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時期,國運衰敗,立國近三百年的大清王朝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最近一段時期,慈禧太後已多日未見朝臣。她不想見他們,她覺得這些大臣拿著朝廷俸祿,隻知貪腐,不替朝廷效力。滿以為斬殺一批改革誌士和王公大臣後會換來二十年的平靜,卻不想惹來的社會譴責更是沸沸揚揚,使得她心緒不寧、寢食難安。憑欄遠眺,煙雨彌漫,破碎的山河再難現王朝昔日輝煌的景象,西花廳傳來陣陣委婉悠揚的琴聲也再難喚起這個京劇推崇者的興致。麵對此情此景,她感慨地吟誦著唐代詩人的絕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年近七旬的她眼中浸透著淚水,欲訴無人。是呀,江山雖破,與他人何幹?
說來說去,忠君之臣太少,古來武侯能有幾人?關雲長之所以被後人供奉,除了勇武,被人讚美的不還是忠義嗎?對,要宣揚武侯,宣揚忠君。讓大臣、將士們好好學習武侯,好好看看關公戲。一番沉思後,為慎重起見,她即刻宣禮部,以振興國劇為由,在全國選出十個大京班,進行關公戲對決,選出一台最好的,由宮中舉薦在全國巡演,此項事務的進程必須隨時向她呈報。
此消息一出,全國梨園界為之震動。多年來梨園人勤學苦練,靠本事吃飯,還是頭一次有朝廷出頭來選拔、舉薦、巡演。這種名利雙收的大好機會怎能不爭?豈能不搶?隻要是有點資曆的班社,隻要是有點名望的好角兒,大多掰開手指拿捏,掐算,研究著自己有幾成把握。
京劇在京,這是業界的說法。名家名票、大班大社在京居多。同行們也公認,這是京劇最正宗、戲路子最講究的地方。在百餘年的傳承中,這裏也聚集了眾多世家,霍家班便是其中一家。霍家以唱紅淨戲聞名於世,班主霍思純文武兼備,功力深厚,霸氣逼人,在梨園界頗有影響,受人尊崇。每當他在舞台上高唱一曲,一亮相,觀眾便不由自主地被他非凡的氣度所折服。
霍家夫妻共養一兒一女,兒子霍達子承父業,雖不出息,卻也混出些名堂。女兒霍嬌嬌天生麗質,惹人疼愛。霍嬌嬌自幼受梨園熏陶,酷愛唱戲,雖說大清律令中規定女子不得登台,可大清王朝已基本處於末法時代,也不再有人認真貫徹律令,不少女子開始出入戲園子,有的也試著登台。霍家女兒嬌嬌雖說當時隻有九歲,在眾人的鼓勵下竟也登台亮相,不承想一炮走紅京城,人稱“霍九紅”。隨著時間的流逝,霍九紅如今已十八歲,出落得亭亭玉立,惹人喜愛。她如紅樹上的新芽為霍家增添色彩,使霍家班在京城梨園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朝廷消息一傳出,梨園人如沐春風,霍家人更是興奮不已。兒女替父親端茶倒水,點煙揉背,信誓旦旦地要讓父親拔得頭籌,讓桌子擺上更多的雪花白銀。老班主穩如泰山地坐在八仙桌旁眯起眼睛不停地思量著:中國很大,名班不少,好角兒如林,紅淨不多。至於唱關公戲的人嘛,他捏著手指算了算,自覺問題不大,隻有山東陳家班班主陳璉琨能與之一爭高下。自己畢竟久居京城,從形勢上看勝他一籌。不過對陳璉琨他還是放心不下,為做到心中有數,他找來自家戲班的馬三爺,研究如何應對陳家的事情。兩人商議了一個晚上,霍班主讓馬三爺親自到山東去一趟,摸摸陳家班的底。當一切部署完畢後,他才與馬三爺排出自己的戲碼。
紅紅的燈籠綠綠的水,長長的古道綿綿的山,一時間由水旱兩路而來的各大京班絡繹不絕,雲集京城,好一派京劇繁榮景象。來的都是唱紅淨戲名氣響亮的名班,他們紛紛租下場子,亮出本家絕活。一是在京城造勢,給自家打打場子;二是以戲會友,給自己增添點人氣。這些天京城舞台上精彩紛呈,十分熱鬧。各戲園子門前紅燈高挑,彩旗飄飄,每家報出的戲碼都堪稱絕活,《豔陽樓》《戰宛城》《一箭仇》《挑滑車》《長阪坡》等,使京城戲迷們大飽眼福。知情人都豎起大拇指說:“不是太後這一召,這輩子上哪能一下子看這麽多好戲?”說來也怪,這些好角兒什麽戲都唱,唯關公戲不唱,因為他們都等著別人能開個頭,打個樣,特別是京城還有個唱關公戲的名角兒霍思純,別讓人家挑了禮。
到京的各大班主紛紛前來拜訪霍班主,誠邀他上演關公戲給同行們做個示範,卻都被他哼哼呀呀地回絕了。他壓根沒拿這些人當回事,他心裏知道,在全國能把關公戲唱到出神入化境界的不過兩人,一個是自己,另一個便是山東的陳璉琨。
陳家班不僅在山東有名望,在全國梨園界也很有影響。陳璉琨以武生挑班,功力深厚,文武昆亂不擋,紅淨戲唱得更是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在業界深受好評,人們曾美譽其為“活關公”。近來他也聽聞關公戲大比擂的消息,天賜良機豈有不爭之理?但他沒急著馬上到京城,而是想途經煙台、威海、天津再到北京。一是沿路掙些所需資費,二是順路把進京城想演的戲熱熱身。今晚在煙台是首場關公大戲,前麵是《溫酒斬華雄》,後麵是《古城會》。別看陳璉琨有這樣大的影響,在大半個中國都演過,可眼前這個小城他平生也隻來過兩次,對於這裏他還真有些忌憚,因為他師傅在這裏栽過大跟頭。
人們普遍知曉,京劇在京城、上海、天津三大城市最有根基,可還真不知道在中國唱戲最受挑剔的地方,是這個不大的小城——煙台。別看這座小城不大,卻不乏文人墨客,巨賈富商。其中尚有不少當年在朝為官,後為躲避風險隱居此地的官員及家眷。這些人大多有一大愛好,那便是看戲。唱戲的人比道行,看戲的人比講究,慢慢地在這裏形成一種誰懂戲懂得越深,誰越有文化,誰懂得越多,誰越有資曆的規矩。看戲和研究戲在這裏仿佛形成一種時尚,人們以此為樂,以此為榮。
這裏不僅有兩個戲班子,還有三大票會,也就是戲迷們聚集的地方。他們除了在這裏評說誰好誰差之外,也在這裏演唱幾番,人們所說的票友大多就是這些人。這裏是碼頭,是有錢的地方。地方好,一般來的班子就多;班子多,看戲人欣賞的水平相對就高,戲看得就挑剔。誰唱得地不地道,誰的做派講不講究,老生怎麽唱,衰派怎麽演,靠牌怎麽紮,水袖怎麽舞,都有講究。毛病挑到最細致的地方時,再好的角兒都難以應付。如果你唱得不地道,票會的頭頭提起燈籠便走,剩下的票友也跟著提著燈籠走,場子裏瞬間空無一人,把你晾在台上。一會兒便有一幫人進來拿著各種垃圾扔到台上,什麽話難聽罵什麽,直至把你轟下台去。過去也曾有沒拿此地票界當回事的角兒,在這裏就這樣把戲唱砸的。不管你是什麽好角兒,有沒有名望,他們根本不慣你毛病。
票界為了證明他們不是無理取鬧,第二天會派人到唱戲的班子裏去與你理論,去說明你的戲唱得是如何不對、不講究、不地道。由於他們戲看得實在太多,對各派研究得也相當仔細,一般的班子也隻能認栽。
三大票會中最有名的當數荊五爺。此人名叫荊寶鐸,是道光年間的秀才,也曾在朝為官,後躲到這裏安享晚年。此人年近八旬,童顏鶴發,白須飄然,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博古通今,通達人情,特別是對京劇情有獨鍾,且見多識廣,深得票友尊崇。由於品位高,一般的戲他不看,國內有名望的大角兒到此,也要三恭五請,給足了麵子,他才肯出來看出戲。仿佛不請這位老者認定,你就不是中國的好角兒一般。但也有一樣,並非你請他,他就肯認同你。必須是你戲演得好,他才認定你的技藝。如果他不認同你,你就是賣足了力氣,他也會提著燈籠就走,不留餘地。
顏世龍是山東濟南府的買賣人,濟南府有名的票友,也是陳璉琨的鐵杆戲迷。這次陳璉琨進京前到煙台唱戲,他也一路跟隨而來,並幫陳璉琨與煙台的票界溝通、聯係。看在顏世龍的情分上,荊五爺還是要給幾分薄麵的。
煙台的票界看戲很有自己的風格,有名望和有些身份的人大多看夜場,也就是七點鍾的戲。看戲時他們通常每個人手裏提著一盞很精致的小紅燈籠,放在自己的桌前,一般情況下是他們什麽時候認同了你,什麽時候才會把燈籠吹滅,認真地看戲。當然,如果票會的大會首把燈吹滅,他們也會一起跟著把燈吹滅,算是對你的認同。
海風習習,殘雲淡淡,看戲的人穿著講究,仿佛要參加盛會般的樣子,提著一串一串的小紅燈籠從不同的方向擁向城中的五鳳樓戲園子。別看城不大,這個戲園子可是十分講究,因為這是看戲人享受的地方。精巧的舞台幹幹淨淨,台下紅木桌椅鋥光瓦亮,票會的人將上好的水果、幹果擺滿桌上,等待貴客般地迎候著人們的到來。
人們陸續走進場子,將一盞盞小紅燈籠放在桌前,相互攀談著、議論著。陳家班的人掀開出將入相的簾子往下麵看了一會兒,見場子中間的位置上留著四五個位子,他們知道那一定是為荊五爺和另兩個會的會首預留下的。打場的鑼鼓聲由弱漸強,提示著人們大戲即將開場。這時幾個提著燈籠的人走進場子,被恭維著的荊五爺顯得那樣高貴又怡然自得。走到看戲的位子上,他放下燈籠,向場內前前後後的戲迷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當人們甚為尊重地為他鼓了遍掌後,他便穩穩當當地坐在位子上,準備認真地看戲了。
鑼鼓聲聲震**小城,琴弦陣陣餘音繞梁。八麵躍虎旗虎虎生風,青龍偃月刀寒光閃閃,陳璉琨身披紅袍,動如行雲流水,靜如青山古鬆,足蹬三寸半厚底,腳下穩當利落,關公戲演得神韻飄逸,唱功做派十分講究,足顯幾十年紮實的舞台功力,博得台下陣陣掌聲。盡管如此,台下的小紅燈籠依舊沒有熄滅,幾位老者仍端坐在那裏十分認真地看著他邁的每一步,捋的每一髯,唱中轉的每一腔,彈的每一聲。戲過半場的時候,荊五爺終於欣然地點了點頭,向場上的人舉起手裏的燈籠,將它輕輕地吹滅,場下的人也都跟著把燈籠吹滅了,直到這時替陳班主來打場的顏世龍才拍了拍胸脯,呼出了提著的一口氣兒。大戲唱過,陳璉琨精湛的技藝博得人們一致好評,以荊五爺為首的戲迷站起身為台上的陳家班送上陣陣熱烈的掌聲。
當晚,以荊五爺為首的幾位票會會首在靠近海邊的祥瑞閣酒樓為陳家班設了晚宴,席間荊五爺對陳家班讚不絕口。五爺握著陳璉琨的手,說平生戲著實看了不少,可像陳班主這樣精彩的戲,還是讓他大飽眼福。陳璉琨恭恭敬敬地端詳著眼前這位老人說:“久聞煙台票界眼界甚高,也聞聽五爺乃世外高人,璉琨不才,如有不到之處,還望五爺和各位多多指教。”
荊五爺對陳璉琨笑了笑,說:“人們說我們看戲挑剔,其實我認為這並非壞事,如果大家都不挑剔,逢人便說好,那麽國戲還怎麽發展?好則為好,不好則為不好。”
聽了這話,陳璉琨對這位老者更是欽佩有加,是呀,好為好,不好則為不好,這也是戲劇行本身應遵守的規則。荊五爺望著儀表堂堂的陳璉琨,很是賞識地說:“璉琨哪,說句心裏話,老朽平生最大的嗜好便是看戲,好角兒也認得不少,可像你這樣的好角兒還真就不多。扮相好,嗓子好,功夫好,做派好,沒得挑剔。聽說此次朝廷要推選活關公,老朽想,如果不出意外,當非你莫屬哇。如不是你,那可就非戲之事啦。倘若如此公也別過於在意,最重要的是一輩子把戲唱好,無愧此生矣。”聽了老者的話,陳璉琨深鞠一躬說:“先生放心,璉琨謹記在心。”
煙台的幾天大戲唱罷之後,陳璉琨仿佛有了幾分底氣。告別了煙台諸位長者,陳家班又走威海,進天津,最後安安穩穩地來到了京城。陳家班在京城西直門外租了套連體四合院套安頓下來後,陳璉琨非常客氣地走訪了進京的各大班主。之後備上一份厚禮,拜訪京城梨園很有影響的霍家。
這天他領著兩個兒子來到霍家門前,在一座超大的四合院門前停下了腳步。莊重的朱漆大門,金黃色的獅頭叩環,大門旁懸掛著兩個印著“霍”字的大燈籠,映襯出宅主人那殷實家業和在梨園不可撼動的地位。敲過門後,陳璉琨通報了自己的家號,霍家人把他們引進裏層的院落。當陳家兩個兒子穿過兩層跨院時不免瞠目結舌:隻見裏麵大院套著小院,小院含接廊橋,紅磚青瓦彩雕樓,翠木粉花太湖石,真是氣派。唱戲人還能這樣有錢,著實令人歎服。
聽說陳璉琨前來拜訪,霍思純忙出來迎接,非常熱情地握住陳璉琨的手問長問短,顯得甚是關切,把陳璉琨父子感動得衝霍班主直拱手,並一口一個“老泰山”地叫著。這個稱呼把霍班主叫得心裏美美的,這種尊稱的確把他的地位捧得很高,還爭什麽?明顯自己就是尊長,就是紅淨戲的把頭。他穩穩地靠在紅木椅上,顯得派頭十足。
室內雕梁畫棟,翠屏玉琢,盡顯梨園世家氣派,從山東匆匆而來的陳璉琨不免心生歎服,世家就是世家,非一般藝人可比。陳璉琨和霍思純雖曾見過麵,但並無深交,此番紅淨戲比拚都心知肚明彼此是真正的對手,便也不往深聊。禮節性的拜訪後陳璉琨稱家中還有事,便告辭。對霍家的拜訪,給陳璉琨的心中多少留下些壓力,這種壓力來自京城的梨園,自己畢竟是外來的班子呀。
陳璉琨的大兒子陳祖盛,年方二十歲,雖長得沒有弟弟祖德那般靈秀,可他英俊中卻帶有幾分憨實。祖盛性格開朗,為人忠厚,但憨實的外表下卻透著過人的機敏,且做事心中有數。特別是他習慣於眯起一雙眼,總不知他在想些什麽。雖說他總想好好地與父親學關公戲,怎奈父親始終認為他天資不夠,不肯傳他,隻一心想把本事傳給小兒子祖德,以繼承自己的事業和班子。
為培養小兒子,陳班主讓寬二爺每天看著兩個兒子練功,主要也是哥哥陪著弟弟練,長靠戲練完了練短打戲,短打戲練完了練刀槍把子功。弟弟始終都是角兒的位置,哥哥卻總是陪著打下手。為練戲他不知挨了多少槍捅刀削,弟弟打完總是一個漂亮的亮相,而他不是搶背便是摔打一番,這使祖盛心裏一直很不舒服。他心說:“甭瞧不起我,等我哪天練好了給你們看。”雖說他也在偷偷地練,但與弟弟一比,確實引不起父親的興趣。
且說這幾天不見了大兒子祖盛的人影,原來自打陳家班進京後,祖盛便被繁華的京城弄得眼花繚亂、神魂顛倒。他南瞧北望,東走西看,去了前門大街、珠市口、天橋、菜市口,一會兒吃個驢打滾兒,一會兒叼個糖葫蘆。一雙眼,一張嘴仿佛已經不再夠用。他來到紫禁城門前,被這座雄偉的建築所震撼。他問身邊的人,這是什麽地方。人們譏笑地告訴他,這是紫禁城,是皇上住的地方。他更加瞠目結舌,心說:“好嘛,皇上一個人住這麽大的地方?在戲裏頭不就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嗎?”
逛完街,祖盛便一頭紮進各個戲園子裏看戲,什麽雲家班、馬家班、慶家班、趙家班的戲讓他看了個夠。啊,真是大開眼界,各有各的看家戲,各有各的絕活兒,好角兒就是好角兒!京城真是個好地方,比山東好,比濟南府好。走在街上看到花花綠綠的串燈,萬紫千紅的招牌,真是亮眼。滿大街黃包車上坐著的女人真漂亮,看得他不覺心裏發癢:“老子將來也得娶一個這麽漂亮的老婆,沒啥不可能的,隻要老子把戲唱好了,像我爹一樣把老爺戲唱得棒棒的,滿桌子擺滿白花花的銀子。哼,不愁你們不天天圍著大爺我轉。”想到這兒,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天底下隻有兩個唱關公有名的,一個是他,一個是霍思純。對呀,應該看看霍班主的戲去呀,看看人家的關公戲是怎麽唱的。
他拜訪了不少人,打聽霍班主唱戲的地方。人們告訴他,霍家班大多在長安戲園唱。哦,祖盛聽後馬不停蹄地跑到長安戲園。可進了園子並沒有看到霍班主演關公戲,而是一個坤角兒演旦角戲——《大破天門陣》。雖說年齡不大,可戲分足量。前半場文文靜靜,嬌滴滴,後半場身披大靠,揮舞刀槍不讓須眉。刀花、槍花在她手裏耍得如風如電。大翻身,小翻身,點步翻身,幹淨利索,功力非同一般。每當最後亮相那叫個脆,穩如泰山。啥也甭說,就是一個字,好!台下人如癡如醉般為她送上響亮的掌聲。祖盛也情不自禁地把巴掌拍得啪啪響,不停地喊好,以表達對台上角兒的佩服和敬意。好角兒,真是好角兒,山東的班子也有坤角兒,可像這麽漂亮,功夫練到這份兒上的,還從未見過。他問身旁一個鼓掌正起勁兒的老頭兒:“台上唱戲的這是誰呀?”那老者吐著滿口京腔說:“嘿,這都不知道哇,這是霍九紅啊。”
“霍九紅?霍九紅是誰呀?”
“嘿,霍九紅是誰您都不知道,還跑這兒來看戲?”
祖盛不理解,心說,看不看戲和知不知道霍九紅有啥關係?那老者豎著大拇指告訴他:“霍九紅是霍班主的女兒,九歲登台紅遍京城,是好角兒中的好角兒啊。”聽此言祖盛不由得心生喜愛之意,說道:“哦,原來是霍班主的女兒呀,難怪戲唱得這麽好,人長得也俊,這小丫頭誰要娶到家裏那得多得勁兒。”話音未落,老者不由得翻了臉:“說什麽呢?要看戲好好看,不好好看滾蛋。”嘿,這老家夥,祖盛還想要跟人家論道論道,沒想到老者把眼睛瞪得溜圓說:“滾不滾?別說老子抽你。”祖盛一看,老頭兒真翻臉了,嚇得忙三躥兩閃溜出了戲園子。身後還聽那老者對他不停地叫罵:“什麽東西,跑這兒撿便宜,下次再讓我瞧見非抽你丫不可。”祖盛心說:“好家夥,京城的戲迷可真夠厲害的。”
自從看了霍九紅的戲,祖盛天天就想往長安戲園跑。什麽《玉堂春》《虹霓關》《三戰張月娥》,九紅的戲他看了個夠。他每次都早早地進場子,坐到最靠前的位置,叫好叫得特賣力,巴掌拍腫了,嗓子也喊啞了。有一次霍九紅在演《貴妃醉酒》時,向台下的他拋了個媚眼。這下子可壞了,祖盛好幾個晚上都沒睡好覺。
一天晚上,他躲到場子後門等了很久,散了戲的九紅在幾個姐妹的陪同下走出場子。夜光下,素顏的九紅更顯嫵媚,一頭秀發在微風中飄揚,是那樣攝人心魄。祖盛看傻了般直勾勾地盯著漸漸走近的霍九紅,以致幾個姐妹都愣在了那裏。霍九紅一眼認出了這個在台下把巴掌拍得最響的小夥子,笑嗬嗬地對他說:“喲,怎麽是你呀?散了戲還不回家?怎麽,想請本姑娘吃消夜嗎?”祖盛一聽樂了,說:“是呀,行啊。”霍九紅和姐妹們一聽便哈哈大笑。霍九紅說:“就憑你也想打本姑奶奶的主意?把那倆錢留著給你娘買火燒去吧。哈哈哈。”隨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霍九紅和姐妹們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祖盛傻嗬嗬地站在那裏望著遠去的霍九紅感慨萬千,多美的人兒啊,多看上一眼都覺得是福分。
由於陳家班進京的時間晚了些,京城好地段的戲園子都已被別的戲班子租去了,所以陳家班的管事寬二爺忙碌了好些天也沒能找到更合適的場子。常言道:“唱戲沒有好地點,累死好角兒不眨眼。”可見唱戲地點的重要。別的班主熱身戲唱得紅紅火火,可陳家班也不能總在家裏坐冷板凳啊。
祖盛聽說了寬二爺跑場子的事,見父親很是犯難,便對父母說這件事交給他辦。第二天下午,他來到廣合戲園,這是廣東張家班張班主租的園子。說來也巧,張家班今天沒唱戲,園子裏外靜悄悄的,祖盛一個人走進戲園子。謔,上下一看,這個戲園子還真不錯。場子雖不大,舞台挺精致。出將入相的簾子幹幹淨淨,台下的紅木桌椅鋥光瓦亮。祖盛心想,爹要是在這兒唱戲,那可是再合適不過。於是他找到了張班主,張班主見陳家大公子來了,很是客氣地給他沏茶,倒水,洗水果,並問他到此何意。祖盛便把想串換幾天場子的事跟張班主說了。祖盛本以為他是爹要好的朋友,這點事不成問題,可萬萬沒想到張班主麵露難色。他告訴祖盛,不是他不想借場子,隻是租他場子的人是寶利通商行老板,名叫萬鑫魁,租的時候就立下合約,不能轉租,如轉租加三倍賠償。怕陳家人不信,張班主特意把合約找出來拿給祖盛看了看。祖盛雖識字不多,但也能看出大概。
祖盛又連走了幾個戲園子,都是父親要好的叔伯唱戲的地方,可每當談到要串幾天場子的事情,他們都麵露難色,理由均與張班主所說的差不多。直到此時,祖盛的腦袋才嗡的一聲,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父親租場子的事可能要出問題。
當陳班主聽了大兒子的述說之後,便覺問題嚴重起來。一路拖家帶口,鞍馬勞頓來到京城,幹什麽來啦?這要是沒有園子那可怎麽辦?萬鑫魁到底是什麽人哪,這麽大的本事?一個商行的老板租這麽多場子幹什麽呢?陳班主忙讓寬二爺和祖盛出去打聽一下,看還能不能想出別的辦法。第二天晚上祖盛回來了,他在長安戲園從一個戲迷的嘴裏打聽到,原來萬鑫魁是霍九紅的相好,在朝廷剛剛發出要召各大京班進京比試關公戲的消息沒過幾天的時候,萬鑫魁就把京城街麵上好一點的戲園子都包下來了。進京城的這些班子,基本都是從他手裏租借的場子。這時陳班主才恍然大悟,說來說去還是沒繞過霍家,他忽有一種被人算計之感,雖早料到與霍家會有一爭,但沒想到來得竟這麽快。
一家人戧戧了半天也沒戧戧出個頭緒。最後祖盛說:“依我看複雜的事倒不如簡單地辦,不如直接去找萬鑫魁,看他怎麽說。這畢竟是朝廷號召的比擂,真出什麽岔子,他也吃不了兜著走。再說爹也是有名有號的角兒,諒他也不敢太過分。”大家覺得祖盛說得有一定道理。陳班主點了點頭說:“嗯,還是局外人看得清。”祖盛一聽就不高興了,我怎麽還成局外人了?陳班主也覺話說得不中聽,便拍了拍大兒子說:“不管好與歹,明天先打聽打聽這個寶利通商行在什麽地方,然後再商量,看怎麽個說法。”
說完了事,陳璉琨帶著小兒子到他的房間說戲去了。看得出,他是那麽喜歡祖德,不免使祖盛感到失落,自己不論怎麽張羅,可終歸還是不如弟弟。烏夫人看出大兒子的心事,忙寬慰他說:“這些天你爹常誇你,說你懂事多了,知道為家裏張羅事,你爹說過些天給你說《鐵籠山》。”祖盛不滿地哼了一聲說:“我想學關公戲,他不教,隻教祖德,從來都把門鎖上教,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他的親兒子。”烏夫人說:“也別怪你爹,你弟弟功練得比你好,戲唱得比你好,他喜歡他也屬正常。”祖盛歎了口氣說:“我知道,我知道,誰讓咱唱戲不靈光呢。隻要娘對我好,我也就心滿意足啦。”望著大兒子一臉沮喪的樣子,烏夫人忽覺一陣心酸。她摟著祖盛說:“孩子呀,都是自家人,別生你爹和弟弟的氣,唱不唱戲又能怎樣?你不照樣是娘的兒子嗎?娘心裏疼你,懂你,你聰明、善良,知道照顧家,知道疼人。娘心裏有數。”聽了母親的話,祖盛心裏好受了些,他站起身深深地給母親鞠了一躬,回自己房間去了。
幾天後,祖盛按照人們的介紹和寬二爺來到位於前門的寶利通商行。聽說這個寶利通商行表麵上是做絲綢生意,但背地裏是與洋人做瓷器、古董生意的。這個叫萬鑫魁的人不僅有錢,且牛得很。他們進裏麵通報了自己的姓名,說是要找萬老板。一個夥計走進裏麵,不多會兒,便出來把他們領進樓上萬鑫魁的辦公室。謔,好亮堂的地方,房間這樣敞亮,祖盛有些看傻的樣子。隻見一個頭發梳得溜光、有著兩道濃眉的人,正用狼一般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萬鑫魁還算客氣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讓他們坐在沙發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們的麵前,一雙眼睛盯著陳祖盛,好像隻等他們開口的樣子。祖盛發現萬鑫魁是那樣冷漠,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是自負,是傲慢,說不清。難道這就是有錢人的特質嗎?祖盛心想,他心裏什麽都明白,隻是不想多費唇舌,於是祖盛說:“聽說萬老板近期把京城的戲園子都包了下來,又租給了不少唱戲的班子,我們陳家班晚來了幾天,所以想在萬老板這兒也租個園子,不知萬老板能不能行個方便?”萬鑫魁看著祖德笑了笑,說:“真的不巧,我包的園子都租出去了,沒有能再租給你們陳家的啦。”說到這兒他又想了想,說:“噢,好像還有個園子沒人租,但離城裏遠了點,在豐台。如果陳家不嫌棄,我倒是可以包給你們陳家喲。”祖盛一聽笑了:“萬老板真會開玩笑,豐台?還不如讓我們陳家班到唐山唱戲去啦。”
“那是你們家的事,我管不著。不過在豐台唱戲也沒什麽不好哇,那兒的兵營很多,唱點《挑滑車》《戰荊州》《戰馬超》什麽的不是正對路嗎?再說你們陳家班關公戲拿手,給當兵的唱唱,讓他們赤膽忠心保衛大清江山不是美事一樁嗎?萬一老佛爺一高興,封你們一個活關公什麽的那不是一舉兩得嗎?”說完,他嘿嘿地笑了一陣,覺得很是開心。陳祖盛壓了壓火氣,心想這小子不是戲班子裏的人,可損人這套把戲玩得不比戲班子裏的人差呢。於是祖盛對萬鑫魁說:“看不出哇,隻聽說萬老板對旦角兒戲感興趣,還真不知對生行的戲也挺精通啊。”
一句話說完,萬鑫魁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更加開心地大笑起來,用手指著祖盛說:“好,好,我喜歡你。我就喜歡直率的人。”接著他又哈哈大笑。祖盛心說,什麽毛病?敬他不好使,挖苦他他還挺高興,純屬神經病。祖盛接著說:“豐台太遠,我家班主肯定不能去,至於活不活關公的,比試完自有分說。我今天來想與萬老板再商量一個辦法,不知萬老板能否通融?”萬鑫魁說:“請講。”祖盛接著說:“我們知道各家在租戲園子的時候都與萬老板簽了約,所以我們想,從一家班子手中借租幾天唱戲,不知萬老板能否同意?”聽了此話,萬鑫魁的臉忽然陰沉了下來,他搖了搖頭說:“不行。”
“為什麽?”
萬鑫魁蹺起二郎腿,把身子往椅子後麵靠了靠說:“不為什麽,就是不行。”對於祖盛來說,他還是頭一次經曆這樣的事情,遇到一個不跟你講道理的人,祖盛覺得氣往上撞。想了想問萬鑫魁:“萬老板,難道你不怕經官?”
“經官?經什麽官?”萬鑫魁邊說邊得意地搖晃著自己的腦袋說,“我一個生意人,買賣是我的自由,我的東西,我想賣給誰我就賣給誰,我不想賣誰,我就不賣。誰管得著?”祖盛毫不客氣地說:“朝廷管得著。”一句話把萬鑫魁說愣了,之後他又神經病般地大笑起來:“朝廷管得著?朝廷沒事幹啦?管我幹嗎?我包場子,我租場子非法嗎?”祖盛說:“那要看什麽時候。換以往沒人管你,可眼下朝廷召集全國京班進京比擂,你一個經營絲綢的商行租這麽多場子投機倒把,影響朝廷號令,使有誌之士無地可演,無戲可唱,連借租一個戲園子你都不讓。這種強行霸市的行為,我要告到官府,你可吃不了兜著走。”
這句話倒是把萬鑫魁說得變了臉色。祖盛接著說:“萬老板,我家在梨園界也非等閑之輩,給我家一個方便,事後我陳家將銘記萬老板的情分。正所謂,山不轉水轉,人不轉運轉,太陽不會總在一個人頭頂,人生總有馬高鐙短之時。在人困境之時能幫一把,也算給自己修一分德行,我想應該是這麽個道理,望萬老板三思。不多打擾,兩天後我聽萬老板的消息,望給予關照。”說完,祖盛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向萬鑫魁一拱手,以示尊重。萬鑫魁將他們送出洋行,望著遠去的陳祖盛,萬鑫魁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唱戲的臭小子能穩穩當當地跟自己講大道理,這些年還著實少見。
一陣悠揚的琴聲伴著一陣優美的唱腔從霍家宅院中輕輕飄出,如清涼涼的水,甜滋滋的蜜,使正欲下車的萬鑫魁停下了腳步,坐回到車裏。他叫車夫把車停在霍家宅院的門口,自己躺在車上聽了好一陣子才起身叫響霍家的門。進院後,少班主霍達急忙迎了出來。這些年他沒少從這個喜愛妹妹的財東手裏掏銀子。今見他來,更顯熱情。萬鑫魁卻不在意地問:“九紅今天怎麽沒去唱戲呀?”霍達說:“妹妹這些日子戲唱得有些累了,在家歇兩天。”萬鑫魁不解地問:“九紅唱累了,你為什麽不頂著唱幾天哪?”霍達不以為然地說:“天太熱啦,等天涼點的時候我再唱。”萬鑫魁歎了口氣,又想到方才見過的陳家少班主,更覺這個不成器的人叫他討厭。為了避免他再向自己要銀子,他想緊步走進客廳,可還是被霍達有力的大手拽住了,霍達笑嘻嘻地說:“萬兄,這些日子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嘿嘿嘿……”這笑實在叫他惡心,什麽也別說,這些年都是一個程序,他連忙拉開手裏的提包,拿出一張銀票遞給霍達,霍達忙殷勤地領著他向妹妹吊嗓子的偏房走去。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好甜美的聲音哪,站在房門口,萬鑫魁有些不舍得進去。霍達忙幫他推開偏房的門,見萬老板來了,屋內伺候霍九紅吊嗓子的琴師丫鬟,便一個個自覺地走出來,這仿佛是幾年來慢慢形成的規矩。但是今天當他們剛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被萬鑫魁喚住了,他讓他們接著伺候霍九紅吊嗓子。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一個角落靜靜地欣賞著九紅唱戲。霍九紅抿著紅紅的嘴唇,向他暗送秋波,問他想聽她唱什麽。萬鑫魁說:“唱什麽都成。”的確,霍九紅唱什麽他都愛聽。
九紅雖是梨園世家出身,卻是個追求時尚的姑娘,特別是這幾年在萬鑫魁的影響下,更不俗於梨園人的穿著打扮。今天她內穿奶白色的絲衫,下穿深綠色長裙,一件紫紅色坎肩罩在身上是那麽鮮豔和透亮,潔白的胳膊顯得攝人心魄。她手持一把小折扇,邊唱邊輕輕地舞動,神態嬌美,身姿婀娜。粉盈盈的臉上秋水般的雙眸惹人憐愛。萬鑫魁雖說也在聽,但更多的是在那裏靜靜地欣賞著這個天生麗質的美人。
陣陣悠揚的聲腔把他的思緒帶向遠方。那是四年前與霍九紅相識之初,台上那樣溫順的女子,台下卻那樣霸氣。與其交往中稍有不適,霍九紅甩臉便走。不講場不場麵,不論台不台麵,壓根不慣你的毛病。論身份自己在京城也算有名有號,梨園界大小名伶哪個不是禮讓三分?可唯獨這個霍九紅,好與歹要看她的心情,行與不行要圖個心順。不高興時,你就是把門敲破了,她也不給你開。說也納悶,世上的女人見過不少,可自己偏偏喜歡上了她。多大脾氣自己也願意慣著,多大的性子也得由著。拿錢擺不平她,因為她不缺;拿理擺不平她,因為她任性。這可怎麽辦呢?想著想著,他情不自禁地又在那兒咯咯地笑起來。這一笑可惹禍了,琴聲馬上停了,霍九紅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問:“我唱的地方有什麽錯處嗎?”萬鑫魁忙解釋說:“沒有,沒有,我是自己想事呢。”霍九紅的臉子垮了下來,不高興地說:“以後我吊嗓子的時候你別進來。”
“好好好,好好好。”
“再過一會兒我就好了,你先到客廳等我吧。”
“好好好,好好好……”
萬鑫魁忙提著皮包走出屋子,向霍家客廳走去。聽說萬鑫魁來了,霍班主早已在客廳等候。因為這個人幾年來一直是霍家的貴客,大事小情有求必應,幫了霍家不少的忙。雖說腰纏萬貫,人卻還算斯文,而且又很喜歡京劇,著實難得。隻要一來,霍思純便把戲班子怎麽走的碼頭,怎麽練的絕活兒之類的事都翻騰出來講,他聽得津津有味。因此,他一來,霍班主便像遇到知音似的,沏上茶,等著給他說書。
萬鑫魁進客廳後,霍家用人端來點心,送上茶。萬鑫魁與老班主攀談起來,霍班主又給他講起自己當年如何學戲,如何跑碼頭、走江湖。給他講煙台票友如何看戲,天津觀眾如何起堂。班主講得神采飛揚,萬鑫魁聽得如癡如醉。隨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霍九紅走進客廳。方才的陰雲一掃而去,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出現在大家麵前。“萬兄來啦,怎麽也不早知會一聲?也好有個準備。”萬鑫魁笑了:“還準備什麽呀,我又不是外人。”霍九紅調皮地在他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說:“就你不拿自己當外人,霍家的門是誰想進就進的呀?”“哎,怎麽說話?”霍班主拿出家長的架勢批評霍九紅,認為她實在是淘氣。萬鑫魁笑著說:“不礙事,九紅如果不這樣說話,我還真有些不大適應。”於是大家便哈哈大笑起來。之後,萬鑫魁把今天陳家班少班主找他租借戲園子的事說給他們聽,問問他們該如何處理,讓他們幫著拿個主意。
這件事最早本是霍家班擔心陳家班進京把人氣炒起來而求萬鑫魁想出的辦法,可如今陳家班講出的道理也很難駁斥,萬一由此引出什麽不好的風聲,恐對寶利通商行和霍家班都有不好的影響。聽了情況後,霍班主也覺用場子限製別人唱戲實屬下作,傳揚出去對本家影響惡劣,但讓陳家如魚得水地租場子唱戲,怎顯京城梨園的威風?這可如何是好,霍班主有些犯難。思來想去後,霍九紅說:“威不威風,不在場子;精不精到,也不全在本事。唱戲也好,比擂也罷,還有個人氣,還有個謀劃。在山東他可以呼風喚雨,但這次畢竟是在咱京城。戲唱得再好,這裏不是他的勢力範圍。依我之見,咱們跟他陳家這次就鬥鬥這個人氣,就在咱霍家唱戲的對麵,租他個場子!”
一句話把大家說愣了,霍班主說:“在咱對麵租他個場子?”霍九紅說:“對!不是說要比擂嗎?從熱戲這天開始,咱就跟他比,把他的紅火氣兒,把他的精氣神都給他壓下去,看他還拿什麽本事去爭這個頭籌。”“嗯。”霍班主點了點頭,可還是覺得說說可以,萬一買陳家班賬的人多,那不是自找苦吃嗎?霍九紅笑了,她告訴父親:“這就不用爹操心了,這不是坐著個財神爺嗎?”霍班主還是不解:“這唱不唱戲和財神爺有什麽關係呢?”霍九紅說:“這關係可就大啦。”於是她笑眯眯地坐到了萬鑫魁的邊上,用手鉤著萬鑫魁的脖子說:“冤家,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這回可是看你出血的時候啦。”萬鑫魁一拱手,學著京劇小生的腔調,毫不在乎地說:“啊,小姐,請吩咐,我萬某萬死不辭呀。”說完這句台詞後,滿屋子的人都大笑。霍九紅笑著說:“什麽呀,念得這麽難聽。”萬鑫魁自己也笑出了眼淚說:“念難聽也怪你,平時不好好給我說戲。”但他還是不明白霍九紅心裏的道道,問霍九紅:“說說,把你一肚子的壞水都給哥哥我倒出來聽聽,看需要哥哥幹點什麽。”“什麽叫一肚子壞水呀?告訴你吧,別看生意場上你精明強幹,可論唱戲這裏麵的門道,你還真不靈光。”“是是是,這我知道,這我知道。還要聽姑娘指點。”萬鑫魁不敢頂嘴,怕九紅發脾氣,論起這方麵他還真不是霍九紅的對手。霍九紅說:“鬥戲是什麽?鬥智,鬥法,鬥心氣。這裏麵說法可就多了。別看租場子這事沒叫咱難住他,但這已經給他一個下馬威了,足以告訴他,這一畝三分地,可不像他想象的那麽好蹚。接下來,咱們要做的是盡量把自己的戲迷、票界的朋友、京城梨園界和咱要好的人都聯絡起來,一是捧咱們場子,咱也不是說拆他們台,但冷他們的場子總是可以的吧?兩個場子相距不過幾百米,咱爹的場子紅紅火火,他的場子冷冷清清,不過五天,他必敗陣。”
霍班主聽後點點頭,覺得有道理。萬鑫魁也覺這主意不錯,他看著霍九紅問:“那需要我做什麽?”九紅說:“什麽叫需要你做什麽呀?請人哪,京城的達官顯貴,梨園的名伶世家,票界的望族名士,包括戲迷裏能說會道之人,你都得把他們請到爹的場子裏來呀。”萬鑫魁如夢初醒地哦了一聲。
“哦什麽呀,還沒完呢。”
“還沒完?”
“當然!你還要把一些挑三揀四的、調皮搗蛋的、不好伺候的人弄到對麵戲園子裏去才行,而且這個更重要。”九紅說完,萬鑫魁衝著她豎起大拇指說:“還說自己不壞呢,壞得連我都不得不服你。這輩子可千萬別有什麽短落在你手裏,好家夥……”霍九紅笑著衝他說:“那你還真得小心著點。”萬鑫魁像領命一般地說:“好哩,就這麽著,我著手準備著。”萬鑫魁站起身欲走,被霍班主拉住,讓他吃了晚飯再走,他說他還有點事要和九紅商量,霍班主說那好,商量完過來吃飯。萬鑫魁與霍九紅向後院九紅的閨房走去。
大四合院後麵單獨有一個小院落,清雅而寧靜,這是屬於九紅自己的天地。除了母親之外,連父親和哥哥都很少來此。萬鑫魁和霍九紅進院後便走進九紅的臥房。萬鑫魁急不可耐地抱住霍九紅就吻,手不停地摩挲著她的全身。九紅任由他撫弄著自己,但當萬鑫魁去脫她衣服的時候,她卻用手擋住了他,說這些日子還要唱戲,不能毀了嗓子。已氣喘籲籲的萬鑫魁哪還顧得上這些,還是邊說“不怕不怕”,邊去扒她的衣服,卻被霍九紅推開了:“不是說了嗎,這些天不行,回嗓子,等過些日子戲唱完了再說吧。”邊說邊扣上被萬鑫魁解開的扣子。萬鑫魁有些喪氣地歎了口氣:“唉,唱戲唱戲,一家子人都閑著,就看你一個人撲騰。”霍九紅哼了聲說:“不唱戲吃什麽?誰養活呀?”萬鑫魁說:“我養你呀。”
霍九紅一撇嘴,說:“你有爹娘,還有媳婦兒子要養,我可指望不上你。漫說是你,就是我爹,我都沒指望過。”聽了這話,萬鑫魁有些不高興地說:“你呀,什麽都好,就是太強,嘴也太硬。”霍九紅嘿嘿地樂了起來,忽現出百般嬌柔地說:“萬兄,沒別的意思,我是說我們女人最好別去靠別人活著,那樣我們還有點尊嚴。是嗎?”萬鑫魁過來再次抱住這個既聰明又漂亮的姑娘,想說什麽,卻又把話咽了回去。他閉著眼睛,撫摸著九紅的身體,九紅依舊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身體上搜尋、撫弄。霍九紅悄聲問萬鑫魁:“萬兄,你身邊那麽多漂亮女人,為什麽偏偏喜歡我呢?”萬鑫魁悄聲說:“你與她們不同,你很率真,又天生麗質,你的風情萬種無
人可比,對別人我從沒動過真心,可對你,我是發自內心地愛慕。”霍九紅用小手在他的肩上輕輕捶了一下:“壞蛋,沒有不被你攻破的城池。”兩個人纏綿地享受著午後的溫存,窗外除了嘰嘰喳喳的叫聲外,再也聽不到什麽聲音,院子裏是那麽靜,那麽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