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小兒子被關進順天府衙大牢,陳班主心急如焚。顧不得一切,放下碗筷,披上衣服帶著大兒子祖盛直奔順天府。盡管祖盛安慰他,可他仍是緊閉雙眼,滿頭大汗。不大工夫,大牌樓隱約可見。順天府衙這個地方對陳班主來說並不陌生,剛進京城的時候被關進來過。那時候他就告誡自己,今後可千萬別做違法的事,別落在他們手裏。萬想不到,今天自己的兒子卻被關了進來。思想間,來到了府衙門前,祖盛托人把劉誌剛找了出來,讓他進去通報一聲,說陳班主想見見兒子陳祖德。
劉誌剛一溜煙地跑了進去,不一會兒,府衙的府丞帶著幾個隨從走了出來,見到陳班主忙拱手客套一番,陳班主拱手還禮後,對府丞說:“不好意思,都怪老朽教子無方,給大人添麻煩了。孩子太小受人蠱惑,望大人看在老朽的分兒上,把他放了,老朽回去後一定嚴加管教,再不敢犯上。”這時府丞拱手對陳班主說:“老班主,非是本官不通情理,可這個案子已上報朝廷,當朝太後親自過問,兄弟實在是沒有這個權力,望陳班主見諒。”陳班主聽到這兒心裏一涼:“忙說,讓我進去先見他一麵吧。”府丞有些為難地看了看隨從,之後還是很恭敬地對陳班主說:“陳班主,本官職責所在,進去時間不能太長,望班主見諒。”
在侍衛的陪同下,陳璉琨帶著大兒子祖盛走進死囚牢。這裏陰森恐怖,潮濕黑暗,通過一排排的牢房,向最裏麵的一間走去。當他們來到祖德的牢房時,隔著鐵欄杆往裏看,祖德堆委在一個角落裏睡著。我的天哪,這是什麽孩子呀?出了天大的事,家人都急成了這個樣子,他還能在這裏睡著覺。
當陳班主和祖盛走進牢房後,醒來的祖德並沒有急忙撲向他們,而是很冷靜地站起身,望著他們。父親忙撲向他,拉著兒子上下打量著,此時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望著老淚縱橫的父親,祖德備感心疼。陳班主掀起兒子的衣裳,看有沒有受過刑的痕跡。還好,除了嘴邊有些紅腫之外,並未有動過大刑的跡象。獄卒給他們拿了兩把椅子,祖德拉著父親的手讓他坐了下來。父親握著小兒子的手不舍得撒開,生怕這一撒手,便再也沒有了兒子一般。
看到父親這雙顫抖的手,小兒子深受感動。他感受到此時父親的心是多麽難過。他伏下身跪在父親的麵前說:“爹呀,我知道您老此時的心情。您不必為我難過,兒子不過是為尋求真理,說了幾句真話。我早就和您老說過,對於這一天,兒子是有思想準備的。”陳璉琨哇的一聲哭出聲來,說:“孩子呀,你說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麽真理?不過是受人蒙惑罷了。聽爹的話,好好跟朝廷認個錯,爹再舍這張老臉找找太……太……”說到這兒,他向門口看了看,見沒人,便說:“爹再找找太後,讓她法外開恩,放了你,咱回去好好唱咱們的戲去好嗎?”
祖盛也流著淚對弟弟說:“祖德呀,就聽爹的話吧。你不知道聽說你的事,爹和娘都急成什麽樣了。爹娘離不開你,這個家離不開你,哥哥離不開你呀祖德。”望著親人的訴求,這回祖德流下淚水說:“爹呀,哥哥,我知道你們的心情,可我是個為自由,為真理而奮鬥的人。可能你們不理解我怎麽會這樣愚,這樣傻。可這個國家的人需要我們這一代人去拋灑熱血來鬥爭,才能換來一個嶄新的世界。”說到這兒,祖德把目光轉向祖盛說:“哥呀,我知道我是出不去啦,爹和娘就拜托你照料啦。雖說你唱戲不靈,可弟弟知道,你是個極聰明的人。隻要有你在,弟弟我也就放心啦。”
說到這兒,陳班主和陳祖盛再也無法控製住哭聲,陳璉琨抱著祖德說:“兒子呀,你這是中什麽邪啦?爹這輩子見識也不算少啦,怎麽就整不明白你這是要幹什麽呀?”祖盛也哭著勸弟弟:“祖德呀,你可千萬別這麽說,爹娘受不了哇。誰愛革命誰革命,誰愛奮鬥誰奮鬥。你才多大的年紀,正是人生最好的時候,咱們得好好活著,活著比什麽都強。你怎麽能這樣啊?”祖德替父親擦幹臉上的淚水說:“爹呀,您老別難過,其實生和死對我們來說無所謂。死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對我來說隻是來得早了點。我的死是有意義,有價值的。”他又將目光望向哥哥說:“有位先賢不是這樣說過嗎,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是一種精神,這是一種情懷,這是一種境界。如果這個世界誰都不去反抗邪惡,誰都不去推翻黑暗,那麽這個世界不就真的不可救藥了嗎?”
兩個人實在不知再拿什麽來勸解祖德,隻是摟著他,扶著他不停地哭,不停地流淚。祖德卻像導師一樣不停地勸解著他們,訴說著革命的偉大意義。時間已經不短,看守再次來到門口催促陳班主時間已到,不能再留。父親依依不舍地抱著小兒子不肯撒手,最後還是一個校尉上前把陳班主和陳祖德分開,並有些不客氣地將班主和祖盛推出牢房。陳班主仍緊緊地抓著鐵欄杆不肯撒手,想再看看小兒子,再勸勸小兒子。他大喊著:“祖德呀祖德,我的兒子呀,你再好好想想,別跟朝廷對抗,爹找太後去。”
陳班主和祖盛被帶出府衙,這回已沒有了府丞在門前相送,他們隻能坐上馬車朝家的方向而去。一路上陳璉琨老淚縱橫,不停地說著:“這孩子可怎麽辦?我的兒子可怎麽辦哪?”回家後烏夫人聽說此事,頓時號啕大哭。她知道小兒子有思想,有性格,可萬沒想到這個初生牛犢真就不怕死到這種程度。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可叫他們怎麽活呀?
一夜沒合眼的陳璉琨,第二天天不亮,便帶著大兒子祖盛來到紫禁城門前,向裏麵通報了姓名,說要見慈禧。守門的侍衛不敢怠慢,便進宮裏稟報了此事。過一會兒侍衛出來向他轉達說,慈禧不在宮中,讓他們離開此地。陳班主哪能回家呀?他跟侍衛說,慈禧不在,他可以等。忽見侍衛變了臉色,一揮手,兩個手持長槍的侍衛過來,將他們推出好遠。大兒子祖盛不忿了,衝著侍衛說:“你們想幹什麽?知不知道我爹是什麽人?我爹是活關公,連太後都高看一眼。我可告訴你們,這事如果太後哪天追究下來,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沒想到的是,這話根本就嚇不住侍衛,隻見那人走過來,抽出腰刀架在陳祖盛的脖子上說:“皇家重地,不得停留。若再廢話,砍下你的腦袋。走!”一聲呐喊,把陳班主嚇得忙拉著大兒子想走。這時祖盛甩開爹的手說:“爹,您還真就別怕他,這些人都是奴才。我今天倒要看看他是怎麽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的。”說著,他把脖子伸向那個侍衛的刀底下說:“有種的來吧!”
謔,侍衛見這小子還真有種,頓時蒙了。在紫禁城門前也把五六年崗了,還是頭一次看見敢在這兒耍驢的。他看了看陳祖盛,收起腰刀說:“陳班主,我已稟告過,太後不在宮中。請你離開此地,我們各自方便好嗎?”陳祖盛看了看侍衛說:“哎,這還像句人話。別動不動就提著刀嚇唬人,這個東西老子見多啦。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瘌,有什麽呀?你不過一個奴才。哪天指不上誰求誰是不是?說完,他攙著父親離開紫禁城向家的方向走去。
滿以為還有張老臉的陳璉琨,沒想到叫人從紫禁城門前攆了回來。回家後,他覺得頭暈眼花,周身無力躺在**再也不想起來。一行行淚水奪眶而出,他心疼兒子,青春年少,不懂輕重;怨慈禧薄情,不給說情的機會。一個孩子懂得什麽?就是罵兩聲朝廷又能如何?至於非要砍人的腦袋?這叫什麽世道?
聽說陳家的不幸,梨園界很多人來到陳家,勸慰老班主放寬心。同時也痛罵朝廷不講道理,不講人性。老百姓都這樣苦了,說幾句話怎麽就不行?烏夫人生怕因為這個再惹出什麽麻煩,便以陳班主有病為由不許他們來這裏說三道四。
陳璉琨帶著夫人和大兒子再次來到順天府衙,想見小兒子,卻遭到府衙的拒絕,理由是重案犯禁止探視。”重案犯?重案犯?“陳班主兩眼發呆,直勾勾地望著府衙大門,恨不能一下子衝進去,卻被夫人緊緊地拉住了臂膀。在夫人的勸說下,他們隻好回家,再想辦法。可一家人堆坐家中又能想出什麽辦法?愁腸百結,淚眼相對,天仿佛要塌下來一般。正這時,霍班主帶著女兒來到陳家。見到霍班主,陳班主感動得一下子撲過去,牢牢地抱住他泣不成聲。霍班主寬慰地拍著他的肩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知道,此時說什麽都沒用,隻要讓他哭個痛快就好了。
大家坐下後,霍班主發現,僅僅幾個月,陳璉琨老了。忽然之間白了頭發,不僅氣色不好,臉上的肉也垂了下來,真讓人感到痛心。以前為救陳璉琨自己在梨園界發起營救行動,可這次萬難營救,因為他這個小兒子辱罵朝廷,是政治犯。霍班主歎惜一聲說:“璉琨哪,咱們都是唱戲出身,又都是好角兒,隻知道自己要強,在教育孩子上有欠缺,這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世道不好,難以應付。人常說,旦夕禍福,人力難為呀。祖德這孩子漫說你,連我心裏都疼愛呀。多好的材料,可是沒有辦法呀。隻能是盡力而為啦,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呀。”
望著自己的兒女親家,看著昔日裏與自己對陣的這位老對手,此時陳璉琨頓覺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同時又有些羞愧之意。多少過往,浮如煙雲。細細想來,都是何苦?他望著身邊的兒媳霍九紅,示意她坐到身旁。他端詳著這張美麗的臉龐,想起她救大兒子時那種不顧一切的樣子,覺得她是那樣可愛。他問九紅孩子怎麽樣,近來都唱什麽戲。九紅一一回答著公公的話,並說過幾天把孩子抱過來,讓爺爺好好稀罕稀罕。陳璉琨苦笑著說:“好哇,好哇。”他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望向窗外說:“孩子是未來,是希望啊……”
一天,梨園界的朋友羅世申突然來到陳家,他顯得焦急的樣子對陳家夫婦說:“不好了,前門已貼出告示,說明天一早要將近期三十八名要犯推至菜市口斬首,上麵有祖德和陶思縈的名字。”這一驚天消息如一聲巨雷把陳璉琨夫婦都嚇蒙了。他們眼睛直勾勾地站在那裏,手上端著的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天哪!”陳璉琨舉起雙手,仰望蒼天,做出想要去夠什麽東西的樣子,心裏怕有這天,這天真的就來了,不容自己去分說,去理論。
大兒子、霍九紅不一會兒也跑了回來,把這個消息準確地帶回家中。梨園界很多人都聚集到陳家班的門裏門外。陳家如滅頂之災來臨一般,院內失去了以往的喜慶和歡笑,人們沉浸在一種極度壓抑之中。
每當前門張貼出砍頭的告示,菜市口都會擠滿前來看熱鬧的人。他們既是像看戲,也像參與演戲一樣,人們頭一天就準備好往犯人身上扔的臭雞蛋和爛菜幫子。之後跟著行刑隊往砍頭的地方奔跑,看看劊子手高舉著大刀,是怎麽把人頭又快又脆地砍下來的。遇到軟骨頭,他們會笑話一番,說他沒尿性;遇到好漢爺,他們回家後會學著他的模樣喊著:“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再過二十年老子還是條好漢!”這天見到前門的告示,好家夥,這回一下子處決三十多人,如推出大戲一般,是件挺過癮的事,他們照例準備好看熱鬧的一切東西,就等著那天好好看看劊子手是怎麽行刑,能不能遇到幾個有尿性的好漢。
死囚牢的大門打開了,一排排押解犯人的刑車向菜市口的方向駛來。前前後後圍滿了觀看的人,跟著一溜長隊向砍人的地方行進。已經哭腫眼睛的陳家班三人一群,兩人一夥地摻雜在行人當中。老大祖盛跟著父親,九紅跟著婆婆,寬二爺等人則分著幾幫,從大牢押解車輛一出來便尋找著少班主祖德的影子。
每個犯人衣衫襤褸,麵如土色。背上插著一個白牌子,上麵寫著他們的名字和所犯下的罪行。有的是政治犯,有的是殺人犯,有的是江洋大盜和**犯。馬上要被殺頭了,他們大多目光呆滯,顯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有的從死囚牢大門出來便大吵小喊,直呼冤枉,有的更是不服地辱罵不止。大多數人聚集在這樣人的周圍,像看到劇中的好角兒一樣給他喝彩,衝他豎起大拇指,說他有尿性。寬二爺和班子裏的張彪等人從出門的頭看到尾也沒見著祖德的影子,心說不會看錯呀。九紅和烏夫人在中間路段,祖盛和父親則在菜市口的頭段,分別查看和分辨著被押解的人,卻都沒有看到祖德和陶姑娘的身影。怎麽回事呢?一數車數,也是三十八。祖德和陶姑娘哪兒去啦?是不是被殺了?還是早已被秘密處決了?陳家人陷入迷茫之中。
一排排車輛終於行駛到行刑的地方。犯人被押解下來,他們被推至一個個砍頭的地方跪下,臨砍頭前每人給一碗酒喝。有的犯人喝了,有的犯人則不喝,隻等被砍頭的一刻來臨。很多人哭哭喊喊說冤枉,有幾個人仍大喊大叫表示不服。一個年輕人更是向人們高喊:“推翻腐敗朝廷,自由萬歲!”很多人衝著他喝彩,被眾多官兵製止。還沒等那個年輕人再喊,一個官兵上前用一條紅布封住了他的嘴。行刑官示意,先砍他的頭。當劊子手將這個年輕人的頭往下按的時候,隻見這個年輕人不肯屈服地再次抬起頭,仇恨的目光利劍般射向天空。這一刻觀看的人群再也無法壓製,他們為他高呼:“年輕人,二十年後還是條好漢!”
陳班主揉著眼睛使足了勁往前擠,想真切地看看,這是不是他的兒子祖德。正當他想再仔細地分辨時,隻見唰的一道白光,之後又是一片紅光向他撲來。“人頭被砍下來了,我的兒子被他們把頭砍下來了!”之後眼前便是一片漆黑,他身子癱軟,昏厥過去。
陳璉琨醒過來的時候已是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夫人和大兒子祖盛這幾天一直守候在他的床邊。見他醒了,烏夫人慶幸地流下淚水說:“老頭子呀,你可算是醒過來啦。這些天快把我嚇死啦。”陳璉琨隻覺周身無力,好像真的要死了一樣。他望著妻子和兒子,淚水滾動而下,嘴裏喃喃地說:“兒子呀,我的兒子呀。”忽然,他像著了魔般一下子坐起身大吼:“憑什麽殺人!憑什麽砍我兒子的頭!王法何在!天理何在!”之後一倒身,便再次昏厥過去。
這些天烏夫人、祖盛、霍九紅,從方方麵麵托人打探祖德的消息。不論是西四衙門的張久立,順天府衙的獄卒劉誌剛,還是梨園界探風準確的羅世申,以及九紅許久不見的萬鑫魁,但是誰都打聽不出半點風聲。雖然沒見砍他的頭,可這個人卻再也沒有了蹤跡。
陳璉琨終於從漫長的睡夢中走出,但再不見了昔日的風采。他隻是目光呆滯地躺在**,望著房頂,一句話也沒有。許多梨園界的朋友前來探望,怕叫人看著笑話,烏夫人以病重為由,謝絕一切探望。這些人大多為陳家的衰落感到難過,為舞台上才華橫溢的名伶感到擔憂。烏夫人想勸解丈夫,可沒有半點兒子的消息,拿什麽勸解呢?隻能想方設法做點補身體的東西,可陳璉琨什麽也不想吃,隻是呆呆斜靠在床邊向大門口望著。既沒有淚,也沒有笑。呆呆地望著,望著。
又是一個深秋來臨,片片落葉難舍地離開了枝幹凋零飄落。近一時期義和團運動再次如澎湃的潮水興起,英法聯軍的炮艦又在中國海岸轟擊不停。沒幾天的工夫,就聽說英國人和法國人占領了天津,同時還加進了許多國家的部隊,號稱八國聯軍,開始向京城進發。外國人實在是太欺負人了,中國的內政也要看他們的臉子,中國人自己的事情也要征得他們的同意,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江山是祖宗給我留下來的,與你們有什麽關係?慈禧心裏痛恨,並更加委屈,但沒有辦法,誰讓自己國家這般衰敗?她也反思著一個決策者的無能,以及由此可能帶來的災禍。慈禧緊鎖眉頭在殿內坐臥不安,心緒不寧。
她越想越氣,隻覺血往上湧,頭暈目眩。看來躲一躲是勢在必行的事啦,太監和宮中的人正大箱小箱地往外搬運著東西,看著宮中亂哄哄的場麵,她感到自己實在有些丟人,大清國什麽時候丟過這樣的顏麵?世人一定會責罵自己,也一定會嘲笑自己。可我又有什麽辦法?麵對山河破碎的局麵,自己已是好幾個夜晚沒有睡好覺了,閉上眼滿腦子全是白天的事,睜開眼又覺得頭暈眼花。此時她感到這雙眼睛睜也不是,閉也不是,不知怎麽才好。她一屁股坐在床榻上,望著窗外的遠天,望著紫禁城朱紅色的城牆,心中不禁一陣悲涼。
事態不知會朝著什麽方向發展,自己年歲老啦,這一趟躲避出行,不知還能不能回來。再回來的時候這個令世界歎為觀止的紫禁城是否還能佇立人間?會不會像當年的圓明園,再讓洋人一把火給燒了?此情此景,使她想起南唐後主李煜的一首詞: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幹戈……她仿佛看到一個被幽禁的自己,是那樣淒涼,那樣可憐。自己雖非帝王,卻有眾多宮娥。自己雖是女輩,可也已主宰大清數十年,有眾多朝臣,眾多子民……
萬籟俱寂,午夜沉沉。一陣叩門聲終於敲響了沉寂許久的陳家班大門,仍是一隊皇家兵馬,仍是一片鬆油火把將門前照耀得通明一片,陳班主在夫人的攙扶下向大門走來。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不再是以前的那個老太監,而是大名鼎鼎的公公李蓮英站在他的麵前。雖說陳班主的心情沉重,但憑借半世的閱曆,他知道,規矩還是要講的。他三步兩步過來,跪在門前向李蓮英問安。李蓮英中規中矩地宣道:“懿旨到,陳璉琨跪聽宣讀。”
陳家人忙趴下身,李蓮英拿出懿旨向他宣讀:“宣陳家班班主陳璉琨即刻進宮,不得有誤。”宣讀完,還未等陳璉琨山呼千歲,李蓮英忙上前將陳璉琨扶起來說:“陳班主馬上隨咱家進宮見太後去吧。”不容陳璉琨再回身換什麽衣裳,幾個隨從上前恭恭敬敬地將他攙扶上大轎,向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國運不好,天象也難看。黑雲層層遮住星月,隱隱悶雷聲聲入耳。寒冷的秋風夾雜著怪叫聲時常掀開大轎的簾子,使陳班主感到陣陣刺骨的冷意。紫禁城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刀槍晃晃,甚是威嚴。隨著人馬走進宮中,李蓮英對陳班主說:“陳班主請稍候,待咱家進去稟報一聲。”一會兒李蓮英出來,對隨行的人一揮手,兵士離去。李蓮英拉著陳班主的手說:“太後今兒個心情不好,進去後挑點好聽的說。明白了嗎陳班主?”陳璉琨忙衝李蓮英點頭說是。在李蓮英的帶領下,他們走進頤年堂。李蓮英對裏麵說了一聲:“稟太後,陳家班班主陳璉琨到啦。”裏麵隱隱傳出有氣無力的聲音:“讓他進來吧。”李蓮英忙對陳璉琨說:“陳班主,太後傳你進去說話。”之後又小聲地對他說:“挑點好聽的說,明白嗎?”陳璉琨衝他點了點頭,跟著李蓮英向屋內走去。
好久未進紫禁城了,對陳璉琨來說,過往的一切恍如煙雲,是那樣親切,又是那樣遙遠。李蓮英將陳璉琨帶進屋後,便退了出去。慈禧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她手拿一本書斜靠在床榻上,正注視著一步步向他走來的陳璉琨。陳璉琨正要跪下山呼千歲,慈禧用手勢示意他不必再跪,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以後見了哀家不必再行這種禮數。”陳璉琨卻一下子跪倒在地說:“太後雖說恩澤於我,可太後是天上的太陽,小民不過塵世的螻蟻,怎敢亂了禮數。”之後他更低地伏下身高呼:“願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慈禧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書,看著他說:“平身吧。陳璉琨,搬把椅子過來說話。”陳璉琨仍趴在地上說:“小民不敢,太後有何旨意,吩咐便是。”慈禧慢慢直起了身子,看著眼前趴著的陳璉琨說:“哀家讓你搬把椅子過來說話,聽明白了嗎?”陳璉琨想了想說:“回太後,聽明白了。”之後他像小孩似的起身搬了把椅子,放在慈禧床榻旁邊不動。慈禧說:“陳璉琨,坐下吧。”陳璉琨坐了下來卻不肯抬頭正視慈禧。這回由於離得很近,慈禧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個人,仿佛看了半天,慈禧忽然閉上眼睛,若有所思地說:“你的頭發怎麽全白啦?這可與去年見你時大不相同啦?”之後,二人相對無語坐了片刻。
慈禧慢慢支撐起身子走下床榻,向室內掛著的一幅精美的關公像走去,她站在畫像前凝視了許久說:“哀家平生閱人無數,殺人也不少。在妖影纏身,噩夢連連的日子裏,是這幅關公畫像伴隨哀家一路走來。我是多希望在我的身旁有這樣一位將軍,一位臣子相伴哪。”陳璉琨聽後心說,殺人如麻,怎麽會有這樣的臣子保佑?慈禧接著說:“你很像畫中的關公,隻可惜你是舞台上的關公。舞台上的關公也好,你是那樣神似,哀家慢慢地也就把你當成關公啦。”
說到這兒,慈禧笑了,好像是自得,也好像是在自嘲。她慢慢回身走向床榻,在靠近陳璉琨的地方坐下看著陳璉琨。可能是由於思想感情疏遠的關係,陳璉琨忽覺這個老太婆很老,很難看,而且比去年見到時更老,更加難看。慈禧一直看著他的眼睛,使他不得不低下頭,合計著該對慈禧說些什麽。慈禧想了想問陳璉琨:“你是名伶,是舞台上的角兒。你跟哀家說說,你唱戲的時候是願意聽台下的喝彩,還是願意聽台下的叫罵?
陳璉琨很自然地回複說:“當然願意聽台下的喝彩。”慈禧說:“對呀。唱戲的人誰不願意聽台下的喝彩?哪個願意聽台下的辱罵?你是台上唱戲的角兒,哀家是這個國家唱戲的角兒。這個理你明白嗎?”陳璉琨馬上意識到慈禧要跟他理論了,自己再有性格,再有脾氣,這個時候也耍不得,那是要掉腦袋的。於是他順服地說:“明白,明白。這個小人明白。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況太後乃一國之母,豈容侵犯。”
聽了陳璉琨的話,慈禧的身子微微後傾了一下說:“看不出,你一個戲子出身,卻這般懂得道理、規矩。如不是偏愛,哀家還真想把你留在身邊做個官呢。”陳璉琨忙說:“小人不敢,小人何德何能,也隻是戲演多了,懂得些許的規矩罷了。”慈禧笑著說:“不盡然,也有很多學了一輩子書,看了一輩子戲仍不懂這個道理的人。就拿你的兒子陳祖德來說吧。”一句話,陳璉琨頓覺一股冷氣從頸骨直貫腳底,冷汗瞬間濕透全身。可事已至此,人已在此,隻能任憑她決斷啦。
慈禧微笑著衝他擺了下手,示意他不必緊張,接著說:“我知道這世上,要求自由的人甚是不少。一些人為著自己的利益藏在後麵蠱惑著別人跑到台前替他們叫喊,替他們賣命。你兒子便是其中受蠱惑、受愚弄的。”說到這兒,陳璉琨忙起身跪倒在地,哭著對慈禧說:“太後聖明,太後真的聖明啊。小人在家裏勸他千百遍,太後對我陳家恩情無邊,怎麽能與朝廷對抗。可這個逆子還是被人迷惑、被人迷惑呀……”陳璉琨手捶前胸,聲淚俱下。慈禧走到他的身邊,將他扶起來,望著滿頭白發、麵目有些蒼老的陳璉琨說:“看你的樣子也一定是因兒子的事傷神過度所致。也怪我朝廷的事太多,未顧得上你。”
“趕上這事誰都難受。你一定認為哀家要殺了你的兒子吧?”陳璉琨望著慈禧感到納悶,難道我兒子沒死嗎?慈禧看出他的心思,眯縫起眼睛告訴他:“也就是看在你陳璉琨的麵子上,哀家是法外開恩啦!”聽了這句話,陳璉琨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顧不得慈禧跟他一再說的禮數,虔誠地跪倒在慈禧的腳下,哭著對慈禧說:“太後哇,你真是聖明,是我的大恩人哪。想我陳家世世代代也難報你大恩之萬一呀……”說到這兒,陳璉琨隻剩下哭,再也說不下去了。慈禧這次沒去扶他,隻是望著他說:“陳璉琨哪,你站起來說話吧。”陳璉琨擦去臉上的淚水,起身坐到慈禧的身邊,望著慈禧。
窗外雷聲隆隆,風聲呼呼作響。慈禧微閉上雙眼像是對自己說:“又是一年秋風起,又是一陣秋雨寒哪。”她睜開眼對陳璉琨說:“一家之主難當,一國之君更是不易呀。就拿你兒子這件事來說吧,所有犯上之人都殺了,唯你兒子和你未來的兒媳,哀家是法外開恩了。可又不能急著放,因為那樣會亂了王法,不能給人以公平的交代。所以時隔數日,所有風聲都已息去,哀家才好行事,明白了嗎陳璉琨?”見陳璉琨還要起身去跪,慈禧一把將他拉住,說別再折騰了,哀家折騰不起啦。
慈禧又說:“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亂子,哀家已命人把你兒子送回家去啦,你回家的時候自然會見到他。要好好管教,小小年紀吵吵什麽腐敗?翻開書看看,哪朝哪代沒有腐敗?哀家又如何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貪走的每一兩銀子都是皇家的錢財,都是大清國的東西。你以為哀家願意嗎?沒辦法,人都自私,這和西洋人生產的機器一樣,不燒油,它就不轉哪。”陳璉琨連連點頭稱是,他也覺得慈禧講得很有道理。
窗外的風雨聲一陣強似一陣,雨滴啪啪敲打在窗子上實在影響心情。慈禧顯得消沉地對陳璉琨說:“我老啦,能照拂你的日子也不多啦。國家像窗外的景色一樣,都在飄搖之中,再過幾天哀家要離開京城一陣子,回來之後,你能不能再見到哀家就未嚐可知啦。”
說到這兒,慈禧顯得非常難過,陳璉琨更覺心酸。對於政治、時局,他不懂,拿不出寬心話來勸慰慈禧。他說:“太後哇,過深的道理小民不懂,小民隻是希望不論何時,何地,太後都要保重身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小民會在家裏天天燒香為太後祈福,求太後安康。”聽了陳璉琨的話,慈禧的心情仿佛好些。
帶著無限的感激,帶著無限的眷戀,陳璉琨離開了紫禁城,在宮中衛隊的護送下,向家的方向走去。回望漸行漸遠的紫禁城,他感到那裏不僅巍峨,更有親切和關懷,有一張在自己記憶中永遠無法忘記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