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進家,父子相見。流不盡的相思之淚,訴不盡的萬語千言。小兒子消瘦了許多,也消沉了許多。近一年的大牢把他關得精神有些恍惚,與人交流有些障礙。老父親安慰他,讓他在家好好學戲,好好讀書,一切都會過去的。可萬沒想到,祖德還是堅定地說:“不!我仍要投身到革命之中,不推翻這個朝廷我死不瞑目!”啪的一個嘴巴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陳班主這次可真是急眼了。他瞪著血紅的眼睛對兒子吼道:“革命,革命。差點革了你老子和你娘的命你知道嗎!”之後他上前一把抱住小兒子,愛撫地摸著他的頭說:“兒子呀,你知道這一年你爹和你娘,你的哥嫂是怎麽過來的嗎?啊?我們家不像家,人不像人地盼著你,念著你。爹天天吃不下,喝不下,睡不著地想著你。你差點就看不見你爹啦……”說著,他傷心地哭了起來。

烏夫人走過來勸祖德說:“兒子呀,你就安生點,讓你爹娘和家人好好地活著吧。誰想革什麽命,那是他們的事。菜市口行刑那天咱全家和班子裏的人都去啦,人頭一顆一顆地往下砍,鮮血一腔一腔地往外噴,那哪是鬧著玩的?這回要不是太後法外開恩,咱母子今生就再也見不著啦,你知道嗎?”祖德深受感動,但他仍心有不服地說:“娘,正是為了那些先烈的血不白流,兒子才要繼續革命。”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祖德的臉上。從未打過兒子的烏夫人這次也急了,她大吼一聲:“跪下!”

祖德乖乖地跪在地上,嚇得一旁站著的祖盛和九紅不敢吭聲,直衝祖德使眼色。烏夫人問他:“你還有沒有點良心?知不知道心疼父母?這個家就你一個人嗎?你想死?這一家人怎麽辦?書都白讀啦?戲都白唱了嗎?懂不懂得孝順?知不知道生你養你,我和你爹費了多少心血,流過多少淚水?啊!”一番話說得小兒子不得不低下頭,不敢再吭一聲。

陳璉琨的小兒子回來了,消息如炸雷般在梨園界引起轟動。天老爺,這陳璉琨上輩子到底積什麽德啦,能有這樣的造化。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都在猜想其中的奧秘。最後霍班主對大家說:“甭瞎猜啦,說淺了是璉琨的造化,往深了說,那是人家的緣分。再說太後,她也是人。人吃五穀雜糧,就有情感。有情感就有偏私,就有薄有厚,這也屬自然。”大家聽後覺得是這麽個理,是緣分。隻可惜咱同樣是人,咋就沒人家陳璉琨這緣分?

聽說陳祖德回來了,同心劇社的夥伴們帶著剛剛回來的陶思縈前來看望他,並希望他再次回到同心劇社,結果被老班主擋在門外,唯把陶思縈留在了家中。望著這個水靈靈的姑娘,陳班主感慨萬千,他勸姑娘好好讀書,以後如與祖德成親了,好好地生活。說了好多,可姑娘就是低頭不語。最後,陳班主隻好收住口,讓他們倆進屋說悄悄話去了。

祖德向陶姑娘訴說了回家後的情況,並告訴陶思縈給他點時間,他會說服父母,最後向她表達永遠愛她的決心。陶姑娘望著眼前的戀人哭了,說沒有他在她的身旁自己會感到迷茫。陶姑娘告訴他,無論何時,發生了何等變故,請他相信,她的心和她的身體都永遠隻屬於他。二人山盟海誓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對戀人的心跳動得是那樣快,那樣強勁。

這幾天街市上人心惶惶,顯得混亂。再不見戲園子前站滿著人,再不見琉璃廠顯出太平的樣子。人們仿佛聽見遠處隆隆的炮聲,大家東張西望的,不知所措。祖盛跑到西四衙門看到了張久立,聽他說皇上和太後昨天夜裏從宮裏隨大隊人馬向西邊跑了。還聽說留著大胡子、長著綠眼珠的長毛子馬上就打到京城啦。這一消息使祖盛陷入極大的恐懼之中。

出了西四衙門,祖盛來到琉璃廠明月齋找張老板,聲稱來要張老板欠下的那一千二百兩銀子。滿以為耍光棍的他會蒙住張老板,拿回銀子。不想張寶德立馬豎起了眼,一把抓住了他說:“好小子,連慈禧都往山西跑了,你還敢在這兒吃生米?也不睜開眼睛好好瞧瞧爺爺我是誰。”說著就要喊人抓祖盛,祖盛見勢不好,一腳踢倒張老板,推開門撒腿就跑。隻聽身後吵吵嚷嚷地追他,他不管不顧一溜煙跑回到霍家。從藏銀子的地方取出所剩的銀子數了數,所剩不到二百兩,他合計著如果真是京城出了亂子,自己和九紅該怎麽辦。

陳家人見局勢不好,特別是慈禧臨行前告誡的話,陳璉琨決定盡早動身回山東老家暫避一段,等什麽時候太平了,朝廷回來了,再研究重新回京城的事情。一家人正在琢磨著事情的時候,突然門前來了一隊宮廷的官兵。一個頭頭叩開了陳家的門,說是傳太後懿旨,要陳璉琨帶青龍偃月刀進宮。陳璉琨上下打量著這些軍爺,發現這些彪形大漢冷眉怒目,有的人臉上還帶著一道道的疤痕,叫人看了發怵。大家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的宮中衛隊,沒有太監,也沒有拿懿旨,便要陳璉琨進宮見慈禧。尤其還要他攜帶青龍偃月刀,這使陳璉琨疑心重重。他以身體不爽回絕他們,可這些人說太後有旨,不去不行。

望著眼前的一切,陳璉琨心裏似乎明白,來者不善,不去怕是不行啦。怕出更大的亂子,他進屋與烏夫人商量一番,決定帶那把最早的青龍偃月刀跟著宮裏的人去一趟。同時囑咐夫人,如果今夜見不到他回來,便不要再等他,馬上奔山東老家去。烏夫人感到不妙,替丈夫擔心地哭了起來,被陳班主噓的一聲製止了,用目光示意她千萬留神,悄聲說:“照顧好家人,保護好那把寶刀,千萬給我記住嘍,就是陳家人都死了,也不能把這把青龍偃月刀交到外人手裏。”就這樣,陳班主帶著一把普通的青龍偃月刀,隨著這隊人馬向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祖盛與九紅商量完自己的小九九後,回到家裏,想把聽到的情況與父母說說,同時問問父母的想法。進家後看見母親六神無主的樣子,問母親是怎麽了,母親便把方才宮裏來人的事情告訴了大兒子。祖盛一聽知道不好,他告訴母親紫禁城已經沒人啦,太後和皇上昨天夜裏就往西邊跑啦,八國聯軍馬上就打進京城啦。母親問他聽誰說的,他告訴母親,是西四衙門張久立告訴他的,千真萬確。

聽了這些,烏夫人頓時愣在那裏,兩行淚水流了下來,她斷定丈夫此去凶多吉少。她把陳班主臨行前說的話告訴了大兒子,祖盛扶著踉蹌的母親坐下說:“爹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也可能是遇上歹人了,他怕咱們越陷越深,所以讓您帶著刀和家人躲避他們。”那可怎麽辦哪!烏夫人嗚嗚地哭了起來。小兒子剛剛回來,丈夫又陷入虎口,如晴天霹靂的打擊使她有些支撐不起。大兒子勸母親別慌,說:“我想隻要那把真的青龍偃月刀沒落在那夥歹人的手裏,爹的性命暫時不會有什麽大問題,我相信他們還會回來的。”

烏夫人擔心地望著大兒子問:“那可怎麽辦呢?看這夥人的樣子不善,氣急了肯定會抄咱們的家的。孩子呀,現在你就是娘的主心骨啦,你看如何是好呢?”祖盛把娘和弟弟叫到身邊,小聲地對他們說:“趁現在還來得及,馬上收拾起貴重的東西,您帶著弟弟趕快回山東。保護好那把青龍偃月刀,那可是爹的**。剩下的事交給我來對付,我保證,隻要您兒子在,我爹就死不了。”看著大兒子,烏夫人深受感動,真的沒白疼他一場。

祖德見哥哥這般英勇,也不示弱。他說:“哥要等爹我也在家裏等,反正我是死過一回的人啦,我什麽都不怕,我等爹回來。”祖盛上前抱住弟弟說:“祖德呀,你年輕,有才華。你是爹和娘的**,是陳家班的未來和希望。哥爛命一條,啥都不怕,對付這些歹人是哥哥我的長項。聽哥哥的話,趕快幫娘收拾東西,盡早離開,保住咱陳家班的命脈。這就是你幫哥哥的大忙啦。”什麽都不必再說,望著祖盛的眼睛,母子幾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之後烏夫人麻利地收拾東西,一個多時辰後,雇了三輛馬車,帶著小兒子祖德和寬二爺,趁著微垂的夜幕,直奔山東濟南府而去。

母親和弟弟走後,陳祖盛將母親交給他的另一把普通的青龍偃月刀藏在後院的煙囪裏。之後將後屋沒來得及帶走的好茶金膽龍眼取了出來,好好地泡上一壺,穩穩當當地坐在屋裏,邊喝著茶邊等著要來的人。雖說自己還沒經曆過與歹人打交道的事,可在戲裏也看了不少。他拍了拍跳得很快的心告訴自己,別緊張,別緊張,一切都會過去的。

忽然一陣轟鳴聲,一顆炮彈好像落在了不遠的地方,緊跟著不停的爆炸聲從不遠處傳來,屋子裏便能聽到外麵的嘈雜聲和喊聲。祖盛心說不好,是不是洋毛子進京城啦?九紅怎麽辦?孩子怎麽辦?他本能地想出去,可忽然停住了腳步,心說娘和弟弟都不在了,自己要是走了爹可怎麽辦?他左右為難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地在屋子裏亂轉。最後終於決定在這裏等著,隻能是把爹等回來再說啦。

拿定了主意,祖盛將正對著的家門打開,看著一群群外逃的人,思考著對策。忽然幾匹馬停在家門前,從上麵跳下三個官兵裝扮的大漢,走進陳家,見到陳祖盛便問他是誰。祖盛告訴他們說自己是陳璉琨的兒子,陳家班的少班主,名叫陳祖盛。幾個人把大門關上,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便對他說:“少班主,你父親拿著假青龍偃月刀進宮蒙騙太後,已被關押。如想救你父親必須馬上把真刀拿出來跟我們進宮,或許能保住你父親的性命。”

陳祖盛放聲大笑起來說:“飛賊過河甭使狗刨,太後昨天夜裏就離開宮中了。說吧,哪路神仙?報上號,讓我知道個明白。”幾個人頓時愣了,心說這小子什麽來頭?陳祖盛一擺手說:“各位好漢坐,坐,喝茶,喝茶。”幾個人沒有心思喝茶,說:“少班主,時間不容耽誤,快將你爹那把真的青龍偃月刀拿出來,也許能保全你爹的性命。”陳祖盛望著他們搖了搖頭說:“你這麽隨便一說我如何信你?刀可以給你們,但見不到我爹,一切無從談起。”

“少廢話,再多嘴,老子斬了你!”一個胖高個兒大漢上前將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架在祖盛的脖子上。但見祖盛麵不改色,眼都不眨一下,笑嗬嗬地對他說:“來呀,眨眨眼老子不是好漢。我倒想知道,是我的腦袋值錢,還是那把青龍偃月刀值錢。”

一個像頭頭的大漢上前將刀推到一邊,對陳祖盛說:“難道你真不擔心你爹的死活?”陳祖盛這時露出笑容,說:“這才是想辦事的樣子。我能不擔心我爹的死活嗎?滿大街的人都跑光了,我在這兒等死呀?我不正是等著你們來找我嗎?我還是那句話,想要刀,我可以找,但條件是必須讓我見到我爹!”幾個大漢相互看了看,又聽了聽外麵的動靜。一個大漢說:“兄弟,看得出,你也是條漢子。能不能這樣,你找著刀後,我們帶你一塊去押你爹的地方。如果刀是真的,我們就把你們放了。”陳祖盛堅定地搖了搖頭說:“不行。我還是那句話,見著我爹,我給你們找刀。”胖高個兒大漢又急了,再次拿刀架在祖盛脖子上說:“哪那麽多廢話?斬了他得了。”頭頭上前再次推開刀,看了看外麵的天,對胖高個兒說:“老五,看來隻能讓你跑一趟啦,盡快把人帶過來。”胖高個兒哼了一聲走到門外,騎上馬飛奔而去。

另兩個大漢從屋裏來到院子裏,可什麽也沒找到,呼呼喘了一會兒也隻好跟祖盛一起坐下喝茶,與祖盛攀談起來。祖盛張開嘴就白話開了,從山東到山西,從京城到紫禁城,從吃到穿,從戲到人,天南地北他仿佛無所不知,無一不曉,一點沒有懼怕他們的樣子。最後祖盛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包括哥幾個在內,逢亂世,想發點財也是天經地義的事。隻是做起事來咱們還要講究個道。”一番話,還真讓那個小頭頭對祖盛另眼相看,心說,這小子,怎麽有點像咱們道上的人哪?

大門終於開了,胖高個兒扛著一個大黑袋子走進院子,進屋後把袋子打開,將奄奄一息的陳班主放在地上。頭頭衝祖盛指了指腳下的陳班主,對他說:“看看吧,是不是你爹?”祖盛急撲過去,呼喚著父親,可遍體鱗傷的父親已失去了知覺。頭頭幫著祖盛把陳班主抬到**,祖盛給父親喝了點水。父親微微睜開眼睛辨認了一會兒,問:“你娘呢?”祖盛小聲告訴他:“娘和弟弟都已經走啦。”陳班主欣慰地歎了口氣說:“哎,這我就放心啦……”之後又閉上眼睛仿佛睡過去一樣。

幾個大漢逼著陳祖盛找刀。祖盛也毫不含糊,上後院牆,從煙囪裏將那把舊的青龍偃月刀取出來,交到了他們的手中。幾個大漢很是興奮,拿起刀認真觀瞧著上麵閃亮的寶石,一會兒衝光亮看,一會兒背著光看。可誰也拿不準這東西是真是假。最後那個頭頭說:“隻能帶回去讓大哥分辨啦。”於是他對祖盛說:“隻能讓你跟我們走一趟啦。”祖盛毫不含糊地說:“可以。”之後他們將一條黑布蒙在陳祖盛的眼睛上,騎上馬,帶著他飛一般向西郊方向疾馳而去。

飛奔了不知道多久後,大家在山邊一片青瓦房前停下了馬,幾個人先進去,隨後陳祖盛也被帶了進去。當解開眼前黑布後,他發現這是一個很大很黑的屋子,裏麵點著許多很粗的蠟燭,屋裏站著七八個強壯的漢子,每個人都凶巴巴的樣子,這裏仿佛戲裏的鬼窟一般。正座上一個大漢,臉上有幾道深深的傷疤。此人名叫杜雲飛,是當年順天府衙裏偷刀的老二。王大拿的哥哥死後,他便領著另幾個臉上帶傷的弟兄跑到西北去了。近來聽說京城有變,便帶著弟兄幾人,就為取這把青龍偃月寶刀而來。

他手拿青龍偃月刀端詳著,抬起頭望著陳祖盛問:“你是陳家的大兒子?”陳祖盛說是。他又問:“你娘和你弟弟都上哪兒去啦?”祖盛想了想說:“不知道哇,我回家的時候家裏已經沒有人啦。”杜雲飛笑了,說是不是把真的青龍偃月刀拿走啦?陳祖盛說:“不會。我家一共就兩把大刀,一把是爹拿的那把,另一把就是我找到的這把。除此之外,我家再沒有什麽刀啦。”啪的一聲,杜雲飛將大刀扔到地上,憤怒地說:“胡說!這兩把分明都是假的。真刀老子在王大拿手裏見過,那上麵滿是金銀和寶石。說,真刀在哪兒?馬上給老子拿來。不然,你可沒你爹的運氣啦。看見了嗎?”他指著旁邊一個布滿血跡的刑架說:“今天夜裏,你是難逃這道鬼門關啦。”

望著滿是血跡的架子,祖盛頓覺周身戰栗,一顆顆帶血的大釘子像老虎牙般要刺進自己的骨肉裏,自己將如何招架?但他心想,反正刀自己是拿不出來了,這頓打挨也得挨,不挨也得挨。誰讓自己挺著胸等爹來著呢?事到如今也隻有來個死不認賬,或許……唉,也沒什麽或不或許啦,愛怎麽著怎麽著吧。想到這他把心一橫,仍是死咬著口說,家裏就這兩把刀,什麽王不王大拿他不認得。杜雲飛一揮手,另幾個大漢上前將祖盛推上刑架,輪起皮鞭便開始抽打。一陣一陣的鞭,一盆一盆的水,把陳祖盛打得死去活來,但他仍是說家裏就剩這兩把刀了。

槍炮聲和喊殺聲遙遙傳來,杜雲飛走出屋子站在山邊遙望著京城,覺得再拷打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他對身邊的一個大漢說:“看來這座京城難逃一劫啦。”另一大漢說看樣子是要破城了。杜雲飛無限感慨地說:“城裏住的都是酒囊飯袋,好漢卻在西北,京城怎能不破?兵馬司、順天府,你還真是牽著老子的心哪。”身旁的大漢說:“關咱屁事?咱還不是為了刀來的嗎?”杜雲飛不無歎惜地說:“一把稀世珍寶,實非容易得手。看來咱們還是與寶刀無緣哪……”

另一個大漢說:“為了它,大哥死了。咱臉上留了那麽多疤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杜雲飛說:“唉,幸虧老府丞手下留情,能活著也算造化啦。隻是這把寶刀著實叫人心癡呀。”身邊的兄弟問他現在該怎麽辦,不行就把這小子殺了算了。杜雲飛說:“算啦,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次沒得手,下次找。如果人死了,連下次的機會都沒有啦。把這小子綁到麻袋裏扔到山下去吧。”

九紅在家左等祖盛不回,右等不歸,心裏著急,便來到婆婆家裏。見院子裏空無一人,心說,怎麽這樣快就都走啦?她往屋裏走,卻見到躺在**的陳班主,隻見他渾身血跡斑斑,人事不省。九紅連忙又是喂水,又是擦傷。陳班主漸漸醒來,望著兒媳,一股淚水湧了出來。九紅問公公到底是怎麽回事,陳班主便把事情的經過告訴給了兒媳婦。說自己是被一夥賊人騙去了,他們沒拿到真的青龍偃月刀,便把自己打成這樣。九紅望了望問公公,祖盛呢?老班主仿佛想到什麽似的告訴九紅,祖盛為了等他回來,肯定也叫他們帶去啦。一句話,紅九的腦袋嗡的一下子漲得老大。九紅憑直覺感覺不好,這不是替公公頂雷去了嗎?此去凶多吉少哇。九紅忙問公公賊人把他帶到的是什麽地方,老班主回想了片刻說:“西郊那邊,一片瓦房的地方。”九紅把公公安頓好之後,忙奔西四衙門而去。

夜風習習,炮聲隆隆,到處是呼喊的人群,到處是淒涼的景象。西四衙門前已混亂得不成樣子,再不是幾年前那般的威嚴。院裏院外沒幾個人了,黑洞洞,暗乎乎摸不著個方向。幸好九紅還是在院裏找到了張久立,她立即向他報了案。可張久立顯得為難地對她說:“姑奶奶,這都什麽時候啦?誰還顧得上什麽案子呀?再說裏裏外外也沒人手啦。”九紅已顧不得顏麵,跪下身,抓著張久立的衣角哭著說:“張軍爺,看在我一家老小的分兒上,你就幫幫我吧,不然我男人可就沒命啦。”張久立將九紅扶起,對她說:“唉,也就是你霍九紅,哥哥我就幫你這一回吧。”說完,他急喚過兩個小校尉,抄起家夥,騎上快馬奔京城西郊灰瓦房的方向疾馳而去。

終於大家在灰瓦房附近山邊的幾間房子裏尋找到賊人作案的痕跡。進屋仔細查看,人已經走了,隻剩下行刑架子上的血跡。走出屋,他們再仔細搜尋,也不見任何蹤跡。聽遠處城內已槍聲大作,濃煙滾滾,張久立頓覺不能久留,隻好策馬揚鞭奔城內而去。

城門洞開,洋人依仗槍炮,將城門攻破。盡管京城中跑了眾多官家和百姓,但仍有許多愛國誌士,忠於職守的將官士兵,不顧一切地與洋人進行著殊死的搏鬥。手持刀槍棍棒的中華兒女,滿腔怒火地保衛著家園。他們顧不得洋人的槍炮多麽凶猛,顧不得明晃晃的刺刀多麽瘮人,他們隻有一個信念,把自己手中的家夥插進洋人的身體裏,或是把燒開的油澆到洋人的身上,或是與他們同歸於盡。為了壯足膽子,他們拚命地呐喊著。城內濃煙滾滾,火光衝天。張久立回城時,正趕上洋人的隊伍往城裏衝,他領著僅剩的兩個校尉衝進洋人隊伍,抽出腰刀左劈右砍,嘴裏仍不停地大喊:“可惡的洋鬼子,老子跟你們拚啦……”砰砰砰,一排排子彈射來,他和隨從倒在血泊之中。後來收屍的人說,他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

八國聯軍進入了這座古老的京城。這是東方的聖地,也是他們渴望一觀的古城。已殺紅了眼的洋人闖進京城百姓的住所,見好東西就搶,稍有反抗他們就地槍殺,更有甚者在大街上就扒下女人的衣服公開**,獸性大發。古老的京城成了人性最邪惡、最肮髒的檢驗場。古國的子民,古國的女人,在這裏遭受著從未有過的侮辱和踐踏……

霍九紅仍在陳家護理著公公,等待著丈夫。突然大門破開,一群洋人闖進屋裏。他們看見眼前這個女人長得這樣漂亮,一個個瞪起發藍的眼睛大呼小叫。霍九紅抄起已準備好的菜刀要與他們拚命,可一個女子怎敵幾個大漢?頃刻間,她便被幾個洋人按在**。隻聽啊的一聲慘叫,一旁昏迷的陳璉琨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洋人的大呼小叫終於將陳璉琨從夢中驚醒。看到眼前的一切,他無比憤怒,起身想與這些禽獸拚命,可動了幾下,卻挪不動身體,眼看著兒媳被洋人**。“啊!蒼天哪,快救救我的兒媳吧。啊!”陳璉琨哭號著,但是沒用,仍然無法阻止洋人的獸行。無力再掙紮的霍九紅內心充滿著憤恨,雙眼浸滿了淚水,她隻感到周身的刺痛,肉體被不停地抓撓。閉上眼睛忍受著,忍受著。

洋人漸漸疲憊了,他們心滿意足地穿上衣服,推門而去。霍九紅漸漸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去死。她起身去取被洋人丟在一旁的菜刀,剛要抹脖子,忽聽身旁一聲大喊:“九紅!”霍九紅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公公,更覺丟人,實在是不能再活在這個世上。她下定決心去死,再次去抹脖子,再次聽到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喚:“九紅!你不能死呀。要死我死,你死了,我可怎麽跟我兒子祖盛交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