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雷動,旌旗奮,自由和民主是曆史的必然,任何想阻攔它前進的勢力,都將被碾壓得粉身碎骨。袁世凱死了,中國陷入了軍閥混戰的歲月,京城成為他們不停爭奪的焦點。所謂城頭變幻大王旗,你方唱罷我登場。
近幾天忽然來了一支新軍接管了京城的防衛,雖說這支部隊顯得煥然一新,但在百姓的心裏並未引起什麽變化。要問現在京城最大的頭是誰,百姓不知道,因為他們覺得沒必要知道,誰愛接管誰接管,誰愛當頭誰當頭,天下烏鴉一般黑。經曆了千百年封建約束的中國人已經習慣被左一個王朝右一個王朝統治,習慣了誰來誰摟錢的曆程。老百姓給誰幹都是幹,免不了再被搜刮一場罷了。
話說正當陳家陷入困境之時,一天陶思縈走進了陳家。她一身戎裝,意氣風發。與祖德相見的一刻,不顧一切地上前深情擁抱著他,二人是那樣幸福,那樣沉醉。陳家人把這位姑娘迎進家中,祖德道不盡對她的思念之苦,愛戀之情。陶姑娘把上次相見後遇到危險突然撤走的事情講給了祖德,並告訴他這幾年她一直在南方從事新軍建設和民主宣傳的工作,並給他講述革命的進程,中國的希望。祖德聽得十分入神,他暗下決心這一次一定要跟陶思縈走,不再唱什麽戲了。當看到陳家二老臉上的陰鬱,詢問陳家近來的境遇時,陶思縈方知大哥哥因曾當土匪殺過人,被關進大牢,官家非逼陳家拿青龍偃月寶刀來換人,氣得火冒三丈地說,不推翻這個封建製度,中國百姓就沒道理可講。她想了想告訴陳家二老:“不難,這件事交給我吧。”
陶思縈是隨軍進入京城的,此時當年劇社裏的左思承已是新軍的首領,素以辦事幹練、整軍有素而聞名於軍中,很受上層器重。一提左思承,人們都會豎起大拇指,深感佩服。這次進京後,由他協管京城防務。如今三十多歲的左思承相貌英俊,舉止瀟灑,一撮小小的山羊胡很有些特點,作為青年英才,不乏姑娘們的青睞和追求,但他始終不談婚娶之事,目光從未離開過陶思縈的左右。他在等,等待著她的回心轉意。他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麽她的心裏隻能裝著一個半新不舊的戲子,而不是自己這樣優秀的青年領袖。他要用時間去證明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青年,最優秀的男人,最優秀的愛人。
這天他正在與部下研究京郊防務之事,陶思縈走進他的辦公室。見陶思縈來,他便辭去左右,問她什麽事情,陶思縈便把陳家的事情告訴了左思承,並希望他迅速出手相救。對左思承來說,隻要陶思縈說出的事,就是對他的號令。可這次他感到心中不悅,他知道陶思縈一定去了陳祖德的家裏,他不難想象她與陳祖德發生了什麽,他對自己想象中那一幕幕感到妒忌。他馬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說不行,既然陳祖盛曾是土匪,有人命在身,就不能草草行事。我們怎麽能徇私枉法?
陶思縈告訴他,陳祖盛曾加入過匪幫不假,但他從未做過打家劫舍之事,雖有人命,那也是殺富濟貧時殺的另一夥匪幫的頭子,也應當說是除暴安良。聽了她的話,左思承笑了:“除暴安良?難得你能替他想出這樣好的詞句,土匪要是能除暴安良,還需要我們幹嗎?”一句話問得陶思縈啞口無言。她拿出耐心勸說:“左思承,陳家是藝術之家,再說祖德也曾是咱們劇社的人,也是咱們未來爭取的力量,在關鍵時刻給他們以幫助,更會鼓勵他們今後加入革命隊伍的。”
“哈哈哈……”左思承不屑一顧地笑著說,“我看沒這個必要,像這些糟粕之人離咱們越遠越好。”陶思縈不悅了:“你什麽意思?難道我也成了你心中的糟粕之人了嗎?既然這樣,左思承,我不幹了,我和糟粕之人回家生孩子去啦!”說完,陶思縈轉身便走,被左思承好說歹說攔住,他向陶思縈承認了自己的偏激,之後勸說她此事關係司法,不可小視,容他認真思考一下再做打算。
陶思縈乘興而來,掃興而歸,但憑借著新軍的地位,陶思縈能帶著祖德來到原治安局大牢看望哥哥祖盛。原來的人馬早已被新軍撤換,他們與陶思縈一樣身著新軍軍裝。陶思縈報上姓名,他們馬上將陶思縈和陳祖德帶進了關押祖盛的牢房。此時祖盛已沒有了前些時對匪首的待遇,而是和一幫犯人關在一個死囚牢房,坐在一堆稻草旁,斜靠在牆邊仰望著鐵窗外的日出日落,隻等著給最後一頓肉、最後一碗酒了。
兄弟相見無限感慨,而陶思縈的到來,使祖盛為弟弟、為陳家感到有希望重生。陶思縈向大哥詢問了一些情況,告訴他別心焦,她會想盡辦法救他出去的。祖盛很是感動,看著這對當年被關進死牢裏的進步青年,往事猶在眼前。可歎世事無常,如今自己身陷牢籠,有家難回。他抹了把淚對弟弟說:“前些時爹來過,該說不該說的,都和父母說過了,跟你嫂子也算告過別了,人生不過如此,如果哥不在了,爹娘就拜托你照應啦,如果過得好,別忘了幫我關照你的嫂子和侄兒。”
說到這兒,三人都哭得淚流滿麵。祖盛告訴弟弟回去告訴爹娘,千萬別上別人的當,不能拿那把寶刀換他的性命,他已經活夠了,爛命一條不值得。陶思縈一再告訴他,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回到家中,二人將看望哥哥的事情告知了父母,母親一聽兒子還在死囚牢,放聲大哭,感到天昏地暗,沒有了希望。她獨自走回自己房中,把自己關在裏麵,任是誰來敲門再也不開。這可怎麽辦?陳璉琨孤零零地站在門外,望著陰沉沉的天說:“老天哪,關二爺呀,太後哇,你們說,我該怎麽辦哪!”
這天夜裏,陳璉琨一個人獨坐房中哭了很久,思考了很久,為自己成了陳家班的孤家寡人而備感難過。難道真的不救兒子了嗎?難道真的要孤苦一世,家破人亡嗎?那天兒子在大牢聲聲質問,觸及心靈的鮮血難道還讓它再繼續流淌嗎?不能啦,他畢竟是我的兒子呀。太後不是說過嘛,血濃於水呀。天蒙蒙亮的時候,陳璉琨手提著一把鐵鍬,悄悄地從後門溜出陳家,向香山的方向走去。
路很遠,但他沒有坐車,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到什麽地方去。伴著陰濕的小雨,走過泥濘的小路,來到香山腳下,抬頭望去,風起葉落。人生啊,和葉生葉落又有何區別?這些時大兒子的質問在他腦海裏不停地震**著,刺痛著。我是親爹嗎?我是活關公嗎?他反反複複自問著,卻給不了自己正確的答複。這把青龍偃月刀是自己一生的榮耀,比生命更加重要,自己早已做好了為這把刀隨時獻出生命的準備。可兒子的生命怎麽辦?兒子的兒子未來將怎麽看待自己?一個守財奴?一個假關公?多麽大的人生嘲諷。老伴也不能理解自己,自大兒子被關進大牢後,再不跟自己說一句話,如今把自己關進屋裏不吃不喝,這可如何是好!
雨水伴著淚水從老人的臉上陣陣落下,眼前一片迷茫,辨不清當年埋刀的地方。他在林子裏找哇找哇,最後終於在一棵大大的銀杏樹旁停下了腳步。他左右看了看,再次確認方位,自己對自己說,對,就是這棵樹。於是他開始揮鍬鏟土,不多時,一個大大的包裹出現在眼前,剝去外麵的布毯,一個油光鋥亮的木匣子終於顯現在麵前,他將鍬往旁邊一扔,抱起木匣子失聲痛哭:“太後哇,我對不起你呀,我沒能保住你給我的榮耀,沒能保住這把稀世珍寶青龍偃月寶刀哇!”
第二天,由於祖德和陶思縈去霍家探望嫂嫂九紅了,心急如焚的陳璉琨在寬二爺的陪同下,來到京城防務協辦左思承的辦公室。左思承很是恭敬地接待了他們。陳璉琨將這把罕見的稀世珍寶放在了左思承的辦公桌上,告訴他,請軍爺笑納,隻要把我兒子放了,這把刀就是軍爺的啦。
左思承像是沒弄明白地望著他們,打開木匣子一看,一把寶光閃爍的大刀浮現在眼前。這就是人們傳說中的那把青龍偃月刀吧?他精心地將刀頭托起,看著刀頭上滿是燦如星辰的寶石,難怪人們為了它費盡心機,不惜性命。就拿前幾天鎮壓的那個杜雲飛來說吧,為了這把刀,輾轉十餘年,末了還是落個身首兩處。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生真的就難逃這個可怕的咒語嗎?想完,他將刀放進木匣,將蓋子輕輕地蓋上說:“老人家,您誤會了。我們是新軍,不是勒索百姓的軍閥。這把稀世之物,您把它好好地保存起來吧。”
不要?這可大大超乎陳璉琨的想象。世上還有不稀罕珍寶的?他望著左思承問:“軍爺,那我兒子你們什麽時候能放出來呀?”左思承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說:“老人家,您說的是那個當土匪的死囚犯吧?”陳璉琨衝他點了點頭說:“對對對,他是我兒了,叫陳祖盛,陳祖盛。”“哦……”左思承想了想說,“老人家,是這樣,欠債要還錢,殺人要償命。您兒子有三條人命在身,必須法辦。”
老班主頓覺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暈過去。他仿佛沒聽明白似的問左思承,什麽是法辦?是償命嗎?左思承衝著他點了點頭,說是這個意思吧。陳璉琨頓時汗水淋淋,直喘粗氣說道:“不是說取來青龍偃月刀就能換他一條命嗎?怎麽民主了,還不如不民主呢?難道非要我兒子的性命嗎?”左思承說是呀,殺人償命,以法論處。陳璉琨發怒了,他啪的一下推倒了木匣子,衝著左思承大吼:“什麽法不法的?今天來個人這個法,明天來個人那個法。還讓不讓老百姓喘氣了?還讓不讓老百姓好好活了!”見狀,左思承沉下了臉子,對身旁喊了聲:“來人。”幾個衛兵迅速站在了他的身旁,他對衛兵說:“把老人家帶出去吧。”不容分說,幾個當兵的迅速把陳璉琨架起身向外走,寬二爺一見,隻好抱起木匣子跟在後頭向屋外走去。
回家的路上,陳璉琨無比悔恨,他覺得是自己殺了兒子,如果再早幾天把刀拿出來,兒子現在早已回到自己身邊,就是遠走天涯,這條命起碼還在呀。來這麽個講法的人,怎麽就非要把兒子殺了呢?帶著悔恨,他和寬二爺一起來到大牢看望兒子,見了兒子陳璉琨痛哭不止,把事情的經過講述給了祖盛,說出自己的羞愧和悔恨。萬沒想到,兒子對他說:“沒什麽,別難過。您已經做了您該做的事,剩下的隻能聽天由命啦,您是我的父親,您是我的親爹。”
一番話說得陳璉琨更加傷心,他捧起兒子的臉說:“孩子呀,爹真沒想到你能如此成大器,有出息,現在就是拿爹的命去換你,爹也在所不惜。你放心,爹再去找他們,爹把所有的財寶都拿出來給他,我就不相信他不動心。”祖盛笑了,說:“爹呀,我已與母親、弟弟和九紅都說過了,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千萬別再拿寶刀和財寶來換我,不值。今天您能舍得拿出寶刀來換我,不管成與不成,已經使我無憾了,我可以閉上眼睛去死啦。”陳班主馬上用手捂住了兒子的嘴說:“不能說不吉利的話,這個死字不是隨口就說的,想讓咱死,閻王爺還不一定收呢。你等著,爹再去找他們。”
聽了陳班主的講述,陶思縈和祖德都覺得事情難辦了,這個左思承到底要動什麽念頭?不管怎樣,死馬要當活馬醫,陶思縈披上衣服便直奔左思承辦公地而去。推開他的辦公室大門,左思承正伏案思考著什麽,見陶思縈前來,立即起身迎候。他發現陶思縈的臉色不好,便把她讓到沙發上坐下,詢問她來的目的。陶思縈冷冷地看著他一語不發,左思承隻好把今天陳班主來的事情向陶思縈講述一遍,希望她能夠理解。
陶思縈平淡地將一份早已寫好的辭呈放在了左思承的麵前,告訴他,自己要跟他們告別了,要為陳家延續香火去了。聽了這話,左思承臉上頓時現出極其複雜的表情,他拍案而起,指著陶思縈說:“你太叫我失望了,作為一個革命黨人,我們的路還很長,我們的擔子很重。你卻這樣喪失理想信念,玩起小孩子過家家的腐朽把戲,還有沒有廉恥?還講不講道義?那麽多革命先烈的血在你的麵前簡直是白流!”
陶思縈看著他覺得非常好笑,她忽然問道:“說句實在話吧,你怎樣才肯放過陳家的大兒子?”左思承還想講道理,卻見陶思縈已做好要走的架勢,便直截了當地對她說:“要放他的家人也不難,隻是需要答應我一件事。”陶思縈問他:“刀不是已經給你拿過來了嗎?”左思承回了句:“俗氣。”陶思縈問他:“那麽有價值的一把稀世珍寶你都不要,你到底要怎樣?”左思承憋了半天,終於痛苦地說出三個字:“我要你。”
“什麽?”盡管陶思縈隱隱感到左思承心裏的算計,可當這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仍然感到驚訝。齷齪,無恥!還一口一個革命,一口一個信念,竟然惦記一個有夫之婦,如此下賤,如此下作,他竟還能說出口來。
左思承忽然轉過臉來,一副柔情地看著陶思縈說:“思縈啊,我知道此刻你一定在笑話我,可這一天對我來說遲早會來臨。你的出現是我生命中永無寧息的追求。這個追求將伴隨著我的一生,是我的宿命,不論你嫁人與否。看見你我歡喜,看見你我痛苦,直至我擁有了你,才會幸福。為了這個幸福,我奮鬥著,不懼艱險,不怕犧牲地奮鬥著。在我人生的追求中,你與我的革命理想有著等同的概念,等同的價值。明白嗎?”
對他的一番話,陶思縈不知拿什麽來駁斥,隻能好言相勸:“我知道你的感受,也感激你對我的這份認可。可是我情有所屬,況且我們已有夫妻行為,感情之事怎能一分為二?”左思承痛苦地告訴她:“你說這些我都知道,盡管痛苦過,我也在所不惜。當然,我要的是你的全部,我要的不僅僅是你的身體,我需要的更是與你在精神上的享受,革命征途上的追求與進步,成功路上榮耀的共同擁有。我希望把這一切給你,同時也希望你把這一切給我,沒有你,我將一事無成。”
說完,他低下了頭,顯得很痛苦似的坐了下來說:“我今天可算是鼓足了人生所有的勇氣來麵對你,說出這番話。請拿出憐憫之心,不要蔑視我,不要譏笑我。我知道用這種手段不好,可我已再無計可施啦!思縈,原諒我,給你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後得不到你的答複,你知道我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說完,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躲進旁邊的小屋去了。
陶思縈回去後,祖德感到她很是消沉,問她到底怎麽了,她卻什麽也不說。從這種消沉中,祖德感到一絲不安。畢竟自己與戀人已是很久不在一起了,對她的舉止思維有些生疏。但憑一顆赤誠的心,祖德是相信陶思縈的,從那種想念和渴望中,祖德是相信戀人忠貞不渝的。陶思縈沒有想到,人生對她會有這樣的挑戰。望著眼前愛戀的男人,這個儒雅而有才氣的自己曾無限崇拜的藝術家,她忍不住流下淚水。眼前陳家大哥命懸一線,她知道,左思承這種人是什麽事都能幹出來的,如果自己不答應他的條件,祖盛大哥肯定就會被他正法的。
她將與左思承的對話告訴了陳祖德,祖德一聽立即火冒三丈,歇斯底裏地大吼:“畜生!豬狗不如的畜生!典型的以官謀私,還說什麽革命?狗屁!”之後他問陶思縈:“這種男人你還能信任嗎?典型的偽君子。”陶思縈衝他點了點頭,承認他的看法,可又問他:“那哥哥可怎麽辦哪?你在快斷氣的嫂子那兒發誓,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要救出你的哥哥,可你如何救得了你的哥哥呀?”一句話把祖德問傻了,他想了想說:“再想別的辦法,我是絕對不會以你為代價去做任何事情的。對,我是不會拿我一生的幸福去換取任何東西的!”說完他摟緊戀人,生怕被別人搶去一般抱得緊緊的。
越是恐懼,相擁會越發親密,越是害怕,相愛會越發濃烈。小戀人這一夜不曾安眠,他們不停息地喜歡著,纏綿著,回憶著,訴說著。從走進劇社,到洋人破城身處兩地難忘的思念,到回國後初識雲雨,到遠走南方回歸後彼此的依戀。講啊講啊,說呀說呀,好像有說不完的情,道不盡的愛。這一夜匆匆過去。
九紅快要不行了,她已好多天不吃不喝,奄奄一息。霍家人忙前忙後開導她,可是不起任何作用。從她微弱的喘息中隻能聽到兩個字——祖盛。這使霍班主夫婦心急如焚。老班主還是頭一次大發脾氣,推開陳家門興師問罪。他責怪陳璉琨沒人性,舍命不舍財。他質問陳璉琨為什麽不早些拿出青龍偃月刀救兒子和他的女兒。該說的不該說的他全說了,該罵不該罵的他也全罵了。臉色鐵青的他用手杖指著陳璉琨說:“還跟我爭活關公,你也配?漫說是我,就是跟你兒子比一比,你也差著遠呢!”說完一腳踢開陳家大門,沒好氣地走了。
長這麽大也沒叫人這樣奶奶、祖宗地一通罵。唱這麽多年的戲,也沒叫誰這樣嘴中舌上地一通貶。陳璉琨雖說火頂腦門,卻無法發作,因為人家質問得有道,痛罵得在理。特別是聽說九紅快不省人事了,他感到內心充滿愧疚,他忽想到洋人進城時的情景,這麽好個閨女為了自己受盡人間侮辱,自己竟為不舍寶刀害了兒子,又害了兒媳。想到這兒,他捶胸頓足,罵自己不是東西。他顧不得臉不臉麵,來到霍家看望兒媳九紅。沒多久,人都變了模樣,再也看不出這曾是譽滿京城的梨園秀人,瘦得已脫了相,臉色蠟黃如泥,眼睛半睜半閉,仿佛隻等最後的合上。“這是怎麽啦?孩子呀……”陳璉琨顧不得公媳之嫌,緊緊地抱著九紅痛哭不已說,“孩子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不能再有半點猶豫,必須馬上救出祖盛,把他送到九紅麵前。誰也不能再阻攔他!陳班主帶著比上次更多的財寶來到左思承的辦公室,打開盒子,裏麵閃閃發光!左思承看著陳班主笑了,說道:“拿珠寶賄賂國家公務人員是犯法的呀。”“屁!法、法,少跟爺爺我講法,太後跟我談法的時候,你還在你娘的懷裏吃奶呢。說吧,除了這些你還想要什麽吧?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包括老子的性命。”
左思承看也不看一眼,說:“對這些東西我壓根就不感興趣。老人家,你真想救你兒子嗎?”“廢話!”陳璉琨瞪圓了眼睛,仿佛發瘋了般說,“不想救我兒子我拿這麽多稀世珍寶送給你?你說吧,到底怎麽著你才能放我兒子?”左思承看著急迫的老人說:“現在隻有一個辦法能救你兒子了。”陳璉琨等了半天,他卻不往下說了。陳璉琨忙問:“隻有一個辦法?什麽辦法?”左思承告訴他:“你回去問陶思縈吧。”“問陶思縈?”陳璉琨蒙了,這和陶姑娘有什麽關係?左思承笑了笑說:“有關係,現在也隻有她才能救出你的兒子。”
現在隻有陶思縈能救出祖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帶著滿腹狐疑,陳班主回到家裏,見祖德和陶姑娘在房中寫詩作畫,他心中納悶,便把祖德叫到了自己的房中,把方才去左思承辦公室的事情告訴了小兒子。祖德一聽,立即低下了頭,說:“爹呀,您怎麽不跟我打個招呼就去了呢?”陳璉琨說:“我能不去嗎?你嫂子就快斷氣了,咱陳家對不起人家呀!”說到這兒,陳班主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陶思縈慢慢走到了陳班主的麵前,陳璉琨一把拉住陶思縈問:“姑娘,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總跟我講法的小子說,現在隻有你才能救出我兒子,你快出手救救他吧,現在不僅是我兒子的事啦,我那兒媳就快斷氣啦,孩子呀,你,你到底有什麽辦法,就救救他們吧,你要什麽,大叔都給你。寶刀,對,寶刀,還有珠寶、玉器都給你,隻要你能救救他們。”陶思縈看著老人,看著祖德流下淚水,轉身向屋裏走去。
“怎麽不說話呀?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呀?”陳班主像沒主意的小孩一樣地發問。祖德見實在是糊弄不過去了,便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父親。父親一聽蒙了,這,這到底是怎麽個茬兒啊?這小子不是講法嗎?這到底是什麽法?這簡直就是無法無天!一股血直衝頭頂,他感到眼前泛起一片金紅色的浪花,身體也仿佛飄浮起來,隻聽耳中嘭的一聲,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按照左思承給出的時限,今天是最後一天,到底怎麽辦?一對戀人默默以對,相視無語。陳霍兩家已陷入悲慘境地,要死的即將死去,活著的東倒西歪。現在隻剩下他們兩個正期待婚禮的人,不知該怎樣應付眼前的局麵。分手?怎麽舍得?不分手,哥哥和嫂嫂的性命難保。現在是他們必須做出決斷的時候了,可兩個人誰也不想先說這句話。既然不想道破,暫且放置一旁。微微垂下絲帳,鴛鴦共枕**。
這是一生都要銘記的夜晚,匆匆迎來一生都要銘記的清晨。梳妝後的陶思縈靜靜地走出陳家,向左思承的辦公室走來。遠遠地望見左思承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她,她卻視而不見,大步流星走去,推開辦公室的門後,她像發號施令一般對左思承說:“放人吧。”
陳祖盛終於被免去死刑,發配西北流放三年。出獄的那天,陳家人扶著一息尚存的九紅來到治安局的門前迎候他。祖盛一直猜想著家裏一定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始終不知到底是什麽樣的代價。當看見陶思縈不再站在弟弟的身旁,而是站在左思承身邊的時候,他心中怒火頓生。是這個代價嗎?這個代價可是太大啦,這不是要陶姑娘和弟弟的命嗎?他不顧一切地向左思承衝去,被左思承身邊的衛兵擋在一旁。他罵左思承缺德,罵弟弟軟骨頭,罵父親老糊塗,唯獨不肯責罵陶姑娘,因為他知道,在這場交換中,她的犧牲是最大的。
祖盛走到陶思縈的麵前,跪在地上給她磕了幾個頭,陶思縈想攔,可他不肯起,他對陶思縈說:“陶姑娘,哥哥欠你的,請你相信,這輩子哥哥一定給你個說法,還你這個情。”陶思縈默默地將他扶起,望著他的眼睛對他說:“哥哥呀,算是妹妹給你送行啦,山高路遙,一路珍重。家人再經不起折騰啦,望哥哥好自為之吧。”說完一抹淚水轉身走了,左思承跟在她的身後也走了。祖盛大吼一聲喚住了左思承,對他說:“姓左的,你記著,隻要我不死,我定會回來取你的性命。”左思承回過頭笑了笑說:“好哇,我記著呢,千萬別死在路上。”
人是非常奇怪的動物,有著意想不到的潛能。九紅已經不省人事多時,本已奄奄一息,可當祖盛出現在她麵前的時候,她立即就精神了許多,擁抱祖盛的時候也充滿著力量。九紅撫摸著祖盛的臉,幸福地看著他的雙眼對他說:“終於見著你啦,活著就好。發配西北,這次我可跟你走不動啦,你要好好地活著,活著才能回來,我們都等著你,等著你唱大戲,唱關公啊。”
看著妻子瘦成這般模樣,祖盛心中非常難過。九紅從烏夫人手裏牽過兒子思明的手遞給丈夫說:“喜歡喜歡你的兒子吧。”兒子一雙眼凝視著父親,由於許久未見,他感到陌生,遲遲說不出爸爸二字。祖盛一把將他攬入懷中,淚水再也無法控製,他對兒子說道:“原諒爹,是爹不好,可是爹想你,爹好想你!”
今天有二百多犯人發配西北,左思承規定發配前隻能與家人道別,不能回家,所以陳家人和九紅也隻能是在大門前見祖盛的最後一麵。道不盡的情,訴不盡的愛,此去山高路遙,大家著實擔心。特別是由於左思承手握權柄,又做出這種齷齪之事,陳家人和九紅擔心此路凶險,不停地囑咐著。
祖盛笑了,他拍了拍胸脯說:“放心吧,我命大,出不了啥事。”說完,他後退了兩步,望著麵前送行的家人,弟弟沉默了,母親消沉了,短短半月時間,父親老了,一副要掉渣的樣子。九紅更是遠不如從前,憔悴的麵容再不現昔日的風采。祖盛兩行淚水奪眶而出,他跪在地上給家人連連磕了許多響頭,對著家人說:“祖盛不孝,連累家人受苦,身為晚輩不能為家分憂,身為男人不能為妻小盡責,身為兄弟不能解同胞苦難,我悔恨,我慚愧。但請家人放心,我陳祖盛此去定忍辱負重,千難萬險我自能扛。爹,娘,弟弟,九紅,兒子,你們就放心吧,等著我,等著我回來!”說完,他一抹淚水,轉身向集合的大隊伍走去。望著遠去的祖盛,大家心裏舒了口氣。舊怨方去,新愁又來。大家看著身邊的祖德,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
人群被排成兩個大隊,手綁著手連在一起,在武裝人員的看押下向西北方向走去。有人忽然發現,在離隊伍不遠的方向總有幾匹馬跟隨著,祖盛也不時回過頭望著他們。這些到底是什麽人?能是誰呢?看著看著,祖盛笑了,目光銳利的他發現,這幾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小六子和馬血旺,還有王爺的女兒布德丹。祖盛心想:“我就說嘛,關二爺出行,關平周倉怎能不來護駕?”
左思承心知自己的行為不佳,所以將陳祖盛發配偏遠,以防不測。迎回陶思縈使他感到無限幸福,他為自己人生的重大突破感到自豪,比當上軍隊首領還要滿足。已等不得喜事的操辦,革命化婚姻嘛,盡早完成人生的目標。手下為他選了個新住址,幫著他弄室內的裝飾,使用的家具。雖說他臉上盡量顯得平淡,可心裏早已抑製不住期待和渴望。
白白的杆架,紅紅的床,柔柔的被褥暖新娘。左思承很注重臥室的氛圍,他知道陶思縈是個浪漫的人,所以他要給她浪漫,讓她知道他更懂得情趣。他美美地幻想著夜裏和她在一起的情景,這是多少年來一直夢想的一刻。為了這一刻忍耐了多少?為了這一刻痛苦了多久?想不起來了,隻記得陶思縈跟陳祖德在一起的那一夜,她的聲音是那樣暢快淋漓,把他的心都挖空了一樣。那個聲音這些年一直縈繞在他的耳旁揮之不去,像病魔一樣地折磨著他。這些年一直想把她攬在懷中,也要像那樣的聲音,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傍晚時,他走進下屬為自己安置的小樓,推開門,裏麵靜悄悄的,他以為陶思縈一定會為他準備晚餐,或是為夜裏的浪漫準備著東西。可走了兩個屋,都沒見到陶思縈,最後在臥房中見到了她,她已靜靜地躲在**。左思承笑了,以為她是在跟他撒嬌,便走過去抱住她的身體,可當抱住她的一刻他才發覺不對,怎麽這樣僵硬,這樣沉重?再好好看看她的麵容,發現她牙關緊咬,臉色發青,身旁放著一封留給他的信,他忙展開去看,上麵寫著:
左思承,請原諒我的行為。謝謝你高看於我,但我心已有所屬,不能再忍受別人強加於我的新歡。本來我們是新軍的同誌,是共同追求理想和信仰的戰士,這種友誼珍貴難得,但怎麽也想不到你竟能用這種手段來謀取別人的女人,這在我心裏造成強烈的傷害且無法接受,這個打擊對我來說是巨大的,我怎麽能與你這種人共度一生?既然不能很好地活著,那麽就讓我死去吧。讓我遠離這個充滿虛假的世界,充滿混亂的年代。再叫你一聲同誌,希望你能以我為戒,洗刷淨心中的汙垢,不要再做沒有良知的事情,人間正道是滄桑,不是所有人都下賤,望你尊重。
陶思縈絕筆
這簡直就是噩夢。他拿著信,手扶著已逝的陶思縈衝天大叫:“天哪,這是為什麽?為什麽我的愛你就不能接受!”
就在這天夜裏,一夥黑衣人突然闖進陳家,將陳家裏裏外外翻個底朝天,將關公像下殿盒裏的珠寶全都裝進口袋,最後從房後的煙筒裏將那把稀世的青龍偃月刀搶奪在手後,奔逃而去。陳班主看到被打碎的關公像揪心般疼痛,而當他發現刀不見的時候,直接大呼一聲仰天倒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