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父親有病後,祖德便放棄了學戲,整天跑出去約陶思縈。陶思縈的清秀和美麗有著非同尋常的**力,別說是他,就連劇社裏一向清高的左思承,到現在還不死心地追求著她,希望她考慮參加同心劇社的活動,但陶思縈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必須與陳祖德同時回劇社。左思承說隻要你能回來,什麽要求都答應。這兩天陶思縈不停地做陳祖德的工作,希望他同她一起回同心劇社。陳祖德不想回去,不想再與左思承等人為伍,可他發現,在講道理上,他永遠不是陶思縈的對手,所以他也隻能遵從她的意誌了。

回劇社不久,陶思縈便創作了一部新劇,名字叫《走吧,向著光明的路》。主題是一個官宦家的小姐掙脫家裏的束縛,嫁給了一個普通的教師,而且在教師進步思想的影響下,走上了一條追尋民主自由的路,不料風雲突變,革新遭到鎮壓,二人雙雙被縛,押至刑場,麵對死亡二人毫無懼色,相互寬慰,言今生為民主而來,亦願為自由而去,之後被當局砍了頭。

劇本中的整個故事和台詞慷慨激昂,充滿著年輕人的**澎湃,受到劇社人們的一致好評。大家對陶思縈獻上一片讚美,誰會想到一個剛到劇社不久的年輕人會這麽快寫出這樣成熟和激動人心的劇本呢?此刻,祖德被陶思縈的理想主義情懷和為之不懈奮鬥的精神所震撼,所折服。不僅是劇本的文采,還有那股子堅貞不渝的信念,又豈是一般男兒所能具備?在陶思縈的影響下,祖德對自由、平等、革命、理想有了更新的認識。在不斷的接觸中,他更加依戀對陶思縈的這份情感。

陳璉琨病好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教小兒子唱戲。一聽小兒子好長時間不練功了,便氣不打一處來。一天晚上,陳璉琨把小兒子叫到屋裏,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教訓他,說他趁父親有病,不練功,不背戲,淨到外麵做些沒用的事情。陳璉琨萬沒想到的是,小兒子從鼻子裏輕輕發出哼的一聲。這一聲嚴重刺激了父親的自尊心,別說是他,當今整個梨園界,對於自己的一句話,誰不是都要仔細聽著?他馬上變得更加嚴厲,聲音一下提了好幾個調,滿院子都能聽到他的大吼:“怎麽著?長能耐了是不是?今天往這兒跑,明天往那兒串的能有什麽出息?能當吃飯的本事嗎?”

兒子不急不躁地對父親說:“不能當飯吃,可為的是更多的人能吃上飯。”

“胡說八道!又是什麽革新革命的,把你弄得不成體統。你解決更多的人吃飯?你爹我這麽大的本事,也沒敢說這句話呢,就養咱這個戲班子,我都得盡心竭力,還要每天不間斷地練功、背戲呀。人活在這個世上要有本事,知道嗎?同樣是唱戲的,太後憑什麽給你爹那麽多金銀寶物?憑的是你爹的勤學苦練,憑你爹出眾的本事。知道嗎?”

“爹,您也用不著這麽大吵大嚷的。您說的我都知道了,所謂人各有誌,您得了多少財寶,那是您自己的事,與我並沒有什麽關係。”

“胡說!”老班主不高興了,“怎麽能說是我自己的事?我是為了這個家,這個班子,也是為了你。”

“大可不必。”陳祖德依舊顯得非常平靜,他溫和地望著父親和母親說,“我不想為財物所累,我既不想要什麽班子,也不想要什麽財寶。我所要的是我的未來和我的自由。”

望著還很稚嫩的兒子,陳璉琨心裏頓時湧動著無限的愛憐,他緩和了口氣說:“祖德呀,你是我的兒子,你的天資甚好,聰明伶俐。我和你娘對你寄予著無限的期望。我們是走過來的人啦,這世上的風霜雨雪見得太多啦。咱們行裏有句話說得一點沒錯,一技在手,吃穿不愁。”說著他走到床頭,取過那把耀眼的青龍偃月刀,無限感慨地望著這把刀說:“這是一把普通的刀嗎?不是。這是一種榮耀,不僅是你爹的榮耀,也是咱陳家的榮耀。”

陳祖德輕聲笑了笑,問陳璉琨:“它有什麽用?”

“有什麽用?”一句話把陳璉琨問愣了。這是什麽話?這麽貴重的東西,兒子竟問有什麽用?陳班主認真地對兒子說:“這是珍寶,這是我們家祖傳的絕世珍寶。你明白嗎?”陳祖德麵色不改地說:“如果說,為了它能讓親人不親,父子不睦,我寧願不要。”這一句話捅到了老班主的肺管子上,父親頓時火冒三丈,他指著小兒子說:“混賬!敢挖苦起老子來了!那是因為寶貝嗎?那是因為祖盛勾結外人偷盜家裏的東西。別說是他,就是你,要是給我們班子蒙羞,我也毫不客氣!”

“放心吧爹,那些東西,我根本不感興趣。”

“看你們父子倆,這是幹什麽呀?快都歇著去吧。”母親見事態不好,急忙打圓場,想把小兒子勸回屋,可這時陳璉琨真是生了氣,他一把推開烏夫人,不滿地說:“都是你慣壞的。”稍平靜了一下之後,陳璉琨對祖德說:“好,好,我也看出來了,強擰的瓜不甜哪。從現在起,這個班子和什麽財寶與你也沒什麽關係了。愛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去吧。不過給我記住嘍,出去不要給我闖禍,也別提我是你爹。出去吧。”陳祖德規規矩矩地給父母道了晚安,回房去了。

小兒子出去後,陳班主忽然感到一陣心痛,他緊緊地握住桌旁一把椅子,皺緊了眉頭,臉色蠟黃,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落下來。烏夫人見此,急忙過來,想把他扶到**歇息,陳班主衝她搖了搖頭,示意就在桌旁坐下。烏夫人勸解他:“你們這爺倆呀,總是擰不到一塊去。他還是個孩子,你幹嗎還跟他動真火?”

老班主心口的疼痛雖說好了一些,可淚水卻唰的一下子流了下來。他抓著烏夫人的手接著說:“唉,人這輩子呀,好像是要什麽不得什麽,偏疼兒女也不得好哇。你說這個祖德是多好的材料,打小就給他下那麽大的功夫,可他偏偏不按這道走。這個祖盛吧,天生不是唱戲的料,可死乞白賴地就想唱關公。你說是不是個笑話?上次為刀這件事,要不是九紅衝出來攔著,我差點把他給打死。這幾天天天夜裏我都夢見他……”

陳璉琨淚流不止,聲音有些哽咽:“都是兒子,我覺著……我覺著……”說到這,他再也說不下去了。烏夫人怕他激動對心髒不好,急忙攔住他的話,寬慰他說:“他爹呀,那也不能都怪你呀,他的確做得也太過分啦。怎麽能勾結外人到家裏偷東西呢?也得好好教訓才對呀。”

老班主被烏夫人扶到**,他躺在那裏握著烏夫人的手說:“那天夜裏太後幫咱把刀找回來的時候對我說,人世間最重要的就是情感,特別是親情。什麽財寶,什麽官祿,哪樣東西都不是自己的,隻有親人是自己的,說這叫血濃於水。這些天我就琢磨著太後的話呀,越想越覺著有道理。財寶這東西固然是好,可它終不屬於哪一個人。”

聽到這,烏夫人笑了,說慈禧說得固然有一定道理,可那是因為是她。她的權力至高無上,她的財寶多得不計其數,多得到了她能不以為然的程度。所以她看誰好,就賞給誰。什麽時候要想拿回來,就可以拿回來。別人能嗎?別人不能。就像這一次,要不是她下了懿旨偵破案子,這把刀你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回來啦。這把刀落在誰手,就是誰的啦。財寶這個東西是什麽?盛世是物,亂世是錢。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所以人們珍藏它,留著它。說它不重要?哪個時代人們不是為了它明爭暗鬥,打打殺殺?說這些也不是說我是個貪財之輩,我也隻是認這個理。就拿梨園這些人來說,你戲唱得比他們好,他們佩服你,貼著你。可自從你得了那麽多財寶,他們卻開始疏遠你。並不是說你待他們不好了,大多是因為心裏的一種妒忌。聽了夫人的話,陳班主也覺得有一定道理。本來他想跟烏夫人商量如何把老大祖盛找回來的事,可想了想,便又把這事推到後麵去了。

《走吧,向著光明的路》終於開排了,盡管左思承對陳祖德演男主角與陶思縈搭戲尚有些耿耿於懷,但大多數人是興奮的。特別是陶思縈與陳祖德配合默契,可謂天衣無縫。這對革命戀人,理想遠大,情意綿綿。動情之處,把在場所有人感動得不得不屏住呼吸,以衫拭淚。特別是接近尾聲的時候,當二人手挽著手,毫不畏懼地走向刑場的時候,人們為這一對年輕人的大無畏精神所震撼。同心劇社本來是個很不起眼的小劇社,沒想到此劇在劇社中產生了極大影響,各劇社紛紛派人前來觀看,都被此劇的立意和男女主演的高超演技深深折服,一個個豎起大拇指對著台上的演員連連稱好。

為了擴大劇社的影響,他們開始悄悄地請一些社會進步人士到劇社來看戲。同心劇社聲名鵲起,很多人都知道同心劇社有一對金童玉女般的演員,不僅長得漂亮,戲演得也特別好。連梨園界的人都帶著對新劇種、新事物的好奇感到小劇社來一窺究竟。一天,陳祖盛陪著妻子霍九紅也來到小劇社,沒想到人們傳說的這對金童玉女竟是自己的弟弟和弟弟的女友,兄弟相見格外親切。祖盛和弟弟聊,九紅和陶姑娘說,好不開心。自從祖盛被逐出陳家後,除了祖德去霍家看望了一次哥哥,之後還未在一起聚過。祖德很關心哥哥的近況,祖盛告訴他,自己是如何在霍家從受氣到反抗的,逗得弟弟大笑不止。

之後,哥哥非常認真地對弟弟說:“祖德,我不成器是天分不行。這次爹把我掃地出門,也是我自作自受。可你不一樣,你天生就是唱角兒的坯子,爹的未來,班子的未來,都要靠你撐著呢。你為什麽不好好地學戲,非要跟爹過不去,上這兒搞這套什麽新劇呀?這個東西既不是什麽本事,又不安全。我覺得你們這樣搞下去,整不好哪天非出事不可。聽哥哥的話,回到爹的身邊,好好地跟爹學戲。”

弟弟聽後笑了,他告訴哥哥:“就是因為在戲班裏待得時間太長,連世界到底有多大都不知道了。世界在發生著什麽樣的變化,人們在忍受著什麽樣的苦難,每個人在用什麽樣的期許和奮鬥麵對著未來,都不知道了。好在自己走出了戲班,融入了社會,才有了今天的目標。戲不是不可以唱,但那是以後的事情。當今社會有多少人昏昏然,等待著我們去喚醒,有多少人在死亡的邊緣等待著我們去拯救。我要為時代,為社會貢獻我的力量。”

新劇開演了。“走吧,向著光明的路……”在一片群情激昂的呼喊聲中,台上走出一個個新麵貌的演員。他們用表演抨擊著黑暗的社會,訴說著要建立平等、自由、博愛的國家。哥哥和嫂嫂以前隻看見弟弟學藝練功,在台上唱京劇。當弟弟和陶姑娘以現代表現手段表演一對革命戀人的時候,他們驚呆了,那種流暢的表演,人性的流露,真摯的愛情,被當局抓捕後毫無懼色地走向刑場,對死亡高呼革命萬歲的義舉,使他們感動得泫然淚下。他們像不認識了弟弟一樣為之動容,為他鼓掌喝彩,哥哥這一次終於佩服了弟弟,並深受啟發,原來戲還可以這樣演。

就在陳祖盛被弟弟和陶思縈如此精彩的表演所震撼,思緒還未從這個情境中回過來的時候,大門被轟的一聲砸開了,一群手持大刀長矛的官兵闖了進來,室內的人全驚呆了,空氣一下子凝固了一般。一個滿臉橫肉的武官從大門外走進來,他手把著腰刀,一雙充血的眼睛掃視著室內的每一個人,氣勢洶洶地問誰是這個班子的主人。

平時劇社爭話語權的時候,不少人都躍躍欲試,可到這個時候誰也不吱聲了,而且都直往後躲。陶思縈和祖德一起說出了:“我是劇社的主人。”說完,二人會心地看著對方。此刻的情景,使在場的人深受感動,多麽像方才劇中的那對革命戀人哪。武官衝二人大吼道:“好大的膽子,光天化日,竟敢妖言惑眾,煽動鬧事。本官奉朝廷之命,封閉劇社,將劇社主事和首要分子關進大牢,回衙問罪。來呀,把他們統統拿下!”

“慢著!”就在官兵剛要上前抓人的一刻,陳祖德的一聲高喊,把官兵們鎮住了,他大義凜然地說:“這位軍爺,我們這些年輕人隻是在這裏排演我們自己喜歡的節目,並未對社會有什麽不良影響,充其量不過是自娛自樂,何言蠱惑人心,煽動鬧事?”

“是呀,我們何罪之有?”

“你們還講不講道理?”

這時不少劇社的人和看新劇的人也接著祖德的話茬嚷嚷起來,但隻聽啪的一聲,劇本從武官的手中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武官眯起那雙充了血的眼睛看著陳祖德,說:“年輕人,不要自作聰明,我們幾天前就已知道了你們的所作所為。”之後,武官又左右看了看,問誰叫陶思縈,顯然,再也無法隱瞞,因為這個名字就寫在劇本的封皮之上。

“我叫陶思縈,這件事情與在場的其他人無關,這些人是我拿錢請來幫我排戲的,要拿人,你們隻管拿我好了。”陶思縈挺身而出,站到了武官的麵前,把所有責任攬到了自己的身上。武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再次睜大眼睛看著麵前這個貌似天仙的姑娘,搖著頭說:“不會,不會。充其量不過一個演戲的人罷了,怎麽會寫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劇本?”在陶思縈一再說明下,武官不無遺憾地對陶思縈說:“可惜了你這個姑娘,正當韶華芳齡,做什麽不好?為什麽非要跟朝廷過不去,被激進分子所利用,充當替罪羊?”

陶思縈卻毫無懼色地對武官說:“朝廷昏庸,官逼民反。我輩堂堂中華兒女,理應為國為民付諸行動,這是光明磊落之舉,我不認為有什麽非法,如果你認為我有罪的話,你可以把我帶走,但有一點,不要殃及無辜,不要遷怒於今天在座的各位朋友。所謂一人做事一人當,軍爺,我想這個道理我不說,您也自然會懂得的吧。”

武官緊皺眉頭,看著陶思縈,又看了看室內的人說:“雖然你說得利落,可獨木不成林,想他們也難逃聚眾傳播、誹謗朝廷之罪。”說完又大吼一聲:“來呀,把他們全部帶走!”說完,手持刀槍的士兵們氣勢洶洶地就要抓人,這時又一聲呐喊:“慢著!”想帶人的士兵都被這一清脆而響亮的聲音鎮住了,愣在那裏。陳祖德走到陶思縈的身邊,站在武官的麵前說:“這位軍爺,所謂殺人不過頭點地,我想方才陶姑娘已把話說得再仔細不過了,如果軍爺今天非要帶人走的話,請把我和陶姑娘帶走,因為這件事真的和今天在座的人無關。”

就在《走吧,向著光明的路》的排演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陳祖德和陶思縈果真就要走上一條與劇情酷似的道路。盡管祖盛上前攔住軍官,說明祖德是當今禦戲高手陳璉琨的兒子,不能隨意拿人,可軍官看著他無奈地說:“這位公子,是他自個兒非往槍口上撞,這我就沒轍啦……”

慈禧的心情近來格外不好,她想:“小刀會等民團蠱惑民眾說幫著朝廷驅趕洋人,洋人以此為借口,動槍動炮地給朝廷施加壓力,朝廷內部不少人還不知好歹地要跟洋人對抗,說什麽傾盡全力,拒洋人於國門之外。簡直是胡說八道,洋人豈是那麽好對付?要早能如此,哀家額頭上的皺紋怎麽會不到兩三年的工夫增添了這麽多?真是小兒不知路艱險。再者說,傾盡國力對付了洋人,江山不就丟了嗎?那義和團也是一樣。一旦朝廷勢背,他們還不趁勢奪了大清的江山?洋人要的不過是利益,而這些人要的是大清的江山,這種利害哀家不懂?”

慈禧太後這兩天差李鴻章速去天津辦理此案,交代得非常清楚,抓幫會的頭領和參與鬧事的主要成員,給洋人一個滿意的交代,無論如何不能再與洋人發生矛盾,以免事態擴大。同時又差武將到南方去鎮壓民團。忙來忙去,天色漸晚,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剛要回慈寧宮,忽聞奏報順天府衙府丞有事求見。大多知道這個時候太後是不喜歡被人打擾的,如果真在這個時候來奏事,一定是較為重要和棘手的事情,她便喚順天府府尹進見。

一會兒,順天府的官員手托一本書一樣的東西走進殿內,給慈禧請過安之後,稟奏得到密報,查封了一個亂黨劇社,並抓了兩個激進分子。慈禧一聽豎起了眼睛問他:“是哪兒的人?什麽背景?”順天府官員回奏:“據查是兩個年輕人,都二十多歲,可他們排演的反動戲實在是令人發指。特別是這個姑娘,據說這個劇的劇本就出自她手,而這個男青年自己號稱是這個劇社的主事。二人在被抓捕之際還口出狂言,抨擊朝廷,毫不示弱。”說完把手中拿著的劇本呈給慈禧,慈禧接過看了幾頁頓時氣衝牛鬥,看也不看麵前的官員,聲如悶雷地問道:“那你們還合計什麽呢?難道還要哀家親自替你們操刀不成嗎?”

“可太後……”

“殺!”

“太後……”

“殺!殺!殺!”慈禧氣得連連拍著龍榻旁的扶手,臉色鐵青,連喊殺聲,身邊的人嚇得衝著順天府官員直擺手,意思是告訴他馬上下去辦事,別再惹太後心煩,可順天府的官員還是小心地接著說:“是,太後,按理說,小的早就該將他們斬首示眾,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這個男青年的家世與眾不同,小的特來稟報太後,方能決斷。”

“有什麽不同的?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今天他就是王公貴族,哀家也決不饒他。說說看,我倒想知道他是什麽背景,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回太後,並非哪個王公貴族的背景,而是京城陳家班班主陳璉琨的少公子,陳祖德。”

嗡的一聲,慈禧的腦子一片空白,半天沒緩過神來。簡直想不到屬下會報出這麽個姓名,她下意識地再次拿起劇本看著,但惱怒之意卻未減絲毫,合計了片刻,她對麵前的幾個官員說:“暫且打入死囚牢。”

“領旨。”順天府的人下殿去了,慈禧拿著劇本又接著往下看,越看臉色越難看,由於今天李總管未在,邊上沒有敢出聲勸她的人,所以都提著一顆心,相互交流著眼神,生怕太後有個什麽不好。越怕什麽,越來什麽。慈禧看著看著,身邊的人隻聽噗的一聲,慈禧一口鮮血噴在了龍榻之上,不省人事。

話說陳祖盛離開了同心劇社並沒有馬上回自己的家去稟告父親弟弟的事情,因為他實在不知該怎麽踏進自己的家門。按照自己的想法,父親的寶刀找到了之後,父親會到霍家來認領自己這個兒子,可是好多天過去了,父親並沒有這個舉動,這使陳祖盛的心裏非常難過。自己這個兒子不爭氣就算了,可如今弟弟出事了,而且憑直覺,這件事還非同小可,他擔心父親和母親難以承受。

回到霍家後,他從角落裏取出些從張老板那裏詐來的銀子走出來,他東找人西托人,到處打聽弟弟的下落。直忙碌到第二天下午才知道弟弟被關進順天府大牢押起來了,順天府衙這個地方他不陌生啊,剛進京城時不是叫人關進去過嗎?後來還真與這裏邊的人有過星點的接觸。於是他叫人喚出一個叫劉誌剛的小衙役,遞上五兩銀子,詢問弟弟和陶姑娘的情況。小衙役小心翼翼地把他領至僻靜之處,五官挪移地對他說:“好家夥,陳公子你怎麽才來呀?快叫你家老爺子來吧,現在還在大牢裏不停地大罵朝廷,趕快來人叫他把嘴閉上吧,不然的話……”

陳祖盛衝劉誌剛一拱手,表示了謝意,之後問他祖德這事是大是小,劉誌剛不假思索地說:“敢公開辱罵朝廷的人有幾個?再加上證據都叫大人拿到手了,看來這件事是不容易緩了。”說完,劉誌剛拿手衝著陳祖盛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會吧?一個學生家家的,打一通給個教訓就得了唄,怎麽還得殺頭哇?”

“說得輕巧,攻擊朝廷是什麽呀?那就是死罪,而且誰也不敢保。”

“那可怎麽辦?”陳祖盛真的蒙了,他替弟弟擔心起來。劉誌剛對他說:“還什麽怎麽辦?現在隻能是死馬當成活馬醫啦,快叫你爹找太後吧,看來誰也幫不上你啦。”

“除了找太後就沒有別的什麽辦法了嗎?我家出錢還不成嗎?”

“我的娘啊,這錢誰敢收哇?別看這些人都想淘換你爹那些寶貝,這個時候,就是把你爹那把震撼京城的青龍偃月寶刀拿來,有誰敢要哇?”

“我能不能進去看看我弟弟?”

“不成不成,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小的萬萬不敢。你弟弟現在可是重案犯,現在這工夫想要見你弟弟,除非你爹還有可能,別人……”劉誌剛像撥浪鼓似的搖晃著腦袋。陳祖盛這下子終於知道弟弟事情的嚴重性了,於是他告別了劉誌剛,急忙往家跑,想盡快把事情告訴父親,讓父親想辦法把弟弟救出來。

近來陳家班顯得冷清,據說祖盛還真跟家裏較上勁似的留在霍家,傍著媳婦霍九紅唱上戲了。老兩口時常在夜裏叨叨起這件事情,總覺得別扭。這天傍晚,剛剛把飯菜端上桌子,老大陳祖盛推門走進家中,這一舉動把坐在桌前的父母都搞愣了,手拿著筷子望著他,不知說什麽好。血濃於水,母子連心。母親急忙起身迎上前去,抱住大兒子,想說的話很多,可止不住的淚水哽住了她的咽喉,使她什麽也說不出來,她隻有拿著拳頭不停地捶打著大兒子的肩膀,把淚水灑在了大兒子的胸前。骨肉至親,父子之情。為了寶刀,曾是一肚子憤恨的父親,此刻也再沒有了那股子怒氣,他看著夫人抱著兒子難過,心裏也不是滋味。心說,唉,都是何苦,本是骨肉親人,還有什麽可追究的?他抬起頭看著他們母子說:“算啦算啦,回來了就好,坐下吃飯吧。”陳璉琨滿以為自己這樣大度,說出這樣一句話也就算了卻了恩怨,可沒想到,大兒子勸慰住母親之後,走到桌前,給父親深施一禮說道:“謝父親,我已吃過飯了,今天回來是稟告父親一件事情,之後我還得回去。”

故意跟我較勁,父親不高興地啪的一聲把筷子摔在桌子上,臉子拉得老長說:“是嗎?還真就沒看出來,霍家對你的吸引蠻大的嘛。”

“回父親,那也不是,隻是妻兒都在霍家,兒子不能丟下他們不管。”這話聽著就像拋過來一個帶刺的玩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陳班主並不示弱地說:“唉,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哪,既然你願意留在霍家,那就隨你自己的願吧。可你給我記好嘍,出去之後千萬別再跟別人說我是你爹,也盡量不要跟別人提及我,明白了嗎?”祖盛故意像沒聽見一樣,並顯得很孝順的樣子說:“是,是,兒子記住了。”陳班主眼也懶得再抬一下地問祖盛:“大老遠的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告訴我你以後就在霍家,傍著你師傅和你媳婦唱戲了吧?”

“不,兒子今天是為了一件大事才過來的。”

“什麽大事呀?”

“這……”祖盛顯得有些猶豫,陳班主以為大兒子又在故弄玄虛,便冷笑了兩聲說:“別跟我賣什麽關子啦,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就你那點花花腸子,隔著肚皮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們爺倆能不能平心靜氣地說話……”烏夫人真的很著急,也很難過,她實在不希望他們父子就這樣生分。她接著對大兒子說:“祖盛啊,別看你爹嘴狠,這些天他都念叨著你,你就服個軟,認個錯,搬回家來吧,娘想你。”

“少在那兒廢話聽見了嗎!”陳班主這回真的惱怒了,差點連桌帶菜都掀到地下。他臉色鐵青地對烏夫人說:“想他?還沒看出你生出個狼崽子?人家現在是什麽人?人家是京城梨園世家的愛婿、高徒,是京城名角兒霍九紅的男人。還想人家?人家想不想你?別在那兒自作多情了吧。”父親的嘴真的很冷,把烏夫人和陳祖盛都撂到了一邊。陳祖盛雖是話來得快的人,這次卻真沒接住父親的冷嘲熱諷,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裏聽父親的數落。陳班主也不想再數落兒子什麽,他真有些動氣了,心想,你既然不願回這個家,我還真就懶得讓你回來,於是他顯得極不耐煩地說:“好啦好啦,有什麽事你就快說吧,我們還要吃飯呢。”

“是,是,我說,我說。是這麽回事,弟弟……弟弟……”

“嗯?怎麽回事?你弟弟怎麽啦……”父親顯得極為關注地看著大兒子,意思是催他快往下說,陳祖盛覺得事到如今再不說也不行了,於是告訴父母:“弟弟被抓起來了。”

“什麽什麽?你再說一遍。”父親像沒聽明白似的要求大兒子把方才的話再清晰地重複一遍。於是陳祖盛把今天發生的事跟父母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嗡的一聲,陳班主頓時覺得腦袋大了,裏麵裝著的不再是大腦,而是一堆糊窗戶的糨子。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對他打擊不小,可他還是不願接受這一現實,再加上對祖盛的話,他始終有所懷疑,所以又故作鎮定地笑了笑說:“哪兒冒出來的消息?別在那兒再編派你弟弟啦。”

“我說的都是真的,被抓的時候我正在他們劇社看他演話劇來著,下午我又到順天府衙去了一趟,想探探風,人家沒讓我進。”望著臉漲得通紅的大兒子,父親這次不得不相信他說的是實情了。隻見他頭上青筋暴出,頓時冒出汗來,將手中的筷子啪地摔在桌子上,像是對妻子,也像是對自己大吼:“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氣得站起身在屋裏轉悠著,忽然問大兒子:“你說他被抓的時候,你就在他旁邊,那你為什麽不幫你弟弟一把?”祖盛馬上解釋:“瞧您說的,我能不幫嗎?我還特意告訴他們,我是京城陳家班的大公子,叫陳祖盛,他是我的親弟弟叫陳祖德,所以你們不能抓人。”

“是呀,那後來呢?”

“您還別說,報了號還真管用,他們馬上就不想抓祖德了,隻想抓那個陶姑娘啦。”

“那怎麽又把祖德抓走了呢?”

“唉,這就怪祖德啦。他見那些人要抓陶姑娘,他硬是上前攔阻,說他是這個劇社負責的,陶姑娘是按他的意思寫的劇本,要抓就抓他。所以順天府衙的人對我說,這就怪不得他們啦,隻能把他們一起帶回去交差了。”

“咳,你說這孩子是吃錯藥了怎麽著?幹嗎非要往老虎籠子裏鑽呢?”烏夫人此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又問大兒子:“好在他們知道咱陳家班在京城的影響,你快去活動活動,把你弟弟救出來呀。”祖盛一臉愁容地對母親說:“母親,要是像您老說的那麽簡單,我還回來跟你們報什麽信哪?你們不知道哇,弟弟在被抓走之前,和陶姑娘一起當著眾人大罵朝廷腐敗昏庸,賣國求榮,把順天府衙的人嚇得都捂著耳朵不敢再聽了。我下午去順天府衙門,人家說弟弟是重案犯,要想救祖德,也隻能回家搬老爺子想辦法,或許還有得一救,否則……”

“否則怎麽樣?”老班主想聽個究竟,陳祖盛搖了搖頭對父親說:“人家隻能提個醒,也沒跟我再往下說。”

聽了大兒子一通細說,陳班主感到情況不妙,在家裏他已領教過小兒子當他的麵辱罵朝廷、大罵慈禧的言辭。如果當著朝廷的官差還是這樣辱罵,不是成心要掉腦袋嗎?他忽然感到渾身燥熱,汗流不止,一場大禍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