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馬亂的歲月,遼西一帶綠林成幫,綹子成群,相互爭鬥火拚時有發生。他們在生存的道路上終於明白人的重要,智勇雙全的能手一將難得。最近聽說黑山一帶闖出個九鬼魔頭,甚是厲害,不僅能掐會算,且手使雙槍百發百中。百步之外說打猴頭,不打猴尾。在幾次綹子爭地盤、搶大戶的行動中,都叫他占盡上風。綹子也從過去百八十人的小窩子,一下壯大成三百多號的大綹子,聽說大把子王三發對此人都禮讓三分。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呢?大家都想會一會他,可又聽說此人不善張揚,行事謹慎,從不參與綹子之間的首會和結拜,曆來我行我素,甚是低調。

事情往往都是這樣,越傳越神,越神越傳。這天王三發來到祖盛的屋裏,見祖盛坐在一把椅子上搖晃個不停,便問他這練的是哪門子功夫。祖盛說這叫椅子功。王三發問他練這功有什麽用,祖盛想了想笑著說:“這叫架勢功,把它練好了,就能像大英雄。”王三發問他聽誰說的,祖盛說:“聽我師傅說的。”王三發說:“你起來我搖晃搖晃。”說著坐到這把大太師椅上也左右搖晃起來,邊搖邊問祖盛:“怎麽樣?哥哥我有沒有點英雄的意思?”這下可把祖盛逗笑了:“像,確實像個大英雄。”王三發卻笑著說:“別逗了,如果搖椅子能搖出大英雄,咱天天還提著這把槍東擋西殺的幹嗎?”

說完他站起身,發現祖盛的桌上放著一本《易經》,便笑著問祖盛:“兄弟你還能看這個?能看懂嗎?”祖盛笑著說:“看不懂也得看。古人能把這東西傳得這麽久,自有它的道理。聽說諸葛亮、劉伯溫都精通這玩意兒,所以咱也得看看。”“嘿,”王三發衝著他豎起大拇指說,“能在眾人之中把你挑出來,哥哥我也算有眼力。是狼走遍天下吃肉,是狗行遍天下吃屎。唱什麽戲?你天生就是吃這口飯的人。三百六十行,咱也算一行,你是這行裏的狼頭哇。”祖盛看著他笑了:“這個話怎麽講?”王三發說:“第一,你有膽子;第二,你有謀略;第三,你講義氣。沒有這三樣,吃不了這口飯。還有一樣你比哥哥我強,那就是你講仁義。按理說,咱們這行不應該有婦人之心,可一旦在這行裏有仁義之心,必成大器。這就是哥哥我不殺你,一定把你留下來的緣故。今天閑著沒事,跟哥哥我出去散散心,走一走吧。”

說罷,二人騎上快馬奔馳而去,在一片蘆葦**前停了下來,王三發領著祖盛走進葦**。這裏的景色很美,靜得出奇,隻能聽到風輕輕地掠過蘆花發出沙沙的響聲。心一下子清淨得像這個世界再與他們無關一般。祖盛閉上眼,盡情地呼吸著獨有的芳香。這才是仙境,這才是我要的美好生活。王三發看著他的樣子哈哈笑了起來,問他:“是不是一到這兒就有洗手不幹的想法?”祖盛笑著說是。王三發也笑了:“不瞞你,哥哥我也常來,常有和你一樣的想法。燒死人的場子我也常去,一堆堆白骨告訴我,人生不過如此,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爭啊搶啊,都是無故作死。可是出了場子,他們就會把槍頂到我的腦門後頭,不殺不行。進店裏沒錢,誰也不會給我一個饅頭,不爭不行,就是這麽個道理。”

說著,王三發又領著祖盛往葦**的深處走去,在一片半草半葦的植物邊停下了腳步。王三發用手在一棵樹下扒拉一會兒,取出一把鍁,開始在另一棵樹下挖起來。祖盛心裏納悶,王三發看著他笑了笑,不一會兒,隻見一個大鐵箱子的蓋子露了出來。王三發用力將蓋子打開,露出裏麵的東西,他讓祖盛過去看看。祖盛往裏一看,謔,裏麵白花花、金燦燦的都是寶物。黃金、寶玉、珍珠、翡翠,還有古時的銅碗、銀壺。好家夥,件件惹人喜愛,真是開眼了。王三發從側麵觀看著陳祖盛說:“怎麽樣?沒見過這麽多好東西吧?就是在你爹那兒也沒見過這麽多好東西吧?”

一句話把祖盛問傻了,因為自己壓根就沒跟王三發提及過家事。祖盛警覺地看著王三發。王三發笑了,說:“別緊張兄弟。你在我這兒當二把子,我自然會把你的身世摸得清清楚楚。你是陳璉琨的兒子,陳家班的大少爺。你在京城殺了人跑路出來的對吧?”祖盛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言不發看著他。王三發說:“看不出哇兄弟,你的膽子可真不小。”祖盛板著臉說:“那是被逼的。”

“對!這話算叫你說著了。誰生下來不愛做人愛當土匪?沒辦法,都是被逼出來的。所以咱就別再看不起自己,一邊幹著,一邊苦悶著。幹嗎呀?我還是那句話,你不是唱戲的,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你不是舞台上的將軍,是咱綠林的幹將!”聽了這話,祖盛樂了,王三發看在眼裏,卻仍耐著性子問他:“陳家少爺,我想問問你,哥對你好不好?”祖盛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好。

“那好,”王三發又問他,“那哥哥一直要與你拜把子結為兄弟,你為什麽一直都回避哥哥呀?”祖盛對他說:“不是兄弟看不上哥哥,實因我的心不在這兒,我想走哇……”祖盛顯出很苦悶的樣子。王三發說:“那好,我想問問你,你想去哪兒?”祖盛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哇。”王三發一攤手:“這不結了嗎?漫說你殺了人,就是沒殺,一日為匪,終身為寇。現在方圓幾百裏誰不知道你九鬼魔頭?你砸了多少店鋪?搶了多少大戶?跟幾大綹子結下多少恩怨?你想走?你能跑哪兒去?跑哪兒他們都能捉到你。他們找不著你的地方,官府能找到你。你說吧,除了在我這兒,你還能上哪兒更安全?”一通話,把陳祖盛說得愣了眼。他看著滿箱子珠寶問王三發:“大哥,你把我帶這兒來隻為了看這些寶貝嗎?”

王三發樂了:“不隻是看,像這樣的東西,哥哥我有三箱子,這些是給你的。哥哥沒別的意思,隻是想跟你做個真正的兄弟。”祖盛有些感動,他望著臉上長著大疤瘌的王三發說:“謝謝大哥想著我,可這些東西我不要。”“嗯?”王三發愣了,像沒聽清似的問,“你不要?為什麽?”祖盛說:“因為這些東西我並不需要。”“沒聽說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這輩子拚了半天為了啥?不就是有了錢財好享受嗎?”祖盛笑了笑說:“真的大哥,這些東西我真不需要。”王三發問祖盛:“那你說說看,你到底需要什麽?”祖盛說:“我也說不清,以前隻是想好好唱戲,唱角兒,討個好老婆,有一份叫人尊敬的生活。可走著走著,卻被趕到了這條路上,往後想要的是什麽,我也說不清啦。”

王三發坐在那裏呆呆地望著遠方,仿佛是對自己說:“難怪弟兄們都說你是個怪人,就連哥哥我到今天都沒把你弄明白。現在看來,連你自己都沒把自己弄明白。一開始大夥觀察你,砸店鋪,搶大戶,你沒往自己兜裏裝半點東西。爭著搶著給你找女人,可你一個也不動。為啥呀兄弟?還惦著家裏叫洋人禍害的那個女人嗎?”一句話,祖盛低下頭,淚水流了下來,那一幕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與此同時,九紅的音容笑貌,舞台風采,二人床笫的翻滾,自己被抬進霍家的一幕一幕也都浮現在他的麵前。他對王三發說:“是呀,我想她啦,她是我一生最愛的人,我不能對不住她……”

王三發再不說什麽了,他拍了拍祖盛的肩說:“我理解,我理解。我曾經也這樣愛過一個女人。哥哥沒看錯,你是個講忠義,重情義的人。哥哥今天把你找來也想托付你一件事。這箱子東西在這兒,隻有你知道,萬一哪天有不測,哥哥在大孤山的老母和家小,就拜托兄弟你照料啦。”祖盛望著他點了點頭。王三發笑著說:“哭出來也好,別總悶在心裏。有什麽需要哥哥出頭的事隻管告訴哥哥,這個天底下,沒有哥哥不敢幹的事。”

這一天,他們二人聊了很多,也很掏心。祖盛覺得這個王三發並不像他以前想象的那樣粗野蠻橫,有時心思很細,也很會體貼人。是呀,一個大把子也不是誰都能當的呀。

近一時期官府剿匪力度加大,黑山老營叫官府的官兵抄了兩次,損失不小。不能再在這裏待了,可上哪兒去呀?王三發煞費苦心想不出轍來。一個弟兄給他出主意,讓他將隊伍開進醫巫閭山。那裏不僅風景秀麗,腹地遼闊,且回旋餘地大。近可攻,退可守,來去自由,出入從容。王三發一聽,下意識地摸了下臉上的疤瘌,搖了搖頭說不行,因為他知道占據那裏的馬世龍實在厲害。那個小兄弟勸他說,這事讓二當家的出麵豈不是好?王三發一想,也行,不行就讓祖盛出麵找馬世龍。

一天,王三發來到祖盛的屋裏,說了當前的形勢,並說出想在醫巫閭山北站腳的事,想托祖盛到醫巫閭山走一趟。祖盛覺得大當家的有為難之處,理當為他解憂,隻是事來得太突然。王三發看出祖盛的心思,便對祖盛說:“兄弟,說真話,這個馬世龍,我還真有點發怵,他手下四五百條槍不是吃素的,加上這個人曆來強勢,從不吃軟,我擔心和他談不攏。你現在在方圓百裏名聲響亮,且計謀高超,如你能出麵,還有可能從他嘴裏掏口食吃。”祖盛想了想衝王三發說:“好吧大哥,我答應你。隻是一樣,這件事辦完了,兄弟我可要洗手啦,您得放我一馬。”王三發想了想說:“行,隻要你能拿下醫巫閭山,大哥放你回家。”“好!一言為定。”

為辦好這件事,祖盛這兩天還真下了點功夫。他知道這次要與匪首打交道,扮相和做派非常重要。他剪了一個中分頭型,用油塗抹得發亮。做了一身藍衣褲褂,內襯白衫,配著一塊金鏈懷表掛在胸前。腳下配了雙軟牛皮功夫鞋,幾圈裹腿纏繞腿下。最後戴上一副金絲邊墨鏡,將兩把亮閃閃的駁殼槍往腰間一插,衝鏡子裏的自己看了看,得意地笑了。他哼著小曲推門走進王三發的大廳,把王三發弄愣了:“兄弟,你這是要幹嗎去呀?”祖盛笑著說:“唱戲去呀。”

“唱戲去?唱什麽戲?”

“九鬼魔頭智鬥馬世龍啊!”

“哎,不行不行。”王三發忙衝祖盛擺著手說,“你是二當家的,不是小混混。你代表我去,見的又是醫巫閭山的大把子,怎麽能這身裝束?不穩重,不大氣,沒分量。江湖上把你傳得神乎其神,你哪能穿這身打場子的衣裳呢?”祖盛笑了,他對王三發說:“大哥,論輩分我小,論地位我是二當家,論咱黑山的人馬不過人家的一半。我到那兒跟人家擺什麽譜?什麽分不分量的,用不著。我讓他們看看我九鬼魔頭是什麽,是亡命徒!他不是怕咱太歲頭上動土嗎?我要告訴他,我就是找死來啦!”

聽完祖盛的話,王三發起身圍著他走了兩圈說:“兄弟你真行。這些點子都是從哪兒琢磨出來的呢?”祖盛衝王三發笑著說:“還能哪兒學來的?從戲裏學來的。這出戲叫《拜山》哪,這回不會說我唱戲沒用了吧?”王三發衝著祖盛豎起大拇指說:“這回哥哥我真算是服你啦。唱戲的人多著呢,也沒有幾個能唱好的。你天生就是角兒。”聽了王三發的話,祖盛略有所思地望著遠天的雲霞,仿佛自言自語:“唉,這句話我等了多久哇,要是能從我爹和我媳婦嘴裏說出來該有多好哇。”

煙水橫生,柏聳雄峰。關外有些名氣的醫巫閭山風光秀美,景色宜人。一層層嵐煙似帶纏繞山間,一片片火紅的山楂樹,在風的舞動下如仙子的秀發飄飄灑灑,如詩如畫。難怪大把子要來醫巫閭山,這裏的確比黑山強上百倍。祖盛帶著六子來到山腳下,向把山口的人送上帖子,不長時間,馬世龍的人把他們帶到了山上。進得馬世龍的議事廳,陳祖盛拱手相拜,並將王三發備上的一份厚禮呈送了上去。馬世龍坐在桌旁看也不看一眼地問:“三狗子怎麽沒來呀?怕是當年臉上那一刀叫老子砍怕了吧?”此話一出,陳祖盛才明白王三發臨行前說的話,原來他臉上的疤就是叫馬世龍砍的。祖盛拱手說:“馬寨主,我家大把子這些天身體不爽,所以特派小弟備上厚禮前來探望,還望寨主笑納,同時托小弟給寨主帶信一封。”說著,從上衣兜裏掏出一封信交給醫巫閭山的小兄弟遞給馬世龍,馬世龍看也不看地扔到一邊望著陳祖盛說:“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吧?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什麽意思呀?”

祖盛說:“馬寨主,您還是看看我家大把子的信再說吧。”馬世龍極不耐煩地看著他說:“不用看,肯定是惦記上我醫巫閭山了吧?沒門兒。回去告訴王三狗子,最好別打我的主意,除非他把另一半臉伸過來,讓我再砍他一刀。”

這句話說完,廳內的弟兄都哈哈大笑起來。很明顯,他們是在嘲笑王三發和黑山鎮的弟兄。麵對他們的嘲笑,祖盛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他雙手抱肩,吊起二郎眼看著馬世龍。馬世龍喝了口桌上的酒問陳祖盛:“你就是人們傳的那個什麽九鬼魔頭?”陳祖盛毫不含糊地說:“正是在下。”

“都把你傳得神乎其神,我倒想知道知道,你到底有什麽本事?”

陳祖盛哼笑了一下問:“不知指的是哪方麵?”

“都說你能掐會算,我想知道,明天是什麽天哪?”

“明天中午聚雲,傍晚暴雨。”

“扯淡。”

馬世龍將酒碗扔到桌上說:“這晴天大日頭的,轉過天就下暴雨?嗯?”他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弟兄,小弟兄們都樂了,說祖盛純屬胡說八道。陳祖盛仍沒表情地看著他們。馬世龍忙拍了下桌子說:“好,那咱就明天見,要不下雨,老子就給你放點血。”身後的小兄弟又是一陣狂笑。馬世龍又想了想問祖盛,聽說你的槍法了得,老子倒真想見識見識。陳祖盛說:“好哇……”馬世龍對身旁的一個兄弟說:“把槍給他。”一個小混混過來,將陳祖盛的兩把駁殼槍交還給了祖盛。祖盛望著馬世龍問:“怎麽個試法?”馬世龍站起身對他說:“屋裏的地方太小,施展不開,到外麵去吧。”說著,一夥子人來到院外。

馬世龍命手下叫來兩個小兄弟,告訴他們站在百米開外,每個人的頭上頂一個瓷壺。他問陳祖盛敢不敢打,祖盛說敢哪。他告訴陳祖盛:“如果打掉了瓷壺,一切都好談,如果打死了我的兄弟,你得償命。”祖盛想了想,說:“不行,你連信都未看,還不知道我要談什麽,我憑什麽玩這個命?”馬世龍一聽也算有理,但憑直覺,他認為這個所謂的九鬼魔頭一沒槍法,二沒膽子,便讓身旁的小弟兄把信拿來。

他草草地看過信後問祖盛:“怎麽著?你們想占山北?哼,也不怕脹破你們的肚皮。就憑你打兩槍就想占這麽大的便宜?憑什麽呀?”祖盛說:“知道大當家的不肯輕易放手打拚下來的天地,我們也是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

“兩萬兩銀子,一百根金條。”

“可老子不缺錢,老子缺的是命。”

“我保你呀。”

“嗯?”馬世龍混世以來還從未見過這麽傲世的年輕人。他回身圍著陳祖盛繞了個圈,上下打量著。這身打扮倒是幹淨利落,像個高手。這身膽氣也不含糊,敢拿命玩。這是什麽地方?老子眨眨眼就能要他的命,可他毫不在乎。我倒要看看他能耐有幾何?馬世龍問祖盛:“你保我命?怎麽保?”祖盛背起手看著馬世龍說:“大當家的可能也知道現在的情形,你雖兵多勢眾,可那要看跟誰比。比起大綹子,你不是個兒。比起官兵,你更是不及。想醫巫閭山雖大,你孤掌難鳴。可我們要是在山北呼應你,你便有了幫手。兵從南來,可往北去。兵從北來,可往南逃。相互間終有個聯手和照應。我家大把子過去雖與大當家有過摩擦,但現如今應當算是難兄難弟。這個時候不聯手,會被官家各個擊破。到那個時候,什麽你的我的,什麽山南山北,都是別人的,與誰都無關。倒不如你今天賣我家大把子一個人情,錢雖不多,可畢竟關鍵時候解渴。情分再薄,關鍵時候必解危難哪。我嘴一說,你耳一聽,想想是不是這麽個理?如果您答應,我馬上回去向大把子呈報。如果您不答應,這兩槍我也沒必要去打,這個命更沒必要去玩。妥與否,大當家的定奪。”

嘿!一番話讓馬世龍覺得受聽,理也的確是這麽個理。他看著這身短衣襟打扮的陳祖盛覺得可惜,這樣精幹的年輕人怎麽會跑去當王三發的手下呢?他忽覺得倒真應該看看他的槍法如何,是否真的像人們傳說的那樣百步穿楊。於是他對祖盛說:“行,算你說得在理。如果你真能把他們頭頂上的瓷壺打掉而不傷及他們毫發,我就答應你的要求。不過記住嘍,答應的可是你的要求,不是三狗子的要求。明白了嗎?”

“好!一言為定。”說完祖盛掏出腰間的駁殼槍,對著百米之外的兩個人的頭頂砰砰就是兩槍。隻聽那邊清脆的兩聲嘩啦聲,兩隻瓷壺被打得粉碎,那兩個人像嚇傻了一樣呆呆地站在那裏。在場所有人,包括馬世龍都愣了,掏槍之快,槍法之準,毫不含糊。再看看他打完槍之後很是隨意吹槍口的姿勢,是那樣瀟灑,那樣旁若無人。好!好槍法,好膽量,好一個九鬼魔頭。他抬起手為陳祖盛拍著巴掌,身旁的小土匪們也高喊著好槍法,好槍法。

雖說馬世龍對失去北山多少還是有些不爽,可晚上還是為黑山幫的二當家擺上了一桌豐盛的酒宴。他從心裏喜歡這個年輕人,有膽有識,有勇有謀,真是名不虛傳,自己手下要是有這樣的幹將該有多好。他頻頻舉起大碗敬祖盛。席間他不無感慨地問:“祖盛,以兄弟你這樣好的身手,幹嗎屈尊於王三發的手下?你如跟著哥哥我幹,不出兩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王三發憑什麽做你的大把子?”

祖盛什麽也不回答,隻是樂著聽馬世龍說著。祖盛越是不說話,馬世龍越是不停地說:“兄弟要我說你不如跟著我幹,我先給你一百人馬,都由你說了算。你就替我守著北山,咱兄弟倆做個生死弟兄,將來一塊打天下怎麽樣?”馬世龍叨叨咕咕個沒完。到此時酒也喝了不少,祖盛借著酒勁把臉一繃,對馬世龍說:“謝大當家的抬舉和厚愛,可咱們道上講的是一個義字。我是王三發大把子的手下,受其所差前來跟你談買賣。買賣成了咱人情在,買賣不成我走人。還望大當家的海涵。”

一句話讓馬世龍封了口,可馬世龍並不生氣,仍端起大碗不停地跟祖盛喝,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還有多大的酒量。喝酒對祖盛來說不是短口,打小他就偷偷跑到寬二爺的屋裏弄兩口,為這事爹差點把寬二爺給開嘍。這半年多在黑山老營沒幹別的,除了練槍,淨喝酒了,現在還能怕誰?今天的場麵他是來者不拒。端碗就喝,很是豪爽。短短一天裏,漫說馬世龍,連醫巫閭山這幫大小頭目,身邊的小混混都十分敬佩這個人們到處傳揚的九鬼魔頭。這一夜山上的弟兄們喝得好爽,好開心。席間為助興,祖盛和馬世龍再次拔槍,指哪兒打哪兒好不開心,也使祖盛見識了這位久聞於江湖的醫巫閭山老大手上的功夫。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已是午時。馬世龍邁步走出大院的時候,忽然愣在了那裏。他抬頭見滿天烏雲沉沉,風聲呼嘯,一下子想起昨天他考黑山這個二當家時說的話,“明天午時聚雲,傍晚暴雨”。這小子這麽神嗎?他忙對身邊的一個隨從說:“傳令,備席。”

祖盛本以為很好地完成了這趟差事,可以回去向王三發交差,自己帶著六子和馬血旺展翅高飛,遠走他鄉,可剛收拾完東西,卻見醫巫閭山一個小弟來報說,大當家的已備好酒席,等著二當家的去赴宴。嗯?祖盛沒弄明白:“我不是跟你們大當家的說了,今天午後走嗎?”那個小弟告訴他:“我們大當家的說,今天晚上有暴雨,二當家的不宜出行,所以大當家的備好了酒席,請二當家的前去赴宴。”祖盛聽後,推門往天上一看,仿佛明白了其中的緣故。

這桌宴席擺得仿佛比昨天更加豐盛,馬世龍把自己無比珍惜的兩顆已曬幹的老虎膽都拿了出來。他擺好了兩碗酒,將這兩顆虎膽泡在了裏邊。當祖盛被請到場的時候,他顯得那樣親切地抱住這個年輕人說:“真叫你說著了,今天暴雨,這叫家不留人天留人哪。所以兄弟我想再好好地與你喝上幾碗,掏掏心窩子聊上一聊。”馬世龍滿以為他這番熱情會使祖盛歡喜,可祖盛卻毫無表情地坐在了給他預備的座位上。他開門見山地問馬世龍:“怎麽著大當家的,不會是不打算放你兄弟走了吧?”一句話,如一把刀子直刺馬世龍的心窩子。他從一隻碗裏拿取出一顆浸泡過的虎膽,衝著火把的亮光看著,藍晶晶的色彩是那樣誘人。他問祖盛:“二當家的,知道這是什麽嗎?”祖盛看了一眼說:“虎膽。”

“嗯,算你有見識。吃過嗎?”

“吃過。”

“知道這個補什麽嗎?”

“補膽。”

“嗯,知道我今天為什麽要吃嗎?”

“因為你的膽氣還不足哇。”

馬世龍將虎膽又泡在了碗裏,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發現祖盛眯起的這雙狼眼毫不含糊地盯著自己,便笑了起來:“怎麽著兄弟,你好像不高興?”祖盛說:“不是不高興。昨天已經說好了,我們今天午後走人,我還要向我們大把子回話。”

“屁你個大把子,不瞞你說,這北山我是看在你的麵子給的,與他何幹?”

“給他的也好,給我的也罷,大當家為何出爾反爾,把我們留在了山上?”

馬世龍笑了:“不是跟你說了嗎,這叫家不留人天留人嘛。”祖盛笑了:“好像沒那麽簡單吧,大當家的?哈哈哈……”祖盛一陣大笑,倒把馬世龍笑蒙了。馬世龍問他:“你笑什麽?”祖盛說:“我笑你呀,不會是留不住我的人,想把我殺了吧?”一道寒光從馬世龍眼角掠過,他對身邊的人吩咐:“上菜。”

一盤盤鹿肉、野豬肉擺滿了桌子,每盤肉的上麵都插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使人感到很不舒服。馬世龍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祖盛便拿起一把刀子插了一塊鹿肉送到嘴裏,做出細細品嚐的樣子。馬世龍問他味道怎麽樣,祖盛搖了搖頭說不鮮,不如從鹿身上直接片下來的肉烤著好吃。馬世龍忙放下手裏的刀子,對身邊的人說,馬上牽隻活鹿來。身邊的一個兄弟說:“大哥,馬上下暴雨啦,上哪兒去抓活鹿哇。”馬世龍不高興地看著手下說:“馬上派人去抓。”手下應聲去了。馬世龍問祖盛,你以前吃鹿肉都是從活鹿身上片著吃嗎?祖盛點了點頭說是,那樣才有味道。

馬世龍端起碗對祖盛說:“兄弟,這兩顆虎膽,我留了好長時間,隻是你來今天才取出來咱們倆分享,補膽也好,補氣也罷,總算是哥哥對你的一份情義吧。”祖盛端起碗說:“謝謝大當家的高抬兄弟,如果大哥喜歡,我會給你多弄幾顆。”馬世龍說:“好,一言為定。”之後一揚脖,將虎膽隨酒送進了肚子裏。祖盛卻用刀子將虎膽挑破,灑在酒裏,酒水頓時變成藍汪汪的顏色。馬世龍忙對他說:“兄弟,這樣喝會很苦的。”祖盛說:“這樣勁才大,兄弟我以前總是這樣喝。”之後揚起脖,將酒慢慢地喝了進去。喝完,他閉上眼睛顯出很享受的樣子。

馬世龍真沒見過在他麵前敢這麽放肆的年輕人。他對祖盛說:“兄弟,你能掐會算,我想讓你看看明天是什麽天氣。”祖盛笑了:“這場大雨至少下兩天,你還想讓我看什麽?”馬世龍說:“我想再讓你看看,三天後你是什麽樣子?”祖盛的臉拉得更長了:“大當家的有所不知,天命不能自算。”

“我明白了,就是說你不知道你三天後是什麽樣子。我想問問二當家的,如果你還能活三天的話,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麽?”祖盛想了想說:“唱戲。”

“唱戲?唱什麽戲?”

“唱關公戲。”

“唱關公戲?嘿嘿,他說他想唱戲……”

山上的弟兄們哈哈大笑起來,可祖盛卻沒有半點表情。馬世龍問他,你真的想唱戲?祖盛衝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自己真是這麽想的。馬世龍試探著問他:“我倒是想問問,你想唱哪出戲?”祖盛想了想說:“事到如今,我也隻能唱《走麥城》啦。”馬世龍哈哈大笑起來:“江湖上如此有名的九鬼魔頭也唱‘走麥城’。”說完他衝身邊的一個弟兄說:“去,馬上找個能唱關公戲的班子,要快。”那個兄弟說:“大當家的,馬上下暴雨啦,上哪兒找戲班子去呀?”馬世龍立馬豎起了眼睛說:“就是下刀子,也得把班子給老子找來。聽見了嗎?”那個兄弟忙點著頭,領著幾個人跑下山去了。

傍黑時,一個戲班子終於被請上山來。班主是個老者,他哆哆嗦嗦地聽候著匪首們的吩咐。祖盛過來問老者幾句後方知這是個不大正規的草台班子,不過仍有關公戲的全套行頭和大刀。祖盛取來青龍偃月刀拿在手裏看了看,心說,這把大刀可是有段日子沒摸過啦。祖盛問老者關公戲《走麥城》能演不,老者點了點頭說,以前有人唱過,但不常演。祖盛告訴他這出戲自己隻是看過卻沒唱過,讓他跟打鼓佬和琴師說說,兜著他點,唱什麽是什麽,演到哪兒就是哪兒,讓老者幫著他把著點場子。老班主說行,一定兜著他演。

祖盛也學著爹的樣子,將青龍偃月刀架在關公像前,殺了隻白毛雞,用血塗灑在刀頭之上,上好三炷香,躬身三拜。之後穩穩當當地坐在一個角落,一筆一筆地勾勒著關公的臉,他顯得平靜,可也感到驕傲。老子要唱關公啦,一會兒讓你們瞧瞧老子在舞台上叱吒風雲的樣子。一幫臭土匪,你們哪知道爺爺的英雄氣概。

祖盛的一切被馬世龍看在眼裏,他真弄不清這小子到底什麽門道。自己明顯殺機外露,可他卻如此沉著,還想唱戲,還能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坐那兒畫臉,確實不一般。我倒要看看這出戲他給老子怎麽唱。

聽說二當家的要唱戲,兩幫的土匪都聚在大廳裏等著看戲。祖盛像模像樣地扮戲。六子和馬血旺及黑山的弟兄的槍全被醫巫閭山上的弟兄下了,這讓他們心裏沒了底。他們伺候在祖盛的身邊,問祖盛該怎麽辦。祖盛搖了搖頭說事到如今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以靜製動。他告訴弟兄們一點,既不要惹事,但也不能熊。祖盛看著六子說:“兄弟呀,這回你可真要跟哥哥唱《走麥城》啦。”六子毫不畏懼地說:“沒啥,六子我早就跟你說過,你上哪兒我就跟你上哪兒,你當皇上我給你當大將,你當土匪我給你當保鏢。這回咱不是應驗了嗎。”二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當當當當,鏘鏘鏘鏘,一陣鑼鼓聲震**山林,大戲就要開場了。聚義廳裏大小匪首坐了一片,都聽說九鬼魔頭文武雙全,可還沒聽說他能唱戲,特別是還能唱關公戲,今兒個好好在這裏開開眼。馬世龍被眾星捧月般居中而坐,他手端著酒碗,陰沉著臉。此時他也不知到底該怎麽了斷這件事情。如果再說服不了這個九鬼魔頭,到底是把他放倒,還是把他放了?如果真殺了他,會是什麽樣的後果?正在想著,戲開場了。

孫權的人馬大破荊州,聽說關公敗走麥城,便下令緊緊追趕。八麵躍虎旗飛馳而上,祖盛手提青龍偃月刀,幾個大搓步,英姿颯爽地亮在堂前。一陣沙啞的聲音高吼道:“關平周倉,封鎖道口,與爺……殺……”之後他手捋美髯,仰天長歎開唱:

歎英雄一世,終落虎口,

狗賊子在身後追趕不休。

悔未聽軍師命嚴防死守,

一時間吾大意痛失荊州。

悔隻悔對不住大哥恩厚,

恨隻恨難隨你人生盡頭。

眾兒郎聽號令刀劍明露,

麥城路殺它個鬼哭神愁……

“眾兒郎,與呀爺……殺……”

這個殺字喊出後,從祖盛的眼裏仿佛冒出一道藍光。之後祖盛開始與扮江東兵馬的官兵展開大戰,他揮舞青龍偃月刀左劈右砍,最後隻剩下他自己被敵人團團圍住。敵人大喊讓他投降,他傲慢地站在那裏動也不動,蔑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全場,特別是向馬世龍坐著的位置看了看,之後從容地拔出寶劍自刎。

按戲裏死了之後應當倒地,戲就完了,可祖盛自刎後就是不倒下。打鼓佬對他喊:“東家,你倒是快點倒下呀。”祖盛對著大家說:“英雄不死!”之後他慢慢地放下寶劍向大廳走來,向大家一抱拳說:“弟兄們,獻醜啦。”沒想到,全場所有的土匪都給他鼓起掌來,歡呼得亂叫。

祖盛返回身走向戲班子的演員和鼓佬琴師,向他們拱了拱手說:“各位師傅,老少爺們,辛苦啦。”大家也衝他豎著大拇指,並為他鼓掌。他走向老班主問:“師傅我這兩下子像不像那麽回事?”老班主激動地說:“何止像回事?簡直就是活關公啊。”聽了這句話,祖盛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活關公?我沒聽錯吧?你說我是活關公?”

老班主仍是很激動地對他豎著大拇指說:“沒錯,真是活關公。我看過那麽多角兒演這出戲,數你演得最棒!好就好在你演出了那種英雄氣概。小夥子呀,你也太能耐了。”打鼓佬走過來問祖盛:“老大,你唱的這出《麥城》是哪道蔓的呀?”祖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不知道是哪道蔓的,我是就憑著自己唱啦,所以讓你們跟著我呀。”打鼓佬笑著說:“我說的嘛,沒見過這個路子的唱法。”

祖盛卸下盔頭,脫下蟒袍,走向馬世龍,坐在了他的身邊看著他問:“怎麽樣大當家的,我演的還像那麽回事吧?”馬世龍眯縫著眼睛看著他問:“二當家的,你到底是什麽來路?不瞞你說,今天如不是看了你這出戲,你死定啦!”祖盛看著他問:“看來是關二爺救了我啦?”馬世龍點了點頭說:“也可以這麽說吧。咱武行都拜關老爺,你把他演得活靈活現,著實難得,著實難得呀。”說完他沉默了半天,拍了拍祖盛的肩說:“兄弟,別怪哥哥,我也是真舍不得你走哇。”說完,他獨自一人向大廳外走去。

一會兒馬世龍的一個隨從走到祖盛的身邊告訴他:“我們大當家的說了,二當家的明天可以回黑山回複你們大當家的去啦。”聽了這句話,心頭壓著的巨石一下子落了下來。祖盛抬起頭,向天吐了口氣,之後站起身走到關二爺的尊像前,再次點燃三炷香,躬身三拜。又走向戲班的班主,給他深施一禮說:“謝班主大人,小的這邊有禮了。”班主嚇了一跳,忙扶起祖盛說:“不敢不敢,小老兒可擔不起呀。”直到此時,班子裏的人還直衝著祖盛豎大拇指說:“好角兒,真是好角兒。”

不知怎麽,祖盛的眼前忽然一片迷蒙,滾燙的淚珠滑落下來。出來這麽久,經曆這麽多風風雨雨,大小溝坎,也算有了些許的見識,甚至把自己傳得神乎其神。可唯今夜叫他無比幸福,無比激動,因為戲班子裏的人說他是好角兒,因為班主說他是活關公!

第二天,十幾個黑山的弟兄將一封信交給了王三發,王三發打開一看,是陳祖盛寫來的。上麵寫著:

大哥,恕小弟不辭而別。許久以來承蒙大哥關照,小弟感激不盡。但弟是戀家人,這裏非小弟久留之所。醫巫閭山事情已辦妥,馬世龍已答應咱們占據北山,也算小弟為大哥盡心效力啦。亂世之秋望大哥保重身體,保證安全。如有緣他日相見,再敘咱兄弟之情。

弟祖盛拜上

看了信,王三發還是感到失落,為了個北山,失去這麽好的一個幫手,到底值還是不值?聽了在醫巫閭山發生的事後,王三發更覺後悔。他把給他出餿主意的那個小兄弟叫過來大罵一通後,躲回屋裏嗚嗚地哭了好一陣子。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離開匪窟的陳祖盛如展翅的鯤鵬,帶著六子和馬血旺,騎著快馬在山野裏飛奔了許久。到哪兒去呢?祖盛想了想,覺得應該先回京城,再做打算。為躲避追拿,掩人耳目,在回京路過一個城鎮的時候,祖盛特地收了一個戲班子。進了京城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六子帶路再一次敲開琉璃廠明月齋張老板的家門。他用槍頂住張寶德的腦袋,說這次是來取兩件寶物盛世太平時的錢來的。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腦門,張老板嚇得差點尿了褲子,規規矩矩從家裏又給他拿走了五千兩的銀票。祖盛用這筆錢為班子和自己置辦了幾出戲的行頭和道具。

他派六子出去打聽他案子的事,可六子回來告訴他,不僅那個案子沒撤,連同在關外當土匪的案子又叫人立上了。祖盛一聽,心裏涼了半截。一天夜裏,他讓六子給他放哨,他跳進了自家的院裏。漆黑的夜晚,隻有父母的屋裏亮著燈光,他悄悄潛到窗邊,卻什麽也聽不清,挑開一點窗紙向裏望去,見父親躺在**,母親坐在父親的床邊,手裏好像縫補著什麽似的說著閑話。由於耳邊有風聲,聽不清母親說什麽,隻看到母親一臉疲倦的樣子。他心裏頓感一陣難過,如果自己能在母親的身邊,替她分憂解難,該有多好哇。他很想進去看望父母,又恐節外生枝,便隻好悄悄跪在窗下向裏麵磕了一個頭,跳牆離開了家裏。

離開家後,祖盛又來到霍家大院牆外,在霍家牆外他繞了好大一陣子。他想好好聽聽動靜,如果真有可能,他想把九紅帶著,遠走天涯。他實在是太想念她了,這個女人為了自己家遭了那麽大的罪,她被扒光身子吊在樹上的情景,幾年來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無法忘卻。他發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報答這個女人,這個為了自己和陳家付出一切的女人。可不論他怎麽繞,沒有人走出霍家。他小聲學了幾聲烏鴉叫,頓覺身旁的樹叢有晃動的聲響,怕出事,他隻好離開險地。

京城是不能待了,到底上哪兒呢?馬血旺提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能逃到內蒙古去,所謂山高皇帝遠嘛。陳祖盛覺得有一定的道理,於是便帶著班子離開了京城,奔內蒙古的方向去了。

科爾沁草原無比遼闊,藍天白雲清澈而爽朗。蒙古族人非常豪爽,待人真誠,善歌善舞,喜好結交。雖在語言交流上有些障礙,但對於一個在逃犯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地方。聽說來了一個戲班子,草原民眾感到很新鮮。祖盛帶著班子給他們唱了幾出戲,可他們看不懂,草原民族的人對他們在台上哼哼呀呀的東西感到莫名其妙。可當他們看到陳祖盛手提大刀左衝右殺的時候,卻拚命地鼓掌喝彩,並很認真地拍著他的胸膛,衝著他豎起大拇指。一個戲班裏的人說,他們說你演得像個大英雄。祖盛感到很高興,像大英雄就好,關二爺就是大英雄。他豎起青龍偃月刀衝蒼天拜了幾拜,蒼天不負有心人,但願我真能在這裏唱出一個活關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