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隨著曆史的進程也在發生著變化。隨著新文化的興起,人們在著裝、談吐、審美等方麵都產生了與以往不同的要求,人際關係也發生著變化。每當一個大時代變革,功名利祿便像一塊試金石般檢驗著人性。在梨園界人們更加明顯,新一茬兒的名生名旦在新一代推崇者的力挺下如明星般冉冉升起,而晚清時期當紅的班子漸漸走向下坡。以陳璉琨、霍思純為代表的這一輩老梨園人在人氣和勢力上明顯受到了嚴峻的挑戰。
這一時期,陳家走入低穀的階段。大兒子被發配西北,小兒子失去了戀人,老班主失去了人生最珍視的青龍偃月寶刀,簡直緩不過氣,抬不起頭,連帶著霍家都替他們背著黑鍋般受委屈。陶思縈自盡的消息傳來後,小兒子祖德的精神仿佛被徹底打垮。他無法控製對戀人的思念,每天坐在黑暗的屋子裏淚流不止,不肯出門,後悔當初沒與陶思縈一起留在上海,如果不回家裏,可能事情就不會是今天這樣的結果。盡管時光匆匆而過,可他的思念之情絲毫未減。不論母親和帶病的父親如何勸解他,都無法把他從痛苦的深淵中拯救出來。
九紅不顧父母的再三勸阻,帶著兒子回到陳家孝敬公婆。她無聲無息地操勞著,盡著兒女的義務。特別是對這個小叔子,更是百倍心疼,百般小心地伺候。她知道他因為自己的男人而失去了愛情,失去了美好的生活。她盡可能地替祖盛彌補過失,彌合他心靈的創傷。一天,她從祖德的屋裏回來,感到周身疲倦,坐在鏡前看著自己的麵容,忽然悲上心頭。她發現自己老了,憔悴得再也看不出從前舞台上那個風采無限的自己:臉上失去了光澤,眼神失去了明媚,這些年創傷、離別、思念之苦把自己折磨得未老先衰,幾絲魚尾紋已悄悄爬上了眼梢。她輕歎一聲,不由得回憶起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回味起與祖盛的初識與那段自己都講述不清的戀情。
難道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嗎?可是自己是個不信宿命的人哪!想著想著她又不覺笑了,她覺得自己記憶中的那個男人,像個混世魔王,當土匪時還給自己取個九鬼魔頭的稱號,好像真有九條命的樣子,什麽事都敢幹,任你是誰拿他也真沒辦法。上次為惦記他心操得死去活來,現在看根本沒那個必要,不論到哪兒,他都能絕處逢生,自強不息。這就是祖盛的本色,這就是自己的男人。對,臨別的時候他不是堅定地告訴自己等著他嗎?自己就帶著兒子,侍奉著家人,他會回來的。對,自己就在這裏穩穩當當地等待著他的歸來吧!
一天天過去,百無聊賴的時候是那樣難以打發。梨園人仿佛忘記了陳家班,陳家班仿佛也忘記了舞台。這裏已很久不再響起京胡的聲音,院子裏也再無人披著披掛迎風飄擺,班子裏靠唱戲吃飯的人漸漸地離去,盡管他們是那樣不情願,也隻能將昔日裏身上的絲絲陳家班光輝帶出門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寬二爺離去的那天,與陳班主抱在一起哭得好慘,好傷心。他跟了陳璉琨快三十年了,從未想過陳家班會有這樣一天。可他是要靠捧角兒養家吃飯的,忠誠與守候是換不回米麵的呀。望著他遠去的身影,陳璉琨夫婦難過得無以複加,他們為陳家班的落魄感到痛心。
就在人們漸漸離去的時候,一天,一對父女敲響了陳家的大門,九紅開門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許久未見的鄭家班班主鄭春玉和女兒鄭婉秋。九紅像見了久別的親人,撲過去一把將婉秋抱在懷中,悲喜交加。鄭班主很認真地告訴她,他們是來投陳家班的。一句話使霍九紅愕然,她半張著的嘴半天沒閉上,都什麽時候了,還會有人投奔陳家班?她有些羞怯地問鄭班主:“我沒聽錯吧?陳家班的人都走啦,您這個時候來投我們陳家班?”
鄭班主笑了:“是呀,他們的眼拙,可老朽的眼不花呀。紅紅火火的時候,可能還輪不到我,就這個時候來,我相信,陳家班一定會收留我們父女。再說,姑娘這裏不是有你在嗎?你這個妹妹對你崇拜無限,她就想給你做個妹妹,你說這不是天生的緣分嗎?”九紅再次將婉秋抱在懷中,無限感慨地說:“太好了,在這個時候有你陪伴太好了,這個妹妹我認下了。”
九紅將鄭班主投奔陳家的事情告訴了陳璉琨夫婦,同時將祖盛曾在關外投奔鄭家班的事情,及後來鄭家父女舍命陪著他們闖內蒙古、進京城的事情告訴了公婆。陳家夫婦一聽,像見了親人一樣迎出門來,抱著鄭班主不停地致謝致歉,請進屋子裏熱情款待。陳璉琨為家境的破敗感到羞怯,可鄭班主卻樂觀地勸慰他:“咱唱了一輩子的戲啦,人世間的興興衰衰,起落沉浮,人世間的冷冷暖暖,悲歡離合,咱們什麽不曉得?亂世之時,世事難料。以愚見,用不了多久,咱陳家班還會重展雄風,威震梨園。”“真的嗎?你真這麽看嗎?”已缺失自信很久的陳璉琨聽了鄭班主的話,臉上頓時增添幾許血色。鄭班主非常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說:“我敢拿我這顆腦袋擔保。”
陳璉琨笑了,他以為鄭班主是在寬慰他,便隨口問了句,你的憑據是什麽呀?鄭班主回說:“是藝術哇,是您一身的本事呀。陳班主哇,甭管它千變萬化,不論它什麽世道,能耐是人們都需要的。如果沒看過您的戲,我不敢多說話,可我看過您的戲呀。那太後老佛爺可不是眼拙之人哪,普天之下的好戲她看過多少?可她唯推崇您的戲,這就是我的憑據。不然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投您陳家班哪。”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連陳璉琨自己都頓覺一股子氣正由丹田向上升騰。是呀,我陳璉琨是什麽人哪?我是禦戲高人,當代關公啊。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裏在紫禁城,太後贈他黃錦緞“禦戲高人”的一幕,淚水唰地滾落下來,他側過身忙擦去淚水說:“慚愧呀,慚愧……”
烏夫人雖一語未發,一雙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婉秋的臉上,幾次看得婉秋不得不羞怯得低下頭去,半合上媚眼。鄭班主一臉滄桑的樣子,怎麽會生出這樣一位貌如仙的嬌娃?烏夫人走過去坐在姑娘的身邊,拉起她的手望著她問長問短,問戲問家。婉秋告訴烏夫人,她很早便失去了母親,父親怕她吃苦,便一直未續夫人。她一直跟著父親維係著一個戲班子,自己也學戲,唱戲。唱過《白蛇傳》《玉堂春》《武家坡》《失子驚瘋》等。難得難得,這麽年輕就唱了這麽多的好戲。烏夫人撫摸著姑娘柔軟若綿的手,看著這張清秀而粉盈盈的臉,忽然發現姑娘的長相與冰清玉潔的陶思縈有幾分相似。難得難得,實在難得。
出於種種機緣,她更加疼愛起這個姑娘。她對鄭班主說:“班主,如果不嫌棄,我想收這個姑娘為義女,不知鄭班主可否恩賜?”鄭班主一聽,頓時臉上泛起紅光,說道:“還什麽恩賜?這是我女兒的福分哪,有您這個娘在,我也算沒白吃這麽多年的苦,也算對得起她過世的母親啦。”他扶起女兒:“快快,給你義母磕頭,多磕幾個響頭。”婉秋剛要跪下,卻被烏夫人攔住說磕個頭可以,可不許磕什麽響頭。這個腦門可是金貴,你爹不心疼,娘可心疼。婉秋很聽話地跪在地上說:“蒼天在上,我鄭婉秋在下,今拜陳夫人為義母,我將終身視為生母,侍奉左右,直至天年。如有違背,天誅地滅。”還沒等婉秋把話說完,烏夫人一把捂住婉秋的嘴:“可不許再說,有這份心思娘就心領。孩子,放心,隻要有娘在,再不會讓你受一點苦,遭半點罪。”說完她抱起婉秋不住地喜歡著,欣賞著。
“秋日秋月秋時節,秋雨秋霜秋風烈。奴家本是秋日生,隻待秋郎入秋夜。紅牆紅花紅世界,紅台紅粉紅綢謝。是誰無心紅顏我?卻等鴻雁賦紅闕……”一陣悠揚的唱腔從靜靜的小院傳出,是那樣委婉清新,動人心魂。已沉寂許久的陳家班的左鄰右舍,無不再次抬起頭,側耳傾聽這天籟般的聲音。這是誰呀?是霍九紅嗎?人們紛紛猜測著。不對,雖說沒霍九紅唱得純熟,卻比霍九紅唱得更美更自然,如泣如訴。
卻說祖德已很久未走出書房,陶思縈的逝去仿佛使他心死了。他知道天底下再也找不到這樣跟自己絕配的女子,她不僅漂亮,且重情重義。更難得的是那樣通情達理,舍己為人。她的不幸是因為哥哥,可是她的死是為了他。她是那樣性情剛烈。演了這麽多年的戲,看了這麽多年的戲,可還從來未見過這樣一個戲劇當中的人物。是編劇不會編嗎?是作家不敢寫嗎?都不是。是因為他們壓根就想象不到人世間會有這樣的人物。唯獨這樣一個真實的人,讓自己碰到了,卻又失去了。許久不見陽光的他,臉色蒼白,身體虛弱。每天在屋子裏做的一件事便是不停地畫著陶思縈的畫像。蛾眉彎彎,鳳眼迷離,麵如桃花,口如紅櫻。像西施?不,西施又缺少她的幾分仙氣。像白蛇?不,白蛇又缺少幾分純然,思縈是冰清玉潔的呀。像……像誰呢?
正思忖間,忽聽一陣悠揚的音樂送入耳中,是那樣清新。是嫂嫂嗎?不,嫂嫂的戲自己看過,嫂嫂的聲音不是這樣。聲音忽隱忽現,飄忽不定,卻起伏有律,韻味濃鬱。是誰呢?是哪兒呢?忽然感到這個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祖德不由得推開窗子,向外望去。忽見一個女子身著淡青色戲裝,手舞水袖,隨著悠悠揚揚的樂律慢慢旋轉著舞姿,是那樣癡迷,那樣專注。正所謂人在戲中,出神入化。這是哪個女子?怎麽會跑到自己家裏舞姿弄袖?當姑娘的臉微微側過來時,他忽然愣住了,這不是陶思縈嗎?唰地一身冷汗,不由得身向後傾。甜美的聲音依舊沒有停息,他緩過神來,再次睜開雙眼觀望著眼前這位女子。她仍是不理會身旁的動靜,神情專注於戲中。這時祖德方能辨認,這的確是一個真實的女子在眼前唱戲,而且從眉眼和神態上看,的確與陶思縈有幾分相像。於是他定了定神,推門走到屋外,他沒有去打擾她,而是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階上靜靜地看著這個女子練戲。
婉秋練罷戲,定住收式,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了祖德。她笑盈盈地問祖德:“你是祖德哥哥吧?我是婉秋,義母說你好長時間不出屋了,幸得今天見到你。”婉秋?義母?這是哪兒和哪兒啊?什麽和什麽呀?正這時,烏夫人走過來,將鄭家班父女二人投陳家班的事情告訴了祖德,並告訴他婉秋是他的義妹,以後要好好關照。聽罷,祖德轉過身走回屋內,再次將門窗嚴嚴地關上,不出動靜了。烏夫人傷心地捋了捋婉秋的頭發看著她。婉秋問烏夫人,小哥哥為什麽會這個樣子。烏夫人歎了口氣說,人世間怕就怕用情專注,這會害死人的。婉秋卻說:“用情又怎能不專注呢?難道您不愛義父嗎?”烏夫人笑著說:“瞧你說的,如果不愛,還能天天死守著他遭這份罪嗎?”
時光荏苒,一天天過去,陳家班的人像冬季裏等待陽光的樹木,像春田裏等待春雨的禾苗,像深夜裏期盼黎明的路人。霍九紅卻像是曠野中等待一聲驚雷的尋覓者,她領著兒子思明不時站在門前向遠處眺望著,她知道那個人也正在期待著她,思念著她。他們一定有相見的一天,等待吧,等待,什麽都沒有比期待更有意義。
十幾天後,六子回來了,把打探到的陳家消息告訴了祖盛。當聽說他發配西北的當天夜裏,陶思縈便自盡身亡的事情時,祖盛腦袋嗡的一聲。他生怕自己沒聽清楚,又追問了一遍,六子便將陶思縈自盡的前後情況說給了他。祖盛聽罷捶胸頓足,痛苦萬分。多好的姑娘,自己的救命恩人,怎麽會尋此短見?他越想越傷心。是自己害了她,坑了弟弟,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哭不止。六子又告訴他,聽人說,自失散以後,馬血旺和布德丹公主在京城等了一些日子後,以為他能回內蒙古,便想回內蒙古的商行等他。萬沒想到在回去的途中,遭遇一夥搶匪,馬血旺為保護公主,在槍戰中中彈身亡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祖盛再也無法控製,隻見他眼睛一翻,身子一挺,咣當一聲跌倒在地,任六子怎麽捏人中,怎麽呼喚也不起作用。急得六子到缸裏弄了盆涼水,嘩的一下澆到了他的頭上,這才使他清醒過來。醒來之後,他哇地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很慘,很傷心,像父母失去了兒女,像孩子失去了爹娘,一串串淚珠不停地灑落胸前,他捶著胸問:“這到底是怎麽啦?要死讓我去死呀,幹嗎非讓這麽好的人死呢?讓我死吧,讓我死吧,是我該死。”
這天夜裏祖盛一夜未眠,他在院子裏仰望天上的星辰站了一宿。都說關二爺會觀天象,他想看看陶姑娘和自己的結拜兄弟馬血旺在哪兒。往事一幕幕,淚流一遍遍,堂堂男兒這一夜仿佛把一生的淚水流了個幹淨。痛定思痛,他悔恨,悔自己太任性,太意氣用事。從六子口中得知的青龍偃月寶刀再次被人連夜搶走的事情,他判斷定是左思承一夥所為。他一定是對人財兩空心有不甘,所以在得不到陶姑娘的情況下,才狠下心搶走了這把稀世珍寶。隻歎老父親又要經此磨難啦,那是他的榮耀,那是他的性命。
祖盛是個盡職盡責的人。自當上侍衛長後,他從來不離馬占魁左右,即便是晚上,他也要睡在師部樓內的大門守候處。往往是右手提槍,子彈上膛,和衣而臥。不僅是師長,就連警衛班的人對他都豎大拇指,對他忠誠盡職的責任感敬佩有加。這段時間不知為什麽,師長的心情非常煩躁,這使祖盛心緒不寧。以他的觀察,師長馬占魁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可這些天淨聽他把這些副師長、參謀長、團長關在屋子裏大吵小嚷,拍著桌子喊叫不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一天,那個喜歡唱兩口戲的柳團長也被師長從屋裏吼了出來,祖盛忙湊過去遞上煙,把他拉到一旁坐下問到底因為啥事。柳團長一拍大腿,說:“唉,兩三年不發軍餉,隊伍帶不動啦。隊伍裏不停地開小差,當逃兵,不能都抓回來斃了吧?都這時候了,還要拉著隊伍去打仗,這不是扯犢子嗎?你看吧,再等幾天指不定就兵變。”兵變?聽了這兩個字,祖盛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這天夜裏,祖盛走進師長馬占魁的辦公室,室內燈光暗淡,幾乎看不清他臉上的輪廓,一猜便知他的心情已到了極不好的程度。他沒有像以往見到祖盛時一樣喚他近前坐下,祖盛也隻好悄悄地走到他辦公桌旁的沙發那兒坐下看著他。屋子裏的味道很濃烈,不用猜,師長一定是喝了好多酒。他望著臉色慘白的師長不免有些心疼。他對馬占魁說:“師座,不管遇到啥事,身體要注意呀。”馬占魁望了他一眼苦笑著說:“身體要是能當錢花,我寧可不去管它。”
祖盛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麽,他搖了搖頭。祖盛便給他沏了杯茶水放到眼前,問道:“師長到底因為啥事這麽不開心?”馬占魁歎了口氣,說:“想不到追求民主,追求理想這麽多年,遇到的上司一個個淨是利欲熏心之人,貪得無厭之輩。用兵時一聲命令,可要錢時一問三搖頭,這不是難為人嗎?我馬占魁無所謂,可弟兄們能不吃飯嗎?當兵的能不拿錢嗎?在戰場上玩命,一個月一塊大洋都不給,這不是玩人嗎?再如此下去,這些兵可怎麽帶呀!”正說到此處,桌上的電話響起,馬占魁隨手接起電話。電話是柳中林打來的,那邊的口氣聽起來很急,他告訴師長,副師長帶著二團、三團嘩變了。
馬占魁一聽就蒙了,他讓柳中林再說清楚點。柳中林氣喘籲籲地告訴他,副師長沈德江帶著二團和三團的弟兄們前往霸縣老城去集結了,方才也勸他一起去,可他說沒有師座的命令哪兒都不能去。馬占魁問他行動有多長時間,他說估計他們行動有半個時辰左右,他追問馬占魁用不用去攔截他們,馬占魁說不行,那樣會造成兵變的衝突,他讓柳中林原地待命,自己親自去路上攔截,勸說他們歸隊。放下電話不容分說,他命令特務連一排跟他一起攔截阻止兩個團的嘩變。祖盛要跟他前往,卻被他留在家裏,他讓參謀長馬上把柳團長也叫到師部,並讓一團隨時做好應變準備。祖盛不幹了,說我是侍衛長,我怎麽能不跟著你呢?馬占魁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別把賭注都押在一個盤子裏,你是我的兄弟。說完他推門而去,帶領人馬消失在夜色之中。
馬占魁帶領特務連的一隊人馬策馬疾馳,在響馬山一帶追上了奔霸縣開拔的大隊伍。聽到身後的呼喊,副師長沈德江也不含糊,帶著警衛班撥馬挺槍迎了過來,兩個團長也跟在他的身後。他對馬占魁拱了拱手說:“抱歉啦師座,碰上這些狗官,兄弟們也實屬無奈。為避免難堪,我帶弟兄們先行一步。這個活法不行,我們看換個活法試試,如果混好了,我和弟兄們會前來迎候師座。”馬占魁看著他有些得意的樣子心中很是氣憤,心說,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他輕蔑地笑了笑問沈德江:“你準備把我的弟兄帶到哪兒去呀?”沈德江側過頭去看了看身邊的兩位團長,轉過頭對他說:“哪兒能讓弟兄們吃上魚,哪兒能讓弟兄們吃上肉,我們就上哪兒去啦。”
馬占魁見對他說什麽已不起作用,便問他身旁的兩個團長:“你們是我帶出來的兄弟,也準備跟他一樣嗎?”這兩個團長麵有愧色地說:“師座,你我兄弟手足情深,可軍隊需要錢,需要糧啊,再這樣下去,即便我們不走,手下的弟兄們也散花啦。不如我們先出外闖一闖,如果時運變了,我們還回來接您,還在您的手下幹。”馬占魁心想,他們說的是實話,但還是板起臉說:“你們知道嗎?你們這種行為是嘩變,是叛軍,是要受到軍法處置的。”兩個團長一聽有些發傻,這時沈德江卻冷笑了兩聲說:“這怎麽能叫嘩變?留,人快餓死了沒人管。走,自尋活路還不成?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馬占魁說:“難道僅僅為了軍餉嗎?我已經跟你們說了,我會解決的。”“你會解決?”沈德江笑著說,“師座,別再自欺欺人啦,如果你能解決,這些時日弟兄們就不會天天站在你辦公室聽著你拍桌子罵人啦。”聽了這話,馬占魁頓感從未有過的難堪。他憤怒地指著沈德江大罵他人麵獸心,假仁假義,帶著他的兄弟送死。此時沈德江也心有憤恨,但怕做事過分,引起麻煩,也不敢繼續發作,隻好耐下心來對馬占魁說:“師座,您此時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們必定要麵對現實。要麽這樣,您既然來了,就跟著我們走吧,我保證,隻要有我沈某一口吃的,絕差不了您的。”
說完,他衝二團一營長一揮手,說:“來人,把師座和他帶來的人一起帶上,我們走。”說話間,一營的人迅速圍攏過來,當馬占魁反應過來時,他們的人馬已被團團圍住。盡管如此,隊伍裏仍發生了短暫的騷亂,特務連的兄弟紛紛拔出槍要拚個你死我活,卻被馬占魁攔住。除了特務連幾個心明眼快的人撥馬逃掉外,其餘人全部被沈德江的人拿下了。直到此時馬占魁方知自己是被他們當人質了。曾是天天在身邊朝夕相處的兄弟,心腸卻是如此險惡。
師長被沈德江扣押當人質了!這個消息很快傳回師部,參謀長、柳中林和祖盛都傻了,像沒了主心骨般不知所措。柳中林提著槍就要去火拚,被參謀長攔住,參謀長告訴他,論實力我們現在處於下風,再說如果火拚會給師座造成生命危險。那該怎麽辦呢?總不能聽之任之吧!參謀長說隻能將此事電告上級,等待上峰派人來解決。柳中林一聽笑了,狗屁上級,這年頭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連一分錢都不給你,還管你人不人質?我算看透了,越是民主進步喊得歡實的人,越是一肚子花花腸子。他氣得坐在那裏直喘粗氣。
祖盛實在是坐不住了,他對參謀長和柳中林說:“不管你們去想什麽辦法,我得馬上到霸縣去一趟,我得馬上見到師座。”參謀長和柳中林對了下眼看著祖盛,參謀長說:“去一趟也好,你官小職微,又與師座感情深厚,他們不會難為你。起碼我們得知道一下師座目前的狀況,以圖良策。”柳團長說要給他配幾個人手,祖盛擺了擺手說:“不用,我隻能單槍匹馬,這樣那些人才不會疑心。”柳中林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問:“能行嗎?”祖盛笑了,說:“沒啥,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等我消息吧。”說完,他回屋換上整潔的軍裝,腰間插上兩把駁殼槍,飛身上馬,奔霸縣而去。
一路上風馳電掣,祖盛的腦子裏反複合計著應對的方式,可到底會發生什麽,他也猜不準。最後把心一橫,去他的,我也隻能見招拆招,隨機應變啦,但有一點是必須的,那就是得把師座營救出來。第二天清晨,祖盛來到霸縣縣城外,被城門處幾個把崗的士兵攔住,問他是誰,幹什麽來了。祖盛也不瞞著,告訴他們自己是師長的侍衛長周光膽。一聽這個名字,幾個當兵的還真就馬上客氣了幾分,其中一個小頭頭笑嗬嗬地上前打量打量,問他是不是那個會唱關公戲的侍衛長。祖盛哈哈笑起來,說:“想不到我周光膽還有點名氣,連你們都知道老子唱關公啊?”幾個當兵的豎起拇指,說:“都聽說師座身邊有個神人,原來是你呀!”他們紛紛上前看個仔細,卻說先不能放他進城,得報告給上頭。不多時,一個當兵的領著二團一營的營長來到城門,營長對祖盛上下打量一番,詢問了半天後,才帶著他進城去了。
他被營長直接帶到副師長沈德江的辦公地點,雖說是臨時的,卻也很是闊氣,一個被占用的大宅子,雕梁畫棟,紅木桌椅樣樣齊全。沈德江對他並不陌生,對他熱情地打著招呼:“怎麽著大師傅,來看師座?”祖盛也像見了上峰一樣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禮說:“是。”沈德江請祖盛坐下喝茶,向祖盛訴說他的好心,他的無奈,希望祖盛他們能夠理解。又說師座一個是太認真,一個是心眼死。這是什麽年頭?手裏握著槍杆子還能餓肚子?走到天底下都叫人笑話。他想帶著這個師重新開辟地域,整編隊伍,打出一片新的天地。沈德江想帶著這個隊伍?那師座呢?祖盛已明了沈德江的心思,卻裝著很憨的樣子對他說要看師座。沈德江想了想,把一營營長叫過來,讓他領著祖盛去見馬占魁。
推開一個小四合院的門,師長馬占魁正站在院中,望著空中的飛鳥若有所思。祖盛急撲過去,心裏非常難過。馬占魁卻推開他說:“幹什麽娘們兒家家的?哭個什麽?”祖盛收住淚,與馬占魁坐在當院的石凳上聊起兵變的事情。嘩變這件事情讓馬占魁覺得丟臉,無能,為沒有盡早識**邊的人而懊惱。祖盛卻拍了拍他說:“師座不必強求和責怪自己,人豈能是看出來的?我這次來就是想知道咱下一步該怎麽辦。”
一句話問得馬占魁沒了主意。下一步?要槍他們比我們多,我又成為人質,還有什麽下一步呢?祖盛說:“那不行啊師座,咱得想出辦法,逃脫險境,東山再起呀。”馬占魁聽著他的話樂了,心說難得,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這種樂觀主義精神,便問他:“依你之見該當如何?”祖盛想了想問馬占魁:“師座,現在最主要的是什麽?”馬占魁想了想,說:“弟兄們要走有他們的原因,人是要吃飯養家的,最重要的東西當然是錢啦。”祖盛跟著說:“如果我馬上弄來錢是不是他們就能放你,接著跟你幹?”馬占魁想了想,說:“這裏麵當然又複雜了一些,但依我對弟兄們的了解,他們在心裏是不想難為我的。”祖盛問馬占魁:“師座,依你之見得多少錢才能把你接出去?”馬占魁伸出兩隻手,十個指頭。祖盛問他:“這是多少哇?”馬占魁說:“十萬大洋。”祖盛聽完樂了,一拍大腿說:“就十萬大洋啊?那就好辦。師座,你在這兒再委屈幾天,等我把錢弄來,把你接出去。”
聽了祖盛的話,馬占魁樂了:“你把錢弄來?癡人說夢吧?十萬大洋你上哪兒弄去呀?”祖盛衝他神秘地笑了笑,說:“師座呀,要說這個世界怪就怪在這兒,我覺得難的事,在您那兒屁都不算。在您那兒覺得難的事呢,我可能就能給你辦成。嘿嘿,你說怪不怪?”馬占魁盯著他的眼睛暗自揣測著,可又覺得他說得也不無道理。馬占魁告訴祖盛,回去轉告參謀長和柳團長,從目前局勢來看,滲透是最好的辦法。滲透是最好的辦法?祖盛記在心裏。
離開馬占魁的小院,他再次被帶回到沈德江的屋裏,二團長耿彪和三團長吳有亮坐在屋裏好像正研究著什麽,見他來了打著招呼也不回避。沈德江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希望他回去後好好勸勸參謀長和柳團長一塊到霸縣投奔他來,這樣大家和和氣氣還是一家人該有多好。祖盛沒接這個茬兒,而是提出來要帶師長回去。一句話令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而且祖盛的話是那樣堅決,神態是那樣鎮定。
沈德江陰沉地冷笑幾聲問:“帶師長回去?就憑你?”祖盛說:“不是憑我,是憑錢。你們和師座有矛盾,有衝突,不過是為了錢嘛。說吧,你們打算得多少錢,才能讓我把師座帶回去?”“嗬,口氣可不小,多少錢?你能有多少錢?”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笑著笑著看著祖盛又愣了,因為祖盛顯得那樣從容和自信。他們也都曾聽說,師座身邊的這個侍衛長是個挺神的人物。一個團長看祖盛很是認真,便對他說:“既然兄弟你把話說到這兒了,那咱們就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要是能弄到五萬大洋,啥說的沒有,咱馬上把隊伍拉回去,師座還是師座,咱團長還是團長。”另一個團長說:“可不是嗎,這不都是叫錢憋的嗎。”
祖盛看著他們問:“真的嗎?”二團團長耿彪一拍胸脯說:“真的,絕不含糊。”祖盛一拍胸脯說:“好!一言為定,就五萬大洋。三天後我帶錢回來,誰食言誰是孫子!”說完就要走,卻被一營營長攔住,祖盛從那眼神裏看出隱隱殺機,他回過頭看著沈德江問:“副師長,不會連我這麽個小侍衛長都不放過吧?”沈德江眯著眼睛看著他,好像在盤算著鬼點子,他對祖盛說:“都傳說你挺神,做的菜我吃過,唱的戲我也看過,可能弄到很多錢,這個我可沒想到。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你拿什麽證明你有這個本事呀?”祖盛一仰頭,說:“怎麽著副師長,還想考考我?”沈德江點了點頭說:“說得一點不錯呀,我的確要考考你,合格了你走,不合格了,可就出不了霸縣啦。”祖盛不在乎地說:“我這條爛命不值錢,副師長想要隨時可以拿去。不過我想問副師長,你想考我什麽呢?”
沈德江低下頭自言自語:“這麽著吧,你畢竟是從軍之人,那本師長就考考你騎術和槍法,能贏我的人,才可以談條件,要是贏不了我的人,那本師長可就……”下麵的話他不說了,祖盛知道他要耍流氓了,他假裝很的樣子說:“副師長,不帶這麽玩的吧?你要說比做飯、比唱戲我成,我才當幾年兵啊?跟你手下的人比騎術、比槍法?那不明擺著玩我呢嗎?”身旁的兩個團長都直咂嘴覺得不妥,可沈德江卻非常自得地笑著說:“不是說你神嗎?沒事,你就當唱戲了,怕什麽呀?”祖盛一拍胸脯,說:“好!比就比,誰怕誰咋的?來吧,你說在哪兒比?”沈德江說:“在城西的校場比吧。”說完衝一營營長一擺手,大家一起向門外走去。
沈德江從騎兵營選出三個槍手,讓祖盛自己從騎兵營挑選了一匹馬,跟這幾個人比,讓幾個戰士像模像樣地畫好了界線,舉好令旗,讓他們在大校場跑十圈,誰先到終點誰勝。這時連兩個團長都替祖盛捏把汗,他們真怕祖盛輸了,沈德江對他下手,畢竟是師座的隨身侍衛長啊。祖盛卻沒顯得在乎,他牽著一匹黑馬,嘻嘻哈哈地來到賽場,衝身邊的幾個騎兵抱了抱拳,說道:“兄弟們別見笑,哥哥我馬術不靈,一會兒跑偏踢著各位的時候請多擔待,多擔待。”說著,他笨拙地上了馬,隻聽一聲槍響,他一夾雙腿,馬如飛箭一般衝了出去。
祖盛貓著腰,雙眼直視,緊緊策馬,將那幾個騎兵落在後頭,當跑到第七八圈的時候,他回首一望,那幾個騎兵已與他有段距離,他便頑皮地開始了馬術表演。從馬左跳到馬右,再從馬右跳到馬左,一會兒貼在馬背上,一會兒鑽到馬肚子底下,把在場的官兵看得大呼小叫,掌聲不止。副師長沈德江都看傻了,他心說,真怪了,這小子怎麽什麽都會?最後,祖盛終以把那三個騎兵落出快一圈的成績取勝。
他衝那幾個騎兵拱拱手說承讓承讓,弄得沈德江還以為那幾個騎兵故意讓他,大發脾氣。祖盛牽馬來到沈德江麵前問他:“怎麽樣副師長,我的馬術還行吧?”沈德江從鼻子哼了一聲沒搭理他,心說,馬術占先了,不等於你就贏了,還有槍法呢,這個你可比不過軍中這些神槍手。於是他衝一營營長一擺手說:“比槍法吧。”
沈德江從兩個團裏選出四名神槍手,在百米開外立了五個靶子,比誰的槍法好,命中率高。祖盛望了望,回過頭對沈德江說:“太沒意思了吧?這叫什麽比槍法?”沈德江問他:“依你之見如何算比槍法呢?”祖盛望著靶牌,說:“什麽七環八環的?那哪算是槍法?槍法就是槍槍命中靶心。依我之見,咱在百米之處點上五炷香,看誰能把香爐打碎或是把香火頭打掉。”沈德江像沒聽清他的話一樣望著他,心說,竟扯淡,能槍槍打到靶子上就算你能耐了,還打香火頭?從古至今說百步穿楊,連老子都沒見過,你能打香火頭?可他已叫上板了,不打又像沒他能耐,所以就按他說的,拿了五個小菜壇子,在裏麵放進沙子,插上香,點上火,開始射擊。
應當說沈德江找的這幾個槍手的能耐不小,香火頭他們沒打著,可每個人都把插香的小壇子打得粉碎,這已足足贏得在場人們的一片歡呼了。最後一個是祖盛,下麵的人們繃緊了神經,悄悄議論起師長的這個侍衛長,都偷偷豎起拇指說他神,說他是關二爺下凡。祖盛提著雙槍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人們都屏住呼吸凝望著他,沈德江和兩個團長甚至掏出了望遠鏡,觀看著靶位上的香火爐,看看他是否真有打香火頭的能耐。過去,祖盛一般舉槍就打,可今天他很是慎重,告誡自己一定要穩住神,要百發百中,因為是要救師座,救他大哥。砰砰砰砰砰,連打五槍,彈無虛發,每發子彈都在香的一半處把香炷打斷。這一下全場都驚呆了。什麽神槍手?這才是真正的神槍手!
驗靶兵將這個結果報告給全場的時候,眾人的情緒沸騰著,可祖盛卻沒有得意,他仍是嘻嘻哈哈地衝在場的人拱拱手,以示謝意。他走到沈德江麵前對他說:“副師長,這回我有資格談點正事了吧?”沈德江顯出惜才愛將之意,豎起拇指說:“當然,你當然有這個資格。”祖盛衝他和那兩個團長說:“五日之內,我拿五萬大洋來接師座回去,您看成嗎?”沈德江卻像早已想好了砝碼般地說:“三日之內,十萬大洋。從明日開始計時。”
三日之內十萬大洋?連他身邊的那兩個團長都覺這是故意刁難之舉,可祖盛卻一口應承下:“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蒼天在上,你我兄弟在下,三日之內我必拿十萬大洋前來換人,不管是誰,如有反悔,天誅地滅。”嗬,好家夥,誓發得挺狠哪。直到此時沈德江仍是不信,就憑他,能在三日之內取出十萬大洋來霸縣換人?這是什麽年頭?有十萬大洋誰還救誰呀?早跑得無影無蹤啦。他手往桌子上一拍說:“一言為定,如有反悔,天誅地滅!”祖盛二話沒說,敬了個軍禮,又一抱拳,飛身上馬直奔滄州而去。
回到師部,祖盛將經過講述給參謀長和柳團長,並告訴他們,師座說目前最好的辦法是滲透。參謀長一聽立即明白了師座的意圖。好在師座還算安全,他們為之慶幸。可這十萬大洋咋辦呢?那不是吹牛吹出來的呀。祖盛告訴他們這件事交由自己辦。參謀長仍不安地問祖盛:“侍衛長啊,這可是關係師座性命的大事呀,你果真能在三日之內弄到十萬大洋嗎?”祖盛一拍胸脯對參謀長說:“你就放心吧參謀長,就是砸碎了這身骨頭,三日之內我也定會把這十萬大洋抬到霸縣。”
參謀長一聽豁然開朗,拍了拍祖盛說:“有你這句話,師座性命無憂矣。別的交由我來辦吧。”祖盛在特務連挑選了十名精幹的戰士,配上長短槍,趁夜色正濃直奔關外而去。望著祖盛遠去的身影,參謀長與柳中林商量後,手寫兩道密令,讓特務連二排長和三排長帶著密令連夜潛入霸縣。盡管布好了局,可參謀長知道整個局中靈魂所在還是那十萬大洋。如果沒有這十萬大洋,一切都是海市蜃樓,懸於空中。
一路星夜兼程,第二天下午祖盛帶人進入關外盤山地帶,在一片廣闊的蘆花**裏尋找著路徑。祖盛是個記憶力極好的人,他仔細地回憶著當年王三發領他來看寶時的路線和方位。他知道這一箱財寶的價值絕不低於十萬大洋,他一定要先拿到這筆財寶,再找王三發兌換出十萬大洋,救師座於危難之中。就這樣,尋哪,找哇。
最後,祖盛終於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了腳步。他騎在馬上轉了轉,警覺地四處看了看,認為應該沒有問題了,便指著一個地方對手下說:“就在這個地方挖吧。”
幾個人揮鍬動鋤,不一會兒挖到了一個鐵箱子般的東西,大家感到非常興奮,像找到寶藏般告訴祖盛找到了,找到了。祖盛讓他們打開,可掀開一看,卻是個空箱子,大家都傻眼了,祖盛也傻了。他知道一定是自己走後,王三發把財寶取走了。這可怎麽辦?自己在師座和沈德江麵前已打下包票,三天之內帶錢回去,要是空手而歸,叫人笑掉大牙是小,師座的性命可如何是好?短短幾分鍾卻把他急出一身冷汗。他把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來了,就休想讓老子空手而歸。他問手下的弟兄敢不敢跟他要錢去,幾個人忙給他打個立正說,聽長官命令!好。於是他勒轉馬頭,一行人奔醫巫閭山的方向而去。
幾年前祖盛便聽人說起,王三發到醫巫閭山不久便把山南的馬世龍給滅了,現在已成為關外一個名傳千裏叫得響當當的匪首。祖盛不敢遲延,當天晚上便來到醫巫閭山腳下,剛要尋路上山,便被幾個小土匪持槍攔住。祖盛沒有懼怕,毫不含糊地告訴小土匪去稟告他們大當家的,有人拜山。小土匪衝他一笑,心說想見大當家的?你也配?問他你是誰呀?祖盛衝他們一抱拳說,告訴你們大當家的,就說二當家的九鬼魔頭前來拜見。說別的不知道,一提這個九鬼魔頭,小土匪眼睛立馬就直了,衝著祖盛直點頭,說你等著,你等著,這就去。祖盛本以為一聽說自己前來,王三發會帶領弟兄下山迎接他。沒想到,不長時間,來了兩個小匪首,把他們帶到山上。
山寨很大,也很氣派。他們被帶到聚義大廳裏,王三發坐在堂主的虎皮椅上注視著他們。祖盛慢步向他走去,二人四目相視打量著對方,一晃多年過去了,王三發胖了,臉上那道刀疤已由紫紅色變成了黑色,顯得更加凶狠,更加惡毒。王三發慢慢站起身向祖盛走近,張開雙臂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說:“兄弟呀,多年不見,你什麽時候又換上這身衣裳啦?當年你不辭而別,讓哥哥我想得好苦哇。”祖盛一聽深受感動,畢竟兄弟一場,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側過頭去,兩行淚水滾灑下來:“大哥呀,勿怪小弟,所謂人各有誌,再說小弟乃有家之人,隻能如此呀。”說完,王三發衝他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將他引進旁邊的大廳,裏麵已然擺好了酒肉,隻等入席。
點亮鬆油火把,滿山喜氣洋洋。如今的王三發已不再像當年求祖盛來醫巫閭山拜馬世龍借山北時的樣子了,如今手下六七百人分布在盤山、黑山、遼陽一帶。他是總把子,隻要一聲號令,手下人會立即從命而來,幫他打殺平叛。從相見的第一刻祖盛便感到,王三發深沉了,老練了,已遠非當年那個說打就撈的土匪了。
擺好酒肉,分好座位,大家開始為當年的二當家接風。席間王三發給祖盛講述他滅掉馬世龍的光輝戰績,講述這幾年如何擴充勢力,搶占地盤的趣事。最後問起祖盛為何身穿軍裝,這幾年到底都做了什麽。既然來求人,不能說假話。祖盛便把這幾年的遭遇講給了王三發,同時告訴王三發他遇到了恩人,要報恩,所以也將這次來取寶的事情說給了王三發。
王三發一聽愣住了,沒有像祖盛想的那樣痛快地表態。祖盛頓感此事不像想的那樣簡單。幾大碗酒落肚之後,大家臉都紅了起來,王三發終於開口了,他告訴祖盛:“不是哥哥我說話不算數,也不是我心疼財寶。要是你自己拿走,哥哥我二話沒有,可你要把這些財寶充什麽軍餉,這不是開玩笑嗎?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誰認得誰呀?什麽國不國家?軍不軍隊?和咱有啥關係?咱吃苦受難的時候,誰管咱啦?再說,那些東西,也是哥哥我提著腦袋在槍林彈雨中搶到手的呀,怎麽能白白地送給旁人呢?你忙乎半天不過是個小侍衛長,有啥出息?依哥哥我之見,不如跟著哥哥我,咱就在自己地盤上,吃香的喝辣的,願意搶咱就搶他幾天,搶不著咱過下半輩子也綽綽有餘。要不你把這箱子財寶拿回家去,我二話沒有。但你充什麽軍餉哥哥我是堅決反對。”
祖盛聽著他的話,思考著如何答複,他覺得王三發說得不無道理,於是對王三發說:“大哥,別看我一晃走了這麽長時間,可說真的,我心裏有你。咱畢竟最後一個頭磕在了地上,不然當年我也不會冒死來醫巫閭山爭這塊北山哪。為什麽呀?因為你是我大哥呀。如今我那位大哥當了人質,我怎能袖手旁觀?平日裏他待我親如手足,我仍要像當年為你奔波那樣幫他解危難於水火。”王三發聽著祖盛的話也覺有理,但也有酸意,不滿地說:“那位大哥,有本事也不至於叫人抓著當人質。”祖盛笑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馬高鐙短。本事不本事咱不提,但這個情字,義字,咱不能不講。我說過,我是關公,他是劉備,我得保著他呀。”
“你是關公,他是劉備,那我是誰呀?”王三發一副沒弄明白的樣子。祖盛看了看他嘿嘿一笑,說:“你是張飛呀。”聽了這話,王三發瞪起了眼睛問:“你是關公,我是張飛,你還得拉著我去保他?不不不,賠本的買賣我可不幹。我說了,這年月我隻保我自己。我還是那句話,你回到哥哥我身邊吧,哥哥我想你,也需要你呀。要不這麽著,我可以給他拿點錢去,但條件是你必須留在我這兒。你看行不行?”祖盛真的犯難了,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此時他心如火焚,如果說不通王三發,拿不到錢,自己如何複命?可眼下明擺著王三發就是不肯給他這筆錢。
祖盛的臉子漸漸陰沉下來,王三發也感到了祖盛的不悅。他想了想對祖盛說:“哥哥好話也算說盡了,難道你就這樣非要替那個狗屁大哥去賣命?”祖盛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王三發歎了口氣說:“財寶是弟兄們的,我也不能自己說了算。實在不行咱就按道上的規矩辦吧,也算我對弟兄們有個交代。”祖盛問他什麽規矩,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祖盛說:“從油鍋裏把玉璧撈上來。”祖盛一聽頓時感到周身發麻,他王三發竟能想出這種捉弄人的辦法。祖盛橫下心說了句:“好哇,我撈!”
門口架起一口大鍋,裏麵熱油煮得沸沸揚揚,冒泡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王三發在大鍋旁向弟兄們說了二當家為救他上司,要以從油鍋裏撈取玉璧為代價,換取一筆錢。大家聽說九鬼魔頭為救人要從油鍋裏撈玉璧,不免為這一壯舉稱道,雖覺非常新鮮,卻更替他擔憂。這一手下去,一條胳膊也就沒啦,大家在道上聽說過這樣的事,可還從未親眼見過。今天二當家的沸鼎取物,可算關外道上一件罕事。祖盛跟隨王三發慢步向油鍋旁走來,王三發將一塊十分漂亮的玉璧拋進沸騰的油鍋裏。
清亮的玉璧在油鍋下依稀可見,可滾開的油沸騰翻滾也令人恐懼。祖盛慢慢走近鍋邊,他心想,聽人說過,撈這種東西,眼力一定要好,動作一定要快,可是再快,他的一條臂膀叫油炸後也算是廢了。此刻他閉上眼睛想得很多,想起了師座,想起了九紅,想起了身邊那樣多的親朋友人。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把牙一咬,心一橫。眼睛盯準了鍋下的玉璧,舉起右手,猛地抄手下去。就在他手快接近油鍋的瞬間,王三發有力的大手一把將他的手抓住。他眼含熱淚抱住祖盛說:“兄弟,你這是怎麽啦?中了什麽邪啦?咋啥事都敢幹?哥哥我服你啦,我這回可真是服你啦……”
說著,他拉著祖盛的手往回走,可當他抬起頭看祖盛的時候發現,此時祖盛的一雙眼睛已變得血紅血紅,那樣恐怖,那樣嚇人。什麽都不用再說,要多少錢給多少錢。王三發望著祖盛,說:“既然你決心已定,哥哥我也留不住你啦。我是匪,你是兵,好在我在軍中也算有個兄弟啦,吃不準哪天遇到槍長刀短的時候,你和你那個劉備還得保哥哥我一條性命啊。”緩過神來的祖盛笑了:“這話可算叫你說著了,人生何處不相逢?連你都沒想到兄弟我幾年後還會來此拜山吧?”二人一碰碗哈哈大笑起來。
酒越喝越高興,王三發忽有所思地問祖盛:“聽兄弟們說你曾在醫巫閭山唱了一出關公戲,把馬世龍給鎮住了,才逃過一劫?是真是假呀?哥哥我倒是想看看你這出戲呀兄弟。”祖盛說:“大哥呀,時間有限,我臨出來時曾說三天之內帶錢交差。不連夜走我擔心三天之內趕不回去呀。”王三發笑了,說:“不會誤事的,班子我都給你請好啦。”他一拍巴掌,一個戲班子的人走了出來,祖盛一看,還是當年那個老頭領的那個草台班子,便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說:“緣分緣分,真是緣分。”那個老班主走過來仔細瞧了瞧祖盛,立馬衝著在場的人豎起大拇指說:“神,活關公!”
就這樣,祖盛這天夜裏又在山上給王三發和他的手下唱了一出關公戲,他的神武和威風給王三發和山上的弟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家不停地豎起拇指稱二當家戲唱得好,唱得棒。唱完大戲已是星光滿天,王三發打開寨門親自護送祖盛來到山下。又要告別啦,王三發拉著祖盛的手有些難舍地說:“兄弟呀,年景不好,此一別不知何時相見啦。”他說完一擺手,手下的兄弟抬出八個大箱子放在了祖盛的麵前:“這是十萬大洋,你帶回去交差吧,哥哥我也算是用它買一塊免死牌,萬一哪天有災有難,你可千萬別忘了這兒還有個張飛呀。”祖盛衝他一抱拳,說:“大哥放心,雖說你我弟兄分分合合,隻要有什麽難處,給兄弟我捎個信,我定當竭盡全力。”王三發給他們準備了三輛馬車,將大箱子抬到車上,為防止出事,他又派了十幾個弟兄,身配長短家夥跟隨著祖盛的隊伍出發了。
曉月關山,蒼林風吼。關外山野到處能聽到狼吼的聲音,特務連和王三發的兄弟都睜大了眼睛,緊盯著前方,二十幾人護送這十萬大洋警惕前行。出了山海關後,他們才放心幾分。夜色將盡,天色漸漸朦朧,就在快進入霸縣的時候,一隊人馬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好在祖盛他們大多軍人著裝,即便是王三發的人也身著青色褲褂。一個當官的走到他們近前,以檢查為由硬是要打開車上的箱子。祖盛一想這肯定不行,如果他們發現這車裏裝著十萬大洋,肯定是不會放他們走的,弄不好會要了他們的性命。於是他走上前,告訴當官的說自己是駐紮在霸縣第四師的人,他們是特務連的,在執行一項特別任務,所以箱子不能打開。
說著,祖盛從手下的手裏取過一個小包裹交到這個當官的手中,當官的用手一掂,知道裏麵足有百塊大洋,便暗笑了兩聲,轉身突然拔出手槍對準了祖盛,那些手下也稀裏嘩啦地推上槍栓對準了他們,與此同時祖盛帶領的人馬也拔出手槍對準了對方。雙方僵持在一個小山坡的旁邊,互相叫嚷,相互恐嚇,就差扣動扳機一聲槍響了。正這時忽聽不遠處一聲清脆的槍響,見一隊人馬從山坡的另一邊奔他們僵持的地點疾馳而來。再近點的時候,便聽到柳團長的叫喊:“不許開槍,都把槍放下,不許開槍……”這時祖盛像見了救星一樣,一屁股坐在大車之上,站不起來了。
由於祖盛要辦的差事重要,參謀長放心不下,便命柳中林在祖盛走的第二天帶人在五十裏外的霸山口接應祖盛。柳中林在此等了足足兩天,今天終於等到這支隊伍,卻見他們在山口與人發生了衝突,便疾馳而來,他們是團裏的輕騎兵,清一色的快馬短槍,且個個手腳幹練,衝過來後便迅速包抄了對方,下了對方的家夥。經一打聽,原來是二師駐守在山海關的隊伍,也是出來打食找事的一個小隊。柳中林讓人趕著大車先行一步,祖盛取出一百大洋交給王三發派來的十個人中的一個小頭頭,對他們的護送表示感謝後,讓他們回關外醫巫閭山去了。
一個時辰後,祖盛把槍械交還給二師的人,他們騎上馬向大車行進的方向追趕而去。柳中林和祖盛坐在大車之上好不歡喜,這一趟行程真可謂險情不斷,逢凶化吉。柳中林拍了拍身邊的大箱子問祖盛:“這裏真的都是大洋?”祖盛笑著說:“那哪敢含糊?不是大洋我還能回來嗎?”柳中林咂了下嘴說:“我說你到底是幹什麽的?我咋就越來越弄不明白你了呢?”祖盛說:“不急,總有你弄明白那天的。”
三輛大車漸行漸近,抬頭望去,霸縣城牆清晰可見,祖盛樂得已合不攏嘴。柳中林拍了他一下說兄弟,趁現在沒外人,給哥哥我來兩句。祖盛一聽,說這個行。於是他站在車上扯著嗓子高唱起來:“昔日裏有個三大賢,劉關張結義在桃園……”隨著這清脆而明亮的唱腔,城門漸漸展開,城樓上站著副師長和兩個團長正手舉望遠鏡向他們這裏觀望。越走越近,大車終於來到城下。祖盛衝城樓上的師團長們高喊:“長官,大洋到啦,請下來驗貨吧。”
二團長耿彪騎著一匹白馬帶著衛隊向他們緩緩而來,來到近前圍著幾輛馬車轉了兩圈問祖盛:“這裏麵裝的都是大洋嗎?”祖盛向車旁的幾個士兵一揮手,他們拿起家夥撬開箱上麵的蓋子,白花花的大洋立馬閃現在他的麵前。耿彪臉上頓時驚現出欣喜的表情,他騎馬過來哈下腰從箱子裏撈出一把大洋,舉在空中一撒把,嘩啦啦的大洋掉進了箱子裏。他衝城上揮了揮手,點頭示意沒有問題。副師長讓傳令兵衝他們打了幾個旗語,示意他帶著幾輛大車進城。
哎?那怎麽可以?祖盛不幹了,既然把大洋拿來了,必須把師座接出來,這是起碼的條件。此時祖盛心急如焚,他擔心沈德江見財起意會下黑手。可他見柳團長和耿團長卻對上麵笑嘻嘻的樣子,這是怎麽回事呀?難道他們……正思忖間,隻聽城樓上一聲清脆的槍響,緊接著副師長沈德江從城牆上栽了下來。在一陣騷亂後,城上又衝他們揮舞了一番旗語,耿團長衝柳中林和祖盛一擺手說:“歡迎回到四師。”
原來就在祖盛走的當天,特務連的兩個排長帶著參謀長的密令潛入霸縣,當夜找到二團長和三團長,將密令交與他們。密令讓他們在三日後,侍衛長帶十萬大洋到霸縣時,即刻除掉沈德江,迎師座重掌四師。兩個團長接到密令後便進行了私下的聯絡,也覺得如果真取來十萬大洋,再跟隨姓沈的蹚這渾水實在不值。他們便在身前身後安排好了人手,等待時機動手。方才城上的確見到下麵已取來十萬大洋,三團長便給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一槍結果了沈德江。大家都覺得這是最簡單的方式,也是對所有人最體麵的方式。
祖盛的傳奇經曆一時間成為軍中的佳話。特別是下麵的官兵,將這位平日裏總是嘻嘻哈哈的侍衛長傳得跟江湖大俠一樣。後來又說不是江湖大俠,是活關公。不久,一團長柳中林便接任了副師長職務兼一團團長,祖盛被破格提拔為一團一營營長。從一個副連級的侍衛長一躍而成營長,這簡直就像玩笑,但全師上下沒一個人反對,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人很神,也非常有能耐,所做出來的事都是人們連想都不敢想的,當營長都小了,應當當團長。他還會什麽,還有什麽能耐,大家還不知道,有這樣的人當官不是什麽壞事,官當得越大越好。
一天夜裏,祖盛被馬占魁叫到師部,二人沏上茶坐在沙發上像從前一樣聊起天來,隻是這次馬占魁聊得更多的不是部隊,而是少時的家鄉,離別的親朋。他忽然話題一轉問祖盛:“一晃你跟了我也已幾年啦,跟我好好說說,你到底是幹什麽的?都做過什麽呀?”望著師長坦誠而睿智的目光,祖盛知道是該跟師長交底的時候了,便一股腦兒地將自己的人生經曆全部告訴了馬占魁。馬占魁聽後並沒有什麽震動,好像這些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一般。他問祖盛:“你說你這麽大的能耐,還非跟著我跑這兒遭這份罪幹什麽呀?好好在京城唱戲不是蠻好嗎?”祖盛對馬占魁說:“師座呀,如果能平平穩穩地在家唱戲,我也就不出來啦,我是在唱戲的舞台上叫人家給抓住的。”
馬占魁歎息一聲:“怪隻怪年景不好,尤其是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不過這回你什麽都不用再擔心啦,可以挺胸抬頭,騎著高頭大馬衣錦還鄉啦。去看看父母,親近親近妻兒。”祖盛搖了搖頭,說不行,至少現在還不能回去。馬占魁問他為什麽,他說他有未竟事宜,隻有辦了這件事之後,才能回家。馬占魁望著他問是什麽事,需不需要他的幫助。祖盛笑了,說這件事還真需要師座上心,否則小弟真就力不從心。馬占魁問他什麽事,祖盛告訴馬占魁,他一定要找到左思承,要懲罰他,還陶姑娘和弟弟一個公道,同時從他手裏把爹那把青龍偃月寶刀奪回來,才能給家人一個交代。馬占魁毫不含糊地一拍桌子說:“沒問題,你的事就是大哥的事,我馬上打聽此人下落。”
就在馬占魁打探到左思承已投直係部隊的消息後,他著手讓祖盛帶特務連的人偷偷拿人。部隊馬上開拔西北臨潼一帶集結待命。盡管如此,祖盛還是按照馬占魁的命令,讓小六子帶領特務連的一個班,潛入唐山一帶,秘密監視左思承的動向,伺機行動。經過幾番曆練的小六子如今已非等閑之輩,他已榮任特務連一排長,滿腦子鬼點子的他告訴祖盛:“大哥,你就放心地去,尋找青龍偃月寶刀的事就交給弟弟我啦,別看他副不副參謀長的,隻要在你弟弟我這兒掛上號,那他就跑不了啦。”祖盛笑著拍了拍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兄弟說:“那就拜托你啦,抽時間回趟京城替我看看你嫂子,說我想她。”
祖盛隨大部隊開拔後,六子便帶一隊人馬奔唐山而去,沒幾天,便打探到三師師部和左副參謀長的住處。他帶人在房前屋後轉了兩天,認真觀察動向。貼著山邊一座不大的小樓,裏麵常出入一個女人和用人,左思承一般在晚上七八點鍾回來。第三天晚上七點多鍾,左思承在衛兵的護送下回到了家裏。頭發油光光的他,在一個姑娘的服侍下,寬衣解帶,走進浴室泡澡去了。他每天回來必須好好泡一個熱水澡,緩解一下一天的疲勞,之後要與女人好好地纏綿一番。他喜歡用熱毛巾把水澆到頭上的感覺,那樣會使他回想起童年時母親給他在大盆裏洗澡的情景。時光過得好快,好快,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啦。
熱水一遍一遍地衝,他感到舒服了很多,便走出浴缸,換上睡袍,推門而出。當他推開臥房門的時候,忽然傻眼了,自己的女人嘴裏塞著毛巾被赤條條地綁在一把椅子上,旁邊站著幾個身穿黑衣的人。當他轉身欲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一隻大手猛地擒住他,並迅速地將他捆綁起來,他剛要大叫,一條毛巾塞到嘴裏,任是怎麽哼哼也喊不出聲。他仔細打量著這夥人,從上到下黑衣黑褲,黑布纏頭,是一夥賊的樣子。他滿眼冒出怒火,心說這夥賊人膽子不小,膽敢來碰你家爺爺。
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小個子頭不抬眼不睜地擺弄著手裏的小刀子,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樣說:“怎麽著參謀長,看樣子你是有點不服哇?按理說你是兵,我們是匪,井水不犯河水。可我們聽說你有一件稀世珍寶,我們不能不來呀,這亂世之秋唯寶是真,所以特來拜訪。我們也不想難為你和你的女人,隻要你乖乖地把東西給我們,咱們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如若不然,這想不到的苦你是吃不起的。”聽了他的話,左思承不忿地把頭一仰,那意思是說愛怎麽著怎麽著,沒有半點想配合的樣子。小個子抬起臉看了看他輕蔑地一笑:“還死硬,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哪。”他衝身邊的人一歪腦袋,兩個人把他的女人架了出去,隻聽這個女人在屋外不停地哭喊起來,這使左思承怒火中燒,他拚著命掙脫著身子表示憤慨,可根本沒用,除挨了兩記響亮的耳光外什麽也沒再得到。
小個子見他仍不馴服,便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對他說:“姓左的,識點趣,早說晚說都得說,早給晚給都得給,何苦非要吃這苦頭?”左思承用輕蔑的目光盯著他,分明是在告訴對方,有朝一日他饒不了他們。小個子樂了,說:“你也用不著不忿,等你想抓大爺我那天,你的骨灰都不知揚哪兒去啦。來呀。”話音未落,上來兩個人把左思承綁到靠牆的椅子上,小個子從旁邊人手中接過一把利斧,用手摸了摸斧刃,向那上麵吹了口氣,並將左思承的左手拽出來按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銳利地看著左思承,說道:“現在我問你話,你點頭便算是,搖頭便證明不是。我現在問你,那把寶刀在哪兒?你交不交給我?”左思承根本沒怕他們的恐嚇,用鼻子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表示出不服不懼、不屑一顧的樣子。
忽見那人手起斧落,左手掉在了地上,隻見左思承痛得一下子躥起身,卻被兩個大漢按下。鮮血順著他的胳膊直流,他疼得五官挪位,眼中也快冒出了血水,汗也一下子流了下來。小個子卻顯得平平淡淡,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看著他問:“怎麽樣?這回知道疼啦?我再問你一遍,那把寶刀你交是不交?”左思承疼得沒有表態,小個子又把他的另一隻手拉在椅子的扶手上看著他問,還死硬是不是?當他再想舉起斧子的時候,隻見左思承急切地用鼻子大哼起來,目光中也充滿著乞求。小個子問他,點頭還是搖頭?左思承急切地點著頭。小個子將斧子往地上一扔,說:“這不就結了,何苦費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