還是烏夫人是個明事的人,她急忙攔住大家說:“不礙事,當家的可能是太過疲勞,回家好好睡上一會兒就會好的。”於是她吩咐寬二爺和春蘭把陳班主抬進屋裏去了。

天旋地轉,風雲變幻,市井繁雜,舞台紛亂。在陳璉琨的夢中,一切都好像顛倒了般使他迷茫,更使他恐懼。他隻記得手裏緊握著一把青龍偃月刀,替他壯著膽子。他索性對眼前的一切用盡力量揮舞著大刀,左劈右砍。同時嘴裏還不停地替自己壯著膽子大吼:“誰敢攔老子路,老子就砍死你。來吧!來吧!來——吧——”隻聽見自己耳邊傳來稀裏嘩啦的聲音,真是過癮,真是過癮哪。可不知怎麽,陳璉琨忽然感到自己被什麽東西束縛住了雙手,動彈不得,不論怎麽使勁也無力掙脫。

在這一瞬間,陳璉琨隻覺得周身一片涼爽,他感到無限的舒適和暢快。嗯?難道是下雨了嗎?這是一場什麽雨呀,這樣及時,這樣愜意。頃刻間,眼前的一切突然消失了。浮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祥雲和萬道霞光,他像一個孩子般躺在大地之上,沐浴在大自然溫暖的懷抱之中。

烏夫人和寬二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方才在**猛勁折騰,砸碎了床頭的鏡子和身旁花盆的陳班主按住。知道他可能是睡癔症了,便用涼手巾把他從頭到腳擦了個遍,這才使陳班主安定了下來。忙活完這一切,二人相互一看都撲哧一聲樂了。烏夫人開玩笑地說:“好家夥,忙得像殺豬似的?”寬二爺也笑著說:“夫人哪,這幸好是沒人,不然還不把咱倆當盜寶賊給捉起來?”兩人抹了抹臉上的汗水,見陳班主終於安安穩穩地睡下,便鬆了口氣。

就這樣,陳班主在**睡呀,睡呀,足足睡了兩天才算醒來。當他睜開眼睛時,一把光燦燦的大刀就放在他的床頭,他望著這把失而複得的大刀,心中無限感慨,一把將大刀拿過來抱在懷裏,無限幸福地撫摸著,親了又親,吻了又吻,說:“寶貝兒……寶貝兒……爺總算把你找回來啦……”說完,他把刀又緊緊地摟在懷裏,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地哭了起來,像個迷了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娘,摟著娘的腿,再也不肯撒開的樣子。

這些時日,陳祖盛在霍家過著一種寄人籬下和不被當人的日子,盡管有霍九紅罩著,可他不光彩的行為畢竟遭到人們的指指點點。連帶著一向在這個家裏說一不二的霍九紅也很少出屋,再不像從前那樣我行我素。盡管祖盛也想拿出一種重新做人的氣概,每天早晚到霍思純的門前請安,怎奈嶽父不理不睬。主子如是陰雨的麵,奴才便是冰雹的臉。霍家班裏平時油嘴滑舌的戲子可算找著攻擊的對象了,他們三個一群,兩個一夥,看見陳祖盛出來便衝著他擠眉弄眼,什麽難聽說什麽,什麽難堪挖苦什麽。

“怎麽著幹殿下,又琢磨上嶽父這把青龍刀啦?”

“嘿,你說人家這身板就是棒,前兩天像個血葫蘆似的,幾天,就跟沒事人似的了,真是一身賊皮子。”

“怎麽著,你也學了不少關公戲啦,這回跑這兒唱《走麥城》來啦?”說完他們便衝著陳祖盛哈哈大笑,把一向不把這些俏皮嗑當回事的陳祖盛弄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很不舒服。有幾次他想一跺腳,推開門走出霍家,可轉念一想,別丟人,有什麽挺不過去的?就當是大獄,自己也要在霍家蹲他三年!就這樣,他咬著牙挺著。挺著挺著他發現,這個世界挺有意思,沒有什麽事是挺不過去的。這些人所有的心思無非是想撕他的臉,揪他的心,這有什麽了不起?從那天開始,他像變了個性子似的和那些小戲子逗笑不止。不用你們撕老子的臉,老子自己撕下來給你們看;不用你們揪老子心,老子自己挖出來給你們瞧。霍思純,一肚子壞水的糟老頭子,關公戲你不好好教我,好,看我怎麽在你們霍家好好給你們唱一出孫猴子大鬧天宮。

從這天開始,陳祖盛從夥房做飯的張二手裏借了套又髒又破的衣服穿在身上,手裏拄著一根好似打狗棒的棍子,頭不梳,臉也不洗,拿著一個大茶缸子滿院子溜達。以前是見人就躲,現在是見著人就湊過去,什麽難聽他說什麽,特別是跟那幾個平時油嘴滑舌的小戲子,聊得更是火熱。還沒等他們幾個合計怎麽戲弄他,他便揮著大蒲扇,一頭紮進他們之中嘻嘻哈哈地臭白話起來。好家夥,這一回可輪不著這幾個小戲子說話了,隻見陳祖盛紅舌飛舞,滿嘴白沫,指天罵地。氣得霍家大管家張少柏衝他直發脾氣,大吼:“看看你那副德行,打扮得活脫脫像一個濟公。你還是唱角兒家裏出來的?”陳祖盛衝他翻了幾下眼睛說:“屁!什麽角兒不角兒的?都是臭下九流,知道吧?下九流!”一句話把身邊的人說得哈哈大笑。

“笑什麽?你們就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跑龍套的臭底包,知道嗎?”一句話把小戲子們損得無地自容。他們中有不甘敗陣服軟的接著問他:“我們是臭下九流,臭底包,你是什麽呀?”

“我是什麽?老子是齊天大聖!這還看不出來嗎?”

“沒看出來,說你是丐幫幫主,我看還差不多。”

“丐幫也比你們強。你說你們幹什麽不好?好好回家種種地,到外麵跑跑小買賣,是不是?非跑這兒唱什麽戲,這碗飯是那麽好吃的嗎?一天累到晚,汗直往下淌,也掙不了幾個破銅子兒。”

“可不是咋的。”幾個小戲子覺得陳祖盛嘴雖損點兒,可話糙理不糙。陳祖盛拍著自己的肚皮說:“你們不像我呀,滿中國有幾個活關公啊?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共就倆,都是我爹!對不對呀?”幾個小戲子聽了聽,還不得不對他豎了豎大拇指。陳祖盛見他們的樣子,更加揚揚得意地說:“別管他們認不認真地教本少爺,那也得看本少爺認不認真跟他們學不是?本少爺不光要吃他們,喝他們,就是他們紅遍京城的女兒,還得配給本少爺當媳婦。”

“這小子命真好。”

“他就是個混世魔王。”

“什麽叫混世魔王啊?二啟子說得一點不錯,那就是本少爺的命!”

一聽他說女兒兩個字,小戲子們的小眼睛全都豎了起來,他們小聲地問陳祖盛,霍九紅跟他睡覺時是啥樣。這時二啟子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問陳祖盛:“哎,我說陳少爺,人們都傳說你爹把慈禧太後給那個了,是真的假的?”

“好小子,你膽敢辱罵當今太後,我看你小子是活膩了。”陳祖盛這一板臉可把這小子嚇壞了,這哪是人前敢開的玩笑哇?二啟子嚇得臉都變色了,忙拉著陳祖盛的胳膊說:“少爺,少爺,我沒別的意思,咱們就是鬧著玩,是不是?”陳祖盛大度地擺了擺手說:“不礙事,不礙事,開開玩笑罷了。”這下子二啟子才把心放進肚子裏。陳祖盛手托著下巴想了想,說:“都傳說我爹和太後有染,不知是真是假。如果說是假的呢,那是人們高看我爹。如果這要是真的呢?也沒什麽不好。你們想啊,慈禧太後是什麽人哪?那是咱們的一國之主,當今太後哇,是不是?”

聽完這些,這些小戲子才恍然大悟,這小子盡占咱們便宜呢。一個個脫下鞋,跳起來追著陳祖盛滿院子跑。這件事傳到霍思純的耳朵裏,把他氣得連連摔碎了好幾個茶杯。傳到霍九紅的耳朵裏,卻把霍九紅笑得快把肚皮樂開花了,她笑丈夫對待這幫臭戲子的無賴手段之老到和高明。

不僅如此,從這天開始,每當天剛剛放亮,就聽院子裏傳來一陣陣高腔聲。大家扒開簾子一看,便見陳祖盛足蹬厚底,身披長袍,揮舞長刀,在院子裏背《千裏走單騎》的戲。他故意把聲腔唱得高低不一,怪裏怪氣,身段搞得歪七扭八,把大刀舞得橫豎不順。自己卻揚揚得意,比比畫畫中酷似認真,把所有人逗得捧腹大笑。霍九紅一開始覺得祖盛做得好像有點過,可後來想,又覺得沒什麽,死氣沉沉的院子,大家也巴不得有這麽個活妖精鬧扯鬧扯,便開著窗子,坐在屋內看著丈夫在院子裏耍活寶。這下可把霍思純氣得夠嗆,這還了得,再容這小子這樣鬧下去,這個家成何體統。他穿上衣服來到院中,指著陳祖盛大吼:“好啦!大清早你在院子裏怪裏怪氣地搞什麽名堂?滾回屋裏去!”陳祖盛像沒聽明白嶽父的話一般,傻呆呆地看著他說:“嶽父,師傅,我在這裏練早功,在這裏背關公戲呀。”

“胡說!背什麽戲?你唱的是川劇還是漢劇?南腔北調,文武不搭的,什麽玩意兒?你再這麽胡搞,別怪我把你攆出霍家。”

“爹,您老別怪他,是我讓他在那兒練給我看的。”說著話,霍九紅已走出屋來,站到了陳祖盛和霍思純中間。她指著陳祖盛的腦門說:“我就說你,平時不多留心看爹練功演戲,看你把老爺的戲都唱成什麽樣子啦?這哪還是千裏走單騎?整本一個八仙過海的張果老倒騎驢。”一句話,把滿院子看熱鬧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鬧吧,鬧吧,我看你們倆是成心和我作對。”霍思純也拿這個不服管的女兒沒轍,氣得背著手回到屋裏去了。霍九紅見父親進了屋,便狠狠地拍了陳祖盛腦門子一下說:“我沒睜開眼睛這麽屁大點工夫,你就出來丟人現眼是不是?”陳祖盛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般看著九紅說:“我這又咋的啦?你說我不練也不是,這回練也不是。”

“放屁!少在這兒跟我裝傻。你這是練戲呀?誰這麽練戲?”

“我爹在家裏就這麽練的,我親眼見到的。”一句話把霍九紅逗得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樂得直不起腰來,心想,陳祖盛啊陳祖盛,你哪是我丈夫?你是我的祖宗,你是我的活祖宗。哈哈哈……

從此,霍家活祖宗這個口頭禪便被這幫唱戲的在背地裏傳開了。不管梨園行還是社會各界有頭有臉的什麽人到霍家來,陳祖盛也從不回避,仍穿著那件破衣服在廳堂和院子裏走來串去,毫不介意。氣得霍思純好幾次下決心要把他趕出霍家,怎奈霍九紅從中阻攔就是不從。後來沒有辦法,隻好霍夫人出麵找女兒商量,別讓女婿再這樣鬧下去。殺人不過頭點地,看在一向對自己還算不錯的嶽母的麵上,陳祖盛也覺得鬧得差不多了,便跪在嶽母的麵前賠不是,從此收手,霍家才算又恢複了平靜,過上了太平的日子。

雖說是短短幾十天,可對陳祖盛的啟迪卻是很大的。他發現,人原來是不可怕的,起碼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麽可怕。霍思純,這個在梨園界吐個唾沫都成釘的人物,在自己想象中那是何等高貴,何等嚇人?可如今不也是叫自己氣得橫豎不是,左右為難嗎?再說這些臭唱戲的,平時看誰軟,他能騎在你頭上拉屎,恨不能用嘴裏這根損舌頭把你臉上的肉全都刮光,可一旦你不怕他們的時候,他們也不過是一幫臭叫花子。可謂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看來真是這麽個道理。爹也曾跟自己說過,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在這個世界上就得在人前硬挺住,你軟了還真就不行。自己得當吃肉的狼,千萬不能做吃屎的狗。

一天,陳祖盛吃過午飯走到院外,見從不遠處的樹後麵走出一個人來,衝他招了招手,便奔他走來。走近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琉璃廠明月齋的張老板。他先向陳祖盛打聽了近況,之後便將慈禧幫著陳家將青龍偃月寶刀找回來的事告訴了陳祖盛。陳祖盛心頭為之一震,馬上向他打聽細情,他便把從琉璃廠聽到的所有情況,包括古今坊被抄,王大拿被斬的情況都詳詳細細地告訴了陳祖盛。陳祖盛聽了之後心中感到無限寬慰,不管怎麽說,爹的寶刀算是物歸原主啦,自己的罪過總算減輕了很多。可他馬上又把臉沉了下來,表現出對此事不感興趣的樣子。

張老板見陳祖盛什麽也不說,便問他是怎麽想的。陳祖盛告訴他什麽也沒想,這些事和他已經沒有什麽關係了。張老板說那哪成啊,自己已在寶物上下了那麽大的賭注,銀子也借給你八百多兩,要不你就把八百兩銀子還給我,從此這件事算是拉倒。陳祖盛一聽,氣得臉都綠了,他一把揪住張老板的衣領子大吼道:“你把老子弄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還敢來找老子要八百兩銀子?你知不知道為了這件事老子被打成什麽模樣?老子如今是有家難回,寄人籬下。要不是看在我爹是陳璉琨的分兒上,老子的腦袋瓜子現在都不知道搬哪兒去了,你知道嗎?我還沒來得及找你要賠償,你卻來找老子要什麽銀子。好,走!”陳祖盛不容分說便拉著張老板的衣領,拖著他就走。

“哎哎哎,少爺,少爺,你這是拉著我上哪兒去呀?”張老板拉住祖盛的手直往後掙。“上哪兒去?老子跟著你去順天府衙,把你慫恿老子偷我爹寶刀的事好好說道說道,這麽大的罪名,我不能一個人扛著。王大拿的家被抄了,人都死了。我想看看他們怎麽抄你的明月齋!”一句話,還真把張老板的臉給嚇白了,他馬上改口說:“算了算了,少爺,銀子我不要了還不成嗎?我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也不成。這件事不能就這麽不清不白地了結,老子得在梨園界洗清自己的冤枉,我不能頂著不忠不孝、不幹不淨的名聲活著,要死我也得拉上一個墊背的。走!”不容分說,陳祖盛還是使足了力氣拉著張老板走,邊走邊氣憤地說,“這回誰說也不好使,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就要看看你們這些腰纏萬貫的財主是怎麽在菜市口把腦袋叫刀斧砍下去的。”這下可真把張老板嚇壞了,特別是這回慈禧都出麵幫著陳家尋找青龍偃月刀,誰還敢惹陳家?別管陳祖盛怎麽不是東西,可他畢竟是陳家的大公子呀。再說,盜刀的事情的確是自己勸他幹的,這要是真再追究起來,搞不好還真說不上出什麽岔子。想到這兒他再次拉著陳祖盛的手說:“哎哎哎,少爺少爺,你消消氣,消消氣,算我沒說還不成嗎?那點銀子我不要了,真的不再要了。”

“你不要就算完啦?那本少爺這頓打,這身臭名聲怎麽辦?”

“那……那咱倆就都算認賠了不就成了嗎?”

“我憑什麽認賠?刀,我從家裏給你盜出來了,是你不小心叫王大拿知道了,叫人家給搶走了,這個不能怪我吧?”

“是,是。”

“我被我爹吊到房梁上打得渾身是血,腿到現在還一瘸一拐的。你看你看……”說著,陳祖盛故意裝出一瘸一拐的樣子走了幾步路給張老板看了看,“我是戲班子出來的,別的我什麽也不會,可我這條腿要是交待了,下半輩子還靠什麽吃飯哪?”

“這個……”張老板還真不知怎麽回答他的話。陳祖盛接著說:“如今我被趕出了陳家的門,我爹再也不認我這個兒子了。你知道我們陳家是怎麽回事,本來我是家裏的長子,戲班子和所有寶物將來都應當是我的,可這下子全完了,都成我弟弟的了,我隻能瞪著眼看著別人過榮華富貴的日子了,我的損失怎麽辦?”

“這個……那……”

“什麽這個那個的?我本來挺好的一個人,現在背上你給我架上的這口黑鍋,你說我將來怎麽做人?九紅這幾天吵吵嚷嚷地跟我鬧別扭,挺好個媳婦,就因為這事差點沒了,你說我以後怎麽活?怎麽過日子吧?”陳祖盛一連幾個怎麽辦把張老板問得兩眼發花,直冒虛汗。他這次來找陳祖盛,本來以為他的銀子能要回幾個是幾個,萬萬沒想到陳祖盛給他出了這麽大、這麽多的難題,他是真回答不上來了。不回答這些問題,陳祖盛肯定不幹,這小子渾,他什麽事都能幹出來,弄不好自己還要吃大虧。這可怎麽辦?他後悔不該自找麻煩,便硬著頭皮問陳祖盛:“那依你看應該怎麽辦?”

“依我看應該怎麽辦?”陳祖盛合計了一下說,“這麽辦吧,要多了也顯得我不仗義,你再出兩千兩銀子,咱倆就算扯平啦。”

“什麽?兩千兩?我沒聽錯吧,少爺?”

“沒聽錯呀,兩千兩。你不給也行,咱找個衙門,好好說道說道也行。”一句話又把張老板給卡在那兒了。衙門誰敢去呀?那地方全是吃雜巴地的東西,巴不得我這樣的買賣人去,摞我的大脖子呢。可兩千兩銀子哪是什麽小數哇?這個陳祖盛,也太黑了點。他想了想,馬上賠著笑臉對陳祖盛附和著:“按理說,兩千兩銀子也不多,可小的手頭上沒有那麽多銀子,能不能……”

“不行!”祖盛翻臉了,告訴他,“少耍滑頭,玩這套你還不是對手。我方才說得有理有據,合情合理。今兒個你答應我的條件,咱倆將來誰也不欠誰的,如果你不仗義,可別怪我翻臉無情,搞得你傾家**產。”說完,陳祖盛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瞪著一雙狼眼看著他。這回張老板真是著急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少爺,我真是一下子拿不出這麽多現錢,你寬限小的幾天。”

“現在能拿給我多少?”

“小的家裏隻有千八百兩的銀子啦。”

“好。你馬上帶我去取,餘下部分七天後我去取。記著,如果七天後我拿不回來,就不用我去了,順天府的人會找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了,聽清了。”

“好,走吧。”

說完,陳祖盛跟著張老板來到明月齋,從張老板手裏取走八百兩紋銀。陳祖盛逼著張老板,給他打了欠下陳祖盛一千二百兩紋銀的字據,然後大搖大擺地回霍家大院去了。望著陳祖盛的背影,張老板捶胸頓足,號啕大哭,一是罵陳祖盛不是東西,二是怨自己財迷心竅,偷雞不成蝕把米。

回家的路上陳祖盛碰巧遇上陳家班幾個跑龍套的小底包,看見大少爺,他們紛紛湊上前問長問短,同時告訴大少爺老班主寶刀找回來了。祖盛說他也剛剛聽到了這個消息。祖盛閉上眼睛,仰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感謝老天,感謝太後,這下我終於可以踏實下來啦。”他讓小兄弟們回去給他娘問個好,說他過些天回去看望她,之後便分手回霍家去了。

陳祖盛滿懷喜悅回到霍家,他將取回的銀子先藏在九紅屋外不起眼的一個牆角,之後興高采烈地推開屋門,衝著霍九紅非常激動地說:“我爹把刀找回來啦!”可九紅卻不冷不熱地回了他一句說:“喊啥,找不找回來關咱屁事?再說,有誰喊,也沒有你喊的呀。”

“哎,你這叫啥話?怎麽能說不關咱的事呢?我畢竟是陳家的長子嘛。再說我喊又怎麽啦?我不喊誰喊哪?”

“不覺得丟人你就喊去,忘了叫人家吊在房梁上打得渾身上下血淋淋的時候啦?”

陳祖盛不介意地笑了笑說:“嘿,爹打兒子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還好意思說,為啥打你?”

“為啥打?為了我偷了他的刀唄。”

“那還光彩咋的?”

“啥光不光彩的?你不也跟我說,兒子偷爹的東西,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對不對?”

“我那是寬慰你,看你當時那個活不起的熊樣。我要再不替你說兩句爛心窩子的話,你還不找根繩吊死?”

“哈哈哈……”聽了霍九紅的話之後,陳祖盛不僅沒惱,反而大笑了起來。他衝著霍九紅說:“媳婦哇媳婦,都說你聰明,可你還是沒把我陳祖盛看透。就這麽點事,我還能找繩吊死?你太小看你男人啦。所謂榮能上擎九天,辱能受於**,這才是你男人的性格。不就挨了頓臭揍嗎?那沒什麽了不起。爹,他還得給我當著;兒子,我還得給他做著。信不信,用不了幾天,他還得到咱這兒來認回我這個兒子。”

“喲喲喲……”霍九紅把嘴都快撇到牆角去了,心說,還有像他這麽不要臉的,一個半拉都沒叫人看上的東西,把自己倒看得比山還重。九紅說:“拉倒吧,你當你是誰呀?還到咱家來認你?也不好好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你貴姓?”

“我姓陳!嘿嘿,這句話算是叫你問著了,我姓陳哪。”聽了他的話霍九紅哭笑不得,心說,哪有這麽臭無賴的,姓陳咋的?姓陳,你爹不也把你打得遍體鱗傷,鮮血流淌嗎?

“這你就不明白啦九紅,所謂打是親,罵是愛。當然我這次可能有點過了,可不正因為我,太後才能幫他去找刀嗎?這個舉動普天之下何曾有過?這得多替我爹提份哪!這就跟演戲一樣,那得一場一場地往上撲哇!沒我幫他打理這個場子,他哪來這麽大的光彩?換句話說,他得感激我這個兒子是不是?再者說,血濃於水嘛,這個道理誰不知道哇?”

“屁。血濃於水,你還不回家認他這個爹?”

“哎,我可以不回家認他這個爹,可他不能不來認我這個兒子。”

“憑啥?”

“憑啥?憑他是陳璉琨,憑他是活關公,他不替誰著想,也得為自己的臉麵著想吧?就為一把刀就把我這個兒子打成那模樣?是不是有點過分啦……”

霍九紅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把自己看得也未免太重了點。看著看著她忽然又笑了,她覺得自己的男人是有與眾不同之處,難得他的思維跟別人不一樣。換個人出了這事,該覺得很丟人,可他不,不僅不,反而還大吵小嚷地到處窮喊,這不等於扒開襠褲拉屎給人看嗎?再說,他犯那麽大的錯,不回家給爹認錯,居然還能想等他爹來認領他這個兒子。但細細一品,還真就有那麽點道理。這個臭男人哪,誰拿他有什麽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