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草原如此遼闊,綠草黃花分外芳香。牛羊成群遍似星羅,紅霞紛飛盡染蒼穹。在舞台上表演了眾多人生故事的人們還是頭一次來到草原,見識到如此壯美的景色。盡管行了多日,人困馬乏,可美好的心情卻使他們忘卻了憂愁般沉浸在這如詩如畫的美麗仙境中。

一晃行程半月有餘,卻沒有見到祖盛的影子。隻聽人們說有一個唱關公戲的班子來過這裏,去過那裏,可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蹤跡。傳說中那個演關公的人唱得很好,演得很神。九紅認定那一定是祖盛帶的班子。可茫茫草原漫無邊際,上哪兒去找呢?這些時日,人走瘦了,馬也走乏了,這種尋找方式如大海撈針般,顯然不是辦法。正在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天在路過一個很大的客棧時聽開店的人說,那個唱關公戲的人與科爾沁草原的一個叫布德格哈的王爺關係十分要好,聽說老王爺就愛聽他的戲,還跟著他班子裏的琴師學拉琴,時常把他找去聽他唱上幾句。

這真是天大的喜訊,得到這個消息,霍九紅興奮得掉下了眼淚。漫說是王爺府,就是龍潭虎穴,本姑奶奶也要走上一趟。這幾天霍九紅拿出錢和寶物到處尋找能與王府搭上話的人。很難找,人們一聽說要上王爺府,立馬躲得繞著彎子走。這是怎麽回事?一打聽才知道,這個老王爺不僅好酒好色,而且疑心很重,十分凶惡,弄不好會丟了性命。這使得鄭班主和女兒婉秋為霍九紅十分擔心,可霍九紅已聽不進人們的勸解,她是鐵了心地要拜會這個老王爺,找到自己的丈夫。

無法入睡的霍九紅這天夜裏躺在**十分興奮,她期待著見到思念的人的那一刻。想啊想啊,她嘿嘿地笑了起來,相信這個消息是準確的,不管多麽困難,多麽危險,這個死鬼都能化險為夷。即便時至今日,他還能與這兒的王爺拉上親朋之誼,這就是她的男人陳祖盛,這就是當年誰都沒看上,唯獨自己要嫁他的緣由。英雄自有英雄膽,虎行天下顯雄威。她越想越覺得好笑,一是笑祖盛有意思,二是笑自己找尋他這個主意的正確,這一趟真是沒有白來。

因苦心尋找又花足了錢的緣故,終於有位名叫蒙特薩哈的草原富家子弟答應帶九紅去拜見王爺。他讓九紅備上一份厚禮,做好準備,聽他的消息。蒙特薩哈要走時,卻被九紅拉住,她從袖口裏取出兩顆金豆子放到他的手裏,問他是否知道一個唱關公戲的人的消息。蒙特薩哈用手掂了掂兩顆金豆,又看了看這位相貌堂堂的於公子,便對她講了傳說的這位唱關公戲的人的事情。霍九紅聽後十分感激他,對他說,最好在這位唱關公戲的人去王爺府的時候帶他進王爺府,到時定會重謝他。蒙特薩哈答應了她的要求。

原來,祖盛帶著班子到內蒙古唱戲後不久,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被王府請去為王爺女兒出嫁助興,演關公戲《古城會》。其精彩的技藝,英雄的氣概,深得老王爺和女兒布德丹公主的賞識。之後便常常被請至王府登台獻藝,時間一久,祖盛的言談舉止深得王爺父女的器重。從此便建立起與王府的聯係,開啟了他在草原發跡的曆程。他不僅養了個戲班子,取名為光膽劇社,同時在蒙南地區開設了一個遠通商行,下設一個客棧。客棧裏的夥計大多是戲班子裏的人,既能唱戲,又能做生意。幾個跟班主要好的貼心人手裏都備著長短家夥,是一夥草原上傳奇般的人物。客棧除迎來送往外,主要經營皮貨生意。用最便宜的價格將大批皮貨通過各種關係運至關內出售,再把這裏缺少的東西從關內買回來出手,所得利潤與王爺的女兒布德丹五五分成。

同時,祖盛經常讓人把從關內買來的服飾、首飾、珠寶送給布德丹公主,使布德丹公主不勝喜悅,心懷感激。祖盛性格開朗,為人豪爽,不僅能唱一出好戲,天生又招女孩子喜歡。時間一久,布德丹芳心傾移,深深喜歡上了這個從內地來的漢子。祖盛深知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感的危險性,便開始躲躲閃閃,可為時已晚。他越是繞著走,姑娘越是迎著上。姑娘對他左圍右堵,毫無顧忌。一開始王爺看著不舒服,可他又深知女兒任性,拗不過她。加之他對祖盛也十分欣賞,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不管此事。

一次祖盛被招到王府唱戲,飯後,布德丹公主硬是把祖盛叫到自己的房中,非要祖盛與她歡愉。這可真的難住了祖盛,王爺的女兒太任性,可王爺的女兒怎敢惹?他試圖以這些道理說服布德丹,可任性的她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她告訴祖盛,天塌下來自己頂著。說完,姑娘毫不羞澀地脫去衣袍,露出誘人的軀體。祖盛頓時被這一芳香衝得頭暈目眩,血往上湧,身體猶如欲噴發的火山一般。一是布德丹一身秀色,二是祖盛自離開九紅已很久沒沾女人的身體,這一刻的**著實難擋。

他走上前緊緊地抱住布德丹,撫摸著她的身體,眼前的姑娘體態婀娜豐滿,且光滑如玉,如綿紙般柔軟。他撫摸著,親吻著,纏綿的感受如夢如幻。姑娘微閉雙眼等待著他去撫愛,祖盛情不自禁地問布德丹為什麽非要這樣。布德丹告訴他,她愛他,她愛關公,她想體味與活關公在一起的感受。一句話如驚雷般掠過頭頂,關公?關公獨自一人保護嫂嫂幾年,從未動過情欲之心,我怎能做這般不義之事?再說,九紅為我一家遭受如此大難,我怎能對不起她?他霍地用手將二人身體支開,對布德丹說:“妹妹,哥哥是有家室之人,你嫂子為了哥哥遭了大難,我不能對不起她。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今生今世你叫哥哥做什麽,哥哥都沒二話,唯這件事,哥哥做不得。”說完,他將衣服披在布德丹的身上,轉身欲走,被布德丹喚住,布德丹問他:“難道關公就這樣無情嗎?”陳祖盛說:“妹妹,關公更講義字。”

從這之後,祖盛與布德丹以兄妹相稱。盡管如此,布德丹仍願意纏著他,繞著他,一有機會便湊上前去親吻他一口,這令布德丹的丈夫騰格爾很不滿意。與此同時,祖盛也感到總有雙眼睛在那裏緊盯著自己。

近些時祖盛一直忙於收攏皮貨,準備運往內地。忽聽有幾個人在打探和尋找他的下落,這引起祖盛警覺。什麽人?想幹什麽?什麽於公子王公子的,他壓根就不認得這麽個人。他將藏在道具箱子裏的駁殼槍取出來,頂上子彈帶在身邊,即便睡覺的時候也放在枕頭下麵以防不測。同時告訴馬血旺和小六子,隨時做好拔腿就跑的準備。

這天,王爺府來人傳他去見王爺,說王爺要聽他唱戲。對於祖盛來說這是常事,他帶上人手來到王府,首先見到的便是布德丹,雖說她比從前穩重了許多,但一雙嫵媚的眼睛仍始終勾人心魂。她告訴祖盛,府上來了幾位朋友,要看他演關公戲。這樣的事情對於祖盛來說也已習慣了,過去隻要王爺來了貴客,便請他來為之助興一番。今天祖盛也並未多想,進來不多時便開始扮戲。他要為王爺和他的朋友唱一出《溫酒斬華雄》。扮好戲後,前麵鑼鼓已當當作響,他不慌不忙地登上舞台,手提大刀,微閉雙目,顯得傲氣十足。一陣趟馬過後勒住絲韁開板起唱:“今聞華雄來討戰,袁營兵將去阻攔。丟盔卸甲失三關,千百兒郎命倒懸。急求關某來觀戰,一杯熱酒敬與咱。某隻說先斬華雄再把盞,溫酒若涼非好漢!”之後他開始揮舞青龍偃月刀與華雄開戰,幾回合之後將華雄刀劈馬下,之後耍了一個大刀花,一捋髯,做了一個精彩的亮相,之後便開始與群賊戰在一處,博得台下人們不停地喝彩。

祖盛戲演得非常精到,王爺身邊裝扮成於少爺的霍九紅盡管見到丈夫欣喜萬分,偷偷拭淚不止,卻也在認真地觀看著祖盛的戲,她簡直不敢相信,台上這個人竟然是當年央求著自己非要唱關公戲的丈夫。自己當年奚落他,說再從他娘肚子裏生出來三回也唱不了關公,可如今他關公戲唱得不僅有範兒,且穩穩當當,有英雄氣概,舉手投足十分講究,唱念做打有大家風範。沒道理呀,這是怎麽回事?九紅在腦子裏畫著大大的問號。

台上的戲打完了,祖盛拱起手向台前的王爺和貴客們致意,無意中向台前的客人投去目光,這一看他忽覺目眩,難道自己是看花眼了嗎?見王爺身邊坐著兩位少爺,而其中一位少爺的身旁坐著的父女二人再熟悉不過,那不是關外的鄭班主和女兒婉秋嗎?他再定神向鄭班主身邊那位少爺看去,覺得此人好眼熟,而那位少爺也正用同樣的目光凝望著他。他恍然大悟,還什麽少爺?這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九紅嗎?兩串淚水不覺滾滾而落。台下的九紅一扭頭離開王爺身邊,到側室去了。散戲後,祖盛讓六子和馬血旺帶著班子回蒙南,自己留在了王府。

豐盛的酒席擺滿桌麵,王爺陪著幾位客人坐下後,布德丹公主陪著卸了裝的祖盛來到桌旁坐下。王爺給大家介紹了一下新朋老友,大家分別拱起手客套一番。舉杯相敬一番後,便開始各敬各的朋友。一桌人有問有聊,唯九紅和祖盛顯得些許沉默。他們在相互注視著,用目光詢問著,布德丹幾次推著這位平時見酒就愛鬧騰的哥哥,問他今天為什麽這麽沉默,他也隻是報之一笑。幾杯酒過後,祖盛的臉微微發紅,他斟滿一杯酒舉向對麵與自己相視而坐的霍九紅問,不知這位兄台從何而來,如何稱呼。九紅也舉起杯子對碰了一下說:“打京城而來,在下姓於,名思渺。”

“哦,好文雅的名字,不知為何思渺?”

“是因為渺茫而去尋找的意思吧。”

“哦……既然渺茫,為何還要尋找?

”“因為有彼此的約定。”

“什麽樣的約定?”

“生死約定。”

“哦……這樣的約定的確感人肺腑,令人敬佩。小弟敬兄台一杯。”說著祖盛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亮出杯底。九紅也將酒一飲而盡。除鄭班主父女外,其餘人不知怎麽回事,隻覺這兩個人咬文嚼字,附庸風雅,蠻有意思。這時九紅又舉起一杯酒敬祖盛說:“不知這位兄台尊姓大名,因何至此?”祖盛舉起杯對她說:“因為偷著殺了父親的幾頭驢,怕父親責罰,所以跑到遠離家鄉的地方躲避一時。在下姓周,小名光膽。”撲哧一聲,九紅樂了,這個臭小子,什麽時候都能想出歪門邪道捉弄人。

“果然?”

“果然。”

“啊……”

“啊……”

“哈哈哈……”二人同時大笑起來。他們最後用的是京劇裏常用的一個套詞,但此時此地卻真正表達出他們心底要詢問對方的真誠。不用再多說,他們達到了詢問的目的,便共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大家見這二人很是風趣,也覺十分開心,便也跟著舉杯同飲。布德丹發現這位於少爺長得白白淨淨,十分英俊,好像也會唱戲的樣子,便問:“於少爺也會唱戲嗎?”霍九紅想了想說:“戲乃國劇,多數人都會唱上幾句。”布德丹顯得很高興的樣子,便問她能否與膽哥合唱一出。九紅看著祖盛想了想問,卻不知膽兄意下如何呀。祖盛說但憑於少爺做主。九紅問,不知膽兄喜歡什麽戲。祖盛想了想說,為討個吉利,就唱《龍鳳呈祥》中劉備招親那一段吧。

“但不知誰唱劉備,誰唱孫尚香?”

“自然是於兄唱劉備,小弟唱孫尚香。”

“使得?”

“使得。”

霍九紅心裏暗暗發笑,心說,這個死鬼,真是什麽樣的醜都敢出。於是他們站起身像模像樣地比畫起來。還得說霍九紅,舉止做派瀟灑利落,開口一唱,韻味十足,餘音繞梁。不比不知道,一比方知曉。在布德丹心中她膽哥戲唱得是最好的,無人能比,今一看方知,關內能人奇才真是太多,令人敬畏。九紅幾句唱過之後,祖盛故作扭捏地裝起女人,沙啞的嗓子也不中聽,唱得大家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老王爺和女兒布德丹卻越來越喜歡他,王爺為表示今天開心高興,將手上戴著的翡翠扳指作為酬勞戴在了祖盛的手上。

酒喝得著實不少,好在近來布德丹不再死死纏著祖盛,席後,大家各自回到王府安排的住房之內。畢竟在王府之內,夫妻如何相見,這的確使祖盛心焦氣躁。正這時,鄭班主來到祖盛的房中,祖盛像見到了救星一樣一把拉過鄭班主便問如何去見九紅。鄭班主說,在府內不能相見,隻能等到再晚些的時候,讓九紅和小女出去,我和你再出去,之後在約定的地方相見。說完,鄭班主回屋去了。祖盛覺得鄭班主想得很周到,隻是覺得時間難耐,他沏了杯茶,等啊,等啊,終於等鄭班主再次來到房間,便和鄭班主一起走出王府,奔不遠處一片草原而去。

一鉤彎月掛天邊,幾絲殘雲隨風飄。順著鄭班主手指的方向,祖盛走出一段路,便見一個身影佇立在不遠處等待著。由於許久未親近的緣故,祖盛並未直撲過去,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九紅身邊,借著慘淡的月光,見到美人臉上剛剛滑過的淚痕,叫他好不傷懷。這個自己發誓用一生守護的女人哪,這個自己要用一生去愛戀的女人哪,你叫我如此想念,如此癡迷。他什麽也沒說,輕輕地,輕輕地抱住她,親吻著她,並將她輕輕地放在潔淨的草原之上。九紅好像剛要說什麽,卻被他噓聲阻止打斷了欲說出口的話語,他想告訴她,此時什麽也不要再說,要用愛來表達離別後的思念,要用愛來說明他們彼此的肺腑心聲。祖盛輕輕解開她的衣衫,親吻著她的身體。輕輕地,輕輕地,仿如一場大戲的序幕,是那樣幽靜。漸漸地,漸漸地,一陣濃烈的**澎湃而起,仿佛恢宏的交響樂在冥冥中震**。九紅緊緊地抱住愛人,盡情地徜徉在幸福的享受之中。為了相見一刻,走遍千山萬水。為了牽住雙手,寧願天涯海角。

祖盛變了,變得不再像初識時那般愣頭愣腦,變得不再像偷刀時那般毛毛躁躁。好像穩當了許多,好像紳士了幾分。幾番雲雨過後,九紅側過頭望著眼前這個頗有些大男人氣的祖盛笑了,她笑得是那樣完美,那樣醉人。在夢裏,在思念中,在麵臨生死考驗的時候,眼前浮現的就是這個微笑。祖盛攬住身邊的妻子問笑什麽,九紅說笑他變了。祖盛問變成什麽樣子啦,九紅說變得完美了,不再像從前。

祖盛問是不是變得正經了,九紅一抿嘴笑著說:“憋著騷了。”“哈哈哈……”一句話逗得祖盛實在憋不住了:“難得你還能想出這麽個詞,從哪兒學的呀?”九紅說:“還說我呢,誰讓你給自己取這麽個不著調的名字?還是那麽騷。”祖盛樂了,說取這麽個歪名有利於在外麵混,因為誰也想不到一個土匪頭子會取這麽個二蛋子的名啊。微風習習,他們蓋上衣服幸福地躺在草地上,望著天邊的彎月,訴說著離別之情,開始講述著離別後各自的情況和對彼此的思念。

第二天,一行人告別了王府,奔祖盛的遠通客棧而去。盡管公主布德丹不希望祖盛離開,想留下他在王府多待幾天,看他演戲,可祖盛告訴她說,有兩筆貨要馬上發走,過幾天就回來看她和王爺,同時把從關內弄來的好東西給她帶來。聽了這個條件,布德丹才勉強同意把他放走。上馬後九紅打趣地問祖盛:“這個小公主對你好像有點意思呢。”祖盛便毫不隱瞞地將曾有的事情告訴了九紅,九紅聽後很是感動,覺得盡管自己為陳家付出了很多,今天看來,一切值得。走出好遠後,她跳下馬,坐到祖盛的馬上,幾匹馬朝著蒙南奔馳而去。

九紅抱著丈夫的腰,將身體緊緊地貼在祖盛的背上,此時她感到是那樣溫暖,那樣幸福。她忽然問祖盛:“你的戲是從哪兒學的?”祖盛便將他跟鄭班主學戲的事詳細地告訴了她,之後他問九紅他唱得怎麽樣,九紅告訴他說,相當不錯。

“真的假的?”

“我說的是心裏話,相當不錯。”

“你這個不錯是什麽標準?”

“除你爹和我爹之外,當數你陳祖盛啦。”

咯噔一下,他勒住了馬。這句話如果出自別人的口,祖盛會以為是恭維,可出自九紅的嘴裏,的確出乎他的意料。說妻子別的,他不敢多恭維,論起唱戲,妻子應當說是他的標杆,他的偶像。他回過頭,鄭重其事地問九紅:“九紅,你說的是真的假的?”九紅緊緊地抱了他一下說:“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唱的關公已有相當的境界,非一般同行可比。當然,我說的是你的氣魄,至於戲路子嘛,還要歸攏。功夫嘛,也還是要練的。”

“哈哈!”嗖的一下,馬躥出去好遠,差點把九紅甩到馬下。祖盛高興得不能再高興,他興奮得在草原狂奔了片刻後才勒住絲韁,跳下馬把妻子抱在懷中親了又親,他告訴九紅這句話是你帶給我最大的禮物。氣得九紅輕輕地抽了他一個小耳光說,壞蛋,差點摔著我。不多時鄭家父女也趕到他們身邊,下馬問他們到底怎麽回事,九紅便把方才的事告訴了鄭班主父女。祖盛仍用不大相信的目光望著鄭班主父女,鄭班主對祖盛豎起大拇指:“陳少爺,霍姑娘說的是真的,您現在這戲唱的,那可真叫老朽刮目相看啦,這哪像幾年前您搭班子唱《古城會》的時候哇,在王府看了您那出《溫酒斬華雄》,好家夥,真把我看傻了。我就真沒相信那是你陳少爺。”婉秋也跟著爹的話說:“可不是嘛陳少爺,我和爹怎麽也不敢相信是您在那兒唱戲。真像個大英雄,像關老爺。”

聽到這兒,祖盛熱淚滾落而下,他跪在鄭班主麵前道:“謝師傅當年收留和賜教之恩哪,如不是師傅當年認真教我,哪有祖盛今日長進?”鄭班主忙將祖盛扶起說:“哎喲,少爺,少爺,千萬別這樣,您看您當著霍姑娘的麵,這不是愧殺老朽嗎?”幾人上馬後奔遠通客棧而去。

幾人歡歡喜喜地回到遠通客棧,眾人見當家的回來了,都過來迎候。此時九紅深為祖盛闖下的一片天地感到驚訝,大客棧裏一包包貨物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一般,敞亮的庭院,木製的牌樓,寬大的客廳不如說是個唱戲的小舞台。祖盛在九紅麵前不勝自喜地問怎麽樣?這片小天地還納得下姑娘吧?九紅抿著嘴笑了笑說:“甭臭美了,早知道就這麽點個小地方,本姑娘就不過來了。”

“嘿!沒看出來,胃口還這麽大。”大家看著祖盛和九紅笑了,望著大客廳,祖盛問九紅和鄭班主:“難得貴客到此,今晚上咱是不是得唱幾出?”鄭班主說:“好哇,行啊。”他看著九紅問:“於少爺,這可難得,老朽久聞您的大名,就讓老朽和婉秋開開眼吧。”九紅有些靦腆地低下頭說:“那好吧,就憑班主安排戲吧。”鄭班主說:“老朽聽說姑娘《白蛇傳》唱得惟妙惟肖,您就唱段《遊湖》,給大家開開眼吧。”九紅看了祖盛一眼問:“有行頭嗎?”祖盛調皮地說:“什麽話呢,太小瞧人了吧?我光膽劇社什麽沒有哇?哪還能缺了您的行頭。”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情人如天外歸來不勝欣喜。今晚遠通客棧燈火通明,夥計們聽說今晚班主帶來的朋友要在這裏唱大戲,好不歡欣。大家都看得出,這幾位朋友的氣質非同一般,唱戲肯定也是好角兒。今晚婉秋姑娘和鄭班主唱《霸王別姬》,於少爺唱《白蛇傳》,班主唱《千裏走單騎》。對於大家來說,沒有什麽能比這更開心,一晃到蒙南兩年,看到從關內來的朋友能與他們歡聚一堂,思鄉之情油然而生。大桌小桌擺滿堂中,好酒好肉擺放桌前。

開戲前,祖盛站在廳堂裏對大家說:“蒙兄弟們不棄,咱光膽劇社走出西口,來到蒙南闖出一片天地。今為感謝大家,特從家鄉請來幾位同行朋友前來與咱歡聚,為犒勞弟兄們,大家今晚該吃吃,該喝喝,等咱把戲唱好那天,咱就不在這兒遭風吹雨打的罪啦,咱殺回去唱。誰是活關公?咱才是活關公!”一席話,使整個廳堂裏的人一片雀躍高呼。對!咱才是活關公。咱光膽班子才是頂呱呱的班子!九紅被祖盛的話和兄弟們的熱情深深感染,這個曾經那麽不成器、那麽頑皮的人,為了這個活關公的情結,是那樣赤誠,那樣執著。就是在跑路的途中都不忘帶個班子,跑到蒙南這樣難以生存的地方還沒忘唱戲。人真是難以捉摸。

鑼鼓陣陣,琴聲悠悠,寧靜的草原響著天籟般的美樂。“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一出悲劇被鄭班主唱得動人心魄,且霸氣不減。一曲“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被婉秋唱得淒美生動,餘音繞梁,眾夥計無不為眼前女子美貌和才華所打動,情不自禁地為她喝彩,心生仰慕。大家在下麵議論紛紛,如果咱光膽班子有這麽位當家旦角兒該有多好。說話間,九紅扮演的白蛇上場了,她唱了句《遊湖》的導板:“離卻了峨眉到江南,人世間竟有這美麗湖山。”一聲唱,把方才所有的喝彩之聲全部壓了下去,上場後僅簡單幾個動作,幾個造型,便把大家的眼神全部凝聚於此,台下每一個人都屏住呼吸,看傻了眼直勾勾地盯著台上這位美麗的白蛇。但見她美得已不能再美,嬌媚得叫人陶醉。舉手投足端莊大氣,招招式式美若天仙,聲音甜美**漾心懷,動作彰顯大家風範。

隻聽班主說這位於少爺是當今名角兒,可怎麽也想不到能厲害到這個程度。台下一個個都是唱了半輩子戲的人,怎麽也想不到戲還能唱到這般境界,這樣美麗。台下一點動靜都不再有,甚至把該鼓掌和叫好的環節都忘在了腦後,隻能拿出一雙眼睛認真地欣賞著,觀看著。望著台上的妻子,祖盛眼前一陣迷離,不禁回想起初識九紅時的情景,這位姐呀,你美得是那樣遙不可及,以致父親不停地說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多少個夜呀,自己望著天上的月亮想著你,多少回夢啊,就站在你的身邊望著你。如今你終於走進了我的夢鄉,來到了我的身邊。望著台下一張張被驚呆、被征服的臉,祖盛心裏無比驕傲,這個天才的藝人,這個美麗的女人是我的,是我陳祖盛的。

一場《遊湖》唱罷,台下的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為台上扮演白娘子的這位於少爺鼓掌祝賀,九紅向台下連連拱手致謝,並用手勢引向站在一旁的陳祖盛,意思是該由你們的班主上場表演了。可是台下的人不答應,大家歡呼著要她再唱一段《斷橋》,祖盛也向她拱手,示意她滿足大家的要求。無奈,她隻好再給大家唱段《斷橋》,聲腔委婉動聽,絲絲入耳,唱得人們如癡如醉。把身在一旁的祖盛唱得心裏美美的,癢癢的,他終於意識到,美是一種力量,是一種難以征服的力量。

九紅唱罷,祖盛手提青龍偃月刀上場了,他今天很感慨,也很激動。好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話,要在自己的戲裏去說。曾經的過往,曾經的歲月,曾經的恩恩怨怨,曾經的悲歡離合,一瞬間在他眼前,在他胸中起伏澎湃,他感到一雙美麗的眼睛正在注視著自己。自己要像個英雄,不,自己本來就是個英雄。誰是活關公?我才是活關公!

“赤兔奔馳行千裏,偃月在手無人敵。肝膽胸懷憑忠義,俠爺一馬走單騎……”一陣沙啞的聲音,博得陣陣喝彩之聲,隻見祖盛在台上動如神龍擺尾,走如行雲流水,坐而端莊有樣,殺則揮刀有式。看得台下的人無不歎服。這正是非凡的人生,鑄造非凡的氣質。鄭班主和婉秋看得入迷,九紅看得如癡如醉。爹的戲看過,公公的戲看過,如今看自己男人的戲,到底哪一個更像關公呢?一時真叫她難以說清。是不是因為愛的緣故,自己更喜歡看祖盛的戲呢?一雙迷離的眼看著五光十色的台,忽然,她看到了黃發綠眼睛的洋人,見祖盛舉起大木棒向洋人的頭上砸去,嘭的一下,腦漿飛濺,一片叫嚷,人們四處奔逃。一陣陣晃動,一陣陣旋轉,她突然昏厥了過去。

多日的勞頓,一時的興奮,片刻的驚訝,致使九紅的精神出現了片刻的崩塌。當她醒來時,已是午夜時分。祖盛、鄭班主父女精心地守在她的身旁,她一把拉過祖盛的手淚流不止。見九紅已蘇醒,鄭班主父女便回屋休息去了,留下祖盛守護著九紅。二人相擁在一起,是那樣親切,那樣纏綿,祖盛問九紅到底怎麽啦,九紅說想起了以往,想起了家人,想起了孩子……說到這兒,九紅便泣不成聲,祖盛非常理解,漫說九紅,自己又何嚐不想父母和孩子呢?祖盛告訴她別心焦,他會想辦法盡快和她一起回京城見父母和孩子的。聽罷,九紅一把拉住他的手問:“當真嗎?”祖盛說:“那還有假?你男人吐個吐沫都是釘。”九紅卻猶豫了,她問祖盛能安全嗎?祖盛說:“沒啥安不安全的,都過多長時間了,誰還想得起我來?”九紅想了想說:“可別出什麽事呀,好不容易找到你,再有閃失我真是經不起風浪啦!”

這一夜二人過得溫情,浪漫。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道不盡的情。九紅問祖盛:“我就納了悶了,你說你怎麽像脫胎換骨一樣變了個人哪?想也想不到你還能當土匪頭子,跑路到了內蒙古來還能和王爺弄得跟爺倆似的,把個小公主弄得神魂顛倒。再說你這個關公戲吧,從以前的底子來看,怎麽也想不到你能把關公戲唱到這般出色,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祖盛笑了,他捧著九紅的臉說:“不因為別的,隻因心裏有你。從跑路的那天起,我就發下誓願,除非死了,如果活著,我就要讓你看看我陳祖盛成才成器,頂天立地的一天。所以我才能豁出一切敢拚敢殺,無所畏懼。後來我發現,人哪,不能熊,隻要別有雜念,多難的事都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就拿當土匪來說吧,你別怕他,他凶,你要比他狠,反倒能把他收了。如果一熊,可就完嘍,非掉腦袋不可。再說這個戲,你說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麽戲嗎?爹的戲看過,丈人的戲看過,照貓畫虎咱還不會呀。扯下臉皮我就是唱,還別說,越唱越想唱,越唱越覺得自己像關公,越唱越覺得自己就是關公。隻要往台上一站,我的心裏頭就想往外噴發什麽,我也說不出是什麽東西。”

九紅馬上跟著他說了句:“那是英雄氣概。”

祖盛說:“對對對,你說得對,就是英雄氣概,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

祖盛說得很實在,九紅聽得很著迷,眼前這個男人,她實在是太喜歡了,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喜歡,此刻她真的感覺他天下第一,幸喜當年有那段不解之緣,不然還真就錯過了這個男人。她一把摟過祖盛,祖盛順勢鑽入她的懷中,二人不想再說什麽了,想用一種更深愛的方式走進彼此的身心。九紅鳳目迷離望著心愛的丈夫問:“今夜你要怎樣?”祖盛調皮地笑了笑說:“唱大戲呀。”九紅問:“咱倆今夜唱的是哪一出哇?”祖盛想了想說:“當然是關公戰白蛇啦!”正可謂:

雲雨彌漫峨眉,柳葉紅櫻嬌媚。幽幽處吟舞龍盤,才曉芳心曖昧。

奇緣終屬佳人,山重水複依偎。冥冥中天旋地轉,懷中有你為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