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萬鑫魁交涉後,陳家班終於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租到了一個戲園子。起初陳家還沉浸於勝利的喜悅之中,大家都蹺起拇指為祖盛的膽識和智慧稱道。特別是寬二爺誇祖盛臨危不懼、臨陣不亂的能耐,把祖盛如何與商行萬老板較量的經過,繪聲繪色地講述給了陳班主夫婦。父親拍著祖盛的肩說:“沒想到小將出馬一個頂倆!看來你的戲也沒白學嘛。”一聽這個“戲”字,祖盛心裏就不高興,回了句:“我也隻配學點邊邊拉拉的戲吧。”父母有些過意不去地笑了笑。
陳家班不僅租下了場子,而且還是好地段,亮場子,這下連借租的事都省了,也甭低三下四地再去求相好的朋友。讓他們看看,咱陳家班晚了也有好場子唱戲!可正當大夥高興的時候,祖盛忽覺哪裏不對勁兒,廣合戲園,那不就與霍家班的長安戲園隔著條街嗎?這怎麽有點像唱對台戲呀?於是他把這件事告訴了父母,陳班主聽後,臉色陰沉了下來。他問祖盛:“果真如此嗎?”祖盛說:“一點不假,我前些日子時常到長安戲園看霍家班的戲,廣合戲園是另一個班子唱戲。怎麽忽然給了咱們家呢?”正吃晚飯的陳班主頓時放下了碗筷,一個人到院子裏踱步去了。
雖說有所提防,霍家還是心機重重,場子這一憋一租裏麵足以看出問題。在京城裏光待著不唱戲肯定是不行的,可唱對台戲,自己卻沒有準備。這是京城,是人家的勢力範圍,自己到底有幾分勝算?這明顯是給自己擺了一道。可這道坎自己怎麽過呢?寬二爺在戲班子裏算是主意最多的人,此時也拿不出能緩解的辦法。烏夫人是個直性子的人,她走到院子裏對丈夫說:“自古華山一條路,狹路相逢勇者勝。管他什麽對不對台戲,唱了這麽多年戲,咱怕過誰?”陳班主聽著沒吱聲,心說,夫人說得也不無道理,眼前明擺著就一條道,沒的選擇。於是他對寬二爺說:“排戲碼吧。”
廣合戲園貼出了陳家班三天大戲的戲碼,第一天大戲是《豔陽樓》《火燒裴元慶》,第二天是《戰馬超》《鬧天宮》,第三天是《洗浮山》《古城會》。人們看到戲碼的時候,無不瞠目結舌,戲碼之硬史無前例,而且不同以往的是,這三天戲不從上午一直演到晚上,而是一天隻演一場。此消息一出,震驚京城梨園界和戲迷。想一觀陳家班戲的人紛紛來到戲園子門口,聽說一張票從五百錢最後高抬到一兩紋銀。沒一會兒工夫,門口貼出告示,三天戲票已全部售光。不管多少從遠道而來的人嚷嚷著要看戲,要陳家班加演兩場,可戲園子仍是告訴大家戲票已全部售光,不再加演。
當霍思純得知此消息時,呆呆地坐在紅木椅上思考了許久。陳璉琨這是怎麽啦?再好的身子骨也沒這麽排戲碼的呀!一個硬戲接一個硬戲地唱,這明顯是在京城叫板哪!可說真的,京城還真沒一個能應得了這幾出戲連著唱的人。不僅戲好,而且要身體好。自己是唱不了他這些戲的。他心知,陳璉琨八成是知道自己跟他打對台的心思了。他輕歎一口氣,心說,世上的人哪,也不知為了什麽,總想唱對台戲,本來大家是可以好好相處的嘛。可轉念又一想,戲是什麽?戲就是飯碗,戲就是家小,戲就是生命。如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個舞台上,還不如死了省心。別的可以不爭,戲不能不爭。對,馬上找萬鑫魁,看看他安排得怎麽樣了。
霍思純讓丫鬟叫女兒九紅,丫鬟告訴他小姐今天唱戲去啦,得好晚才能回來。他又馬上找來兒子,讓他到戲園子把九紅叫回來。霍達不解地問:“爹,九紅正唱戲怎麽回得來?那不賠銀子了嗎?”霍班主告訴他賠銀子也得回來,不行你晚上頂她唱兩出。霍達麵現難色地說:“我哪頂得了她呀,那不叫觀眾給我喝倒彩呀!”聽這話霍班主生氣了:“平時幹嗎啦?叫你學,叫你練,敢情都跟屎一塊拉出去啦?今天你唱也得唱,不唱也得給我唱。要是叫觀眾給你轟下去,就別再進我這個門!”霍達見父親真動氣了,便軟下來說:“好好好,我去,我唱。可萬一九紅不回來怎麽辦?”霍班主這下更生氣了,臉色發青地對他吼道:“你就告訴她,說我讓她馬上回來,家裏著火了!”“好好好,我去我去,我這就走,這就走。”霍達嚇得一溜煙跑出了霍家大院,心說,爹這是怎麽啦?還從來沒見他發過這麽大的火。
霍九紅急匆匆地趕回家裏,問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霍班主麵帶愁容地把陳家班排戲碼的事告訴了九紅。九紅不屑地說:“我當什麽事呢,嚇死我了。”九紅用拿手絹的小手拍了拍心口,放鬆了心思緊跟著說:“多大點事呀,還非回了我的戲。我得趕緊趕回去,我擔心哥的戲不靈,別再砸了咱的場子。”說完轉身欲走,卻被霍班主喚住。他告訴女兒他心裏很不踏實,女兒再次安慰他,讓他放心,不會有問題的,說完又要回場子唱戲去。
這時老班主終於拉下臉子問女兒:“我說話你聽是不聽?”霍九紅見父親真的動氣了,便附和著說:“聽啊,我不是怕哥那邊出事嘛。”霍班主冷冷地說:“他出不出事我不管,叫觀眾轟下台,叫觀眾打個鼻青臉腫,那叫活該!讓他長個記性,以後少遊手好閑不練功。想吃霍家班這碗飯,那就得把功夫練得棒棒的。你今天的任務是馬上把萬鑫魁給我找來,我要他馬上把這些日子準備的事一清二楚地給我說明白。聽見了嗎?”霍九紅還從來沒見過爹跟她像下軍令般地說話,她知道此時老爹心裏一定承受著很大的壓力,便馬上答應了爹的要求,換了身衣服奔寶利通商行去了。
正當霍班主悶坐家中之時,陸續從外麵進來好幾夥客人,見了霍班主,他們嚷嚷著山東陳家班不厚道,分明沒把梨園界的朋友放在眼裏,聽說陳家班隻請了張家班、馬家班和關外黃家班去看戲,不請別的班子分明是區別對待。大家話鋒一轉又說陳家班更沒把霍班主放在眼裏,隔著一條街唱戲,分明是公開挑戰霍家班。一會兒,霍思純的家裏便成了大雜院般不得安生,把霍班主吵得腦仁疼。他像不知道此事似的說:“能嗎?不會吧?璉琨不是那種人哪。”
一夥人還是鬧哄哄地叫罵個不停。他們一說讓霍班主給他們評評理,二說既然他不仁,咱們也不能義,得想個辦法整治陳家班。連戲園子老板朱馬田也跟著叫嚷個不停,說這不光是戲不戲的事,這等於變相砸他的場子,不能讓他們消消停停地唱戲,大家隻聽霍老板一句話。一時間,大家把霍思純架到了高處。霍思純笑了笑不說什麽。他知道,這些人是有氣吐不出,想把自己架到陳家班的炮口上去。這些年經曆的風風雨雨,使他已經把戲班子裏人們的花花腸子捋得再清楚不過了。他故意微笑著,一聲不吭。他要讓他們發泄,讓他們使著勁兒吵嚷叫罵,再聚起一些人進來更好。
正在這時,霍九紅帶著萬鑫魁來到霍家,霍班主讓大家稍坐會兒,便領著萬鑫魁來到偏房的客廳,聽萬鑫魁的情況。可萬萬沒想到,萬鑫魁見了霍班主麵露難色,說下麵的人連從票口到從別的班子裏串的票加到一塊不過三十多張。霍班主一聽便蒙了,怎麽還賣上票了?三天一共才三十多張票,還想拆人家的台子?不是做夢嗎?霍班主問:“到底是怎麽回事?”萬鑫魁說:“肯定是有高人在後麵出了招兒,不然不會是這種情況。”霍班主聽罷便坐在椅子上說:“看來陳家班是有所防範,有所準備嘍……”
原來就在陳班主決定背水一戰的那天夜裏,忽然有人來訪,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北京的一個梨園人,名叫羅明申,年方四十,儀表堂堂。此人也曾是世家出身,但因家境不幸,後來慢慢敗落,現在在別的戲班裏唱二路老生。別看他戲唱得不敢叫人恭維,但此人非常好學,幫誰弄個劇本,幫誰攏個局,替誰擺擺事,講講情,非常在行。他對戲班子裏的事情更是了如指掌,無師自通,因為他的父親曾與烏夫人的父親要好,所以聽說陳家班來京,便前來拜望。他聽烏夫人訴說了目前的情況後,便緊鎖眉頭。烏夫人覺得他畢竟是北京梨園人,對這兒的情況熟,讓他幫著拿拿主意,羅明申便一五一十地幫著陳家分析情況。
他覺得強龍難壓地頭蛇,陳家班初來乍到,立足未穩,與霍家唱對台戲必處下風。陳璉琨聽後覺得喪氣。羅明申看出陳班主的焦躁,便對他說:“小弟有一計策不知當說不當說。”陳璉琨讓他快說。羅明申問陳璉琨:“此番進京所圖是名聲,還是金錢?”陳璉琨說當然是名聲啊。羅明申說:“以小弟之見,將計就計。既然設了對台戲,咱也不怕他,把戲碼排得棒棒的,咱請人看戲。”“請人看?”陳班主沒弄明白。羅明申說:“對,咱就請人看。而且隻演三天,一天就一場。”
聽到這兒,烏夫人好像明白了,說道:“對呀,咱和他較什麽勁兒?咱就像往靜靜的河水裏扔塊大石頭,砸它一陣波瀾之後,轉身就走,再看,沒啦!”聽到這兒,陳璉琨好像也一下開了竅般地說:“好!他給咱畫的道道,咱偏不走。可怎麽個請法呢?都請誰呀?”羅明申告訴他這裏的門道可就大啦。既然要請,就要排場,得花點錢。陳璉琨一拍胸脯說:“花錢咱不怕,來的路上演了一道的戲,不就是進京來花的嗎?”說到這兒,一屋子的人都樂了,仿佛撥開雲霧見青天一般。羅明申接著說:“記著,哥哥,每場兩百多人,這三場共六百多人,咱這回呀改個方式,不先放人進來,咱設票號賣票。國外的場子現在都這麽幹啦。”陳璉琨聽著覺得新鮮,他顯得非常興奮,提著的心仿佛放下了幾分。
羅明申告訴陳璉琨:“爭取一張票都別落到外人手裏。京城的達官顯貴咱要送,進京的各大班主要給,京城梨園界有名望的和票界知名的人要給,自己的朋友也要給,大紅帖子一張,每人備份厚禮,叫他們看看您的派頭和陣勢。”羅明申問陳璉琨:“京城梨園和進京的班子中有與哥哥特別要好之人吧?”
“有。秦檜還有仨朋友呢,哥哥我怎麽還沒有仨倆朋友?”
“好,咱就當仨吧。每個班子算五十人,咱每場給他們班子拿五十張票,告訴他們保證必到。再每場給梨園尊者、朋友、名票等送出三十張,這就一百八十張票出去了,再把剩餘的二十來張票捏在手裏,哥哥您的票怎麽也該賣到一兩銀子一張吧?”
“嗯,差不多吧。”
“那好,咱窗口也別一張不賣,窗口貼上告示,想看戲者每人隻限買一張。看準了真是想來看哥哥戲的,咱就賣他一張。這幾十張票最後每張炒到三兩銀子一張,您這幾場戲就叫火了。”
大家一聽都樂了,祖盛如見世外高人般欣賞著眼前這位羅明申。要不說京城臥虎藏龍呢,自己真得學著點。隻是陳璉琨聽後拿不定主意:“一張票炒到三兩銀子不好吧?會不會犯說道?”羅明申告訴他:“犯不犯說道咱不管,隻要咱在京城戲唱火了就行。”
這天晚上羅明申在陳家一直聊到很晚才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陳家人無不露出感激之情。烏夫人感慨地說:“真是地有險象環生,天無絕人之路哇。看來咱陳家班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啊。”這才使陳家人放下心來排出他們最硬實的戲碼。
話說霍思純氣得坐在那裏直喘,不拿正眼看萬鑫魁,把霍九紅臊得臉紅一陣白一陣的不是滋味。霍班主抬起屁股回到正堂客廳,大家又圍過來,看他有什麽辦法對付陳家班,也好給他們出出氣。霍班主思來想去後說:“我倒是不在乎什麽,可我覺得這樣下去,丟的不光是我一個人的臉吧?”說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不是嗎,霍班主說得有道理呀。
這時候有人說:“這件事已經不光是陳家班和霍家班的對台戲了,咱們大夥得站在霍家班這麵捧著霍班主唱。他連唱三天,咱連唱五天。在京的班子和來京的班子的好角兒都站出來,來他個群英會。從大角兒到小角兒,咱站他個滿堂。他不是戲硬嗎?咱來他個人棒。這戲誰上哪兒看過?大活兒,小活兒,咱各班班主全應著,舞台上下站他個齊全。”邊上一個班主說:“好哩,我看行。算我一個,不管來啥,隻要霍班主一聲招呼。”霍班主感激地衝他拱了拱手,表示領情的意思。這時候在場的人都紛紛表態,支持霍班主。馬德海樂得漲紅了臉,端著自帶的小紫砂壺美滋滋地喝了口水說:“這下,可夠陳璉琨喝一壺的啦。他這哪是跟霍家班唱對台戲呀?他這是在跟京城梨園界打擂。”趙玉鐸忙說:“這話我可挑你的禮啦,我們是幹嗎的呀?他這是在和天下戲班打擂!”
霍九紅和萬鑫魁走進屋裏,聽人們這麽一說,也覺得這不失為一計。為平息霍班主心裏的火,萬鑫魁馬上表態:“這個對台戲所有班家的費用都由我出!”一句話惹惱了霍班主,他沉下臉子說:“班子裏的人說話,你最好別插嘴。別總以為就你有錢,看看屋裏誰像缺錢的人哪!”萬鑫魁馬上笑著說:“對對對,各位班主都是財東,我也隻是想表示一下對各位的敬意罷了。”眾人再次仔細商定了戲碼和人頭後,覺得心裏有了些底,便興衝衝地離開了霍家。
回屋後霍班主見九紅麵露不悅,也明白是方才對萬鑫魁存在不恭之處。他告訴萬鑫魁:“戲班子裏麵的事不同於你們商行的買賣,就拿方才來說,咱們不出錢,等於是大家自發的;如果咱們拿了錢,就成咱們糾集人馬跟陳家班鬥戲了不是?既花了大頭錢,又落了一身的不是,叫人笑話。”萬鑫魁向霍班主拱了拱手說:“還是老班主想得周到,這樣不僅對事好,侄兒還省了一筆銀子,可謂一舉兩得。”霍班主聽後大笑說:“哪那麽便宜的事?該花的錢你一分也少不了。”
萬鑫魁愣了,不知霍班主什麽意思。霍班主告訴他:“鬥戲是什麽?說白了還是鬥人,鬥錢。不給各班子的錢是可以的,但場子裏裏外外要披紅掛綠,煥然一新。俗話說人靠衣裳馬靠鞍,打戲台也有打場子的一麵,明白嗎?”萬鑫魁忙說:“明白明白。”霍班主又說:“請京城梨園界的三老四少,請社會上的名流紳士,不能都是拿一張嘴出溜的。每張帖子後麵要備上一份厚禮。”萬鑫魁聽後似有所悟。霍班主接著說:“你還沒全明白。我想,陳家班也一定會這樣做,派人打聽打聽,他都備的啥,咱隻能比他厚,不能比他薄。知道嗎?”萬鑫魁點著頭說:“放心吧,老爺子,辦這些事才是我的本行。”霍九紅也一再叮囑他,這次可千萬要盡心點,別再像上次那樣給爹個措手不及。萬鑫魁拍了拍胸脯說:“這次絕對不會,我敢立軍令狀。”
就在陳璉琨的大戲上演之際,對街長安戲園也披紅掛彩,氣象一新。迎風飄動的彩帶,彰顯著舞台霸主臨場的威風。霍家班貼出三天大戲的戲碼,第一天大戲是《長阪坡》《漢津口》。霍思純前麵演趙雲,後麵演關公。第二天大戲是《戰宛城》,霍思純前演張繡後演典韋。第三天大戲《鬧天宮》《鬧地府》《鬧龍宮》,霍思純演孫悟空。劇中所有配演均是京城有名望的梨園世家的好角兒,連二三路活都由進京各大班班主扮演。好角兒配好角兒,名角兒捧名角兒,如果說陳家班班主是獨木秀於林,霍家班便成了萬樹花似火。這種陣勢曆來不曾見過,當陳家聽說霍家班排出這些戲碼後,預感形勢不好。
戲迷看了這陣勢,便覺雙方的戲好,而台後的戲則更加叫絕。大家紛紛站在戲園子門口品頭論足,有的說陳家班的戲碼硬,有的說霍家班的戲人氣旺。關公戲的大比拚尚未開始,陳霍兩家卻在這裏擺開陣勢,亮出了刀槍。鑼鼓聲聲漸近,上陣沒有退兵,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不能再去琢磨二三,不信邪的陳璉琨也不再找誰去商量應對的法子,決定披掛上陣,戲場交鋒了。
夕陽漸漸西下,燈火初染華彩。京城的夜晚熱鬧非凡,戲園的門前車水馬龍。兩大武生對壘,梨園上演絕技,一飽眼福在即,焉有不來之理?隻是要到誰家,這是今晚要抉擇之事。兩大戲班邀請的都是京城梨園有名望的三老四少,好戲的名人名票,各界的紳士名流,進京的各大班主盡管帖子和禮物都送到了府上,可這些人到底要到誰家,那便是他們的選擇。
一支支畫筆勾勒出多彩臉譜,豔麗的服飾裝扮出鮮活人物。扮戲的後台更是一個其樂融融的地方,師兄師弟們喜笑顏開,竊竊私語。今晚陳璉琨上演的是《豔陽樓》《火燒裴元慶》。弟弟祖德幫著父親唱戲,演花逢春和《火燒裴元慶》裏的李元霸。祖盛的主要任務是幫著母親和寬二爺接待要來場子看父親戲的梨園老少和被邀請的各界人士。
等啊等啊,可除了這幾位班主之外,沒再來幾個有名望的人。這是怎麽回事呢?祖盛跑到門口東張西望,也不再見場子門口站著等票的人,火爆的氣氛冷清了下來。祖盛覺得不對勁兒。正在這時一個常在這個園子看戲的戲迷告訴他說,這些人都跑長安戲園去啦,那邊可熱鬧啦。他問那人怎麽個熱鬧法,那人沒好笑地說:“怎麽個熱鬧,您自己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於是祖盛告訴寬二爺在這兒盯一會兒,他飛奔到對街的長安戲園。遠遠地見戲園門口車水馬龍,一排排身著花花綠綠衣裳的人,迎接著一個個從黃包車上下來的闊綽之人。他們一個個手拿著大紅帖子在大門口相互致賀,熱情洋溢。霍九紅和霍達向客人不停地鞠躬致謝。祖盛越走越近,見霍家所來之人都是京城各班子的好角兒和穿著講究的社會名流。怪不得自己家門前如此清冷,原來這些人都捧霍家班場子來啦。見此情景他心頭一陣沉痛,心說:“爹爹呀爹爹,看來咱陳家班今晚要兵敗廣合啦……”
鑼鼓聲聲催開場子。一出《豔陽樓》演得出神入化,做派令人叫絕。趟馬、圓場如行雲流水,刀花、槍花幹淨利落。“好功夫!”台下傳來陣陣叫好之聲,掌聲如雷鳴般轟響。《火燒裴元慶》演得更是叫場內觀眾大呼小叫,激動不已。身披長靠的陳班主鷂子翻身如海底撈月,下著三寸厚底從兩張桌翻下似燕雀翻飛,特別是手持的兩個大錘,在場上紛飛入雲,扔上去的大錘落下來時卻總是穩穩當當地落在陳班主手拿著的另一個錘上,絕戲中的絕技。誰都知道,沒有五年八年是練不出這套錘技的。這兩場戲他演得出神入化,無以言表。台下的幾位班主邊看邊說,這戲看著過癮,太過癮啦。霍家班的場子裏無論如何是看不著這戲的。
的確不假,霍班主著實唱不了這戲,可霍家班每晚的場子裏卻是高朋滿座,喝彩聲連連。大戲《長阪坡》從開場到結束,掌聲幾乎不曾間斷,老班主穩穩當當,不急不躁,彰顯出大將風範。場上捧角兒的角兒們也都是京城梨園世家,都有名望,更為他的戲增添光彩。長阪坡七進七出,如入無人之境。一杆大槍在老班主手中運用得相當精到,每個槍花的下場,均博得台下轟動掌聲。《漢津口》中的關公更讓他演得爐火純青,氣貫九州。台下的人均把雙手舉過頭頂,以示祝賀。眾人拍手高呼:“好角兒!好角兒!”
連續三天大戲幾乎都是同樣的模式,同樣的結果。陳家班的戲好,霍家班的場熱。從第二天起社會新興起的各種報刊紛紛以《全國梨園各路精英會聚長安戲園》為題,宣傳了霍家班三天大戲演出成功。雖說羅明申也找了幾家報社報道了陳家班演戲的盛況,但分量不夠,數量有限,如泥牛入海,幾乎無人問津。明擺著,這一局對陣,終以陳家班的失敗而宣告結束。
演出結束的那天,霍家班的場裏場外一片歡騰景象,而陳家班的場裏場外則顯得清冷。當卸下服裝的那一刻,陳璉琨從未有過的疲倦周身襲來,他一頭栽倒在桌旁,被家人抬回家中。身邊的好友和幾位班主都不覺替陳班主感到痛心。他們深知這場對台戲已經不隻是與霍家的對壘,仿佛是與京城梨園界及全國眾多京班的較量,小小陳家班怎是敵手?
來看陳班主的人都覺得京城梨園倚仗勢力這樣欺負一個外地班子實在過分。烏夫人也勸陳班主回山東,有的是地方唱戲,有的是地方掙錢,幹嗎非在這兒受窩囊氣?兩個兒子的意見卻不同。小兒子的想法和母親一致,認為再留下去不值得,初來乍到就給咱使這麽大個絆子,關公戲大比拚,還不把咱吃了。大兒子祖盛卻不認同他們的想法。他勸慰父親:“雖說咱初戰不利,但是非自有公論。咱是初來乍到,沒有根基,也正趕上唱上了對台戲,他們向著霍家。這裏麵有幾種因素:一、京城唱戲的世家抱團欺外,也正是因為爹戲唱得好,咱陳家班在全國的名聲太響,他們合著夥,給咱提個醒,別小瞧了他們。二、進京的班子也明知這次全國的各班子關公戲比擂壓根沒他們什麽事,最終還是在咱們陳霍兩家產生頭籌,所以他們鼓動霍家壓派咱們,幫著霍家把咱扳倒,這叫少一個對手是一個對手。之後他們再借著這件事抓霍家的不仁不義,把霍家搞垮,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大家覺得有幾分道理,祖盛咳嗽了兩聲接著說:“他們這種拉著大幫對付人的招兒也隻能是一時,再整他們也整不起,因為京城梨園的恩恩怨怨本來也不少,他們不可能總這麽幫著一家去欺負一家,連他們自己都覺得不講道義,不人性。所以咱們不能走,不能一碰硬就服軟。隻要挺過了這一陣兒,我相信,事態肯定會發生咱意想不到的變化,到那時候,咱再是去是留,都出入從容。如果咱現在一走,可就叫梨園界笑掉大牙啦。”
陳班主覺得大兒子說得不無道理。寬二爺也在一旁勸陳班主,說:“班主哇,咱練了一輩子功,受了半輩子苦,不就等著在行內出類拔萃,拔得頭籌的這天嗎?眼前這點事算什麽?咱得學先人劉邦,學韓信哪。”這時祖盛又對父親說:“爹,您要是不信,我把話撂在這兒,不出幾天,進京這些班子的班主肯定都會來看望你,而且會罵霍思純不是東西。”父母覺得兒子說得在理,便決定不回山東。
事情真如祖盛所料,幾天後,正當陳家人在家裏聊天之時,進京的各班班主紛紛前來拜望陳班主。不大的小屋一會兒便擠得滿滿當當,把烏夫人和大兒子祖盛忙得不可開交。可對台戲結束才沒幾天,班主們相見不知該說些什麽,一時間室內顯得有些尷尬,還是湖北班子的趙班主為人老實,先開口說:“本來我們是該來捧場,誰知霍班主也把帖子送到班子裏,人家是京城梨園大戶咱哪敢得罪?所以如有冷落陳兄的地方,希望陳班主多多諒解。”陳璉琨告訴大家也甭誤會,咱各班雲聚京城可能有的地方讓人挑禮也在所難免。霍班主可能挑他的禮了,這一兩天他親自到霍班主家裏拜望,給霍班主賠個不是,也就是了。
幾位班主馬上替陳璉琨鳴不平:“憑什麽看他呀?咱又沒什麽不是,要看得他來看咱們才是正理。”大家紛紛說對。陳璉琨告訴大家:“所謂戲是死的,人是活的。走在一座橋上,大家都得讓著點,如果都依著自己的性子,難免都要掉進水裏。”
正在這時,另外幾位與陳班主要好的張班主、馬班主、黃班主也到了,黃班主知道自己是幹什麽來的,他極其熱情地與這些班主打招呼,幫著陳璉琨打場子。心說舞台上咱使不上勁兒,但這出戲缺了我可不成。聽了幾位班主歉意的話後,他跟著說:“兄弟們,咱本來就是外幫秧,咱自己再不抱著點團兒,那還不散花了嗎?難怪人家把咱排在下九流,都到這份兒上了,還扯這些沒用的幹嗎?”大家一聽轟地笑了起來,覺著話糙理不糙,說的是這麽個理兒。
烏夫人已命人在北京全聚德烤鴨店買來了幾隻烤鴨,又做了好幾道陳家很有特色的好菜,擺滿了桌,陳璉琨取出好酒,將各位班主請進餐廳。一時間笑聲陣陣。陳家班迎來了失敗後的第一個喜慶日子。烏夫人出了餐廳心說奇怪,咋這麽齊呢?這幾位班主咋也來得這麽巧?大兒子祖盛笑嘻嘻地告訴母親,是他把這幾位叔伯請來的,專門幫著爹唱好今晚這出《溫酒斬華雄》戲的。母親不得不佩服大兒子的機靈勁兒,心說,兒子真是出息了。
第二天,陳璉琨前來拜望霍班主。霍班主仍是笑容可掬地將他迎進室內。大家坐定後,陳璉琨說:“聽說霍班主前幾天唱了幾天大戲,正趕上自己的班子也忙,沒能一睹班主風采,甚是遺憾。”霍班主說:“都是吃這口飯的人,戲比天大,有天大的事,哪能分神去做別的,是吧?不過聽說你戲唱得還是不錯的。”霍班主言語間帶著些許尊者姿態,也潛藏些許勝利者的驕傲。見過這些世麵的陳璉琨也並不計較話裏話外,接著對霍班主說:“兄台比愚弟年長幾歲,今後兄弟如有不到之處,還望兄台多多提醒,多多指教才好。”
本來是句客氣話,可霍班主並不客氣,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捋了捋鬆散的鬢發,抬起眼皮對陳璉琨說:“按理說是這麽個理兒,可京城不比山東。在京城唱戲自然有京城的規矩,什麽戲該唱,什麽戲不該唱,什麽戲先唱,什麽戲後唱都是有說道的。京城的世家不少,弄不好會受到眾人的指責,會捅婁子的。”陳璉琨笑了:“唱戲隻為糊口罷了,想不到裏麵還有這麽些說道。”“當然。”霍班主說得非常堅定,接著又說:“糊口也要講個分寸。看到街上的狗了嗎?看著骨頭和肉的話,那也得領頭的狗先吃呀。”聽了這句話,陳璉琨心裏很不舒服。他問霍班主:“以霍班主之見,兄弟在京城這戲該怎麽唱?”霍班主攏了攏頭發說:“既然你問到這兒了,我就有什麽說什麽啦。在京城你什麽戲都可以唱,唯獨關公戲不能唱。”
“為什麽?”
霍班主眯著眼看了看有些不忿的陳璉琨說:“因為這是京城,這是我的地界,你在這兒唱關公戲,我便視為對我霍家的挑戰。”
陳璉琨不解地問:“堂堂京城隻你一家唱關公戲,別人不能唱了嗎?”
“別人唱可以,你不能唱。”
“這是為何?”
霍班主笑了,說:“這個你心裏明白。”陳璉琨臉漲得通紅,心說,這不是欺負人嗎。他又問:“難道我在京城就唱不了關公戲了嗎?”霍思純想了想說:“也不是不能唱,要唱也可以,就是你必須拜在我的門下。”陳璉琨這下可火了,他騰地站起身來對霍班主說:“霍班主,你欺人太甚。想京城的梨園是梨園人的梨園,京城的戲也是唱戲人的戲。這關公戲陳某是唱定了!霍班主,再會!”說完,陳璉琨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