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盛把成立大京班的事與妻子商量了好幾天,九紅也認為是件好事,可擔心這兩個爹弄不到一塊去。誰先誰後?誰能服誰呀?這不又和當年爭那個什麽活關公一樣,攪得兩家不得安生了嗎?祖盛也覺此事為難,常言道,一山難容二虎,兩位爹爹如何擺平?爹的脾氣他知道,可霍班主的性情也不相上下,這可怎麽辦呢?有什麽好辦法能讓兩個大角兒走進一個班子?想來想去,祖盛覺得還是得找羅世申給他想個主意。
第二天羅世申被請到陳家,當祖盛把他的想法告訴羅世申的時候,羅世申也感到有些為難,如果說想捧一個滅一個他有辦法,可如今是兩個都是爹,兩個都得捧,兩個當年沒決出來的活關公,現在要在成立的新班子裏排出先後,這怎麽可能?想來想去,最後他說隻有一個辦法他們會認同,那就是這個班子由祖盛來挑。他排在最先,爹爹們一定都會讚同。祖盛和九紅琢磨了一陣覺得有道理,隻有這樣這個班子方能成立,否則,都會懸於空中,唱幾天戲也就散了。祖盛想了想可說:“不成啊,我也隻能是把班子立起來就得回軍啦,我哪能天天在戲班子裏唱戲呢。”羅世申笑了:“成立之後的事就好說啦,隻要他們湊合到一塊了,誰唱戲誰掛頭牌,這就不難啦,所謂的生米做成熟飯不就這個意思嗎?”祖盛衝羅世申豎起拇指:“真是高人,我苦思冥想了這麽些日子不如先生彈指之間的想法。”
祖盛這兩天把心事一點一點滲透給父母,現在的形勢倒是順應,可陳班主有些忌憚,他十分擔心霍思純日後會生事,攪得大家都不安生。祖盛告訴父親:“時代變了,人也在變,隻有大家齊步走,才能抱成團,而且要合作我們就要大氣些,先邁出誠懇的一步,人心都是肉長的嘛。”陳璉琨望著兒子點了點頭,說:“全憑你的想法。”九紅也回家把想法透露給父親,霍班主一晃三搖頭:“不行不行不行……和他家合到一個班子?你這輩子苦還沒吃夠哇?臨了還要拉上你爹?把咱們三世梨園的名聲也敗在他們陳家?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九紅開始耐心地勸導父親:“爹不是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兒身上了嗎?不是說為了我能重新返回舞台您什麽都能付出嗎?這句話怎麽就白說了嗎?”霍班主說:“為你我認,我什麽都舍得拚上,可為了陳家我可不幹,我犯不上。”九紅問父親:“如今女兒又是誰家的?如今思明又是誰家的呀?”
一句話把霍班主問住了,他想來想去歎了口氣:“可我怎麽能甘心呢?”女兒勸道:“還有啥不甘心的呀?現如今都什麽形勢了?您和我公公就是把牌子掛出去,又有幾成座?咱再不齊心共上,拿出好戲,慢慢都得讓這股大潮衝到海底去啦。”霍班主思考著,認同地點了點頭,卻不大自然地問女兒:“可這個班子誰掛頭牌呀?”女兒按照羅世申的辦法說:“我想這個班子就由祖盛掛頭牌吧,他雖是陳家的大公子,可也是您的女婿和徒弟呀,再說他又正當年。”老班主閉上眼睛思量一會兒,點了點頭說:“嗯,這個我看還行。可光成班子有什麽用啊?”九紅一聽爹問,眼睛頓時一亮,便把祖盛和她排演新戲《關公月下會貂蟬》的事告訴了父親,老班主一聽愣了。
“什麽?《關公月下會貂蟬》那不是我的戲嗎?”女兒告訴他說這和他的戲不一樣,這是一個全新的劇本,唱白及戲裏的人物關係都變啦,而且都有很高的文學性,行頭裝扮都比過去講究。霍思純一聽豁然開朗,說這個點子不錯。九紅告訴父親說:“這隻是個開始,祖盛還有好多想法呢,他還想把《七俠五義》《三俠五義》都排成連台本戲,把台子裝上機關布景,那時候咱天天演新戲,讓戲迷看都看不過來。”
霍班主一聽,拍了下大腿說:“嗬,這小子可真比他爹強,你說他這些個鬼點子都是從哪兒想出來的呢?”看著父親誇自己的愛人,九紅心裏有說不出的喜悅,她上前抱住父親後背,無限感慨地說:“爹呀,您說這個世界上是不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哇?你我父女曾在這間屋子裏研究著如何拆陳家的台,可拆來拆去我卻拆到別人家裏去了,你與我公公鬥來鬥去,現如今鬥到一個班子裏來了,這是不是天大的笑話?”霍思純也無奈地說:“誰說不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哇?可話又說回來了,說來說去還是個緣分,有緣在一起打都打不散,無緣在一起聚都聚不攏啊。”
在祖盛和九紅的張羅下,在前門豐澤園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陳霍兩家還是首次這樣齊全地聚到一起。這一桌上可謂人才濟濟,行行齊全,好一派新戲上演前的排場。肉紅菜綠,蝦青魚白,祖盛和九紅恭恭敬敬地為兩位班主斟滿西鳳酒,盛滿銀耳羹。祖盛首先向兩位父親謝罪,說這些年讓他們操心,費心,驚心。之後又向兩位母親謝罪,說自己沒有盡到做兒子的孝順,讓她們受苦。望著如今成器的祖盛,大家都豎起拇指稱他出息,懂事,並紛紛詢問新戲如何排演。他告訴兩位老人,排戲不是問題,可唯四梁八柱沒人撐頂。
兩位父親都覺這話說得可笑,守著這兩大班子,還能說沒人撐得起四梁八柱?霍班主關切地問祖盛:“都什麽活說給我聽聽。”祖盛有些歎息地說:“首先是這個曹操,咱排的是新戲,路數跟過去都不一樣。這可不是一般的曹操,必須能文能武,腳下的功夫不遜關公,特別是馬踏青苗一場,沒相當的道行是不行的。”一聽這茬兒,霍班主當即表示:“我來!我來反串曹操。唱這麽多年戲,還從沒被什麽活把我難住。”祖盛一拍大腿說:“哎喲我的爹哎,你可真是我爹呀……”一句話把全桌的人都說樂了。
祖盛接著說:“再說第二個難唱的人物是張飛呀,這可不是一般的張飛呀,能文能武不說,還得挑哏,不把哏逗足了不成,論舞台上的經驗和火候,特別是有蘆花**這場戲,他一般人來不了哇。”陳班主當即說:“我來!你看你爹我怎麽樣?”祖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說:“爹呀,您要是來那還有什麽說的?我怕這活難為了您哪。”陳班主說:“哎,這有什麽難為的?為家裏人唱戲,唱什麽那都是角兒啊。沒看你嶽父都唱曹操了,我還敢不捧你的場子嗎?”祖盛再次拍著大腿說:“哎喲我的天哪,我祖盛是積了什麽大德啦?這威震全國的兩大武生都這麽捧我的場,我這出戲,我……”祖盛本來是想順便開開玩笑,可開到這兒的時候,忽然兩行淚水流了出來,他是真的被嶽父和父親的誠懇打動了,自己曾覺得跨山越海的難題,在兩位老人麵前瞬間解決了,他倍覺欣慰。
祖盛一流眼淚,把桌上的人都弄得心裏不大是滋味,九紅馬上打圓場說:“行啦行啦,誇你戲演得好,你還真來神了,還把眼淚弄出來了。”她對父親說:“他這是演給你們看的,他將來演時裝戲的時候哇,這都是功夫。”霍班主很認真地問:“是嗎?祖盛現在連這功夫都有?說掉眼淚就能掉出來?”九紅說:“哎喲我的爹呀,他的本事呀,你得慢慢數哇,就連跟了他二十幾年的我,到現在還沒弄明白他到底有多深的道行呢。”祖盛一抹眼淚,笑盈盈地捧起酒送到兩位母親麵前說:“兒不孝,戲演得還不夠火候,不夠火候。”烏夫人、霍夫人看著祖盛倍覺欣喜,她們為兩大家子、兩大班子重振雄風、後繼有人而欣慰。接著祖盛開始給大家派活,弟弟祖德飾演呂布,內弟霍達扮演許褚,鄭班主飾演陳宮,鄭婉秋扮孫尚香。一家大小全梁上壩,文武兼備,個個精英。
大家斟滿美酒,人人心情舒暢。祖盛端起酒杯問兩位母親:“咱是一家,成個大班,可班子的名字叫什麽呀?還望兩位母親費心一二。”兩位夫人頓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起什麽名。烏夫人望著兩位班主想了想說:“我想,咱梨園人挑剔得很,為不惹麻煩,咱也別這個豐,那個盛的,叫人聽得不自在。依我之見,咱這班子叫新慶班吧。新裏麵有個親字,因為咱裏裏外外是親人,親如一家。那個斤字是提醒咱不再斤斤計較。慶字裏麵有廣有大,代表著咱們麵向未來,以圖宏遠。不知大家覺得如何?”半天無語人,一語驚天地。霍班主端著杯愣住了,望著這位親家母肅然起敬地說:“親家母真乃世外高人,一語定音。新慶班果真人才濟濟,老朽佩服佩服。”
物盡其用,財濟於世。早在祖盛回京之際,六子便按照祖盛的吩咐,到關外和京郊兩處取出多年積蓄,按計劃找到林老板,以四萬大洋盤下了他當年出三萬大洋買下的廣合戲園。又在周邊盤下了幾套大四合院,通連在一起,按照祖盛的要求粉飾一新。既有戲園,又有通體連宅,祖盛決定將大京班落於此處。在這裏不僅要把四梁八柱、文場武場、班底龍套配齊全,還要養班子,辦學校,排新戲。他將兩位老班主請來幫他認定此事,兩位老人走進翻修一新的戲園和連體宅院,聽說祖盛把這裏全都買了下來,滿臉愕然。這可不是開玩笑,這得多少錢哪?這時候霍班主從心裏舒了口氣,幸虧沒再爭什麽頭牌,就這一擲千金的氣魄誰比得了哇?當祖盛把創辦大京班未來的走向和盤托出的時候,兩位班主都為他前瞻的目光所折服,直到此時他們才意識到自己的確老了,跟不上這個時代的思路了,原來班子是需要這樣來辦的。
陳霍兩家合並成一個大京班的消息再次引起梨園界一片嘩然,把兩頭倔驢拴到一個槽子上,成了天大的新聞。之後又頻頻傳出大京班將以陳家大公子挑班,而且馬上要上演新戲——《關公月下會貂蟬》。貂蟬由久離京劇舞台的好角兒霍九紅飾演。不僅如此,為力捧陳家大公子,霍思純居然出演曹操,陳璉琨出演張飛。這戲會是什麽樣子呢?不用說,一定要看!更吸引人的一則消息是,成立大班那天,陳家大公子將手提那把傳說中的青龍偃月寶刀唱關公。眾多戲迷也從不同渠道得此消息,這對他們來說可是一件大事,這戲得看,就衝這把傳奇的寶刀也非看不可。
在梨園人得到邀請的同時,朱馬田也得到了這個消息。他身著灰色長袍,理順烏發,叼著翡翠煙嘴,沏上龍井香茶,在哈德門飯店舒適的房間裏靜靜地坐了一上午,他反複思考著如何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青龍偃月刀搶到手。廣合戲園每個進出的口子他倒是爛熟於胸,可到底要動用多少人手,動用什麽樣的人手,他心裏還沒數。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這個道理他是懂得的。陳祖盛這個當年關外梟雄匪首,如今搖身一變成了西北軍中的一個團長,絕非等閑之輩,想在舞台上從他手裏把稀世珍寶搶到手無異於虎口拔牙。
左思承應該是個好幫手,他手下不少身手敏捷的高手已聚於京城,況又與陳家有著斷腕之仇,按理說再合適不過。為日本人搶刀之事也非同小可,這個頭功應當落在自己頭上啊。再說這個左思承對投靠日本人到底有幾成真心,自己也還沒有把握,應當再好好地試他一試。他正在盤算之時,他的手下劉喜冬敲門進來,說已告知左思承午後一點過來會麵。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好的,午後三點給我備車,我要到鬆田君處去一趟。”
午後,左思承推開了朱馬田的房門,朱馬田在桌上擺放著兩件上好的日本瓷瓶,上麵印畫著浮士繪的日本女人,**著雪白的肌膚十分漂亮誘人,他告訴左思承,這是鬆田送他的禮物,左思承上前認真地看了看說,都說中國瓷器最好,可日本人把瓷器做得如此精到,更是難得。朱馬田不屑一顧地說:“還什麽瓷器呀?中國人發明了火藥不是照樣叫人打個稀裏嘩啦嗎?看看西洋人的槍炮,我都覺得咱們還停留在一個原始階段。也就日本人能與他們相抵一搏呀,咱們國家算是完啦!”
左思承看著他笑了笑,問他這就是今天見麵的開場嗎。朱馬田也樂著說算是吧。之後二人坐到茶幾旁開始一邊喝著茶,一邊探討起時局,不一會兒朱馬田話鋒一轉,聊到了陳家班要建大京班的話題上,忽見左思承的眼中閃過一道凶光。朱馬田對他說:“忘了,你與陳家有著斷腕之仇哇。”不提便罷,左思承簡直無法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他咬牙切齒地說:“不共戴天之仇,失妻斷腕之恨,早晚有一天要算這筆賬!”朱馬田見左思承是真痛恨陳家,心中暗暗高興,心說天助我也。他便把想借陳家成立大京班之時搶奪那把青龍偃月寶刀之事和盤托出,告訴左思承自己有一部分人手,也算一頂一的高手,但更希望左思承能帶他的人馬助他一臂之力,這樣更有勝算,事成之後必有重禮相謝。
左思承一聽微微一愣,問他怎麽敢想奪得陳家寶刀。陳家近來勢盛,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朱馬田笑了:“知道陳家的底細,所以才想請老弟助力。”左思承想了想問:“是誰又出天價,你動這個腦子啦?”朱馬田認定左思承不是外人,便把鬆田純一要寶刀一事告訴了左思承。左思承笑了:“日本人就是太貪,天底下什麽好東西他都想要。不過能拿出好價錢也行,咱就幫他們幹。”於是朱馬田笑嗬嗬地拿出早已畫好的廣合戲園的圖紙,在紅紅綠綠的道道上開始給他講早已研究好的趁亂搶奪寶刀的計劃。
鑼鼓聲聲,琴聲繚繞,從廣合大戲園裏不停地傳出熱鬧的聲音。一把閃閃發光的青龍偃月刀豎在戲園前廳的大堂之上,一尊高大彩繪的關公像佇立堂前,供香繚繞從場子裏縷縷飄出。好是講究,好是氣派,京城還從未看見誰家唱戲這般講究。
一遍遍的響排,一場場的研究,兩大班主的絕活令在場的人無不感到國劇之神奇,國劇之偉大。曾經的兩大紅生,如今一個扮曹操,狡猾,霸氣,一個扮張飛,勇猛,喜興,把反串戲扮演得活靈活現,連跟了他們一輩子的烏夫人和霍夫人都覺歎為觀止。再看祖盛九紅,一個英雄氣概,大氣磅礴,一個天生麗質,姣美絕倫。祖德婉秋銳氣不讓,霍達鄭班主恰到好處。好一個大京班,好一出精品戲。看得偷偷溜進場子裏的師長柳中林圓睜雙眼,瞠目結舌,要說這輩子戲也算看了不少,可這麽多的好角兒,這麽好的戲,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看到。盡管梨園界許多要好的朋友想過來一賞為快,可陳霍兩家都認為應讓排練的劇目對外密不透風,保持神秘色彩。大家都感到信心滿滿,隻等大戲開場的一天啦。
京城的初秋如一幅典雅的古畫,無與倫比。還有五天就正式成立新慶班啦,人們的心裏充滿期待,充滿喜悅。這天晚上,祖盛獨自一人走出場子,被裝扮得十分精美的廣合戲園迷住了眼神。猛然間,數年前在這裏幫著爹照應著場子的情景浮現眼前,仿佛看見那個一心想跟著爹學關公戲的自己正站在門前衝著他發笑,那個叫爹申斥著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自己,正委屈地看著他想訴說什麽。多麽快呀,一晃二十多年過去啦,物是人非的感慨油然而生。
這時小六子來到他的身邊,告訴他柳師長派人來叫他到虎坊橋去一趟,有事情找他商量。祖盛和六子轉身欲走,忽見幾個壯實的大漢迎麵而來,他們目露凶光,每人右手上都搭著件衣裳。不用說,從軍之人都明白,那件衣服下麵一定藏著一支短槍,六子想拔槍已來不及了。在這些人中間站著一個白麵書生樣子的人,他冷著臉子看著祖盛。盡管身處不利地位,六子仍想奮力一搏,手再次插進腰間,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已頂在了他的腦門之上。祖盛忙按住六子,示意他別再動手。那個年輕人看著陳祖盛問:“這就是你的特務連長?”祖盛說:“有什麽話衝我說,有什麽恨衝我來,想上哪兒去我奉陪,別難為我的兄弟。”年輕人狠著臉子問:“和他們無關?我大哥那隻手是誰卸下去的呀?”祖盛忙護著六子說:“我已經說過了,有什麽話衝我說,都是我做的。”年輕人冷笑了兩聲說:“行,聽說你是條漢子,老老實實地跟我們走,我會放了他的。”於是他掏出身上的懷表看了看,吩咐身邊一個兄弟說十五分鍾後放人。他一擺手,幾個大漢帶著陳祖盛向前門的方向走去,剛走出不遠,一個大漢照著祖盛的後脖頸使勁一擊,祖盛便失去了知覺。
簡直是禍從天降,師長柳中林把桌子拍得啪啪直響。“都是幹什麽吃的?團長出去你們竟然連個人都不跟著?是不是不想要吃飯的家夥啦?”六子和一排站在麵前的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吱聲,最後六子哆哆嗦嗦地對柳中林說:“這些天團長從來不讓我們跟著,一跟他就急眼,衝我們不是吼就是叫的,兄弟們隻能聽他的呀。”真是拿他沒辦法,柳中林知道祖盛的脾氣,氣得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想不出轍來,隻好命六子帶著特務連的人,喬裝打扮,四處打探消息,看左思承把祖盛弄哪兒去了。
陳家人聽到這個消息,如五雷轟頂一般。祖盛剛剛回來,情況剛剛見好,還有那麽多好事、大事等著他來做,怎麽忽然就叫歹人給抓走了呢?九紅瘋了一般來到虎坊橋找到柳中林,詢問到底是什麽情況。柳中林告訴九紅,估計是朱馬田和左思承所為,並勸慰九紅放心,他已安排人去各處尋找了,一定會找到祖盛的。朱馬田和左思承怎麽跑到一塊去了呢?這是哪兒和哪兒啊?柳中林隻好將近些時日的事情及他與祖盛研究的對策告訴了九紅。九紅一聽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沒正事的,你說放著那麽多事還沒做,扯什麽朱馬田、左思承的閑淡,不是找事嗎?”可事已到此又能怎麽辦?隻好再三拜托柳師長一定多派人手找到祖盛。
如今大京班成立在即,陳霍兩家人都聚於陳家等待九紅的消息。九紅回家將從柳師長那得到的消息告訴了家人,並安慰家人說柳師長已派人分頭找去了,希望家人別太上火。盡管如此,陳家二老聽後仍十分擔憂。再沒有能力承受更多波折的陳璉琨急得在屋裏亂轉,嘴裏不停地念叨:“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霍班主卻嘿嘿地笑了起來,霍夫人用手捅了捅霍班主,意思是怕陳家挑禮。霍班主卻說:“我看沒什麽了不得的,就祖盛而言,這點小事難不了他。以往多少比這大的事他都能逢凶化吉,這點事算不得什麽。”正這時,祖德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如果這件事牽涉到左思承,那我應該知道他們在什麽地方。”九紅一聽,眼睛頓時一亮:“你知道在什麽地方?你怎麽會知道在什麽地方?”
原來,在陶思縈去世後,祖德一直想找機會給情人報這個仇。幾年裏他一直瞄著左思承的動向,多次發現左思承總去城郊的一處大宅院,但那裏保衛甚嚴,自己始終無法得手。他相信左思承如果做什麽隱蔽的事情,一定會在此處藏身。
九紅和家人認為祖德說得有一定道理。於是九紅帶著祖德來到虎坊橋柳中林的住處,柳中林一聽祖德所說覺得有門,便親自帶領一班人馬直奔京郊左思承處而來。
夜深人靜,烏鴉枝頭暈暈欲睡,半邊殘月遙掛天邊。一行人遠遠下得馬,夜行衣打扮,按祖德所指方向潛行而來,隻望見眼前一片大大的宅院,柳中林一揮手,兩個小隊迅速將小院團團圍住。特務連一排長飛身上樹向裏麵張望,見院內屋裏都有燈光和人影,便將此情況報告給了柳中林。柳中林一聽心中暗喜,抬起頭望著滿天星鬥不無感慨地說:“世間機緣巧合,天無絕人之路!”
祖盛醒來的時候仍覺昏昏沉沉,隻見一個空****的屋子裏好像有幾許光亮,剛想動動身子,卻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個椅子上。嘩——一盆涼水澆在他的頭上,頓時將他衝個激靈,之前的年輕人冷冷地看著他,輕蔑地笑了笑走出去了。不多時,一個身著長袍的男人吊著一支胳臂走了進來,表情是那樣輕蔑和傲慢。
來人正是左思承,雖說手丟了一隻,可人仍顯得精明幹練,頭梳得光光溜溜,臉養得白白淨淨,一副金絲邊眼鏡架在鼻上顯出幾分斯文。他細細地打量著祖盛說:“真是山不轉水轉,想不到一晃這麽些年過去,我們能在此處相逢。”祖盛深知已身處險境,但怕也沒用。這些年的經曆告訴他,越是怕越完蛋,他索性哈哈大笑:“是呀,兩山難相撞,兩水終相逢啊。想怎麽著,來吧!”
左思承沉思了片刻說:“革命如何成功?像你這樣的人還能混上什麽團長,這個時代荒不荒唐?”祖盛笑了:“你還配說什麽革命?哄著別人排演什麽新劇,幹著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如今又跟日本人混在一起,還好意思喊什麽革命?”一席話把左思承說愣了。他眯起眼看著祖盛問:“這麽說你對我的行蹤是有所了解嘍?”祖盛說:“那當然,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相不相信,再不用多時,我的弟兄們就會闖進來?”左思承笑了,說:“你們這些人有點能耐我相信,不過這個地方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這並不是大柵欄裏的街巷旅館,這是個你所不了解的地方。”
祖盛不值一提地說:“別太自信了,就是鬆田老兒的住處,老子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一聽這話,左思承認真起來,問祖盛:“你到底都知道什麽?都給我說出來,不然你今天可不是掉胳膊掉腿的事了。”祖盛索性一挺胸脯說:“無所謂,看你爺爺哪塊肉好就直接往下拉,我還真就沒在乎過。”說完,他兩眼一閉,好像隻等開腸破肚的樣子。左思承從身邊兄弟的腰間唰地抽出腰刀架在陳祖盛的脖子上說:“姓陳的,你給我聽好了,你我兩家仇恨非小,你剁了我的手,我就要挖了你的眼。睜開眼睛,我讓你再好好看看這人世間的模樣。”
祖盛慢慢睜開眼睛,憤怒地說:“我看見了,一個空喊著民主的假革命,一個貪戀別人女人的偽君子,一個爺們兒麵前的懦夫。”左思承將刀抽回去,交給身邊的兄弟,習慣性地拍了拍手,用手帕撣了撣浮塵說:“早聽說陳團長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見果真氣概非凡。陳祖盛,如要你命那是分分鍾的事情,可我並不想要你的命。”
“嗬,不想要我命?那綁我來幹什麽?不會又衝那把刀吧?”
“哼,算你聰明。不過要刀的不是我,是朱馬田。我並不惦記你那個東西。”
“嗯?那麽你把我弄來到底要幹什麽?”
“鬆綁!”
幾個大漢過來將捆綁祖盛的繩子解開,左思承伸出右臂,衝著裏麵的屋子做了個請的手勢。祖盛跟在左思承身邊向裏間走去。忽然燈光明亮,但見一個裝飾豪華的大廳堂中央擺放著一張大桌子,上擺各種美味佳肴。落座後,左思承為祖盛滿滿地斟上一杯紅酒敬他說:“歲月如梭,往事如煙,城郊告別,一晃你我弟兄多年未見。後來在軍中也聽說你許多傳聞,甚是傳奇,今日再次得以相見實屬有幸。來,我敬仁兄一杯。”這一係列舉動著實讓祖盛覺得突然,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忙攔住左思承說:“哎,慢點慢點,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左思承望了一眼身邊的兄弟,笑了起來,從容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祖盛,祖盛展開看著,上寫:茲委任左思承為華北地區軍務肅反處處長,凡該地區涉此類事宜均有裁斷之權,望給予便利而行。看完這個,祖盛心裏明了一些,將文書交給了左思承說:“哦,左處長,想不到,原來幹上特務啦。”左思承笑著說:“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說,其實我早知道你的人一直在跟著我,你也一知半解地了解些情況,如果我要再不見你,一是擔心由於誤會影響我們的計劃,二是怕雙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動起手來造成傷害,更得不償失。因此,今天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用這種方式把你請來一敘,望兄見諒。”
祖盛明白了左思承的意思,便問道:“這麽說朱馬田等一係列的事都在你事先設好的圈套中了?”左思承笑著衝祖盛點了點頭說:“是的,的確想通過他了解到底有多少他想拉攏和已經被拉攏的人,同時更想深入到鬆田純一下麵的網絡。據現在的情況分析,中日早晚一戰,隻是政府希望把時間推遲得越晚越好。這個我們說了不算,要看日本人的,所以我們隻能加以防範。今天把你請來要跟仁兄說的是,這件事交給小弟來辦,知會太多反倒不利於我的工作。你隻管辦好你的大班,唱好你的大戲,保護好那把稀世青龍偃月刀。同時傳告令弟,當年之事小弟多有得罪。”說到這兒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斷腕說:“我也算為此付出了代價。”
這一刻,祖盛心裏忽覺一陣沉痛,他真是無法想象,沉浮世事,大浪淘沙,不知誰被衝到哪裏,衝刷成什麽樣子。祖盛鄭重地站起身,端起酒杯說:“思承弟一番訴說,兄謹記在心,就按你說的去辦,如有用兄弟的地方盡管開口,兄定當效力。”聽了祖盛的表示,左思承臉上泛起一片光彩,他非常高興地舉起杯說:“好!盡管亂世之秋,但我等中華兒郎應不負國人,有一份力,發一份光,來,讓我們同飲此杯。”
正此時,忽然一片巨響,各個窗子被衝破,一群身著黑衣、麵罩黑布的人手持槍刀直撲過來,高喊著:“不許動!不許動!”桌上的人紛紛舉起雙手,正這時一陣爽朗的笑聲打破了沉寂:“哈哈哈……他奶奶的,果然不出所料,還是在這背靜地兒能捉著你們。”祖盛一聽便知是柳中林的聲音,於是忙大喊一聲:“師座,誤會,誤會……”
忽見寒光一閃,祖盛憑直覺一把推開刺向左思承的尖刀。祖德反過身想再刺左思承的時候,手一把被哥哥攔住。祖盛勸弟弟說:“祖德不可,現在都是自家人,別傷了和氣。”祖德一下子愣在那裏,什麽?自家人?你什麽時候和他成自家人啦?祖盛拍了拍弟弟的肩,將左思承方才所訴之事一一告訴了柳中林和弟弟祖德。隻聽啪的一聲,短刀落在了地上,祖德望著哥哥,目光中充滿失望,充滿悔恨,充滿痛苦,自言自語:“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哇……”
回到家裏,祖德緊緊插上門閂,不讓任何人進來看他,一個人坐在**哭了許久。祖盛深知弟弟難過,守候在他的門前。飯菜熱了涼,涼了熱,細心的婉秋也和祖盛守候在門前,不敢多說什麽。父母也深知小兒子的脾氣,隻能讓祖盛好好勸勸祖德。入夜時分,祖德的門開了,他慢步走出屋望著一院子守候他的家人,難過得抱住門前的哥哥哭了許久。
人們漸漸散去,隻有婉秋悄無聲息地坐到他們身邊,陪著他們兄弟二人靜靜地坐在院子的榆樹下仰望著星空。他們什麽也不說,婉秋也不說,隻是陪著他們一起望著天上閃爍的繁星,仿佛蒼穹中的千百萬雙眼睛,一閃一閃,是那樣神秘。祖德看得是那樣癡情,那樣專注,他好像在那裏尋找著什麽,婉秋知道,他一定是在那裏麵尋找著他最熟悉的那雙眼睛。她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小哥哥,心說,世上難得還有這麽癡情的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