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陳祖盛打死洋人,陳璉琨和霍九紅被押進大牢。在霍班主和梨園人與洋務辦的人的交涉下,加上施暴罪行的揭露,洋人不得不同意將霍九紅放出,但陳璉琨仍被關押在大牢。
聽說九紅遭此劫難,梨園人既氣憤,又心痛:多好的角兒啊!這些天好多人提著補品來到霍家進行慰問,表達憤慨。可除了霍夫人,他們誰也沒有見到,霍九紅更是誰也不見,唯同意萬鑫魁見了她一麵。因為聽父母說,在營救她的時候,萬鑫魁玩了命一樣與洋人交涉,最後也是他花好大一筆錢說和,才把她營救出來。見到九紅時,萬鑫魁抱著九紅捶胸頓足,痛哭不止。他要驗看九紅身上的傷,卻被九紅拒絕了,九紅說不必了,傷總是會好的。
營救出霍九紅後,梨園人再次發起營救陳璉琨的行動,但這次失敗了。洋人提出一個條件,要陳家或是梨園界,拿那把青龍偃月刀來換人。大家一聽全傻了眼,連外國人都知道這把寶刀,你說可怎麽辦?問九紅九紅不知道,托人到大牢問陳璉琨,陳璉琨一問三搖頭。陳家院裏沒了人,祖盛肯定也逃命去了。這可怎麽辦?有人說,烏夫人和小兒子肯定逃往山東了,便派人到山東與陳家人聯係。
霍班主這幾天臉色鐵青,什麽也不說,一個人在角落裏來回踱步。他不僅替女兒難過,更替女兒後悔。好好一個閨女,愣是嫁到了陳家遭這份罪。他恨洋人,更恨慈禧太後。好好一個國家,愣是叫洋鬼子打成這般模樣,叫百姓承受這般苦難。一想起陳璉琨,他更是心煩,還活關公呢,弄一堆財寶叫人惦記,弄那麽一把青龍偃月刀惹禍上身,現在想救他都不成,在大牢裏還不肯拿刀換命。他望著窗外的飛鳥說:“唉,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老祖宗們哪,你們這些話,是多少人用血和命總結出來的千古絕句呀。”
世道混亂,梨園人還上哪兒唱什麽戲呢?大家和街上的百姓沒什麽區別,家境好點的靠吃點老底子,家境不好的也得上街該賣粥的賣粥,該賣瓜的瓜。實在沒本錢的底包,隻好拎雙鞋,跑到人多點的地方耍耍把式,混兩個錢度日。大家企盼著能趕快太平,讓老百姓的日子好過點,但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亂世呀,你快快過去吧!
經過長途跋涉,陳祖盛領著小六子闖過了山海關。向前望去,雄關古道,遙遙的長城延綿起伏,不禁讓人感慨萬千。長城再長,也隻想擋著關裏關外的百姓,外國人卻幾炮便轟開了國門。九紅和爹被辱的一幕在他眼前久久揮之不去。他心裏像火一般燃燒,可也隻能偷著藏著像賊一樣地活著。心說,什麽世道,就沒個講理的地方。再走百餘裏之後,一片鎮子顯現在眼前,再走也實在是走不起了,想了想,已離開京城好遠了,抓他找他也想不到這個地方,於是他便和小六子走進城裏住了下來。
一晃好些日子過去,可總待著也不是個事。幹什麽呢?除了唱戲,自己什麽也不會呀。對,搭個班子唱吧,也算沒事找事啦。這幾天祖盛在街上東張西望的,發現盡管京城叫洋人占了,可關外卻好像沒受什麽影響,街上的店麵該開開,人們該吃吃,該喝喝。祖盛和六子吃過飯走進一個戲園子,見戲園子裏麵照舊唱戲,捧場的人連呼帶叫,好生熱鬧。這一場麵恍如隔世,使他感到周身上下熱血沸騰。
自己是京班子裏的人,爹和媳婦都是京城叫響的角兒。爹和九紅要是不出事該有多好,他擔心著,一股辛酸淚便湧出雙眼,小六子知道哥哥想家,又想起難過的事了,便偷偷地遞給他一條手巾,祖盛擦過淚後對小六子說:“唉,哥哥以前也是幹這個的。”小六子笑了,說:“我知道,我看過你唱戲。”“嗯?你看過我演戲?你看我演過什麽呀?”小六子想了想說:“我看你演過大花臉。”祖盛心裏明白了,便對小六子說:“那是周倉。”小六子不明白地問:“周倉?周倉是幹什麽的呀?”祖盛說:“周倉是關公的副將,是給關二爺保駕的。”小六子說:“那我現在就是周倉了唄?”“嗯。”祖盛看著他笑了,說,“就算是吧。”
一連看了好幾天的戲,祖盛挑了一個還不錯的戲班,想試試,搭個班。一天他走進後台,找到了班主,說自己想搭他的班子唱戲。班主姓鄭,年近五旬,為人還算客氣,問了他好多戲班的規矩,祖盛對答如流。之後班主又問他都唱過什麽戲,祖盛便把跟他爹學的戲和看過的戲都跟班主報了一遍。班主一聽他報上來的戲碼,頓時一驚。這是行家,是好角兒啊。於是問起他的過往經曆,當得知他是京劇名家陳璉琨的兒子時,馬上起身,恭恭敬敬地給他深施一禮:“陳公子在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見諒見諒。”祖盛忙起身還禮:“打擾打擾,先生見諒。祖盛行至關外,近來也無事可做,便想在先生這裏停留幾日,還望先生關照。”
陳璉琨的兒子來唱幾出戲,那還用說嗎?可鄭班主看著他有些思慮地說:“按理說這是件大好事,可老朽的班子太小,利也太薄,不知這個……”祖盛立馬明白,要說價錢了。於是祖盛滿麵含笑地告訴班主:“先生不必過慮,唱戲錢我分文不取,祖盛隻想在這裏停留些日子,夠口飯吃就行。”聽了這句話,班主喜笑顏開,哈哈,天上掉餡餅了!
鄭班主把祖盛和小六子留在戲班,安排了上好的住處,每天吃好的喝好的,待如上賓。幾天過後,老班主來見祖盛,問他想先唱哪幾出戲,好給他備好行頭。祖盛毫不含糊地告訴班主,先安排頭三天的戲,先唱《古城會》,後唱《豔陽樓》,最後唱《鐵籠山》。班主剛要走,被祖盛攔住。他告訴鄭班主:“我出來唱戲爹不知道,所以千萬別提我是陳璉琨的兒子。”本來一心想打著陳璉琨名義掙錢的鄭班主有些心涼,可又一想,這也可能是陳家的規矩,便答應了他的要求。不提就不提,少班主唱好了也行。鄭班主歡歡喜喜地去安排戲的事了。
盡管如此,戲園子門前還是張貼了不少幫著祖盛吹牛的牌子,什麽國劇高手、紅淨名家,等等。還別說,還真有不少看戲的行家和戲迷前來觀賞。戲就要開場了,陳祖盛把譜擺得十足。小六子在後台幫他端茶倒水,揉肩捶背。之後他也學著他爹的樣子,取過青龍偃月刀,對著關公像又是燒香,又是叩拜。也殺了一隻白毛雞,用血塗抹刀頭,好一番折騰。戲班人看傻了眼似的衝他豎大拇指說:“好角兒就是好角兒,這派頭真是與眾不同。”
鄭班主有個女兒,名叫鄭婉秋,不僅人長得漂亮,戲唱得也相當好,是這個班子裏的當家旦角兒。鄭班主將女兒介紹給祖盛,希望將來在梨園能得到陳家的關照。婉秋哥哥長哥哥短地叫著,陳祖盛客客氣氣地應承著。大家恭敬完,便都下台等著看他的好戲去了。
鑼鼓陣陣,嗩呐聲聲,大戲開場了。一陣嘶啞的嗓子扯開《古城會》的大戲,台下頓時哄哄嚷嚷。陳祖盛扮著關公,手提大刀來到台上,卻因腳下不穩,沒亮好在九龍口的第一次相,惹來觀眾一片倒彩。鄭班主頓時慌了手腳,但人有馬高鐙短,這也隻是開場,也許一會兒會好的,他盡量平複下自己的心情,仍坐在那看戲。祖盛隻是看爹演過這出戲,自己並未唱過。本來以為關外這不毛之地沒見過什麽,他上來比畫一通,觀眾就會認賬。哪想關外對戲之專業不亞於京城,也是各派林立,好角兒芸芸。他這兩下子怎能唬得了國劇行家?
一陣倒彩後,陳祖盛頓時心虛。馬趟子的圓場也跑不勻稱了,上馬的動作也做不全了。這時台下炸了窩一樣沸騰了,倒彩聲連帶著水果皮一起扔到了台上。祖盛還想接著唱,可台下的人再不認同,大吵大嚷地轟他下台。嚇得鄭班主隻好跑到台上衝著台下直拱手,賠不是,馬上換女兒的《春秋亭》白送給大家看,才算平息了觀眾的怨氣。出了場子觀眾還大罵不止,還國劇高手,紅淨名家。狗屁!
站在不遠處觀望的祖盛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該怎麽麵對鄭班主,小六子卻咯咯笑個不停。祖盛問他:“你笑什麽?”小六子問他:“這出戲你唱過沒有?”陳祖盛說:“沒唱過。”小六子說:“沒唱過的戲,你也敢上台唱?我真是服你。”陳祖盛說:“可不是嗎,漫說你,連我都佩服我自己,連沒唱過的戲都敢唱,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我陳祖盛不敢幹的事呢?隻是一樣,我該怎麽和人家鄭班主交代呀。”
這天晚上,鄭家班的院子裏跟開了鍋般的熱鬧,大花臉、小花臉,花旦閨門旦,全都在院裏學起了陳祖盛的《古城會》,祖盛和六子隔窗看著他們學自己尋開心的樣子。嘰嘰喳喳的搶白,嘻嘻哈哈的笑話,如刀子一樣剜著祖盛的心。唱好關公戲是他一生的夢想,當個京劇好角兒是他奮鬥的目標。首戰兵敗關外,麵對同行的戲弄,他的自尊被大大挫傷了。滿以為是京劇世家的藝人,就可闖**江湖,現在看來自己的確沒下到功夫,舞台上就是不靈。這時才想起父親的一句話,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啊。
陳祖盛走進鄭班主的房中,見鄭班主正一個人坐在那兒喝悶酒,一看便知心裏很不暢快。鄭班主看著進來的他,輕蔑地哼了一下,那意思好像是說“真是笑話”。祖盛愧疚地對班主表示了歉意,說如果自己唱主角兒不靈,以後可以安排他唱配角兒。不說便罷,一說唱戲,鄭班主立馬氣不打一處來。他說:“你跟我說句真話,你到底是誰?你是陳璉琨的兒子嗎?”陳祖盛立即對天盟誓,說隻要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之後便把家中老小,父母過往都跟鄭班主叨叨了一通。鄭班主這才半信半疑,但這仍納悶,陳璉琨的戲自己看過呀,如猛虎遊龍,叱吒風雲一般。漫說你是他兒子,就是給他看大門的人,也不至於把戲唱到這步田地呀。行啦,看在前輩麵子上,也別再追究,虧就自己吃了吧。鄭班主從床邊取出五十兩銀子對陳祖盛說:“真的也好,假的也罷。畢竟咱相識一場。戲唱好也中,唱砸也罷,這是老朽給少爺的報酬。如日後相見,還望少班主見諒。您明兒個就另尋個地方吧。”鄭班主給陳祖盛下了逐客令。
祖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無奈之下,把近來自己的家事告訴了鄭班主。他求鄭班主開恩,讓自己留在鄭家班暫避一時,等京城有了變化,家人有了消息,他再回京城。鄭班主一聽,頓感驚訝:“原來陳家蒙難啦?這還有什麽說的?天下梨園是一家呀,戲咱可以不唱啦,就在叔叔我這兒待著,想吃什麽吃什麽,想喝什麽喝什麽。”祖盛說:“別價,我畢竟是個大活人,幹點力所能及的都行。”力所能及的是什麽呀?鄭班主低頭合計著,祖盛說:“實在不行,我就下廚,給咱班子做飯吧。”鄭班主一聽直搖頭:“那哪成啊?您是陳家的少班主,大少爺,怎麽能跑到我的班子裏做飯呢?這要是叫人知道了,我以後在咱梨園行可怎麽混哪?”祖盛笑著說:“沒事,我在家也常幫我們班子下廚。明兒個您把班子裏廚子辭了,後天我正式下廚,咱就這麽定了。”
別看祖盛唱戲不靈,做廚師卻得到班子裏的一片讚揚。大家夥端著碗來到夥房都笑盈盈地衝著他直豎大拇指,調皮的小花臉衝他說:“還別說,關老爺炒的菜就是好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鄭班主和女兒更是喜笑顏開。一是他們在危難中結識了陳家公子,二是祖盛煎炒烹炸,樣樣可口。如果婉秋晚上有戲,白天祖盛就知道該給姑娘做什麽吃,肯定不會糊她的嗓子。鄭班主甚是高興,隻要晚上有空閑的時候,便燙上一壺小酒,把祖盛約到屋裏喝幾口,聽祖盛講他知道的事。在班主心裏,祖盛是有學問的人。他不僅知道得多,且講得繪聲繪色,有條有理,有滋有味。時間長了婉秋也湊起熱鬧,聽得她如癡如醉,格外開心。
有一天,鄭班主唱了一出《華容道》,祖盛甚是驚訝,他真沒想到鄭班主關公戲唱得這麽好。這天晚上,祖盛來到鄭班主的屋裏和鄭班主攀談起來,聊著聊著祖盛便把話題扯到關公戲上,他道出希望鄭班主教他關公戲的要求,被鄭班主一口回絕。鄭班主說:“你這不是純讓我關公麵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利斧嗎?跟你那兩個爹相比,我這純屬野路子,端不上台麵。這以後叫人知道了還不笑掉大牙?絕對不行。”可祖盛卻跪在了他的膝下:“鄭班主,我雖是梨園世家出身,怎奈我爹不肯教我,我嶽父也隻傳他子不肯教我。我平生隻想學好關公戲,卻求師無門。看了班主的戲,我深有感觸,望班主教我。”
“哎喲哎喲,這可愧殺老朽啦,少爺快起來,少爺快起來,我可真受不了你這一跪。”說完,鄭班主將祖盛扶起來,望著那一臉的摯誠,他很感動,可仍覺這是個難題,他對祖盛說:“少爺,您說您在這兒想怎麽著都成,唯這唱戲,我沒這個資格呀,您想您是名班子出來的,我……”祖盛忙打斷他的話:“鄭班主,別提什麽名班子,我知道我不靈才想跟您學戲,您也別看不起我,我就是想跟您學,這還有什麽不行的呢?”鄭班主想了想說:“少爺,您看這麽著行不行,您哪也別拜我什麽師父,咱爺倆就是好好研究研究這戲。有空呢,您可以過來跟我切磋切磋,我呢能幫上什麽就幫你什麽,您看成嗎?”祖盛想了想說:“也好,我想讓您把您會的那幾出關公戲認認真真地給我說說。”鄭班主說:“也好,趕明兒個起,每天晚上你願意過來就過來,我給你說說。”祖盛哈哈大笑地上前一把抱住鄭班主說:“鄭班主,謝謝您啦,保不準哪天還真叫您教出個活關公來。”鄭班主低頭自嘲地笑了笑說:“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從這天開始,祖盛天天依舊做飯,伺候台上台下的角兒,該幹什麽還幹什麽,隻是多了一樣,晚上偷偷地跑到鄭班主的屋裏學戲。學戲的頭天晚上,鄭班主問他:“少爺,您說您幹什麽不行?為什麽非要學這個戲呢?”祖盛說:“班主,叫您說著了,其實我什麽不幹也衣食無憂,但是我就是想學關公戲,我就是想唱關公戲,您說該怎麽辦呢?”鄭班主歎了口氣說:“沒轍,這就叫沒轍呀。”接著他對祖盛說:“咱不論師徒可以,但您畢竟想跟我學呀,既然想跟我學,那麽咱們也得講點規矩,學戲的過程中一切您得聽我的好嗎?”祖盛毫不猶豫地回答說:“聽!絕對聽您的,您怎麽說,我就怎麽做。”
鄭班主望著他說:“把腿抬起來我看看。”祖盛很聽話地把腿抬了起來。鄭班主一看,還行,基本功還可以,隻是腳下很不穩當,晃來晃去,腳下沒根。於是對他說:“唱戲全憑兩條腿,從今天開始你要每天都練兩個時辰的腿,跑五十圈圓場,行嗎?”祖盛忙點著頭說:“行!”鄭班主說好,回屋練腿去吧。祖盛愣了,心說,您不是說給我說戲嗎?鄭班主看出他的心思,便說:“戲好學,功難練。你腳底下都站不穩當,學了戲又有什麽用啊?先練腿,跑圓場,我看行了再給你說。”祖盛沒敢反駁,低著頭回屋壓腿去了。婉秋知道了這事後直怨父親:“人家少爺拿您當回事,您還真擺上譜啦?好歹那是陳家的少爺,將來叫人知道了多不好?”鄭班主說:“你不懂,我這是為他好。我才不想叫人知道呢,真要叫人知道也得說我鄭春雲是個地道的人。”女兒聽了爹的話覺得也是有些道理。
從這天開始,祖盛每天夜裏都在鄭班主的小後院裏,穿上厚底吊腿,撕腿,劈叉,踢腿,之後鄭班主拿著一根小藤子棍看著他跑五十圈圓場,之後又要看著他左右晃動五十圈的雙晃膀。祖盛問鄭班主為什麽要晃雙晃膀,鄭班主告訴他,這兩條膀子可太重要了,如果鬆弛不下來,做出所有的動作都顯得僵硬,不自如,沒有範兒。祖盛心服地點了點頭,隻要是師傅說的,一定有道理,一定有道理。所有的基本功下來足有兩個時辰。
從這天開始,祖盛一有時間便練功,不是壓腿就是晃膀子,把鄭家父女都看呆了,心說,這小子還真有點毅力。時光如梭一天天過去,鄭班主見祖盛的功力大有長進,心裏很高興。祖盛也覺得師傅該教戲了,一天晚飯後,他跑到鄭班主的屋裏問班主,是不是該給他說戲啦。鄭班主指著為他搬來的一把唱戲用的大太師椅,讓他坐在上麵。祖盛聽話地坐在太師椅上,以為班主要給他說戲了。鄭班主讓他貼著椅子前後左右晃動,祖盛也前後左右地晃動。晃動了一會兒覺得除了頭暈之外,沒什麽意思,便問鄭班主:“這是幹什麽呀?這叫哪門子功啊?”鄭班主一聽樂了:“叫你說著了,這叫椅子功,知道嗎?你爹沒跟你說過?”祖盛呆頭呆腦地搖了搖頭說:“沒說過。”鄭班主歎了口氣,心說:“也難怪,看來你爹是真就沒想把戲教給你呀。”
鄭班主告訴祖盛,這功夫的作用可大啦,跑龍套的沒必要學,可要想唱角兒,非學這功夫不可。祖盛還是搖著頭不明白,鄭班主把他替下來,自己坐到椅子上開始前後左右地晃動說:“所謂逢前必後,逢左必右哇,在場上的一舉一動,搖頭擺尾的動作從哪兒來?都是從這兒來的呀。先是前後左右地搖,慢慢地加上上身和手臂的擺動,看見了嗎?”鄭班主邊說邊做,把動作做得極美極灑脫,看得祖盛有些著迷,他心說,難怪這些個唱角兒做出的動作那樣美,叫人看著那樣舒服,原來如此呀。鄭班主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說:“少爺,我教你這些東西好像與戲無關,其實作用大啦。”祖盛興奮地一拍大腿說:“師傅哇,您說得對,我知道,這東西才是我祖盛要學的東西呀。”
從這天開始,祖盛像著了魔一樣迷上了這個椅子功,有空他就搖,有空他就晃,晃得他眼前的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個個都過來直摸他的頭,以為他發燒燒迷糊了。劈腿,圓場,晃膀子,搖椅子;劈腿,圓場,晃膀子,搖椅子……搖哇搖,晃啊晃,時間如流水般匆匆而過,一晃三四個月過去了。一天晚上,祖盛正在跑圓場,鄭班主拿著兩把大刀走過來,交到祖盛手裏一把說:“少爺,今天給你加門新功,耍大刀。這是練手裏的功夫,上得台,手拿著這把青龍偃月刀會顯得自如,好看——一取,一掂,特別是耍刀花背刀的時候,整套動作不僅要連貫,還要漂亮。”說著,鄭班主開始給祖盛做了一套關公耍大刀的動作,邊做邊說:“刀隨人走,行肩揉背,上劈下撩,橫掃如風。托刀提刀,如鬆佇立,跨馬背刀,開現殺機。所以演關公的手眼身法步要融為一體,看見了嗎少爺?”
做完之後,他走到祖盛身邊接著告訴他:“再跟你說說耍刀時這雙眼睛吧,按照咱唱戲的說法,關公是輕易不睜眼睛的,如果他怒目睜開是要開殺戒的,所以他提刀、托刀的時候都是微閉雙目,顯出他大丈夫的氣概和性格中的傲慢。他所有動作都比一般人物的緩慢,顯出他對一切毫不在乎,英雄本色也好,英雄氣概也罷,總而言之,演這個人物的時候,在台上心裏唯記住一點,老子天下第一!所以你現在明白你爹為什麽總在家裏擺關公像啦,老爺戲總體來說講究功架,明白嗎少爺?”
祖盛此時方有所感悟,好一個英雄本色,英雄氣概!鄭班主笑了笑說:“純屬班門弄斧,班門弄斧哇,你說你爹是當代活關公,你卻在這兒聽我臭白話,是不是太可笑哇少爺?”這一刻祖盛對鄭班主感到從未有過的親切,長了這麽大,學了這麽久的戲,就沒有人跟他講過這麽多讓他聽著有感悟的話語。他認真地跪在地上對鄭班主說:“我爹再是活關公,可他不教我。雖然您說不認我這個徒弟,可我認你這個師傅。師傅您放心,我一定學好關公戲,不給您老丟人。”鄭班主忙扶起他說:“別價別價,這是我應做的,應做的,隻要你想認真學,就是咱梨園人的幸事。”
一晃過了好些日子,祖盛的長進很大,鄭班主告訴他馬上要給他說戲了,樂得祖盛在睡夢裏都比比畫畫。有天夜裏,六子把他從夢中叫醒,說他叨叨咕咕說什麽站如鬆,坐如鍾,穩如山,行如風……手腳還不停地比畫著,怪嚇人的,是不是睡迷糊了?祖盛一聽樂了,說想不到我陳祖盛學戲也能學得神神道道的。
到關外好些日子了,這天祖盛和班主告了假,說想與六子一塊到奉天城逛逛。鄭班主給了假,告訴他們早去早歸,別在外惹事。祖盛欣喜地答應了,叫了輛馬車一路奔奉天城而去。
關外的名城別有一番風情,大姑娘小媳婦性格開朗,小夥子老爺們兒性情豪放。一天路過市場,隻見一片圈樓上都是招搖的姑娘,她們穿得花花綠綠,一隻手半捂著嘴,一隻手拿一方小手帕衝下麵的人們招呼著,正是一座青樓。
六子問祖盛為什麽不進青樓玩耍,祖盛說:“什麽地方哥都敢去,唯這個地方哥不能進,那樣對不起你嫂子。”六子一聽點了點頭說:“我早說過,你跟他們不同。你是個漢子,而且講仁義,所以弟弟我願意跟著你。”“是嗎?”祖盛美滋滋地笑了笑,“嗯,這話我愛聽。”
逛完奉天城,祖盛和六子回到了錦州城。他們嘻嘻哈哈回到班子,發現人們的臉上不對勁,打聽了幾個人,誰都是不好說什麽的樣子。嗯?這是怎麽啦?祖盛忙奔鄭班主的屋走去。見鄭班主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眼睛腫得跟桃似的,明顯剛剛哭過。不問還好,祖盛一問,鄭班主嗚嗚地又大哭起來。“到底是怎麽回事呀?哎呀,可急死啦。”祖盛真著急了,便上前一把將鄭班主的手拉住問他到底怎麽了,於是鄭班主將發生的事情講給了他。
就在昨天晚上,剛剛散了戲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夥蒙麵大漢,將婉秋給劫走了。隻留下一封信,說讓班子湊足三千兩銀子,五天後等著贖人。如果五天後不能交錢的話,他們就撕票。祖盛聽後問班主這夥人是哪兒的,頭頭叫什麽名,鄭班主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他們隻說五天後他們會給咱們消息。祖盛沉默了一會兒認真想著什麽。鄭班主說:“我擔心姑娘叫他們糟蹋了。”祖盛勸慰老班主:“不會的。我猜想這夥人肯定是黑道,或是土匪。他們劫了人既然想讓您出錢去贖,多半是為了索錢財。如果他們想禍害人,就不會提出五天後讓您贖人了。”鄭班主覺得有些道理,便問:“祖盛,你看應該怎麽辦?”祖盛說:“還能怎麽辦?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救姑娘啊。”鄭班主說:“對對對,砸鍋賣鐵也得把我女兒救回來。我明天張羅銀子去。”
第二天回來的時候,鄭班主仍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祖盛問他張羅得怎麽樣啦,他告訴祖盛,好多人都躲著他,不肯見他,更甭提借錢啦。張羅了大半天,還沒湊夠八百兩。鄭班主一頓足說:“水到盡時天不雨,人逢難處無友朋啊。可憐我那姑娘……”說到這兒,鄭班主說不下去了。班子裏好多人來勸他,有的說不行大家夥幫著班主湊湊。可除了兩個還算仗義的人外,多半隻是歎息,班子裏的人又有幾個錢哪。
老班主擔心夜長夢多,女兒遭遇不測,便又到外麵奔波求人。萬般無奈許下承諾,誰要是能救出婉秋,他就將女兒許配給誰。滿以為這是件可以打動人心的條件,可仍是沒人接這個茬兒。一是要跟土匪強人打交道,二是得三千兩銀子,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上哪兒弄這三千兩銀子呀?有這三千兩銀子誰買臭唱戲的呀?老班主再次沮喪而歸,坐在屋裏號啕大哭,大罵吃人的世道,坑害他們父女。祖盛勸鄭班主別急,說大家再好好想想辦法。
晚飯後,祖盛把班子裏還算仗義的漢子,一個是唱大花臉的張德凱,一個是唱武生的馬血旺叫到屋裏,向他們了解這一帶的情況,估計是什麽人把婉秋姑娘劫走的。張德凱認為不像是什麽黑道,肯定是明道上的土匪幹的。遼西這一帶好幾夥土匪,離這兒最近的是在黑山一帶的王三發,號稱叫九天,手下有百號人馬,斧鉞鉤叉,長槍土炮都有,連官府都不願碰他。他常跑到城裏來搶劫,綁票,這回估計還是他。
祖盛聽了大概心裏有了點數。祖盛又問他們這個王三發有什麽愛好,張德凱笑了:“這行的人還有什麽更大的愛好?一個是錢,一個是色唄。”他告訴祖盛,西城不遠處的花滿樓,是有名的青樓,那裏的頭牌叫五喚春,是王三發一直包養的。祖盛聽了點頭思索著。張德凱問:“怎麽著兄弟?你不會是想跟王三發叫板吧?”祖盛眯著眼睛看著張德凱,說他還沒想好。張德凱說:“行啦爺爺,我知道您膽大,什麽戲都敢唱。可那是在舞台上,頂大天弄幾個倒彩叫人轟下去。可這是玩命啊,弄不好腦袋就不在脖子上長著啦。”
明顯他不讚成玩這個命。唱武生的馬血旺卻不忿:“媽的,土匪怎麽著?土匪也不是鐵打的,我還就真不忿這個勁。”看出來了,這是條漢子。於是祖盛問他們,如果我要真和這個王三發動家夥,你們誰肯跟我一起辦這個差事?一直在一旁聽事的小六子舉起手說:“算我一個。”馬血旺也舉起手說:“兄弟,我跟你幹!”張德凱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兄弟,不是我不肯幫班主,可我是有家小的人,玩不起這個命啊。”祖盛說:“哥哥放心,這個咱純憑自己。咱都不是什麽黑不黑道,土不土匪出身,但不能眼看著婉秋姑娘身陷火坑,不能看著老班主家破人亡不是。有這個膽的,咱就試一試。沒這個膽咱還是兄弟。”
張德凱走後,祖盛對六子和馬血旺說:“兄弟們,死馬咱當活馬醫,是真是假咱先試一家夥。放心,掉腦袋的事由我來,你們隻管配合著我就成。你們看成嗎?”兩人點點頭。馬血旺有些氣餒地說:“唉,可惜咱沒硬家夥呀。”祖盛說:“這個我來想辦法,聽好了,你們就像唱戲一樣,隻管配合我。我猜想這件事,王三發占有八九。明天咱分頭打聽打聽,摸摸情況。六子呀,你先到那個花滿樓踩踩點,看看地勢,給哥哥我選個地方。”小六子鬼機靈地點了點頭。祖盛衝馬血旺說:“兄弟,你也隨意走走看看,有什麽覺得有用處的事,告訴我。千萬記著,這件事除咱三個人,誰都不能告訴,包括鄭班主。知道吧?”兩人點了點頭,今晚的事算是結束了。
第二天照著陳祖盛的吩咐,他們各自行動,辦自己需要辦的事情去了。祖盛來到街上給自己置辦了一身講究的衣服,古銅色的長袍,黑色的褂子,琉璃廠商人的禮帽,配上一副黑色的墨鏡。他穿戴在身上看了看,覺得自己真是很英俊呢,左右搖擺看了看,心說就差腰裏再插上兩把家夥了。置辦完畢,給六子和馬血旺也各買了一套像樣的衣服,心說妥了,唱這出戲的行頭老子置辦完啦。
進了家鐵鋪,買了兩把雪亮的短刀,又在街上買了幾尺黑布。祖盛又買了幾雙便於行走的千層底布鞋,回班子後將這些東西放到自己的床下,之後來到了鄭班主的屋裏。老班主一副一籌莫展的樣子,看著進來的祖盛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祖盛走到他的床邊,將一包銀子放在他的身旁對他說:“班主,我就這麽大的能耐啦,不夠的您再好好想辦法湊湊。您放心,隻要有我在,您的女兒肯定不會出事。這兩天我也可能不在,但您老放心,我不會出什麽事的。後天如果有前來索錢的人,您帶著銀子把婉秋妹妹贖回來。一般來說,圖錢的人不會禍害我妹妹,這也是他們道上的規矩。如果沒人來索錢,您也甭擔心,在班子裏等我的消息,我一定將妹妹帶回來。”
說完,他拍了拍鄭班主的肩,自己走了出去。嗯?這是怎麽個茬兒?鄭班主還沒來得及反應,人走了。鄭班主看到床邊有一個包裹,打開一看,白花花的銀子露了出來。鄭班主頓時淚流滿麵,心說,這個搭班的少班主自己真是留對了,別看他台上關公唱得不怎麽著,可仁義之心卻真真難得。等他回來自己一定好好教他關公戲,把會的都說給他。
傍晚的時候小六子回來了,將去花滿樓的情況跟祖盛說了。原來城西麵有片被開采的大煤窯,那裏有錢的人不少,所以很繁榮,也非常熱鬧。街南最大的一家青樓叫花滿堂,六子進去看了看,姑娘們長得也都很漂亮,隻是沒見著五喚春。祖盛納悶,一個青樓女子怎麽起這麽個號?六子笑了,說聽別人說,這姑娘厲害,一晚上能伺候五個男人,所以別人送了她這麽個綽號。祖盛一聽笑了,說該死的王三發,也不怕叫她抽幹了。之後,六子便把花滿樓裏麵的地形給祖盛畫了個圖,並告訴祖盛據說五喚春就在最裏麵的那個房間。祖盛看著圖,心裏不停地盤算著。
祖盛和六子把藏在房上煙囪裏的短刀、駁殼槍和子彈取了出來,光閃閃亮刷刷的短刀著實壯人膽量,看著它頓時感到自己像大俠一樣威風。祖盛讓六子把馬血旺找到了房中,告訴他事不宜遲,今晚就要行動。他將兩把短刀一把給了馬血旺,一把給了六子,讓他們別在腰裏,以防萬一。他亮出兩把駁殼槍放在桌上說:“這個隻能兄弟我拿著。一旦出了事,隻能用槍說話。明白嗎?”馬血旺看著祖盛,非常豪氣地對他說:“既然跟你幹了,就沒想什麽你出事我出事。要拚命咱一塊來,要出事咱一塊跑。”祖盛一把拉過馬血旺的手,說:“有尿性。真沒想到在關外能遇上你這樣的兄弟。”
六子突然向祖盛提議說:“大哥,不如咱仨拜個把子吧。”祖盛看了看馬血旺,問他:“不知血旺兄意下如何?”馬血旺毫不含糊地說:“哥哥我巴不得呀。可屋裏既沒有燒的香,也沒有神案哪。”祖盛笑著說:“心在神在,不差物件。隻要咱們兄弟能心心相印,上蒼有知。”於是三個人擺上三個海碗,倒了點酒,學著戲中桃園結義的樣子,衝著窗外的明月拜上三拜,說:“我三人在此結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幾人像模像樣地衝天磕了幾個響頭,用刀子割破手指,將血滴在碗裏一飲而盡。之後三個人滿懷豪情地緊緊抱在一起。
蝶兒奔著花,蜂兒奔著蜜。不論什麽時代,不論什麽時候,男人永遠是喜歡女人的。不論生意好與壞,不論男人少與老,青樓的生意仿佛從來不曾受過影響。五顏六色的花滿樓裏著實叫人癡迷,姑娘們的確令人心醉。
隻見外麵忽然進來兩位客人,從麵上一看便知是有錢人。跑堂的馬上過來招呼著,給他們泡了一壺上好的花茶。老鴇子也過來賠笑恭迎著,問他們是不是來找姑娘的。陳祖盛摘下墨鏡衝老鴇子笑了笑說:“不找姑娘到這兒來吃飯哪?”一句話把老鴇子逗樂了。
老鴇子拍了下祖盛說:“一看客官就是位有錢的主顧,給這兩位大爺選最好的姑娘伺候著。”祖盛一把將老鴇子的手抓住,說:“本大爺今天是慕名而來,單點你們這兒的花魁五喚春的。”一聽這話,老鴇子挪開了祖盛的手說:“喲,大爺,這可不巧,喚春姑娘今兒個出去啦,不在樓裏。”祖盛對她笑了笑說:“甭跟我打啞謎,我聽說了,姑娘就在樓上。”看著祖盛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老鴇子合計,看樣子是個不大好惹的人呢。於是賠著笑對祖盛說:“不瞞客官,我家喚春有一年多不陪客人啦。”祖盛謔的一聲,身子往後靠了靠說:“怎麽著?從良啦?從良搬出去呀?還在青樓裏住著幹嗎呀?怎麽著,想在青樓裏頭立牌坊怎麽著?不會吧?”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話說得實在難聽,老鴇子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不是顏色,可看著祖盛一派驕橫的樣子卻不敢發作,隻好對祖盛說:“這裏漂亮姑娘多的是,大爺另選一位有何不可。”祖盛說:“不行,老子癮大,聽說喚春姑娘功夫了得,本大爺今天是特地抽時間來會她的。”一句話把旁邊好幾個男人逗樂了,可老鴇子卻是不想再聽了,她撂下臉子沒好顏色地對祖盛說:“這位客官,不知你聽沒聽說過叫九天?”祖盛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吐著皮說:“我認識他幹嗎呀?他和我有什麽關係?”老鴇子不無得意地說:“他和你是沒關係,可他與喚春卻有關係。”
祖盛像一下子明白過來似的說:“哦,明白了,敢情她讓叫九天給包了是吧?”老鴇子很是驕傲地哼了一聲,點了點頭。祖盛馬上賠著笑臉說:“這麽著大娘,您吃這碗飯是為了掙錢,喚春賣這個笑也不為別的。什麽叫不叫九天的,錢放進你和她的腰包裏是真格的。這麽著,您開個價,是多少我照付。”老鴇子想了想,伸出一個巴掌。祖盛看著問:“五十兩?”老鴇子得意地點了點頭。祖盛衝站在身邊的馬血旺一歪腦袋,馬血旺從身上掏出五十兩銀子扔到桌上。老鴇子看到銀子一下子樂了,笑眯眯地對祖盛說:“這位大爺真大方,一看就不是一般的主顧。您等等,我這就上去叫喚春。”
說著,老鴇子扭著身子上樓去了。不一會兒便下來了:“喚春姑娘今兒個心情不好,讓大爺再換個姑娘。這……”老鴇子看著手中的銀子,裝出不舍得放手的樣子。祖盛說:“怎麽著?跟我拿喬是吧?非等著本大爺翻臉是吧?”老鴇子馬上過來賠不是:“不是的大爺,姑娘真的不舒服哇。”祖盛說:“她不舒服我讓她舒服不就行了嗎。”一句話,再次惹得堂內的客人們哈哈大笑,說祖盛話來得真快。祖盛問老鴇子姑娘是不是嫌錢少,老鴇子有些為難地看著祖盛。祖盛再次衝著馬血旺一歪頭,又是五十兩銀子扔到了桌上。這回老鴇子可樂壞了,自開樓以來,還沒有哪個客官在姑娘身上一次扔下一百兩銀子。她忙衝祖盛說:“大爺放心,大爺放心,我這就告訴姑娘,您稍等,稍等啊。”她一溜小跑奔樓上去了。
祖盛進了五喚春的房後,老鴇子想給馬血旺也找個姑娘,讓他也玩玩。馬血旺不幹,他撂著臉子隻坐在那裏喝茶,等著上麵會五喚春的東家。老鴇子一看便知,上麵的大爺一定是有身份的財主,便打理其他客人去了。
話說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不見了在下麵等東家的客官。老鴇子和龜奴覺得奇怪,便上樓聽房裏的動靜。試敲了幾下門,裏麵沒動靜,便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不看便罷,一看傻了眼。隻見窗子大開,屋裏的人不見了。老鴇子大喊:“快來人,快來人哪,人不見啦!”
找了半天樓內無人,在桌上放著一封給王三發的信。老鴇子悄悄地打開信,上麵寫著:
三發兄,喚春我帶走了。放心,我不會難為她。望你於後天午時,帶上你手中的鄭婉秋在大虎山東側林子裏與我換人。望兄勿誤,關某拜上。
看了信,老鴇子頓覺腦袋老大,如大難臨頭般坐在那裏直出冷汗。心說這下慘了,闖禍了。王三發一再告誡她不許叫喚春接客,要是知道了這事還不要了自己的腦袋。身邊的一個下人對她說:“事到如今瞞著也沒用。咱就跟當家的說,來了兩個強盜,硬是把喚春姑娘從花滿樓搶跑了不就得了,誰知道喚春接不接客的。”老鴇子一聽,覺得也隻有這麽辦了,於是派下人騎上馬奔黑山青石嶺去了。
原來,祖盛進五喚春的屋後不久,便將她捆綁起來,打開後窗吹了一聲口哨,六子帶了兩匹馬直奔窗下,祖盛利落地將人送下,跳下樓,和六子一起奔遠處而去。在下麵的馬血旺覺得時辰差不多時,便也悄悄地溜了出去,在城北口與祖盛和六子會合了。幾個人帶著捆綁著的五喚春向離黑山不遠處的大虎山奔去。
行走在綠林的王三發還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虧,當報信的人將花滿樓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再把陳祖盛留下的信交到他手裏之後,他立馬掀翻了酒桌,用槍頂著報信人的腦袋問,是不是又讓喚春接客了。報信人一口咬定說沒有,就是兩個大漢闖進花滿樓搶走了五喚春。之後學著搶匪的樣子,拍著胸脯說:“老子今天就是衝著叫九天來的,讓他有能耐找老子來吧!”王三發將信將疑地又看了看給他留下的那封信,合計著,關某拜上?關某是誰呀?方圓百裏有號的綹子,大小旮旯有頭臉的人自己也都知道,從來還沒有在這一畝三分地跟老子動粗的呀。關某,這個關某是誰呀?
來到關人的屋裏,王三發詢問鄭婉秋,他爹認得哪個道上和綹子的人,問她認不認得一個姓關的人,鄭婉秋本來也不知道,什麽也答不上來。身邊的一個兄弟勸他,既然這樣了,幹脆,就把這個姑娘給辦了,留在身邊算了。一個黃花大姑娘,不比什麽喚春強多了嗎?“去你媽的!”王三發一腳把那個小兄弟蹬倒在地罵道,“你懂個屁?現在這還是黃不黃花閨女和喚不喚春的事嗎?這明擺著是要拔老子香火,掘老子寨門,跟老子叫板來了,不明白嗎?今兒個忍了,明兒個還不追著咱滿處跑?”
他又看了看信,撅起牛鼻子哼了一聲,說:“我倒是想看看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給老子擺這一道。”他忙吩咐一聲,後天中午備齊了人馬和家夥,到大虎山熊樹林走一趟,下麵的人應聲而去。身邊一個兄弟色眯眯地問他:“大把子,這個姑娘?”王三發立馬拉下臉子說:“想幹什麽?咱們這叫綁票,不是抓娘兒們。要覺得褲襠發熱,就上窯子去。”說完,他晃著大腦袋回自己屋去了。小兄弟們知道,這是聽說把五喚春搶走,鬧心了。
大虎山旁的熊樹林非常茂密,聽說這裏常有熊瞎子出沒,故取名熊樹林,一般沒人敢來。今天,王三發帶著二三十人,配著長短槍,騎著快馬來到這裏,在此等候與他交換人質的人。將近午時的太陽照在他臉上大大的傷疤之上,顯出幾分霸氣。他也不時地撫摸著臉上的這道傷疤,自己從沒覺得它是不好看、不體麵的東西,反而對它疤有些自得。這是江湖闖**留下的印記,這是男人經曆風雨的彩虹;這是沒人撼動的老虎椅資格,這是呼喚兄弟們的號令。多少人見了自己臉上這道傷疤望而卻步,今天他要讓即將出現的對手好好看看自己臉上這道傷疤。
等了好長時間,並未見到樹林裏走出人來。他顯得不大耐煩,騎著嘶鳴的馬不停地在原地兜著圈子。忽然,一個人從不遠處走來,他忙帶幾個兄弟迎了過去。見一個從背後捆住手、嘴裏堵上手巾的小孩走向他們。他忙命人將小孩鬆綁,問小孩是怎麽回事。小孩告訴他說,他是在附近被抓來的,有兩個人在那邊的樹林裏,讓他給這邊的大爺帶個信,說想要換人,隻許帶一個隨從,不能多帶人。王三發跳下馬,手摸著大疤瘌,上下打量著來送信的小孩,問了問他是附近哪個村的,又問他姓什麽,家有何人。小孩應對如流,看不出什麽有詐之處。於是又問了問那邊要跟他換人的人有多少,帶什麽家夥,長得什麽樣,小孩告訴他倆老爺們兒和一個女的,手裏有槍,長得不善。王三發哼了一聲,摸了摸臉上的疤瘌望著天說:“嗯,敢來,就說明是江湖人哪。”
王三發衝緊隨他身邊的一個兄弟說:“長武,帶著那丫頭跟我走一趟。”長武說:“大哥,還是多帶幾個弟兄吧,以防有詐呀。”王三發笑了,說:“不會,依我之見,這小孩說得沒錯,他們也就是想換人來的。不過告訴弟兄們,備好家夥,隨時準備衝進去。”說完長武號令弟兄,做好準備,把假扮小孩的小六子也押了過去。之後,王三發按照小六子所指的方向,騎著馬慢慢悠悠地溜了過去。來到叢林邊上,衝著裏麵喊了一聲:“裏麵的好漢,報個姓名,大爺我來啦。”
這時忽聽裏麵一陣爽朗的笑聲:“姓關名羽字雲長,江湖人稱偃月明。”偃月明?偃月明是誰呀?姓關?怎麽沒有聽說過?一時來得太猛,王三發沒有反應過來。長武合計了一下,字雲長?“哦,大哥,他說他是關羽。”啊?王三發下意識地摸了摸疤瘌:“他說他是關羽?哈哈哈……我還真沒聽說這一帶來了關雲長,不過我今天倒是想見識見識哪個關羽有這麽大的膽子。”說完,他翻身下馬,告訴長武帶上人質跟他進去。長武還是有點不敢,王三發把眼珠子一瞪,長武才立馬帶上婉秋跟著他向林間發笑的地方走去。
王三發提著手槍走進林子,見一個生意人樣子的人,戴著一副墨鏡,腰間插著兩把駁殼槍站在那裏,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那人身邊便是捆綁著的五喚春,他焦急地奔五喚春而去。陳祖盛突然將手放在了腰間的槍上,王三發停住了腳步,覺得自己的確有些冒失,便站在原地摸了摸臉上的疤瘌,上下打量著陳祖盛,說你膽子真是不小,哪股綹子的?報個號吧。陳祖盛說:“我就是綹子,我就是江湖。”
“沒聽說過。”王三發毫不客氣地搖了搖頭。陳祖盛說:“今天就讓你聽說一下。說吧,怎麽換人?”喲?王三發合計,挺厲害呀,便問陳祖盛:“兄弟,即便我把人給你,你認為你能帶出去嗎?”祖盛笑了,說:“出不出去是我的事,你能不能出去也兩說呀。”這時王三發才意識到,眼前隻有陳祖盛一人,可小孩說還有一個人呢,不由得左右觀望。沒想到,忽然隻覺耳邊一陣風聲,一個大布袋從上麵直接把他罩在了裏麵。長武剛要舉槍,陳祖盛的槍已頂在了他的腦門上:“別動,動一下要你們的命。”
片刻之間,兩個本以為自己渾身是膽、縱橫江湖的首領,被五花大綁,推出林子。陳祖盛將槍口緊緊頂在王三發的腦後,被堵住嘴的王三發衝著自己的兄弟們直搖頭,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陳祖盛讓馬血旺過去將婉秋姑娘和六子接了過來,之後吩咐馬血旺騎馬帶著婉秋姑娘先走,自己壓後。馬血旺執意想讓陳祖盛先走,可祖盛堅定地命令他先走,讓他回去告訴班主,自己隨後就到。
望著遠去的馬血旺,祖盛衝王三發拱了拱手說:“大當家的,得罪了。實因這個姑娘的父親是我的恩人,這個忙我不得不幫。今天這件事記在我的身上,請不要再難為他們父女。為保險起見,你必須跟我們走一段路,之後我們大路朝天,各行方便。”槍在後背,不得不從。王三發衝手下揚了揚頭,意思是沒什麽,他陪他們走一段路。三人三匹馬,飛快地向遠處奔去,隻聽身後傳來一陣陣對天鳴放的槍聲和叫罵聲。
行至二十多裏路後,陳祖盛勒住絲韁,下馬後再次對王三發拱手表示了歉意。王三發不陰不陽地也衝他拱了拱手,說沒什麽。祖盛也不再多說,上馬後一揚鞭,奔遠方疾馳而去。王三發摸了摸臉上的大疤瘌笑了,心說,還是毛兒嫩哪。
當行至黑山一片叢林裏的路段時,祖盛忽覺馬失前蹄,自己隨之也飛了出去。當他和六子連滾帶爬地撲棱起來的時候,忽然從林間躥出許多手持長槍的土匪,將他們打翻在地,捆綁了起來。不多時,一隊人馬來到了他們的麵前。王三發手提著槍,陰沉著臉走到陳祖盛的麵前,一腳蹬在陳祖盛的臉上說:“我倒想知道知道,誰是江湖,誰是規矩。”
當馬血旺將婉秋安全地帶回班子之後,整個班子都震驚了。父女相見抱頭痛哭,老班主熱淚盈眶說:“我在家等了一天也沒等著來索錢的人,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啦!”說完他就要給馬血旺下跪,被馬血旺攔住,鄭班主對他說:“我承諾過,誰要是救了我的女兒,我就把我女兒嫁給誰。我姓鄭的決不食言。”馬血旺見班子裏圍觀的人太多,便將鄭班主拉進屋裏,將此事的前前後後對老班主說了實情。老班主再難止住流下的淚水,說:“鄭家積了什麽德啦,來了這麽一位救星。等陳少爺回來,咱們得好好感激人家呀。”尚未從驚恐中緩過神來的鄭婉秋隻是望著父親點頭,說:“都聽爹的,都聽爹的。”
鄭家父女和馬血旺備好酒飯隻等歸來的陳祖盛和小六子,想要好好感激這兩位危難中伸手援救的恩人。可左等不回,右等不歸,從月亮初升,直到月兒西沉,還是沒有祖盛和六子的人影。這可急壞了鄭班主父女和馬血旺。憑直覺,他們感到可能是出事了。與土匪打交道,本身就是從狼窩裏往外跑的事,更何況他們人單勢孤呢?鄭班主讓馬血旺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跟他細說一遍,馬血旺便將從進花滿樓到最後他離開的前前後後跟班主說了個詳細。鄭班主聽後一拍大腿說:“完啦,肯定是叫人從後麵又咬上啦。陳少爺知道的戲也不少哇,怎麽還叫人家擺了華容道了呢?”
隻要有一點希望就要等,一天一天地等,半個月過去了。老班主望眼欲穿地守在班子大門口,望著街道的盡頭,可還是沒有祖盛和小六子的人影。這些天他心裏很不是滋味,自己的女兒回來了,可陳少爺卻杳無音信。他坐在大門口回想著自陳少爺搭班以來的一樁樁一件件事情,覺得他是那樣惹人喜愛和體貼人,做事是那樣大氣又是那樣正義凜然。難得呀,不愧是大班子裏走出來的人,這膽識,這氣魄。別看他演關二爺不像,可骨子裏真有關二爺的氣魄。從驚恐中漸漸平複下來的婉秋也陪著父親等陳少爺,她依偎在父親的身旁,淚流不止,在記憶中慢慢地複原著前些日的情境。先是被壞人搶走,後被關押在黑暗的小屋子裏,一幫臭烘烘的男人在身前身後繞來繞去,直到一個人在林子裏將匪首擒服,將她救出魔爪,逃離的馬是那樣快……
人們聽說鄭班主把女兒救回來了,覺得挺神奇。鄭家班這些日子沒再唱戲,除了班主和女兒一直在門口像曬太陽似的坐著,慢慢地又多了一個唱武生的小夥子也跟著坐在那裏曬。班子裏的人也納悶,班主這是怎麽個意思呢?唯唱花臉的張德凱好像猜著幾分,可他不問,怕因此惹來麻煩。就這樣,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可依舊沒在街的盡頭望見陳祖盛的身影。鄭家父女感到痛苦異常,他們祈求著,盼望著他的平安歸來,不停地念叨著:“陳少爺,你在哪兒啊?你快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