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和李鴻章安頓了京城的事宜,列強在中國得到了他們各自的好處。老百姓又能怎麽樣?叫叫嚷嚷罵了一通皇上後,又各自提著籃子賣菜,推著車子攬活去了。
慈禧回京城了,陳璉琨也自然從大牢裏釋放了出來。可是他再也沒有見到慈禧,因為此時的慈禧再也抽不出時間給他。
陳璉琨回家後,第一件事便是與夫人一起到霍家看兒媳霍九紅,同時也想把她從霍家請回來,可沒有得到霍班主的同意。他以孩子體質太虛,要由母親照料為由,拒絕了陳家的要求。陳璉琨見到霍九紅後,父女倆抱頭痛哭,被侮辱的一刻仿佛又在眼前,陳班主從懷裏掏出一塊無比剔透的祖母綠,掛在了兒媳的胸前:“孩子呀,別怪爹的不是,你好好養身子,等祖盛回來,咱好好唱戲,好好過日子。”聽了公公的話,千頭萬緒湧上心頭,九紅的淚水如奔瀉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也不知道是哭自己,還是哭祖盛,反正她覺得委屈,好多的委屈。
太後駕崩了,這個消息傳出不知使多少人開心,多少人痛快。陳家小兒子祖德像見到了希望一樣衝蒼天拜上三拜,仿佛感到一個腐朽的世界即將倒塌,籠罩在中國天空的一片烏雲終於散去。陳班主卻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吃不喝,整整哭了一天。
慈禧給過自己無限的恩惠,一切一切恍如昨天。直到夕陽西下的時候,他才從家裏的煙囪裏取出那把叫他寧舍生命都不肯拿出來的青龍偃月刀。借著餘暉觀望著上麵發光的寶石,紅的依舊那樣殷紅,綠的仍是那樣幽綠。他把刀頭緊緊貼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著,人們都說這些東西是世上的寶物,是有靈性的。若果真如此的話,太後哇,我陳璉琨祝你一路走好,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的話,你放心,我一定做關公過去保著你,保著你那邊的江山。
很晚了,烏夫人才敲開門走進屋裏。見丈夫好像有什麽想說的,卻又吞吞吐吐,便問他到底什麽事。這時陳璉琨才對妻子說:“太後走啦,太後走啦……”妻子對他說:“我知道太後對你恩重如山,可人死不能複生,難得你有這份心思,太後如在天有靈,會得到一份欣慰的。”陳璉琨聽後對她擺了擺手說:“這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馬上麵臨的事情啊。太後在的時候提醒過我,她去世後要多加小心呢,我正琢磨著那些個東西和這把刀,這回可真成紮手的東西啦。”烏夫人想了想說:“可不是嗎,我早說過,這些東西本身就是放在皇家的東西,你說撂到咱一個百姓手裏,叫咱放哪兒?偷偷放著還好,你說這一名二聲的,滿京城誰不知道你在太後那兒得了寶物?就連洋人都知道你手裏有把寶刀,你說這可怎麽辦?不行咱就賣了,要不就給人。”
“胡扯,那哪成呢?這是太後的恩情,是我的榮耀,是傳世之寶。”聽了丈夫的話,望著他一臉的消瘦,烏夫人心疼地說:“璉琨哪,我早就想勸你,你說過去咱隻憑能耐唱戲缺過啥?少過啥?沒有。可自從你有了這些寶物,特別是有了這把出了名的青龍偃月刀之後,親人不親,友人散去。你自己又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幾次都差點把命搭上,這是何苦?值得嗎?”陳璉琨聽著妻子的話,覺得不是沒有道理,可當他把目光轉向這把刀的時候,不覺又把刀頭緊緊地貼在胸前,閉上眼睛心愛地撫摸著它說:“值呀……有什麽不值?命才值幾個錢?可這把刀是我一生的榮耀,比我的生命重要,咱陳家要把它傳下去。”
唉,這是著了什麽魔了呢?烏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太後不是也跟你說了嗎,這些東西壓根就不屬於哪一個人,今天在你手裏是你的,明天保不準在誰手裏就是他的。在宮裏有皇家衛隊守著都有人惦著,以前還有太後罩著你,如今太後也不在了,你說能沒人惦著?你說你放哪兒吧?你拿什麽保著它吧?”
“是呀,我放哪兒啊?”陳璉琨邊說邊四下看著。烏夫人說別看了,就咱這個家,半天時間連耗子洞都能翻成八個個兒。陳璉琨一聽傻了,可不是嗎,肯定是不能放在家裏了,指不定哪天,連宮裏的人都會找上門來。這可怎麽辦呢?對!有辦法了。說著,陳璉琨的眼睛忽然一亮,烏夫人問他有什麽辦法快說說看。陳璉琨非常堅定地說:“埋起來。”
“埋起來?”
“對,埋起來。找個最僻靜的地方,隻有咱們倆知道。”
“唉,我當什麽法子,弄來弄去,還是個餿主意。”
“怎麽能說是餿主意呢?”
烏夫人說:“這不是自欺欺人嗎?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哇。隻要找著你不就能找著這把刀嗎?”
“找我我不怕,不是已經找過我好幾次了嗎?又怎麽著了?”烏夫人望著丈夫半天無語,她覺得自己的丈夫怎麽忽然像個固執的孩子。自從有了這些財寶,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以前那個讓自己崇拜、憐愛的陳璉琨哪兒去了呢?兩行淚水忽地落下,她對丈夫說:“璉琨哪,你這是怎麽啦?難道咱真的就想為這些東西丟家舍命嗎?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呀?我心中那個陳璉琨,舞台上那個活關公哪兒去了呢?剛進京城時你身上凜凜正氣,在梨園咱光光堂堂。爭場子也好,對台戲也罷,誰不衝咱豎大拇指?可現在,梨園的朋友見了我都躲著走,連咱最好的朋友顏世龍都不再登咱陳家的門了……”
說到這兒,烏夫人嗚嗚地哭出聲來,她是那樣難過和委屈。陳璉琨看著夫人,心裏像叫人拿刀子剜一樣疼痛。一陣陣的血湧,使得他麵色緋紅,很不自在。可是他什麽也不想說,也不想與夫人解釋。他輕輕地拍了拍夫人的肩說:“不早了,你也歇著吧,我想在這兒坐會兒。”
烏夫人躺下後,他一個人在屋裏坐了很久,思考著夫人對他說的話,回想著這幾年進京城的前前後後,真的像夫人說的那樣,自己從一個活關公變成一個守財奴了嗎?但有一點是真的,這次再回到家中,很少有梨園的朋友前來探望和拜會他了。就連算得上是自己親家的霍思純,也懶得再拿正眼看他一眼。這與夫人說的這些有關嗎?他再次取過身邊的青龍偃月刀在燈光下看著,他將刀頭再次緊緊地抱在懷裏,他覺得這把刀與自己是那樣親,親得不忍離開它一眼,親得不肯放手。兩行老淚深情地滑下他的麵孔。自己苦練了一生,沒怕過什麽,沒懼過什麽,除了氣節,沒在意過什麽。唯這把刀,讓自己終是不舍。眼下這把刀到底該如何放置,是刻不容緩要解決的事了。夜沉沉,思良久,一盞孤燈下愁殺了這個曾威震梨園的陳璉琨。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陳璉琨一個人夾著大木匣子,提著一把鐵鍬走出陳家,在街上叫了一輛馬車向香山奔去。到山下他付了車錢,一個人向山上走去。他對自己說,就是我死了,別人也休想再知道這把刀的下落。
時間會漸漸撫平人們心頭的創傷,京城的戲園慢慢開始紅火起來。霍家班在戲園排出八天大戲,觀眾紛紛擁來,熱鬧空前。老班主不僅唱關公戲,這次連全部八大拿的戲都唱。他的扮相、功力和氣勢無不被梨園人稱道,大家看著戲說,戲園子好久沒這樣的好戲啦。
好角兒就是好角兒,一招一式、一唱一念無不看出其獨到的藝術天分和藝術生涯中所付出的努力。盡管陳璉琨心裏不是滋味,可惺惺相惜,他不得不隨著眾人舉起手為台上精彩的表演而高聲喝彩。幾天大戲後,梨園人紛紛來到霍家向老班主致意,幾位好心的朋友勸霍班主借著紅火頭,將九紅引出,東山再起,重現舞台。這句話正中霍思純心懷。他是多麽希望女兒重返舞台,再現光彩。可他又拿不準這件事,怕傷著孩子。有人說霍班主思慮過多,想九紅才貌雙全,早就藝壓群芳,有很大的號召力,肯定不會有問題。在眾梨園人的動員下,霍思純終於下定決心,趁勢將女兒力推出山,重出舞台,再現藝術風采。
在大戲唱到第八天的時候,也就是霍家班最後一場大戲的時候,戲碼終於發生了變動,由原定的霍班主唱《古城會》,改為由霍九紅唱《三戰張月娥》,由霍班主陪霍九紅演林衝。應當說這是一出好戲,眾梨園人對霍九紅重現舞台亮相也充滿期待。霍九紅對此雖說也有幾分懼怕,但也期待已久。她夢想著舞台上的生活,這是她生命中一個特別重要的情結。這幾天她刀花槍花順了又順,圓場、趟馬練個不停,自覺問題不大。老父親看在眼裏喜於心內,行家有沒有,就看一出手。女兒真是藝術天才,不論什麽時候,隻要拿起來就是好角兒。他對女兒的複出充滿自信,為給女兒增加自信,他對女兒說:“孩子呀,爹可在前麵為你鋪了七天大戲啦,台下可隻等著你一展風采啦。”
為九紅的複出,霍家請了不少梨園朋友前來捧場。萬想不到的是,這天霍九紅在舞台上剛一露麵,下麵不少戲迷就大吵小嚷地要看霍班主唱《古城會》,並將花生瓜子,橘子香蕉丟到舞台上,不買霍九紅的賬。從台上被趕下來的霍九紅傷心至極,蜷縮在後台的一個角落裏悲痛萬分,為自己的遭遇感到憤恨,為自己的經曆感到傷心。這一打擊的沉重,不亞於被洋人欺辱,是人生中再次遭遇的重創。
回到家中的霍九紅,對人生徹底失去了信心,此時她心中更加思念許久未見的丈夫祖盛,她惦念他別在外麵出什麽事,盼望他能早日歸來,哪怕是過平民百姓的日子也好。這些天不論父母怎麽來寬慰她,她都是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裏一聲不吭,目光久久地凝視著窗外,等待著前些時離去的大雁歸來。
陳家夫婦對這件事深為難過。特別是陳班主,他深知霍九紅的遭遇與自己有著直接的關係,他知道他對不起九紅,更對不起大兒子祖盛。為了盡可能彌補過失,也給自己心靈一些安慰,他與烏夫人商量,將家裏的寶物拿出來一些給九紅,以表安慰。烏夫人覺得應該,人家都給咱生下了孫子,再說她為陳家付出了名節,付出了人生,再不好好安慰孩子太不近人情了。於是陳班主打開了關公像下的殿盒,取出太後贈予他的和田玉佩和一對象牙雕環,及一對金鑲玉裹的鬧海麒麟。這天陳班主夫婦帶著東西來到霍家,要求看望九紅。霍班主讓夫人陪著他們夫婦去了九紅的小院。
九紅見到了公公婆婆,傷心淚下,滿腹委屈不知從何說起。陳班主坐到兒媳身邊,勸慰她好好養身體,什麽都不要想。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千變萬化,終有咱們峰回路轉的一天。他非常堅定地對九紅說:“孩子呀,你的才華無人不知,你的善良對天可表。你要相信,隻要有你公公在的一天,就一定有再次讓你譽滿京城的那天。”說完,他將包裹交到九紅的手裏,說道:“爹娘也老啦,你是咱陳家未來的掌家人,這些東西你先收在手裏,爹娘也好放心。雖說是寶物,可世上什麽東西都是為人的生活所用,祖盛將來回來了,大家總要過日子,今後遇到溝坎的地方,也可拿它頂一時之需。”話雖不多,但九紅卻為之感動,她心知公公婆婆的良苦用心,更知他們終於將自己視為家庭中的一員,為他們惦念祖盛的心思感到陣陣溫暖。
霍班主聽夫人訴說了此事之後思慮了良久,他感到了陳璉琨的些許變化,但出於固執,他仍不願原諒陳璉琨。他感到為了陳家,霍家失去得太多,特別是自己掌上的明珠,心愛的女兒,今天竟落得如此田地。
就在陳家人和九紅苦苦期待祖盛盡早歸來的時候,一天忽然來了一夥官差,他們詢問陳霍兩家,知不知道長子陳祖盛的下落,說他在關外當匪首有幾件命案在身,官府正在緝拿他。陳霍兩家如有知情者須速到官府報案,否則以通匪罪論處。一番話如晴天霹靂再次給陳霍兩家罩上了陰影。
簡直是天方夜譚,祖盛當土匪了?還當了土匪頭子?可官府既然派人來拿,肯定是證據確鑿。九紅聽說此事坐在**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天晚上她把孩子接到屋裏吻了又吻,親了又親。告訴他要乖,要懂事,要聽爺爺奶奶的話。孩子走了之後,她插上門在屋子裏穿好戲裝,粉黛蛾眉打扮一番,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唱起戲來。靜靜的夜裏隻聽得後院飄來陣陣淒婉的唱戲聲:“喂呀呀,奴家好命苦,用得一世將你賭。半世雲雨情,半世無用書。雲中的馬,風中的鹿,難追你瘋癲癲奔逃的路。死鬼呀死鬼,終讓我落得個披頭散發一怨婦……”
霍班主和霍夫人感到女兒似乎有點不對頭,來到她的屋前敲了幾次門,可女兒卻像沒聽到一般,仍一個人在屋子裏唱個不停。擔心出事,霍班主叫兒子霍達來到院子裏,叫他今天夜裏不準睡覺,好好看著妹妹,覺得不對勁馬上叫他和夫人。兒子答應下來,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裏看著妹妹的房間,這樣霍班主和夫人才稍稍放心地回屋睡覺去了。
唱啊唱,唱得霍達實在有些不耐煩了,他想睡覺,可在這清冷的院子裏怎麽睡?黑壓壓的夜,再聽妹妹唱的這曲子有些瘮人,所以待了好長時間後,他覺得父母肯定睡了,便偷偷地回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上,送飯的小紅神色慌張地跑進大廳告訴霍班主說,小姐不見了。啪的一聲,霍班主端著的碗摔在了桌子上。不容分說,他急匆匆地來到後院,見門是開著的,進屋一看,女兒不見了。房梁上卻空懸著三尺白綾,好不瘮人。他命人叫來正在睡覺的兒子霍達,兒子說他一直等到半夜,妹妹不唱了,才回屋睡的覺,所以不知妹妹到底哪兒去了。啪的一聲,狠狠的一記耳光扇在了霍達的臉上。霍班主臉色鐵青,他用顫抖的手指著兒子:“我再三叮囑你看好你的妹妹,你卻偷著睡覺。我告訴你,你妹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的命!”霍達嚇得直往他母親身後躲閃,霍班主大吼一聲:“快去找人!還在這兒等死嗎?”霍達嚇得一溜煙跑了出去。
陳祖盛當土匪,霍九紅出走,在梨園界引起極大的震動,人們大都表示同情,但對他們懷有敵意的人說他們本來就是一窩男盜女娼,是梨園界的敗類。這給陳霍兩家罩上了沉重的陰影,兩位曾經讓梨園界引以為豪的佼佼者,這些天都懶得出門,他們為這兩個年輕人的輕率而難過,更為他們即將承受的命運感到擔憂。這些天陳璉琨一直睡不著覺,眼前不停地翻卷著梨園風雲和家世的沉浮。世道盛,家門興;世道落,家門敗,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啦。
一天,一個來串門的梨園朋友告訴他,近來又進京幾個班子,和京城的班子一起在燈市口和前門那兒的戲園子裏唱戲,唱得非常熱鬧,而且還大張旗鼓地張貼出活關公的稱號,大有與陳霍兩家叫板的意思。陳璉琨聽了微微一笑,好像壓根沒拿他們當回事似的,可人走之後,他卻陷入了沉思,感覺有被人趁火打劫之意。
帶著些許好奇,陳璉琨帶著夫人來到前門戲園觀看演出,卻在這裏與帶夫人一起來看戲的霍思純不期而遇。兩位班主相見,誰還都沒開口說話,便都捂著嘴哈哈大笑起來,仿佛都在說,讓咱們也好好看看誰是活關公。
今天台上唱《古城會》的是山西宋家班班主宋超。本來還算有些本事,可當他聽說兩大紅淨泰鬥在台下看戲時,頓時冒出一身冷汗。他深知,就憑自己這點能耐怎經得起這兩位大家的品評?但鑼鼓已響,箭在弦上,他隻好硬著頭皮登上舞台。由於心有雜念,平時八分功,這時也隻能使上五分勁。不僅唱得底氣不足,就是腳下也仿佛站立不穩,惹得台下哄堂大笑。這時台下的戲迷倒是把目光投向了端坐在台下看戲的兩位京劇大家身上,都過來詢問他們什麽時候還唱關公戲。兩位班主笑而不答,指了指台上說,我們先歇歇,讓他們唱唱。戲迷們紛紛衝著台上吐了幾口吐沫,說這怎麽能跟您二位比,這是什麽玩意兒啊。霍班主看著台上問陳璉琨:“你看他有幾成功夫?”陳璉琨不假思索地說:“也就五成吧。”之後他又問霍班主:“霍班主您看他有幾成功夫?”霍思純也不假思索地說也就四成吧。陳璉琨笑了:“看來您比我還刻薄。”
看完了戲,本該各回各家,可兩位班主卻好像意猶未盡。霍夫人於是說到家裏坐會兒吧,有話家裏聊。陳璉琨和烏夫人一聽,霍夫人發出邀請,便順水推舟說道:“好哇,許久以來一直要拜訪親家,今天正是再好不過的機會。”霍夫人忙說:“瞧你們,都是一家子人了,還總是這麽客氣。”霍班主笑嗬嗬地看了看烏夫人,一擺手,做出個請的手勢,便各自上了自家的黃包車向霍家駛去。
回霍府後,霍夫人忙命仆人準備消夜。時間不長,各色小菜名點擺滿了桌。兩對夫婦四人對坐在一張八仙桌上,為助興,霍班主特意讓仆人拿來紹興花雕酒與陳璉琨喝上幾杯。席間他們相互講述著梨園行多年來的風雅故事,卻不談及幾年來兩家曾有的矛盾與不快,更不談祖盛當什麽土匪頭子的事情,甚至連九紅突然出走這樣大的事情也避而不談,就像兩家壓根沒那麽回事一樣。
萬想不到,幾杯酒過後,一個小家夥走進餐廳。他望著霍思純喊了聲爺爺,並頑皮地坐到爺爺的身邊看著眼前這兩個不大認識的長者。霍思純告訴他來的這兩個人也是爺爺、奶奶。小家夥很認真地衝著陳家夫婦喊了聲:“爺爺奶奶好。”望著這個小家夥,烏夫人頓時淚流不止,吃到嘴裏的東西再難下咽。陳璉琨眼裏含著淚光衝這個小家夥點著頭,問他叫什麽名字。小家夥告訴陳璉琨,他叫霍思明。陳璉琨問他為什麽叫霍思明。小家夥又告訴他:“爺爺說思是代表為了久遠的意思,明是有日有月,可與日月同輝,就是說要讓我將來把霍家的藝術發揚光大,直至永遠。”兩行淚水從陳璉琨的眼裏奪眶而出,再難控製。他衝小家夥招了招手,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感慨萬千。
小家夥真是招人稀罕,陳璉琨夫婦用含著淚水的眼睛看著這個聰明、漂亮的小孫子。有像九紅的地方,也有像祖盛的地方。此時一下子勾起烏夫人想念大兒子的心情,她淚流不止,心說,明明是自己的親骨肉,怎麽就姓了霍呢。陳璉琨問霍思明他的母親好嗎,霍思明告訴他說媽媽出去串門去了。陳璉琨問他媽媽對他好不好,思明告訴他說媽媽對他好,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疼愛他的媽媽。陳班主問他爺爺奶奶對他好不好,思明告訴他說,爺爺奶奶對他最好,是這個世界上最疼他的爺爺奶奶。陳璉琨又問他父親對他好不好,小家夥看著陳璉琨想了想,又看了看霍班主和霍夫人,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哇,我總是看不見他呀。媽媽說他出門了,要好久才能回來看我。”陳璉琨的淚水像線珠般一串串地往下淌,他拍著自己的孫子說:“你這個父親哪,什麽都好,就是打小就不讓人省心哪。”
孫子霍思明的出現的確是意外,並非霍思純的安排。為免除尷尬,霍思純還是盡量控製著局麵,他告訴霍思明:“這位爺爺就是你父親的父親,這位奶奶就是你父親的母親,所以他們也是你的爺爺奶奶,明白嗎?”小家夥望著陳璉琨夫婦很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卻好像還沒大弄明白的樣子。這時仆人小紅走進來,直向霍夫人賠不是,將小家夥霍思明帶了出去。小孫子是出去了,可這頓飯卻難以再吃下去。烏夫人以身體不適為由,由霍夫人陪著她休息去了。雖說已入夜,但兩位班主卻好像還是有話要說,霍思純便將陳璉琨請到另一間偏房的客廳。
客廳裏擺設講究,舒適典雅,足見幾輩梨園世家積累下的殷實家業和書香品格。各色秀玉做成的屏風,南國花梨精雕出的桌椅,牆壁上懸掛的名人書畫及室內各處擺放的玲瓏器具,雖不能與慈禧賜予的寶石玉玩相比,但每樣東西仍顯示出其獨有的價值與品味。陳璉琨站在每樣東西前認真地觀看著,品味著它們傳遞給他的信息。賓主落痤後,霍思純親自給陳璉琨沏了壺茶,兩個人喝了一會兒茶後,霍思純問陳璉琨:“璉琨哪,我們是不是老啦?”
“不老,其實我們正值手提青龍偃月刀的年歲呀。”
“果真如此嗎?”
“果真如此。”
“我前些時一連唱了幾天大戲,可始終不見你的動靜啊?”
“我不唱是出於對老班主的尊重。”
“咳,這又何苦。”霍老班主說,“那都是我們從前的認識,不爭何來的藝術?國劇這麽些年的發展不就是大家爭出來的嗎?不爭何來的好?不爭誰還練哪?在戲台上能找到一個與自己不分伯仲的對手,細想來也是一件難得的事情啊。”
今晚的霍思純好像很是感慨,他望著陳璉琨問:“一晃相識的日子也不短了,你認為我這個人怎麽樣?”陳璉琨說:“你是個好人,從你與梨園界的幾位泰鬥把我從衙門接出來那一刻,我就認為,你是一個真正的大家。梨園行有句話,壞不能壞在骨子裏,輸不能輸在人品上。台上爭是為了藝術,而台下要光光堂堂做人。為此事一直想找個機會感謝老班主,也想好好與班主聊上一聊。漫說咱們梨園同行,唱角兒的也好,領班的也罷,我們畢竟是兒女親家呀。”
“哈哈哈!”霍思純笑了,“這句話的確叫你說著了。”他仰起頭長歎一聲說:“一晃你進京城的日子也不短啦,如果不是非比出個活關公的事,我們應當是再好不過的兄弟。我們唱對台戲也好,相互爭人氣也罷,爭來爭去,卻爭出個打折骨頭連著筋的兒女親家。恐怕連咱自己都想不到會有這麽一出戲等著咱們去唱吧?”陳璉琨說:“是呀,世上的事情真是無巧不成書,恐怕編故事的人都難以想象到這個情節呢。”說到這時,霍思純顯得神情沉重,他抬起眼看著陳璉琨說:“你說咱們倆,恩恩怨怨打成了一家,可把咱們結成一家的這兩個孩子,卻又讓咱們這麽不省心,祖盛跑路了,聽說當了土匪又背了好幾條人命。九紅呢,自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唱了一夜的戲,也跑了,隻身在外,生死不知。我這一生啊,所有希望都在這個閨女身上,可她這一走,我……我……”說到這兒,老班主老淚縱橫,再難訴說。
陳璉琨見霍班主這般悲痛,隻好勸慰他說:“不必過分傷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們都是命大之人,一定會回來的。”霍思純擦去淚痕對陳璉琨說:“這些時日梨園的人離咱們都好像遠啦,冷不丁還真有些叫人失落。”陳璉琨笑了,說:“其實沒什麽,這幾年咱不淨看著這些人冷冷熱熱的臉了嗎?”霍思純說:“可不是嘛,前幾年梨園人說你踩高枝壓人也好,說你攀龍附鳳也罷,可太後死啦,那一頁隨著昨日的秋風被刮得再惹不起人們的興趣啦。可說來說去,咱們還是唱戲的人哪,這身本事不能丟哇。”
說到這兒,陳璉琨輕輕地拍了下桌子說:“叫你說著了,今天我正想好好和你聊聊這事。老班主哇,現如今我們是兒女親家呀,不能再叫人說三道四啦。”
“嗯,往下說,往下說。”霍思純很想聽明白陳璉琨話裏的話。陳璉琨說:“難得你我兄弟今晚把話說開了,這也正是你我兄弟開始唱戲的時候啦。”霍班主當即明白了陳璉琨的意思,隨即興奮地一拍桌說:“好!老哥哥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有你我在此,這活關公的牌子豈是誰想掛就能掛出去的?”“哈哈哈……”二人放聲大笑,這笑聲裏包含著太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