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被發配的隊伍走出京城。古道綿綿,塵土飛揚。遙遙遠望,關山重重。遠離親人的人們,心中說不盡淒楚陣陣,靠一雙腳去跋涉千山萬水,非死即傷。當他們走近與河南交界的地方,遠處隱隱傳來槍炮聲,且越來越近,漸漸地能聽見喊殺之聲,被發配的人們臉上一片驚慌的神色。他們衝著看押的官兵喊叫,讓他們把綁著的繩索解開,以免他們被卷進這厄運的浪潮。槍聲越來越近,當兵的哪還管他們的死活,撒腿跑得比兔子還快,於是他們互相幫著把勒在手上的繩索打開,各自潛逃。正在這時,小六子、馬血旺和布德丹公主飛馬趕到,將祖盛架到馬上飛馳而去。
大家跑出不遠,在一個較高的地勢上被祖盛喚住,他從馬血旺的手中取過一個破舊的望遠鏡向戰場的方向觀望著。不遠處紅旗黃旗飄擺一片,槍聲炮聲轟響如雷,一排排迎彈倒下的兵士,一片片慘烈的景象。從南邊殺過來的隊伍在士氣上已明顯占有壓倒性優勢,盡管守方的指揮官揮舞著戰刀,叫嚷著抵抗,可士兵在猛烈的炮擊中已傷亡慘重,難以抵擋。轟的一聲,一顆飛彈過來,正落在軍官的身旁,眼見他被拋出好遠,血肉橫飛,倒在一旁。陳祖盛毫不猶豫,飛馬而去,不管身後的人怎麽呼喊叫嚷,他仍是快速衝向戰場,保護他的小六子緊隨其後跟著衝了過去。還沒等馬血旺和布德丹反應過來,一顆飛彈便落在了他們的身邊,為保護布德丹公主脫離險境,馬血旺拉著公主的馬轉身奔逃而去。
陳祖盛飛馬直奔負傷的軍官,他將身體緊貼在馬背之上,飛彈不停地在他的頭頂和身邊掠過。眼前黑壓壓的兵士舉著旗幟衝向這裏,他已顧不得太多,飛身下馬將血肉模糊的軍官架到馬上轉身奔逃。一排排的子彈向他射來,剛跑出百米左右,他忽然感到肩頭一陣劇痛,眼前開始發花。小六子忙騎馬靠向他,牽著他的馬一起向遠處奔逃而去。
當眼睛睜開的時候,祖盛發現自己已躺在一個草房之中。朦朧中雖然看不清晰,但他心裏明白,見六子在他身旁,便又微微睡去。當他再次蘇醒的時候,眼前已是一片明朗,他看了看肩頭被子彈撕開的口子,已被包紮上,雖還有些疼痛,但應不危及性命。六子給他喂了些許的水後,他清醒了許多,側眼看了看躺在另一處的軍官問小六子:“這個人怎麽樣了?”小六子撇了下嘴,搖了搖頭,示意他的情況不大理想。他又看了看身旁問小六子,馬血旺和布德丹呢?小六子搖了搖頭說:“衝散了,不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逃的。”
祖盛問小六子:“這是哪裏?安不安全?”小六子告訴他這是離戰場二三十裏的一個村落,應當沒啥問題。這時祖盛方歎了口氣,對小六子說:“想盡一切辦法把這個人救活。”小六子說:“這個人傷勢挺重,流血太多。一會兒再出去找找人,盡量把他救活。”祖盛急眼了,他瞪著眼睛衝小六子說:“什麽盡量救活?一定要給我救活!”小六子衝他點了點頭說:“是,是,一定救活。”祖盛又大喊了聲說:“快去!”不容再想,小六子轉身走了。
費了很大周折,花了不少大洋,小六子終於說通一個江湖郎中,他背著箱子帶著紅瘡藥,跟著他偷偷摸摸地來到他們安身的地方。掀開被子,郎中嚇了一跳,傷口縱橫,流血太多。他衝小六子搖了搖頭說治不了,轉身欲走,卻不想一旁躺著的祖盛拔出手槍頂在他腰間。陳祖盛瞪著雙眼對他說:“治也得治,不治也得給我治。你給我聽好了,把這個人給我救活便罷,如果治不活他,老子崩了你。”嚇得郎中衝他直發抖說:“是,是,我治,我治。”
郎中放下藥箱,馬上開始診治,擦幹傷口,開始上藥。好在這位軍官在昏厥之中,縫傷口的時候不知疼痛。最後再用繃帶一圈圈纏住流血的傷口。一切完畢後,郎中對祖盛說:“軍爺,小的也就這麽大的能耐啦,死與活,就看他的造化啦。”祖盛看著他點了點頭,示意小六子再多給他點大洋,又對郎中說:“就當沒這麽回事,出去對誰都不能講起,知道嗎?”郎中衝他一個勁地點頭稱是。祖盛一擺手,讓他走了。之後郎中出了門,逃命般飛快地跑了。
還得說行伍出身的人體質好,十幾天過後,這位軍官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環視了一下周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有兩個陌生的人。他問這是哪裏,祖盛告訴他這是一個偏遠的村落,他負傷了,他倆把他救到了這個地方。軍官想起身,卻覺得疼痛難忍。隨手摸了摸身體,發現周身都被繃帶裹纏。忽然想起戰鬥慘烈的情景,回憶起被炮彈爆炸掀起的那一刻,歎息了一聲。他問祖盛:“你們是什麽人?是怎麽把我救到這裏的?”祖盛說:“我們是好人,被壞人坑害,流放到西北,路經此地遇上了這場混戰,見你負傷了,便把你救了出來。”祖盛又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說給了他。軍官側臉端詳著祖盛,衝他點了點頭,說:“謝謝你救我,否則我已命歸西天了。煩你們再關照我些時,我定當厚報於你們。”之後,他又慢慢閉上眼睛睡去了。
血跡無法洗淨,但灰色戎裝上的星星閃閃發光。小六子衝祖盛耳語:“這回咱救了個大官。”祖盛仔細端詳著這位躺著的軍官,劍眉鳳目,儀表堂堂。從方才簡單的幾句話中便能聽出是個有身份的人。他從六子手中取過一條手巾,輕輕地為軍官擦拭著每一縷頭發,回答六子說:“從樣子上看,咱救的是個不小的官。”六子問他:“哥,你當時是咋想的?”祖盛回身用手敲了敲他的腦門說:“有些事是不用去想的,隻能憑一種感覺去做罷了。如果想得太周全,事早就晚三春啦。”
小六子非常佩服他大哥的膽識,衝祖盛伸出大拇指說:“真有你的,你飛馬一去可把我們都嚇傻了。那可真是冒著槍林彈雨。沒幾個有你這膽子的人,別說,那一刻還真像你在台上唱關公的架勢。”“真的嗎?”小六子毫不含糊地衝他點著頭說真的,一點都不含糊。祖盛頓時有一種無上榮光之感。他自言自語:“關公當年可能就這樣,敢冒生死去救大哥。”小六子遵照祖盛的吩咐,給房主夫婦留了些大洋,讓他們關照好負傷的兩位軍爺,自己出去尋找馬血旺和布德丹姑娘了。
又過了些天,負傷的軍官傷勢好轉起來,他已能在攙扶下慢慢地坐起來說話了。他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抽支煙。這可把祖盛難住了,他不抽煙也沒準備煙,隻好問農家的夫婦,他們拿出農民的旱煙問行不行,軍官笑了,說沒有輪船坐水船,啥煙都行。卷起旱煙抽了幾口後,軍官顯得很是舒服,吐了幾個煙圈,看得祖盛覺得好稀奇,他也卷了根旱煙,學著軍官的樣子吸了幾口,結果把自己嗆得直咳嗽。軍官看著他哈哈大笑起來,說想不到,連煙都不會抽的人,竟敢上戰場去救人,難得,難得。之後隨意地與祖盛閑聊起了家常。
他告訴祖盛,自己是陝西長安人,姓馬,叫馬占魁,是馮將軍手下的一個將軍。這次是與山西的一支部隊交戰,由於兵力不足,加之缺少重武器,所以兵敗。傷好之後,他要馬上返回部隊為軍效力。他問祖盛是幹什麽的,今後有什麽想法。祖盛告訴他自己姓周,叫周光膽,家在京城邊上,是靠做零活為生的。這回發配的隊伍被衝散了,他也隻能偷偷地跑回家貓起來啦。軍官哈哈笑了起來說:“還什麽貓起來?有我在此,誰還能把你發配?這麽說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並為救我挨了槍子,我答應你,一生為你做三件事。要錢我可以給你錢,要物我可以給你物,要女人我可以帶你隨便去挑。你說吧,第一件求我做的事是什麽?”
祖盛看著他笑了,說:“我什麽都不要,如果長官看得起我,就讓我跟在你的身邊,跟著你幹吧。”馬占魁眯著眼看著他笑了,說:“行伍是個玩命的差事,幹這個你不怕掉腦袋嗎?”陳祖盛霍地一下站起身說:“這個長官不用擔心,我不怕,我喜歡當兵,要怕我還能冒著槍林彈雨把您從炮彈坑裏背出來嗎?”馬占魁一聽也有道理,便問他都會什麽。祖盛看著他晃了晃腦袋說:“不會什麽,但我可以學呀,守著您這麽好的一個長官,還怕學不到東西嗎?起碼我還會做飯哪,哎,還別說,長官,我能做一手好菜呀,溜?燉煮,煎炒烹炸,我樣樣拿手,色香味俱全。不信你可以讓我給你露幾手。”馬占魁笑了,說:“是嗎?那我的口福可不淺呢,這樣吧,今天就考考你,你做幾道菜,如能比我的廚子好,我就把你帶在身邊。”祖盛問:“一言為定?”馬占魁說:“一言為定!”
祖盛拿錢給農家夫婦,讓他們到外麵買點好酒好肉,說晚上要給他們做頓飯,以感激他們收留之情。農家夫婦說不用客氣,都是應該的,隻是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上哪兒去買好吃的東西呀?祖盛衝他們作了個揖,說不行就多走幾步道,盡量買點好東西。夫婦二人見此,隻好答應他的要求,繞過山到集鎮上買了點好東西。二斤好肉,兩扇排骨,半兜子下水,兩棵白菜,二斤大蔥,一籃子雞蛋和兩瓶子燒酒。這些東西往桌子上一放,馬占魁笑了,問祖盛:“能做出一桌好菜嗎?”祖盛拍了拍胸脯說:“沒問題呀,看我的吧。”
說完,他手提菜刀走進外屋。洗好菜,生起火,開始了應對官長的初考。沒過多久,幾樣香噴噴的菜擺到了桌上:燒排骨,溜肥腸,蔥炒肉片,醋溜白菜,蛋炒瓜片和一碗甩袖湯。看到桌上的菜,馬占魁的眼睛直了,覺得祖盛活幹得麻利,菜炒得很香,色澤也不錯呢。他拿起筷子挨個嚐了一下,點了點頭說:“嗯,還別說,真是不錯。”祖盛起開兩瓶燒酒對馬占魁說:“長官,咱倆都是帶傷之人,誰也別攀比誰,能喝多少咱喝多少行嗎?”馬占魁說:“這個提議不錯,我同意。”說完他往自己的碗裏倒了半碗酒。祖盛看著他問:“長官,你的身體能行嗎?”馬占魁說:“我的血流得已經差不多了,我想也再流不哪兒去了,現在需要的是活血呀,咱就把這酒當成血喝吧。”
祖盛端起碗對馬占魁說:“長官,不管信與不信,咱緣分不淺。如果長官不棄,我將跟隨大哥帳下,鞍前馬後,效力身旁。”說完他端起大碗就要把酒幹了,被馬占魁攔住,馬占魁對他說:“不能急呀,我得好好品品你的菜才能決定留不留你呀。”祖盛問他:“長官,你說話到底算不算數?”馬占魁輕輕地拍了下胸脯:“說什麽話呢,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呀。”祖盛又問他:“長官,你不是說你這一生答應我三件事嗎?”馬占魁點了點頭說:“是呀,我是說過呀。”祖盛說:“那就好,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給您當個廚子。”
一句話把馬占魁說愣了:“什麽?你求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當個廚子?”祖盛點了點頭說:“對,就當個廚子。”馬占魁問他為什麽。祖盛笑嗬嗬地說:“你想啊,天天能跟你在一起,還有好吃好喝,天下上哪兒找這樣的美差去呀?”馬占魁笑著說了他一句:“瞧你那點出息。”合計了一下又說:“不過還別說,你的這種選擇也倒是挺有趣,挺實在哈?”祖盛樂了,說:“人各有誌呀,你當的這個大官,那是你的天分,福分,也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殺出來的,那不是誰都能當將軍的是不是?像我這樣的,隻要能跟著你混,那也是沾了你的福分,這就可以啦,我知足。”祖盛的話使馬占魁覺得很受聽,他忽然發現這個人挺有趣,挺討人喜歡。於是他端起杯跟祖盛對撞了一下,大大地喝了一口,之後開始品菜。
菜做得很有樣,馬占魁每樣都認真地吃著,品著。可能是由於好長時間也沒吃東西了,他覺得祖盛炒的這些菜,哪樣都特別香,比自己的廚師炒得好吃多了。他衝祖盛笑著說:“你的第一個請求,我答應了。”祖盛一聽樂壞了,他衝馬占魁豎了下大拇指,以示心中的得意,又將一大碗酒全幹了。兩個人的臉都紅了起來,祖盛又將酒倒進碗裏對馬占魁說:“長官,我高興,喝我的,您自己悠著點啊。”
馬占魁也將酒倒進碗裏看著祖盛問:“你就那麽願意跟我在一起?”祖盛說:“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馬占魁忽然嚴肅起來,問他為什麽,祖盛想了想說:“甭說,從我在戰場上看見你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個好軍人,不是貪生怕死之輩。那麽大的官能到一線去督戰,這可不是誰都敢的。從你一醒說的那幾句話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是個正派人。你這個長官和他們不一樣,所以我想跟著你。你是劉備,我是關公,我以後得給你保駕呀。”馬占魁笑了,說:“你是關公?關公可不是給劉備炒菜的呀。”祖盛說:“長官,您得從長遠眼光看我呀,得給我點時間是不是?我現在炒菜,可不代表永遠炒菜吧,是不是?再說炒菜怎麽啦?我沒給你炒菜的時候,不也把你從槍林彈雨中背出來了嗎?你身邊倒有張飛趙子龍,怎麽著?他們哪兒去啦?”
一席話問得馬占魁啞口無言。他衝祖盛點了點頭,用大碗向他的大碗碰撞了一下說:“說得好,我認你這個兄弟。”話音剛落,祖盛便起身給馬占魁跪下,嘭嘭嘭就是三個響頭:“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速度之快,馬占魁還來不及反應,他已雙手捧著大碗對馬占魁一敬,之後咚咚幾口全幹了。馬占魁也將碗裏的酒幹了,並對他說:“講得好,怕就怕你這輩子隻想著炒菜呀。”之後二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小六子回來後,說沒有找到馬血旺和布德丹公主。祖盛很是擔心,自己是逃離了險境,他們會不會有什麽危險呢?馬占魁詢問他在尋找什麽人,祖盛說有個兄弟和表妹在救他的時候失散了,沒有說出他們真實的身份。
又過了些日子,馬占魁的傷勢好了許多,精神也振奮起來。他說要帶著大家歸隊了,這使祖盛非常興奮。收拾好東西,辭別了這對善良的農家夫婦,眾人上了馬,直奔河北滄州而去。
師座回來了,這在軍營中是天大的喜訊。各團營級的軍官紛紛前來拜見。師座把祖盛和小六子引薦給他們,言告他們這二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並將把他們留在他的警衛連做隨從。對師座的救命恩人大家格外尊重,紛紛拱手各自報號,說隻要有求,但憑開口。
為迎接師座回營,部隊裏準備了豐盛的晚宴,全師團營級軍官全部到場。大家為了表示對師座的尊敬,特別將祖盛安排在師座的身邊,將小六子安排在另一桌坐下。祖盛是見過錢,見過排場的人,但這桌酒席叫他驚歎,看得眼花繚亂。熊掌鹿鞭虎頭肉,大雁天鵝黑烏雞。茅台西鳳竹葉青,紅酒白酒紹花雕。好家夥,祖盛的眼睛快要掉到桌子上了,心說土匪就是土匪,官家就是官家。他手拿著筷子不知先奔哪個下手,馬占魁眼明,給祖盛先夾了塊虎頭肉放在眼前說:“英雄虎威,替本師長先嚐嚐這虎頭肉,看可不可口。”
大家也都奉迎著,英雄虎威,英雄虎威。祖盛也不客氣,夾起來一吃:“嗯,好香。”馬占魁悄悄地問他:“我的廚子怎麽樣?”祖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好!比我那是強多了。”馬占魁卻笑著說:“不過,你做的那頓飯,卻是本師長前半生最香的一頓哪。”二人哈哈笑了。馬占魁親手為他倒杯西鳳酒,雙手捧上敬他說:“謝兄弟救命之恩,待兄餘生相報。”這些年祖盛雖也曾常排酒宴,可今天不知怎麽,他還真有點心虛,隻好接過杯,衝師長,衝各位軍官點了點頭,一揚脖,把酒幹了。
真正的酒宴開始了,軍中這些軍官的酒量可算了得,除師長馬占魁有傷大家不攀一二,除此之外,有一個算一個均無人抵擋。祖盛見過能喝酒的人,但還沒見過這麽能喝酒的。大杯大杯的酒,舉杯就幹。幹了之後馬上倒上大杯再找下家去幹。祖盛心想,這是酒嗎?都喝到哪兒去啦?師長的救命恩人怎能不敬?一個個紅著臉的漢子端著杯,左敬一杯,右來一杯。祖盛一開始覺著還能抵擋,可忽然感到再站起身的時候腳下發飄,他知道自己這是到量了,於是他左推右躲,看得師長馬占魁衝他直笑,最後還是馬占魁替他說話,那些人才肯放過他,奔著自己要尋找的目標端杯殺去。
祖盛看著這些喝紅了臉的軍官,感覺很像父親屋子裏掛著的那張鍾馗的樣子,一條條長長的眉毛,一根根立著的胡須,一雙雙圓睜的眼睛,雄赳赳,狠巴巴的樣子。酒喝到這個時候,祖盛隻有看著馬占魁嘿嘿發笑的份兒了,馬占魁便讓人帶著祖盛回房歇息去了。酒喝到一定量上,大家為助興,便起身鼓掌讓馬師長講話。馬師長平靜地看著手下的弟兄點了點頭問道:“酒喝得怎麽樣?”大家餘興未消地喊著:“好!”馬占魁笑著說:“嗯,酒喝得好,可仗打得不怎麽樣!”忽然變了臉,“本師長都到前線去督戰了,可你們呢?炮聲一響跑的跑,逃的逃。本師長被炮彈炸飛了,居然讓一個被流放的馬夫救了命,說說你們叫不叫人笑話?嗯?”
嘩的一聲,馬占魁掀翻了桌子。他臉色鐵青地瞪著大家。這時參謀長見勢不好,馬上打圓場:“師座,當時事發緊急,弟兄們跑遍了戰場到處找你沒找到,這個我可以做證。這些日子大家一直到處尋找你的蹤跡,你是弟兄們的主心骨,大家惦記著你呀。”眾人紛紛說當時去晚了一步,望師長原諒。馬占魁衝大家擺了擺手,示意讓他們坐下,臉上開始恢複常態:“不是我不講人情,你們今天為我接風我感激,但你們能不能拿出你們喝酒這股子精神在戰場上與人較量?還號稱什麽鐵軍,連我都覺得丟人。”
這時一個團長對馬占魁說:“師座,這也不能都怪弟兄們哪,這都一年多沒發軍餉啦,底下的兵士難帶呀。”另一個團長也說:“是呀師長,咱多長時間沒換槍械裝備啦,看看人家,一聽炮響咱就知道人家大炮都換了口徑啦,可咱機槍才有幾挺啊?再這麽打,咱的底子全拚光也不是對手哇。”這時底下都開始嘀咕,表達著不滿情緒,可不是咋的,將士用命拚,那也得差不多點吧。怕就怕,咱把命搭上也是無濟於事呀……
祖盛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起來後仍覺頭昏腦漲。見他醒了,一個士兵給他打來洗臉水,他一開始還想跟打水的人客氣一下,再抬頭一看是小六子。嗯?什麽時候換上一身新軍裝?小六子美滋滋地撣了撣衣袖問他:“怎麽樣?好不好看?”祖盛衝他笑了笑說:“哼,什麽好衣裳穿在你身上也看不出個形。”一句話說得小六子有些泄氣,他問祖盛:“我怎麽什麽都不如你呀?”祖盛說:“哎,你說對了。這就像唱戲,角兒和底包的區別知道嗎?不信,你把我的那身衣裳拿來。”
小六子把發給祖盛的兩身衣裳送到他的麵前,祖盛看著深藍色的軍裝,心裏有說不出的喜悅。他穿上白襯衫,套上這身軍裝,戴好帽子,腰間勒緊皮帶,衝著衣鏡鄭重其事地行了個軍禮,轉身問小六子:“怎麽樣?有沒有點長官的意思?”小六子笑了,從心底佩服地說:“有那麽點意思,就是比我強。”可他忽然發現祖盛的軍裝和他的不同,他是普通棉布的兵服,而祖盛是絨布的,是加厚的。他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衣裳說:“哎,我說你穿著好看,原來咱倆是不一樣的衣服哇。”祖盛細一看,可不是。他對六子說:“那當然啦,知道因為什麽有區別嗎?”小六子看著祖盛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祖盛說:“區別就在於,我是第一個衝向戰場的,你是跟在我後麵衝過去的,所以要分先後哇。”六子合計了一下,點了點頭:“嗯,有那麽點道理。”
說話間,一個傳令兵前來報告,師長命令他們到師部報到。祖盛馬上帶著六子前去。師部的三層樓顯得肅穆莊嚴,師長的辦公室富麗堂皇,非常氣派。祖盛和六子同時給師長敬了個禮,馬占魁衝他們擺擺手笑著問:“醒過來啦?昨晚喝得不少,看不出,你也是海量呢。”祖盛坐在馬占魁辦公桌下首的沙發上說:“哎,反正又喝不死,喝唄。”馬占魁笑了笑說:“從喝酒能看出來,你也挺虎呢。”祖盛不好意思地說:“虎不虎不知道,但我敢玩命。”
馬占魁點了點頭,從桌旁取過兩把手槍說:“在我的身邊做事,配把槍給你們,以備防身之需。”祖盛起身走過去一看,是兩把德國造的藍光大鏡麵駁殼手槍,“哈哈,太招人喜歡了。”說完,他將兩把槍都插在了自己的腰間,顯得十分神氣的樣子。小六子覺著不對勁,便走到祖盛身邊,說:“大哥,師座說給咱倆配的手槍,咱倆一人一把的。”祖盛打斷他:“什麽一人一把?你還小,根本用不上這家夥,給哥哥我配著吧。”哎?小六子不高興了,他看著師長,嘴噘得老高。馬占魁笑了,衝身邊的傳令兵吩咐,到槍械處再取把槍來給這位小兄弟配上。傳令兵轉身去了,小六子和祖盛都高興地笑了。馬占魁衝祖盛說:“馬上到廚房去準備做幾道菜,我晚上要請參謀長和幾位團長吃飯。”祖盛一想昨晚的情景說:“別逗了師座,我這兩下子能行嗎?”馬占魁說:“別看他們弄得花裏胡哨,做家常菜,他們還真未必是你的對手。”祖盛問:“師座給個單子,都想吃哪幾道菜呀?”馬占魁說:“隨你的便吧,我看上次你弄的那幾道菜就蠻香嘛。”祖盛行了個軍禮說:“是!師座。”
晚宴在師部小食堂備好,紅燒獅子頭,滑溜裏脊肉,小雞燉紅蘑,清煮甲魚湯,冬筍爆腰花,蒜頭溜肥腸,糖醋白菜片,血腸燉酸菜。八個菜像模像樣地擺在餐桌上的時候,幾位長官都愣了,問師座這是什麽意思,這不像是下酒菜呀?馬占魁說:“昨天酒喝得太多啦,今天咱以吃飯為主。好長時間未吃家鄉菜啦,我今天特地從外地請來個廚子,你們嚐一嚐他菜做得怎麽樣?”大家一聽不喝酒了,都說太好了,咱好好吃頓飯吧,這腸子都快叫酒燒壞了。
大家按師長吩咐,一人端起一碗大米飯,認真吃起菜來。還別說,一吃覺著挺順口,後來越吃越香,不住地衝著師長豎起大拇指,說這個廚師真不錯,味道非常好。是哪兒的?每月幾塊大洋?適當的時候能不能借給他們用幾天,讓他們也換換胃口?師長說:“那可不行,這是我專用的廚子。”說完,便將陳祖盛喚出來與參謀長和兩位團長相見。大家一看,這不是師長的救命恩人嘛,便對師長說:“您不能太自私呀,抽時間得借我們幾天。”師長看著祖盛樂了,說:“還真沒看出來,你這個廚子一上手,還真有買賬的。”他一拍身邊的椅子,示意祖盛坐下一起吃飯。祖盛堅決不肯,衝幾位長官拱了拱手,便退至後麵去了。望著他的背影,馬占魁點點頭笑了。
客人們都走了,馬占魁把祖盛叫到身旁,很是滿意地表揚了他懂規矩,同時對他說:“好好練練槍法,練練騎術,這是一個好軍人必備的素質。”祖盛感激地衝他說是。馬占魁忽然問他:“你昨晚喝醉酒躺在**,嘴裏直念叨九紅九紅的,九紅是誰呀?”祖盛突然心頭一震,不覺眼圈發紅說:“那是我家鄉的媳婦兒,好久不見啦。”馬占魁知道問到了他傷心之處,便不再多問,卻問了聲:“想她嗎?如果想她,可以叫人把她接來。”祖盛忙搖了搖頭說:“不必不必,師座軍務在身,況且這又是軍營之中,怎好接一個女人來此?等以後有機會時再說吧。”馬占魁點了點頭告訴他:“在外我是師座,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不要客氣,有什麽難處告訴我,但凡我能做主的事,都不是問題。”
祖盛望著馬占魁,不覺鼻子一酸,兩行淚水滾滾而下,千恩萬謝後離開了師長。回營房的路上,他在一片白樺林旁停下腳步。仰天望去,一片星鬥,他認真地看著,辨認著牛郎織女星,自己在哪兒呢?九紅在哪兒呢?我們倆到底相距多遠哪?為什麽總是要遠隔千山萬水?親愛的,等著我,我一定要衣錦還鄉。等著我,請等著我呀。
軍旅生涯,南北轉戰。槍林彈雨,如影隨形。戰爭仿佛是一種洗禮,經過它的錘煉,人總會發生質的變化。要麽遠遠地離開它,要麽便死心塌地地跟隨著它的腳步前行。
遠山殘陽如血,路旁原野茫茫。轉眼間幾年戎馬生活,幾番炮火硝煙,使祖盛深深地愛上了軍旅生活。跟在師長的身旁,他明白什麽叫征討,望著壯大的隊伍,他感受到什麽叫武威。祖盛心中無比澎湃和自豪。雖不是什麽官,可難得師長器重和信任,願意把他帶在身旁。視察下屬部隊也好,外出打獵也罷,隻要一有事,傳令兵就會把他叫去陪師長。即便什麽事都沒有,馬占魁也常常把祖盛叫到師部陪他聊天,說東問西,聊上一陣。祖盛雖受師長抬愛,但從不傲氣。他天性隨和,性格又好說笑,裏裏外外對他都高看一眼,印象不錯。
年關將至,白白的雪花拋撒出潔淨的世界,不管過去的一年好與壞,人們都把更多的期待留給了明天。為了明天,大家要慶祝,為了明天,大家要歡聚。這些天部隊裏殺豬宰羊,置備年貨。一個名叫柳中林的團長,是軍中虎將,也是一個戲迷,平時好唱兩口,也愛比畫幾下。年前他請了一個戲班子,一天到師部請師長過去看大戲,師長便把祖盛帶在身邊。到團裏祖盛一問,聽說唱的是《挑滑車》和《戰荊州》。團長說當兵的一般都愛看武戲,快過年了圖個熱鬧。要說河北戲班的武戲可稱得上國內一流,連翻帶打不僅熱鬧且水平高超。隻是唱高寵和唱馬超的水平一般,主要差在做派上。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部隊的人懂得什麽戲好戲歹?一陣鑼鼓,一通翻打,餘下的就隻剩給他們拍巴掌了。見士兵們看得很開心,柳團長得意地問:“怎麽樣?好不好?”師長滿意地點了點頭,問祖盛怎麽樣,祖盛咂巴咂巴嘴說還行吧。“還行吧?”一句話說完,團長覺得不大得勁,他眯起眼睛看著祖盛,心說口氣可不小。於是他打趣地問:“怎麽著大師傅,不會是您也會唱兩句吧?”祖盛笑了,說:“還真叫你說著了,我還真就能唱上兩句。”柳團長立馬豎起了眼睛,說:“聽口氣你也能登上去唱一出?”祖盛不在乎地笑了笑,說:“那得看他們會不會我唱的戲。”“好嘞!”柳團長一拍大腿說:“隻要你能唱,不會他也得會。你說吧,你唱哪出?”祖盛想了想說:“我唱《古城會》。”團長看著他,眼睛越睜越大:“我的天,敢情還能唱老爺戲。行行行,我馬上去跟他們說,馬上跟他們說。”說完他一轉身衝唱戲的後台去了。
馬占魁倒是顯得平靜,他抬頭望著祖盛笑著:“說你是個雜家,你還真什麽都敢比畫幾下。唱出戲給我看看,唱好了本師長有賞。”祖盛問:“真的假的?”馬占魁說:“什麽話呢,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祖盛一拍大腿,說:“好嘞師座,不管您給什麽,這東西今兒晚肯定是逃不出我手啦。”正在這時,團長咧著大嘴走過來:“真巧了,他們本來今兒個就要唱這出《古城會》來著,可唱關公的病了,他們才改的戲。一聽說咱有一個能唱關公的,他們樂壞了,說這可真是老天難不倒關老爺,不唱都不行。哈哈哈!”
在團長的陪同下,祖盛來到後場,衝各位戲班人拱手相敬了一番後開始扮戲。搓揉棗紅臉,描眉如臥蠶。畫好丹鳳眼,戴上長美髯。團長一看祖盛扮戲這架勢,心中有了幾分眉目,看來這是行家呀。他與祖盛道了幾句客套話後,下去陪師長了。下得台後,他問師長:“您這個廚子到底什麽來路?”馬占魁笑了:“我也不清楚他幾斤幾兩。”團長撇著嘴,搖著頭說:“挺神道。”
嘡嘡嘡嘡……一陣鑼鼓聲迎來一聲響亮的聲音:“緊緊加鞭白陽關……”方才一直是比比畫畫,翻翻打打,沒有個正經唱。唱戲唱戲,真正的戲還是要唱的。這一劃過天際的嗓音,惹得台下報以熱烈的掌聲。再看台上的關公,策馬揚鞭,手提青龍偃月刀,神采飛揚,氣宇軒昂。已唱過多年戲的祖盛此時可謂自信滿滿,遊刃有餘,唱念做打無可挑剔。團長柳中林簡直看傻了眼。好歹也看過這麽多年的戲,但平心而論,這麽好的戲還從未看過。眾人都鼓掌喊好,唯馬占魁靜靜地看著,誰也沒有比他看得認真。因為他忽然想起陳祖盛對他說過的一句話——你是劉備我是關公啊。
散了戲後,柳團長來到後場,望著還沒卸下裝束的祖盛,不由得豎起大拇指說:“太牛了,我說兄弟,你到底是幹什麽的?一會兒做菜一會兒唱戲的?你可真把哥哥我弄蒙了。”祖盛衝他抱了抱拳:“獻醜獻醜,兄弟我也是看過幾天戲,照貓畫虎罷了,有不對的地方您多指教。”“砢磣我是不是?”柳團長照他胸前擂了一拳,“不過哥哥我可好這口,以後抽時間可得過來給哥哥我說幾下。”祖盛謙遜地說:“隻要哥哥看得起兄弟,我聽命就是。”祖盛卸下裝,問小六子師座在哪兒,小六子說:“戲一散師座就回去了,讓我轉告你,他在師部等你。”祖盛三下兩下套上軍裝,騎馬直奔師部而去。
祖盛推開師長辦公室的門,站在門口笑嘻嘻地看著師長,馬占魁衝他擺了下手,示意他過來坐下。祖盛坐在馬占魁身邊的沙發上,仍笑嘻嘻地看著他。馬占魁將桌上的一張紙交到祖盛手中,上寫:茲任命周光膽為西北軍第四師,特務連副連長,兼師部侍衛長職務。祖盛看後欣喜若狂,他起身衝馬占魁鄭重其事地敬了個軍禮說:“謝師座,我將竭盡全力!”
馬占魁笑著問:“怎麽樣?這個獎賞值不值呀?”祖盛激動得眼圈發紅,說道:“怎麽能說值不值呀?做夢都不敢想啊,如不是師座抬愛,我周光膽哪有今天。”師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祖盛欣喜地抱著這一紙任命坐在沙發上。馬占魁望著他說:“說你炒菜吧,還算湊合,可今晚這出戲唱得倒是令本師長吃驚不小。以前學過戲?”祖盛笑了,說:“逃不過師座的眼力,小時候的確學過唱戲,也跟著班子跑過碼頭。後來覺得這是下九流,唱不出息,便不唱了。”馬占魁搖了搖頭說:“可惜呀,可惜……”他抬起頭想了想,說:“可也是,男子漢大丈夫生逢這個亂世,唱戲怎能實現抱負?近來沒事,如果想家可以回去看望看望家人。”祖盛感激地給馬占魁敬個軍禮後,離開了師部。
一路飛奔回到了自己的營房,祖盛借著燈光,認真地看著委任狀上對自己的任命。小六子發現大哥進屋後神神道道,便披著衣服走過來,看著他拿的那張紙問他看什麽。祖盛遞給他看,問他知道是什麽嗎,小六子把任命狀往邊上一放,說:“成心難為我,我哪能看懂這東西呀?”祖盛告訴他,他就要當官啦,小六子一聽,臉上立即綻放出光彩,問他當啥官,祖盛告訴他說馬上當特務連副連長和侍衛長了。小六子樂得直蹦高:“大哥當大官了,這可是好事,這可得慶祝。”他從床底下取出花生和燒酒擺到小桌上,要和祖盛喝兩盅。祖盛也覺歡喜,精心地把任命狀放在床下的夾板裏,甩掉衣裳與六子端起杯喝起酒來。
兩杯相撞,感慨萬千,憶往昔崢嶸歲月手足情深,艱難時不離不棄緊緊相隨。吃過多少苦,擔過多少驚,終於混到走出山重水複的一天。兩人你勸我一盅,我罰你一杯,喝得無拘無束,無話不說。說著說著說到了傷心之處。想起了家鄉,想起了九紅,想起了孩子,想起了被衝散的馬血旺和布德丹公主。分別幾年啦,不知他們怎麽樣。六子問祖盛說:“要不咱就回京城一趟?”祖盛想了想說:“不啦,身處亂世,世事難料,別再因為自己的魯莽給家人帶來禍端。”小六子說要不他回趟京城探探情況,祖盛想了想說這樣也行,便告訴他盡量不要讓人知道,快去快回。於是小六子連夜換上便裝,飛身上馬向京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