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陳家班時運不佳,這次班主陳璉琨想借自己的六十大壽,好好大辦一場,衝衝晦氣。為辦出聲勢和特色,他發出帖子,邀請了京城的幾個班子和陳家班一起在廣合戲園共同上演幾天大戲。京城的幾個班子很給麵子,答應了陳班主的邀請。可一天下午,忽然來了一位關外姓鄭的梨園人,帶著不少關外特產前來拜望陳璉琨,打開禮箱一看,陳璉琨頓感來人闊綽,出手不凡。東北虎的虎皮一張,一對大大的鹿角,男女貂皮大披風兩件,銀絲狐尾五條。好家夥,非親非故,什麽人會這樣恭敬咱哪?
鄭先生說他代表他的班主前來拜望,還說道:“我家班主久慕陳班主的藝術,聽說陳班主慶賀生日,欲獻上一台關公戲。《古城會》《千裏走單騎》《溫酒斬華雄》《華容道》《走麥城》,五出戲,任由陳班主挑選一台。”陳璉琨頓時感到棘手,他以為鄭先生是想借著陳家班的勢力在京城造勢,便對鄭班主說:“謝謝貴班班主,以後有機會再說,這次是老朽過生日,已約好幾個班子共同唱戲了,就不想再麻煩貴班班主啦。”鄭先生問陳璉琨是京城的哪幾個班子,陳璉琨便把京城有號的幾個班子,洪生班、承春社、京劇世家馬家班等告訴了鄭先生。鄭先生一聽,輕蔑地笑了笑說:“陳班主,想您是山東出來的大家,怎麽也跟著他們俗氣起來,如果說皇城腳下什麽都靈,可唱戲不一定靈,您信不信?”
嗯?這是什麽意思呀?陳璉琨不禁抬眼認真地看著鄭先生,但鄭先生卻沒有一絲膽怯的樣子,說:“沒有金剛鑽,咱不攬這瓷器活。陳班主,早聽說您是國劇中人稱的活關公,可我們光膽班的大角兒也是毫不含糊的呀。”
光膽班?陳璉琨聽著笑了,說還從沒聽說過這麽個班子。鄭先生也笑了說:“一回生,二回熟,我們班主就是久仰陳班主大名,想借此機會與班主結識,結下梨園之好。”陳班主想了想說:“這話說得還算客氣。既然你們班主有此意,那麽我就應下這事,你們班主哪天過來坐坐,我們好好聊聊。”鄭先生說:“我們班主早就想過來,可這幾天正趕上督軍大人家辦喜事,非把他給留在身邊,讓他幫著操辦,這些時日特別忙。但他跟我說了,無論多忙,隻要班主選定了日子,他一定過來給您祝壽。”陳班主想了想問鄭先生:“你們這位班主姓字名誰?今年多大呀?”鄭先生一拍大腿說:“巧了,我們班主也姓陳,今年三十六歲。”哦?也姓陳?陳璉琨捋了捋胡須,仰著頭想著什麽,考慮到人家的盛情,又是為自己祝壽,最後便將辦壽的日子和唱戲的時間告訴了鄭先生,讓他回去回複他們班主去了。
且說霍九紅忽然回到了霍家,使霍家人萬分驚喜,從精神狀態上看,九紅仿佛變個人一樣,一雙秀目明亮而充滿祥瑞,粉盈盈的臉上飽含著幸福的光澤。九紅一把攬過兒子,目光在他的臉上不停地搜尋著什麽,滑下的淚水是那樣欣慰。女兒的歸來仿佛天上降下吉瑞,霍班主一掃往日的陰霾,命人將塵封已久、帶著霍家字樣的大紅燈籠挑起來掛在門前,同時備好一桌上好的酒席,要與家人好好暢飲一番。
陳璉琨聽說兒媳回來了,不勝欣喜,攜烏夫人來到霍家探望。公婆與兒媳相見萬分感慨,烏夫人上前一把將九紅抱在懷中痛哭不已,訴不盡萬語千言,道不完期盼之情。因為高興,霍家便把陳班主留在家中共聚暢飲。對於九紅在外這麽長時間有過什麽經曆,大家閉口不問,幾杯酒下肚卻聊到了陳家要辦大壽的事情上。霍班主有興致地問陳班主準備得如何,陳璉琨便把辦壽請班子唱大戲的事情說給了霍班主。陳班主誠意邀請霍班主也獻上一台大戲,共慶陳霍兩家花好月圓。借著酒興和看在女兒歸家的興致上,霍班主還真就答應了陳班主的邀請,答應唱一出他的私房戲《關公月下會貂蟬》。
陳班主一聽不勝歡喜,都知道霍班主這出戲拿手,輕易不唱。如能在自己壽期觀瞧這出戲那是再美不過。陳璉琨問霍班主:“不知貂蟬由誰來演?”霍班主拍了拍身邊的女兒說:“天遣佳人在此,何需什麽名家?”陳班主一拍腦門說:“您瞧我,笨到什麽程度啦?咱九紅回來了,還請誰呀?”可九紅的臉上仿佛忽然罩上一層陰雲,大家知道,她一定是為上次上台被轟的事心有餘悸。大家馬上勸她說,不必擔憂,自你走後京城很多人對你非常懷念,現在正是你重出梨園之時,兩位活關公為你保駕,但唱無妨。
在兩位梨園大家的勸說下,九紅勉強應了下來。霍班主問陳璉琨,餘下的幾個班子都是誰,陳班主為他一一道來,最後便把關外要來位班主獻戲的事說給了霍班主,霍班主眯著眼睛想了想問:“光膽班社?怎麽起這麽個不倫不類的名字?我怎麽沒聽說過呀?班主是誰呀?唱什麽戲呀?”陳班主說:“來的人說過幾句,把這個班主說得挺神乎,說是關公的戲都能唱,說這個班主最拿手的戲是《溫酒斬華雄》。”
霍班主攏了攏稀疏的頭發,眯著眼睛想著。這時九紅說:“這個班子我在關外時看過,這個班主的關公戲唱得的確了得,除二位爹爹之外,京城的班子還沒有他的對手。”“是嗎?”兩位大家幾乎同時說出這兩個字。他們感到不可思議,什麽時候冒出這麽個班子,這麽個人來?陳璉琨問霍九紅:“你看了他的關公戲,他的特長是哪方麵?”九紅毫不遲疑地說:“英雄氣概。”兩位班主哦了兩聲,相互看了看,他們知道,隻要九紅說好,那一定是錯不了的。可他們的心裏還是有些猜疑,誰不知道,滿中國也就兩個活關公,都坐在這裏,哪還能再冒出個比他們更有英雄氣概的人呢?最後他們都自嘲地笑了笑說:“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哪。”
搭好龍鳳台,迎候梨園人。這幾天的大戲,幾乎被京城和外地趕來的梨園人包下了場子,好戲票友和戲迷們隻有站在場子外談戲聊天聽動靜的份兒。這不僅是梨園人多的緣故,更重要是陳霍兩位班主為了避免上次九紅被戲迷起哄的事再次發生而精心設計的,第一天陳璉琨和小兒子祖德唱了《古城會》和《華容道》。第二天霍班主和九紅唱的是《關公月下會貂蟬》。兩天大戲可算引爆京城,好評如潮,特別是為霍九紅的再度出山,用絕世、絕唱之詞,給予了高度評價。隻是第三天大戲惹來了人們的關注和猜疑,關外的班子?光膽班社?什麽名啊?班主是哪位呀?什麽本事呀就放在了陳璉琨和霍思純之後?京城梨園和各大班社心有不忿,拭目以待。
對於這個光膽班社,陳璉琨心裏多少有些不悅,雖說出手大方,來頭不小,可晚上就開戲了,怎麽到中午了也不見個人影呢?不多時,鄭先生再次提著一個禮盒來到陳家,說我家班主被京城的督軍府請去了,得開戲前才能回來,班主讓我轉告陳班主,散了戲一定前來拜見。說完將禮盒放在桌上便走了。望著遠去的身影,陳璉琨心中仍有不悅,早知這樣不開心,不如當初就回絕了他。說著便與夫人慢慢地將禮盒打開,有意思的是禮盒裏裝的並非什麽叫人稀罕的寶貝,而是方方正正的一塊風幹驢肉和幾坨潔白如雪的上好燕窩。老兩口不約而同地相視一愣,並再次將目光投向禮盒之中。
原來,除了家人誰都不知道陳璉琨最愛的一口便是風幹驢肉,多少年來他練完功一定要隨手撕上一條放到嘴裏嚼上一陣。一是他感到香,二是驢肉禁嚼,磨牙,同時大補。燕窩是烏夫人每天晚上必吃的補品,一是養顏,二是養身。可叫絕的是今天這個光膽班社的班主怎麽會送這兩樣東西呢?這不禁使他們感到狐疑,憑這兩樣東西來看,這是個知曉陳家內情的人。陳璉琨三步兩步追出院子想叫住那位鄭先生,可來人卻早已不見蹤影。
陳家夫婦在桌前相視而坐,不知如何開口,可心裏想著什麽卻好像又都心照不宣。烏夫人唰地兩行淚水滾滾落下,陳班主的眼圈也漸漸發紅。這個命苦的孩子呀,一晃多久不見啦,今晚來的人會是他嗎?烏夫人撐不住勁了,她想到霍家去見九紅問個究竟,可被陳班主攔住了,他拍了拍老伴的手說:“莫急,好幾年都熬過來了,這一會兒咱還等不得嗎?”於是他們沏了壺茶,對坐在桌前,帶著些許的忐忑,無限的期待,望著天上的太陽,希望它盡快地落下去……
今晚場子裏可謂座無虛席,這可樂壞了老板周連德,已好久沒見這麽紅火的場麵了,這回陳家班唱的幾天大戲,使他又能足足掙上一筆好錢。他走進場子東拱拱手,西哈哈腰,衝著每位貴客賠著笑臉。今晚來的人大都懷著一視梨園奇才怪人的心思,大家悄聲議論著,誰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個光膽班社,誰都沒聽說過那位人物,都想一見廬山真麵目。陳班主攜烏夫人和兒子祖德,霍班主攜霍夫人及九紅均來到戲園,烏夫人用目光不停地在霍九紅的臉上搜尋著,想在她的臉上找到答案,可是九紅的臉上靜如止水,平和得不能再平和。陳璉琨再次拍了拍妻子的肩,示意她穩住神,等待著大戲的開台。
鑼鼓終於敲響,嗩呐琴聲共鳴。舞台上旌旗招展,眾兒郎揮舞刀槍。華雄將十八諸侯兵馬殺得人仰馬翻,嚇得諸侯兵將連連敗退。關雲長前來討令,領命出戰。忽然之間,馬嘶陣陣,鑼鼓驟鳴,八麵躍虎旗唰唰作響,一陣清脆的京胡聲壓倒了全場的聲響,緊跟著一個帶些滄桑,帶些烏雲遮月般的嗓音傳來關雲長的導板聲:“昔日虎將軍中待……”一句導板過後,台下忽傳來掌聲和叫好之聲,因為這句導板不僅調門高,且唱得非常有味兒,區別於以往關公隻唱炸音,顯得威猛的唱法。這一餘音繞梁之感,眾人還從未在關公戲中聽到過,頓覺與眾不同。緊接著關雲長手提青龍偃月刀上場,隻見他微閉雙目,傲視群雄,一步步向台前走來,接唱快板:“臥薪嚐膽頭未抬,為顯桃園結義情,赤麵兒男來帳外。小小華雄不自量,豈知關某雄威在。溫酒一杯桌上放,取爾人頭暢開懷……”最後這一聲卻用了個非常震撼人心的炸音,用得地道,用得恰到好處,再次博得台下陣陣掌聲。
不明事的人還在品頭論足,可台下陳家班的人卻已淚水漣漣。導板的聲音一出,烏夫人便知大兒子祖盛回來了。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捂麵,不想讓人們看到她的失態。隻是祖德還在納悶,關公戲還能這樣唱,他真心佩服台上演關公的人。不僅唱得有味道,功架也十分漂亮,但他發現這位班主好像似曾相識,他在記憶中不停地搜尋著,可就是記不起來了。
從祖盛一出場,陳璉琨便認出這是自己的兒子。他沒動聲色,十分認真地關注著,他細細地品著兒子的戲。唱得很是講究,做派非常得體,確如九紅所說,有種壓倒一切的英雄氣概。難得,難得,著實難得。不是說他在關外當土匪嗎?什麽時候把戲練得如此精到?特別是當他看到關公與華雄開戰,見兒子在台上揮刀捋髯,幹淨利落,殺入陣中如神龍擺尾,這種自如的揮灑已非一般道行。自己唱了這些年的關公戲,有的地方也不得不嚐見一二。
他側過頭去,與窺視他的霍九紅的目光正相遇,頓覺似一股電流通遍全身,不覺一陣慚愧襲上心來。他知道九紅此刻一定在笑話他當年看不上大兒子,死活不肯教祖盛唱關公戲。他知道九紅在笑話他當年因寶刀一事把大兒子吊在房梁上打得幾番昏迷。再看看身旁的夫人,備覺羞愧難當。
不是父母親,難識骨肉真。霍班主卻沒有認出這個女婿,但他看得卻十分認真,並不停地對女兒叨叨著,這幾下不錯,那幾下還差點火候。唱得挺有味兒,嗓子沙啞了點。女兒問他演得像不像關公,老班主沒含糊地說:“嗯,是有點氣概。”女兒問父親認不認得台上這個人,父親搖著頭說不認得。女兒說我要是嫁這麽個人你說怎樣,霍班主說:“那敢情好了,當初勸你,你偏偏不聽啊。”這時九紅悄悄對著父親的耳邊說:“台上這個人就是你的女婿。”這句話說完,隻見霍班主兩眼直勾勾地瞪著台上,張著的嘴半天沒有合上。
愣了好大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問女兒:“不是說他當了土匪嗎?什麽時候又帶班子唱上戲啦?”女兒忽覺好不開心,捂著嘴笑著說:“你這個女婿你還不了解呀?他當初在咱家是怎麽唱大鬧霍家府來著?他這個人想幹什麽,你就壓根別想弄明白。”霍班主不覺側過頭去,與正在望著他和九紅的陳璉琨的目光碰個正著。二人不覺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意思是說,人真有看走眼的時候。
就在大戲即將結束,一家人骨肉團圓的時候,風雲突變,一個身著黑身褲褂的人帶著一夥當兵的把戲園子給圍住了,他帶著一隊佩帶短槍的兵,氣勢洶洶衝進場子,直奔舞台上的陳祖盛而去,觀眾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呢,他們已將祖盛按倒在地。祖盛不服地掙紮著,卻被當兵的一槍把子打暈在地,失去了知覺。戲班的人見班主被當兵的欺負了,那還了得,舉起家夥就要反抗,卻被一支支黑漆漆的槍逼到牆根站著去了。小六子和馬血旺分別從箱中取出家夥,想救祖盛,但見當兵的實在太多,恐難救出祖盛,便相互遞了個眼神,示意從長計議。
突發的事情使舞台上下頓時慌亂一片,九紅大喊一聲:“你們想幹什麽?”便想往上衝,帶頭的舉槍衝棚頂嘭地就是一槍,唰的一下,台下頓時鴉雀無聲。霍班主一把將女兒拉住,護在身後,陳家人和霍家人漸漸地靠在了一起。大家定神一看,這個身著黑衣褲褂,腰裏插著雙槍的不是別人,正是已銷聲匿跡了許久的朱馬田,他神氣十足地掃視著台下,忽見陳家班和霍家班的人,不懷好意地**笑了兩聲說:“喲……聽說今天是陳班主六十大壽哇,兄弟我給陳班主道賀啦。我也是特地來給你們唱戲來的,可我唱的不是什麽關公溫酒斬華雄,老子唱的是官家戲台抓土匪。”
說著,他用槍頭點了點腳下的祖盛,對著台下的人們說:“看見這個人了嗎?關外的土匪頭子,手裏有三條人命。他可不是外人哪,看了半天戲你們都不知道他是誰吧?這個不難哪。”說著他衝台下的陳璉琨點了點頭,說:“陳班主,您不會不認得吧?要不您跟大夥說說?”陳家班的人氣得隻是瞪著他。他幹笑了兩聲說:“那好,您不說也成,但我不能不說呀。這個匪首不是別人,就是陳璉琨的大公子,陳祖盛!”
唰的一下,台下一片嘩然。朱馬田看著台下驚恐的人們,心裏好不得意。說著,他衝台口吹了聲口哨,幾個當兵的又將一個綁著的人也帶到了台上,大家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廣合戲園的老板周連德。朱馬田用槍頂著周連德的腦袋衝著台下說:“這個人認得嗎?”台下的人不敢吱聲,他又衝著台下的人說:“這個人當年就舞刀弄槍地索拿卡要,從老子手裏都能搶走兩千兩銀子,你說他是不是吃了豹子膽了?如今串通土匪入京作案,這回被老子盯上了,拿他個正著。你們問我是誰呀?咱們不陌生吧?嘿嘿,但老子現在可沒那個開戲園子的心思啦,老子是京城治安局特務隊隊長!誰再想破壞社會秩序,那是妄想!本大爺決不答應!”
說完,他一眼看見了台下的霍達,便衝著霍達招了招手:“霍達兄弟,過來過來。”嚇得霍達直往父親的身後躲。朱馬田衝他說:“你看你躲什麽呀,你還能躲過老子的子彈嗎?”說著他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台下的霍達,嚇得霍達隻好硬著頭皮走上舞台。朱馬田笑了:“哎,這就對了。”他衝著霍達說:“霍達兄弟呀,當初你小子可不夠仗義呀,你說你把自己的事一退六二五,把屎盆子扣在了哥哥的腦袋上,你可把哥哥我坑苦啦。”
他吹了吹槍口,看著霍達說:“哥哥可是叫這幫人打慘啦……”他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霍達,嚇得霍達衝他說:“朱哥放心,你想怎麽著說話,要不兄弟馬上回家給你拿錢去。”一聽這話朱馬田樂了:“這不結了,有什麽話都好說,哥哥我是個敞亮人,我隻記著別人對我的好,不記別人不恭的地方。人嘛,活一輩子得講個人品,對不對。大洋哪天給我送來?”霍達說明天。嗯?朱馬田遲疑了一下,嚇得霍達馬上說:“晚上,今兒晚上就給你送過去。”朱馬田點了點頭說:“好好好,就這麽定了。”
他又看了看台下的霍九紅說:“喲,九紅姑娘也在這兒看戲呀?怎麽著,這回想不想進大牢撈人哪?那個張久立死啦,這回要找,得找兄弟我啦。我知道你厲害,沒問題,隻要你把大爺我伺候好了,說不準我就把你當家的給放了。”霍九紅氣憤地衝著他呸了一口說:“王八蛋,也不照著鏡子看看你自己,你算個什麽東西。”這時場子裏響起一片哄聲,大家紛紛嘲笑台上的朱馬田。“可不嘛,小人得誌。”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個什麽東西。”
“怎麽蹦躂也是個缺德鬼。”
朱馬田生氣了,他冷笑了兩聲說:“都給我閉嘴。還敢嘲笑國家官差,不要腦袋了嗎?還什麽東西?你說我是什麽東西?老子就是法!”說著他掏出手槍左右看了看,將槍口對著戲園子老板周連德的後背砰地就是一槍。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衣衫,他應聲倒在了舞台之上。朱馬田得意地衝台下笑了笑說:“怎麽樣?服是不服?是不是想讓我再打死兩個?”說著,他將槍口對準了祖盛的頭,用眼睛看著台下。此時隻聽撕心裂肺的一聲呐喊:“住手!”霍九紅不顧一切地推開人群衝向舞台,用身體將祖盛緊緊護在身後。緊接著,陳家人、霍家人紛紛不顧一切地衝向舞台上,他們怒視著這個得意忘形的小人,雖說朱馬田手裏有槍,但人多勢眾,他也有些膽怯,但他還是拔出槍衝著大夥吼著:“幹什麽?幹什麽?想抗法是怎麽著?”舉槍衝著棚頂砰砰又是兩槍。這時場子外麵的士兵也紛紛衝了進來,他一揮手,一幫士兵一擁而上將陳祖盛五花大綁帶出門外。臨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還沒忘衝身後的霍九紅拋了個眼神說:“九紅姑娘,我可是會在治安局等著你的喲。”說完,他一揮手,領著一隊士兵,帶著陳祖盛走了。
“天哪,這到底是怎麽啦?我還沒來得及跟兒子說句話,就把他給綁走啦!”烏夫人站在台口幾乎暈死過去,九紅也陪著婆婆哭得死去活來。誰能想到陳家班命運捉弄,多災多難,一場大戲才剛剛開場,便以悲劇的方式收住了場子。台下雖有同情之人,但大多人此時已知曉,陳家班出了土匪,如今已是民國,再也沒有慈禧老佛爺罩著,陳家還能否挺過這一關呢?人們三三兩兩地離去,廣合戲園裏隻剩下陳霍兩家人呆呆站在那裏。忽聽場外一聲嘶喊,周連德的家人如瘋了一般直奔台上,抱著周連德的身體痛哭不已,眼前發生的一切如噩夢一般叫人難以相信,難以承受。
當蘇醒過來的時候,祖盛隻感到眼前黑乎乎的一片,身旁除了一些稻草之外什麽都沒有。周身上下冰涼刺骨,腦袋疼痛不已,他盡力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一切,知道自己已被關進大牢。為了防冷,他盡量多劃拉些稻草,堆縮在了一個牆角,方感到好些。不多時,好像聽見有說話的聲音,眼前開始有了些光亮,他便伸著耳朵,眯起眼睛觀察著,一支火把越來越近,直走到了他的門欄前,隻聽朱馬田跟一個人說:“把這小子關這兒啦,您放心吧,就是給他插雙翅膀也飛不出去啦。”那人深沉地嗯了一聲:“傷勢不重吧?”朱馬田說:“不重,就揍了他一槍托子。”朱馬田衝著裏麵喊:“陳祖盛,陳祖盛!你小子別裝死,參軍大人看你來啦,過來,過來!”
祖盛心想,到底是什麽人把我抓進來了?我還真得看看。於是他抖落身上的稻草,向牢門走來。越走越近,火把將來人的麵目照得一清二楚,朱馬田身旁站著一個身穿軍裝的人,此人一臉冷峻,眼中凶光閃爍,臉上有幾道非常明顯的刀疤。祖盛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在哪兒見過。還沒等他開口,那人看著祖盛問道:“別來無恙啊陳大公子?想來一別五年,你的筋骨倒是壯實了不少。”祖盛想起來了,這是洋人破城那年,綁爹要青龍偃月刀的那個土匪頭子。什麽時候當上兵了呢?看這架勢混得還不錯呢。祖盛抬起頭衝他笑了笑說:“這位軍爺,您見過我呀?我怎麽不認得您呢?”那人借著火光向牢房裏看了一眼,衝朱馬田耳邊嘀咕了幾句,朱馬田說:“不用,一個臭賊還管他?”那人衝朱馬田一豎眼睛,朱馬田即刻點頭哈腰地說:“好好好,是是是,這就辦,這就去辦。”那人轉身走了,朱馬田屁顛屁顛地緊隨其後用火把照著路。
不多時,門被打開了,幾個當兵的抬了張床,抱著被褥走進來,鋪在**後對祖盛說:“跟我們走。”陳祖盛問上哪兒去呀,一個當兵的對他說:“上哪兒去?受審哪。怎麽著?還想吃燉肉去呀?”另幾個當兵的樂著說:“一個坐牢的還得厚待。”祖盛被帶到一個寬大的屋子裏,但見一個大桌子旁微弱的燈光下坐著一個人,正是臉上帶著刀疤的那個人,他正用一雙狼一般的目光盯著他。祖盛左右打量著,屋裏一排排刑具,一副副枷鎖,打人的鞭,砍人的刀,擺放得叫人害怕。祖盛卻顯得不在乎,因為這些年,他淨看這些東西了。那人對士兵擺了擺手,士兵退下去了。那人對祖盛做了個手勢,意思讓他坐在自己的對麵。祖盛走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麵,四目相對。
相互看了一會兒後,那人問祖盛:“知道我是誰了吧?”祖盛衝他點了點頭。那人笑著點了點頭說:“九鬼魔頭,你的名聲也曾顯赫一時呀。”祖盛笑了,他不想再裝下去了,因為誰都知道誰的底了,還有什麽可隱瞞的呢?隻能是盡量摸摸對方的想法,看他到底想要做什麽。那人又對祖盛說:“想不到我今天穿上軍爺這身衣裳吧?”祖盛說:“的確沒想到,像你這樣的江洋大盜,居然還能當什麽參軍,拿錢買的官吧?”聽了這話,那人笑了,隨手給祖盛倒了杯水,放在他的麵前說:“買的也好,騙的也罷,終是坐在這兒審你。當著明人,咱別說暗話。我叫杜雲飛,從前做什麽,想必你心裏也有數。聽說過你的大號,今天我也不想難為你,對你以前搜刮的那點財寶我也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還是你家的那把青龍偃月刀。隻要拿到這個,本官即刻放了你。”
祖盛告訴他寶刀早就沒啦。杜雲飛一聽立刻撂下了臉子說:“是嗎?如果寶刀真的沒有了,你的命也就沒有啦。我說的是真話,這回可不同上次,放你一條生路,是為給老子留下機會。”陳祖盛攤著兩手說:“那我可就沒什麽辦法啦。”都當過土匪頭子,都有一身賊皮。杜雲飛還是不死心,都說酷刑之下無不招。於是他大吼一聲:“來呀!用刑。”沒想到,聽了他的大吼,陳祖盛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就說,跟我裝斯文,到末了,還得來下三爛的這套。來吧,正好給你爺爺我鬆鬆皮。”說著站起身伸著懶腰就要往刑具兒那去,杜雲飛在他身後說了句:“聽說你太太長得倒是蠻豐潤的呀……”
一句話惹得祖盛火冒三丈,他轉過身指著杜雲飛說:“有本事就衝我來,別打她的主意。你給我聽好嘍,你要敢動她的毫發,隻要我活著,我定要你的腦袋!”“哈哈哈!”杜雲飛大笑起來,“我跟你說了,我要的是青龍偃月寶刀,對別的並不感興趣,可你要是不給我寶刀嘛……”幾個當兵的一擁而上,將祖盛捆綁在刑架之上,杜雲飛衝他們一擺手,幾人揮起大木棒衝著祖盛從上到下就是一通暴打,潑過水之後,又抬來幾個木架子放到祖盛麵前,將他的腿放上,又用大木樁子從上往下壓,祖盛緊咬牙關,幾次昏死過去。杜雲飛抱著膀子一直在一旁觀瞧著,他歎了口氣,心想,如不是為了那把刀,自己倒真想認這位兄弟。
陳家的人和霍九紅幾次想來獄中探望,都被攔在門外,最後他們隻同意烏夫人探望自己的兒子。母親看到祖盛被打成這個樣子心痛不已,她對兒子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傻孩子,你幹嗎冒這麽大的風險跑回來,再躲幾年,沒了事再回來該多好。”祖盛看著母親說:“娘,我想您啦……”之後母子緊緊地抱在一起放聲痛哭,他們恨這個不講理的世道,他們怨這個混亂而備受淩辱的國家。母親撫著兒子的身體,看到他遍體鱗傷,心如刀絞。她問祖盛對方到底為什麽要抓他,祖盛便把這個杜雲飛是怎麽回事,以及他想要青龍偃月寶刀的事告訴了母親。
烏夫人聽罷此事一拍腿說:“寶刀,寶刀,就這麽個玩意兒真是把咱陳家坑苦啦。”他告訴兒子放心,她這次一定說服他父親把這個刀交出去,救他出來。母親戀戀不舍,被帶到杜雲飛的屋裏。杜雲飛很是客氣地接待了她,並告訴她,他的上司就是要這把寶刀,如果能把寶刀交到他的手裏,他保證馬上放人。烏夫人心想好在寶刀在家,便帶著些許寬慰出了大獄,回到家中。
陳璉琨聽說要用寶刀才能換回兒子,臉子立即沉下來。他馬上對夫人封口說:“寶刀寶刀,又是寶刀。這個東西早就不在了,誰也別想再惦記這個東西啦。”烏夫人和九紅一聽立馬愣了:“不在了?哪兒去了呢?”陳璉琨說:“洋人進京城的那天就丟啦。”九紅不知情,可烏夫人心裏有數,這次她可不能沉默了,她啪的一聲將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說:“什麽不在了?你別在那兒糊弄我,就為這麽個東西十幾年咱陳家都沒過過安生日子,這回兒子都叫人抓進去了,生死一線,你還在那兒守著那麽個破刀有什麽用?怎麽?你不想救兒子了嗎?”
陳班主被說得不敢再抬眼皮,九紅雖心急,卻說不得什麽,她知道這件事隻能靠婆婆跟公公去說。丈夫有人命在身,這次被抓住定是命懸一線,她卻束手無策。她傷心地低下了頭,慢步走出陳家。走一路,哭一路,當走到霍家大門前時,她再也走不動了,她扶著門前的那棵老槐樹對天大喊了一聲:“祖盛,你叫我可怎麽辦哪!”
幾天過去了,陳家沒有個動靜,九紅在陳家門前徘徊了幾次,卻沒有進去。她感到事情越拖對祖盛越不利。於是她來到大獄門前,說要見朱馬田,不多時,裏麵傳出話來,同意讓她進去了。一個當兵的把她帶到朱馬田的屋裏,小屋雖不大,卻很亮堂。她提出來要見祖盛,朱馬田嬉皮笑臉地上下打量著她,她問朱馬田:“說吧,除了那把刀,還有什麽條件你們能放人?”朱馬田嘴上叼著一根煙,**邪地笑了笑說:“什麽條件?讓我想想……”說著伸手去摸霍九紅的屁股,霍九紅牙關一咬,沒有反抗。朱馬田順勢又將霍九紅攬在懷裏,慢慢解開霍九紅的上衣,雖說他是色中魔鬼,卻見他急得他滿頭大汗,卻沒有更加實質的施暴之舉。最後他氣急敗壞地將九紅一把推開罵道:“狗日的張久立,你死了,老子都要咒你八輩祖宗。”原來自上次他被關進西四衙門後,下身已被張久立的一頓大槍給打殘了。現在縱是霍九紅的身體再好,他也無福享受了。
九紅慢慢地係上衣扣,撣撣身上的塵土問他能否幫自己救出祖盛,他歎了一聲說:“沒用,你們陳家如不拿出那把青龍偃月寶刀,說死了也沒用。”九紅問他:“多少財寶和金銀都救不得嗎?”朱馬田說:“別提啦,這位大人就是一個字,刀!別的他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你就是長得再漂亮,他也不想享用,你說老陳家弄那麽個東西到底幹嗎?這些年也沒落個消停。”九紅說想見祖盛,朱馬田想了想告訴她:“時間可不能長嘍。”於是他叫人把九紅帶去看陳祖盛。
見到祖盛,九紅一下子撲了過去,無論祖盛怎樣解勸,都止不住她的淚水。她慢慢地將父親不肯把刀拿出來換他的性命的事情告訴了祖盛。祖盛一聽,淚水潸然落下,他歎息地說:“我曾經問過母親,他是不是我的親爹,母親說他肯定是我的親爹。可我總覺得他對我漠不關心,視而不見,可無論如何想不到,在我的生死關頭,他仍會這樣心冷。”說完,他扶著牆痛哭起來,九紅很久沒見到祖盛哭了,她沒有勸他,想讓他哭個痛快。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祖盛這回真的傷心了,為了救爹,他拚過死。為了救爹,九紅失去了貞操。可這個爹呢?九紅走過去,抱著丈夫一起痛哭著說:“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了,他們說除了這把刀什麽都不要,但凡有一點希望讓我做什麽我都肯,可是沒有用啊祖盛,你讓我可怎麽辦哪!”
哭了好一會兒,祖盛便抱過妻子說:“九紅啊,沒什麽。我說過,早死晚死,早晚一死。除了你和娘還有孩子之外,我也沒什麽好留戀的啦。這輩子活的時間不長,可我能娶到你這麽好的女人,已經是上天對我的恩賜啦,如果真有下輩子,我還想、我還想給你當男人……”說到這兒他和九紅都嗚嗚地哭了起來,好像就要離別一般。這時幾個當兵的進來把不忍離開的霍九紅拉了出去,隻剩下祖盛在牢房之中。遠天仿佛隱隱傳來雷聲,是要下雨了嗎?可隔著鐵欄杆望著窗外,仍是白雲朵朵,陽光燦爛,怎麽會有雷聲呢?他悶坐牢中,雷聲一直激**著,而且仿佛越來越近。憑經驗,他發現這不是雷聲,這是炮聲。
陳家老夫婦已鬧得不可開交,烏夫人自己搬到另一個房間去了,陳璉琨一個人獨住在寬大的房間裏。小兒子知道哥哥被抓,又從母親的口中得知官家要他們拿寶刀去換人,也幫著母親勸說父親,可苦勸了兩天也沒用,父親一口咬定,寶刀已經沒有了。陳璉琨雖舍不得那把視之比生命都重要的寶刀,可兒子終歸是兒子,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哇。這一刻他感到迷茫,感到困惑。
這天夜裏,他一個人獨坐房中,望著天上的月亮,他想起了慈禧,想起在紫禁城裏唱關公戲時的威風凜凜,想起慈禧對陳家的恩惠,不禁淚流滿麵。人的一生啊,什麽最重要?當然是榮譽高於一切呀。慈禧給了自己人生最大的榮耀,不僅是榮耀,還有回味不盡的記憶。那把刀僅僅是什麽寶貝嗎?不,它是比自己生命更有價值、更重要的人生獎勵呀。怎麽能叫這麽個當兵的拿走呢?
再說這個祖盛,從小就不知本分,寶刀他也敢從家裏偷走,這回怎麽這樣巧?他剛一回來就出這樣的事,這裏麵到底是怎麽回事?有沒有詐?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可兒子畢竟被關進了大牢,自己作為父親怎麽能無動於衷呢?老伴翻臉了,兒媳躲出去了,小兒子一個勁地勸,這可叫自己如何是好?這要傳揚出去,將來還怎麽做人?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最後決定,不管怎樣先上大牢裏看望兒子。
聽說陳班主駕到,杜雲飛親自迎出門來,又是大家又是名人地恭維了半天,之後便紛咐左右,讓他們領著陳班主去看望兒子。
推開牢房的大門,父子相視良久,誰也沒主動走上前去擁抱誰。最後,陳璉琨走進牢房,坐在了祖盛的床邊,問他這些年都去了哪兒,做了些什麽。祖盛笑了,他覺得父親實在是沒什麽真心的話,便對父親說,問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嗎?他想了想又問父親:“我倒是想聽你說說,我的關公戲唱得怎麽樣?”父親望著兒子說:“好哇,唱得相當不錯。如不早些猜到是你回來,我還真就看不出是你呀。有味,有樣,有氣勢。”祖盛臉上忽然顯現出光彩,像從未有過般滿足。他說道:“那就足矣。人生啊,不能要得太多,有那麽幾樣能讓我們得到滿足就足矣!”
說完,他也坐到**,坐在了父親的身邊,他很是認真地看著父親,忽然問他:“爹,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真實地告訴我,好嗎?”父親望著兒子說:“好吧,你問吧,隻要是我知曉的,我一定告訴你。”祖盛問父親:“爹,我想知道,你是我的親爹嗎?如果不是,我的親爹到底是誰?他現在在哪兒?還活著嗎?”這幾句話問完,忽見陳璉琨臉上的肌肉急速地抖動,嘴角不停地顫抖,淚水慢慢地落下,此時他不知拿什麽話來回複兒子的疑問,用什麽更有感情的語言來彌補這些年來給兒子心裏造成的創傷,他隻能坐在那裏慚愧地哭著,捂著臉痛哭。
兒子站起身,走到小窗前,隔著幾根鐵欄杆望著遙遠的藍天說:“人們都稱你是活關公,我也曾那樣崇拜你,崇拜著我的父親。我知道我資質有限,學戲不靈。但半生裏隻要這家裏有事,我都忙前忙後,盡我所能,因為我愛這個家。土匪把你綁了,我二話沒說,帶著一把假刀不顧生死前去救你,因為你是我爹。九紅為了咱陳家,當著你的麵叫兩夥子洋鬼子強暴了,至今沒說半個不字,因為你是我爹。”
說完,祖盛轉過身來,借著窗外射進的光望著父親說:“可是你呢?我那麽喜愛關公戲,你教戲時卻把我鎖在門外。為了把帶珠寶的青龍偃月刀,幾乎把我打死,趕出家門。如今我身陷牢籠,隻能拿那把刀來換取我的性命,你卻不舍財寶,聽之任之。所以我想問,你真是我的親爹嗎?天下有這樣的父親嗎?人們都敬重你是活關公,王爺、太後都稱你是活關公,可我想問,你的關公戲到底是怎麽演出來的?仁慈?悲憫?忠義?哈哈哈……太虛偽,太虛假了,這個充滿著虛偽的世界對我來說還有什麽意義嗎?原本我還想求生,現在我倒是想,還是趕快讓我去死吧!”
兒子的話如一根根鋼錐戳進陳璉琨的心肺,使他羞愧難當,無地自容。他幾次欲言又止,不知說些什麽。最後他慢慢地站起身,向牢房的大門走去,淚水遮住他的雙眼,幾步路走得歪七扭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