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聲,鑼鼓喧天,彩帶飄飄,恭賀紜紜。新慶班正式成立,各界賓朋喜聚新慶班,將梨園界兩大世家榮辱與共稱為佳話。曾有的過往如昨日陳釀,苦中有甜,悲中有喜,大起大落,如詩如夢。正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首,紛爭過後共春秋。演了一輩子戲的人也未曾編出如此精到的劇目,活了一輩子的人有幾個有如此榮辱相交的人生?人們談論著陳霍兩家的往事,稱讚著兩大班子合並的高明。展眼望去,兩大班的陣容,兩大家的勢力,京城之內還有誰家可敵?

大戲即將開場,祖盛也學著當年父親的樣子,斬殺白毛雞,拭血刀頭,供上偃月刀,躬身三拜,顯得那樣誠摯,那樣莊嚴,使身邊的人都感到肅穆。

陳璉琨望著兒子的舉止,不禁想起當年的自己,不免有種酸溜溜的感覺,被正走過來的霍思純看在眼裏。他對著陳璉琨嘿嘿笑了笑說:“唉,老貓房上睡,一輩看一輩呀。還別說,你當初這一套程序,還真把梨園界的人弄得神魂顛倒呢。”陳璉琨說什麽叫一套不一套的,這是規矩。霍思純說:“我懂我懂,是不是看人家唱戲,自己又犯癮啦?不著急,等他唱完了,哪天咱倆再好好比畫比畫嘛。”陳璉琨歎了口氣說:“唉,怕是心有餘力不足啦。”霍思純笑了笑,說:“是呀,有道是江山代有後人出,世界是年輕人的世界啦。”

正說話間,孫子霍思明來到兩位爺爺的身邊,霍思明長得標致可愛,彬彬有禮。見了爺爺們問寒問暖,很是得體,他告訴爺爺們自是來看爹娘和爺爺演戲的。兩位老爺子見了這個孩子樂得合不攏嘴,誰都爭著去稀罕。陳璉琨問思明今後準備做什麽,霍思明說唱戲呀,唱關公啊。陳璉琨感慨地對孫子說:“為什麽非要唱戲呢?咱唱了兩輩子戲的人家啦,還沒唱夠哇?太苦啦,你這麽聰明的孩子,難道就不能幹點別的嗎?”霍思明忙說:“為什麽不唱戲?我的兩個爺爺,還有我爹,都是咱們關公戲唱得最好的人,我怎麽能不唱戲呢?我是未來的活關公啊。”霍班主哈哈大笑起來說:“孩子呀,你可真是我的好孫子,看來爺爺沒白給你起這個名字呀。怎麽樣啊陳璉琨?要不說怎麽讓他姓霍呢。”

霍思明告別兩位爺爺上後麵看爹去了。望著後生,兩位梨園老人心中充滿幸福。轉過眼,陳璉琨卻沒好氣地對霍思純說:“我可跟你說,當初你給這孩子取名字的時候可是把我氣夠嗆呢。”霍思純忙說:“嘿,那些個陳穀子爛芝麻的事還提它幹嗎?當初是怎麽個緣由你也知道。璉琨哪,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聊,想當年你是頂天立地的一個漢子,一個好角兒,看了你的戲不得不敬重三分。可到底是什麽原因造成的你連年走背字,漸漸遠離了人們的視線和尊重?太後恩寵有加無可厚非,可那些個財寶真比親情、比命還值錢嗎?”

聽了霍思純的話,陳璉琨仿佛陷入了沉思。這個連自己都答不明白的問題已困擾他很多年了,連顏世龍這樣的摯友都遠離了自己,在梨園界自己還有幾個朋友哇?不免心中一陣難過,兩行老淚頓時湧流而下,他背過身向裏麵走去,以免讓霍思純看見笑話。

霍思明遵照父親的吩咐,將拜過的青龍偃月刀送至前廳展位,以供今晚前來看戲的人觀賞。對這件事情,老班主陳璉琨甚是不放心,也曾幾次跟兒子計較過,他實在擔心這把刀再叫人搶走。他又說服不了祖盛,雖說這把刀是他的,卻是大兒子幫他找回來的,再加上如今新慶班已由大兒子挑班掛頭牌,班子由他做主啦。老班主望著小孫子拿著寶刀向前廳走去的背影,仿如看見一個時代漸漸遠去。

夜色漸漸幽暗,燈火初染市井。秋天的風給人們帶來陣陣爽意,廣合戲園高搭彩棚,五色飄帶隨風擺動,門前聚集著許多爭看新慶班大戲的人。即使看不上戲,也要在這裏傾聽和感受新慶班成立的盛況,這不僅是梨園的盛事,仿佛也是他們的節日一樣,他們渴望分享這種快樂,感受這份喜悅。

大門敞亮地開著,一把青龍偃月刀佇立在大堂之上,那樣惹人注目。即便隔著較遠的人也不停向裏張望著,大家竊竊私語,不就是這把刀嗎?被人們傳得神神秘秘。不就是這把刀嗎?曾經是那樣轟動京城!

應邀前來的賓朋陸續走進戲園,無不在這把青龍偃月刀前瞻看一時。人們知道這不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刀,不僅僅是因刀頭之上有稀世珍寶,更因為那裏麵有皇族對一代藝人的寵愛,對國劇藝術的尊崇,有一位藝術家為此榮辱一生的事跡,是大京班的人不計前嫌,心懷忠義,麵向未來的象征。望著上麵一顆顆閃閃發光的寶石,望著金燦燦光彩奪目的大刀,人們不免生出幾分敬仰,幾許感慨。

梨園人士、達官顯貴紛紛前來拜賀,忽然幾個身影出現在人們麵前,他們穿著講究,斯文有禮。尤其前兩個,一個西裝筆挺,留著一撮很有特點的小黑胡;另一個頭發光光,身著灰色長袍,手拿一支翡翠煙嘴,瀟瀟灑灑,很是氣派。他們不是別人,一個是日本商人鬆田純一,另一個便是現如今不可一世的洋行老板朱馬田。盡管他過去長得狗頭獐腦,塌鼻鼠目,可這些年的養尊處優使他脫胎換骨般地發生了變化,大有今非昔比之感。人們對他的到來有些吃驚,因為知道此人與陳家有著不悅的過往。

朱馬田顯得穩重,平和,他陪著鬆田純一來到被圍欄隔著的青龍偃月刀前認真地觀望著。鬆田純一從懷裏取出眼鏡戴上,仔仔細細地看著,仿佛想辨認它的真偽。為此事他特意從國內請來近十個一流的行盜高手,加上朱馬田手下十幾個武功能人,左思承一幫兄弟,下手取刀不在話下。可假如這把刀是贗品的話,不僅暴露了日本的意圖,更會叫人笑掉大牙。看到刀頭上閃閃發光的寶石和精美的做工,憑多年的經驗,他認定這就是那把傳說中的青龍偃月刀。但他還是反反複複、小心翼翼地詢問朱馬田,這把刀是否是真品,朱馬田打一百個包票地告訴他,從多方麵得到準確的消息,這把刀是真品。

聽了這句話,鬆田純一仿佛得到了更準確的認證,才放下心來。他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微笑,他感到這把被人們傳了又傳、幾易其手的寶物將通過他的手,存放在自己國家的博物館裏,其中的光芒也將把自己這份辛勞永遠載入史冊。他又上上下下打量打量前廳,前後左右看了看進出和觀瞻的人群,對著朱馬田耳語了幾句後,轉身向戲園門外走去,消失在市井之中。

左思承帶著隨從走進戲園,站在這把青龍偃月刀前,顯出幾分冷峻。目光中充滿藐視一切的傲然,增添他幾分孤傲。他上下左右打量著,仿佛合計著什麽,目光忽然落在正準備進場子的朱馬田身上,見朱馬田向他招手,便過去一起走進了場子。朱馬田小聲地問他,會過陳祖盛後的這幾天再沒更多的反應嗎,左思承告訴他說沒有,看來陳祖盛對他還是深信不疑的。朱馬田告訴他:“姓陳這小子可不白給,咱們的情形他掌握得不少,這次我做麵上的文章,煩老弟你從另一側下手,料他再聰明也想不到這一招,所謂英雄出少年,老哥我可就指望著兄弟你啦。”

左思承假裝客氣地說:“沒什麽出少年,隻是多一分計算,多一分勝算罷了,做到有備無患是兵家之道。”朱馬田樂了,說:“還得是帶兵之人,哥哥研究水路、陸路的買賣還行,研究這爭奪之計謀還要向弟弟請教一二。”說完,他們走進場子,在座位坐下,左思承納悶地看了看朱馬田問:“鬆田先生怎麽還沒過來呀?”朱馬田說:“過來啦,欣賞完這把青龍偃月刀之後就走啦。”左思承輕蔑地笑了笑,說:“東洋人,總是比狐狸還狡猾,壞事都由別人去做,好處都是他們來得。不是我跟你說呀朱兄,跟他們打交道,你得留點心呢。”

朱馬田笑了笑說:“嘿,你是軍人,我是商人。你們還有點血性和豪情,哥哥我不說有奶便是娘,可也得找個硬實的靠山不是?你說從咱們大清到現在的民國,你看看,換湯不換藥,都他娘的欺軟怕硬。什麽時候不是洋人在這兒打腰?英國人、法國人、俄國人,現在又換成了日本人。隻要你站在他們身邊,就沒人敢惹你,不然的話欺負死你。”聽了他的話,左思承閉上眼睛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仿佛是對他的觀點無奈的認同。

這時忽見一個壯實的大漢走到了他們的身邊,此人頭戴禮帽,上罩古銅色綢衫,一條光閃閃的金鏈搭在懷中,手提一根考究的拐杖,一派富商的樣子。他笑嗬嗬地衝左思承點了點頭說:“喲,原來是左老弟,這麽巧?”邊說邊坐到左思承的身邊。左思承一看便認出這是陳祖盛的上司,柳中林師長。柳中林這個時候的出現和這身打扮,大大出乎左思承的預料。他忙起身衝柳中林客氣地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該怎麽稱呼。柳中林忙說:“哎喲,就是貴人好忘事。”邊說邊伸出手去說:“古董商陶中秀哇……”

“哦,陶老板,陶老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說著,左思承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好像一副好忘事的樣子,“我說嘛,看著這麽眼熟,就是想不起來啦。”接著,他忙將柳中林引介給朱馬田:“這位是我的朋友朱馬田先生,這位是古董商老板,陶……陶……”柳中林忙接過話說:“陶中秀。”

雙方站起身來相互握了握手,朱馬田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狐疑,衝柳中林點了點頭坐下來。他忽問柳中林:“陶先生,小弟也十分喜愛古董,不知陶先生在哪兒設店哪?改日到先生店裏拜望。”柳中林不緊不慢地笑了笑,說:“兄弟家在西安,不在京城開店,這位仁兄如果喜愛古玩可隨時到西安找小弟,願為朱兄效力一二。”左思承忙插話說:“是呀是呀,陶兄是西北的古董商人,手裏有不少鎮國之寶呢,朱兄如有興趣,改日小弟可陪朱兄去逛逛。”朱馬田甚有興致地說:“好哇,今日有幸,可謂相遇知己也。”柳中林也笑著說:“哪裏哪裏,能見識到京城海德曼商行的朱兄,此乃三生有幸啊。”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熱乎,左思承卻顯得不大自然,他起身欲走,卻被柳中林一隻有力的大手牢牢按住。柳中林熱情地說:“哎,左老弟呀,都說你少年得誌,驕傲得很呢。上次的酒沒喝好,今天在這兒碰上你,看完戲,你得陪哥哥我好好喝幾杯呀。”左思承點了點頭,說:“是是是,今天一定陪大哥好好喝上幾杯。”朱馬田饒有興趣地又問柳中林:“陶先生這次到京城是采貨呢,還是賣貨呢?”柳中林笑嗬嗬地說:“當然是采貨呀。”朱馬田接著問陶先生采些什麽貨,柳中林顯得神秘地小聲說:“不瞞二位說,兄弟我是專門來買前廳那把青龍偃月刀的。”

一句話,把眼前的二人都說愣了。柳中林像沒那麽回事般地看了看他們,仍神秘兮兮地說:“不瞞你們說呀,聽說好多人惦記這把刀,連東洋人都摻和進來啦。”左思承聽了這話臉上顯得很尷尬,朱馬田卻說:“是嗎?那陶兄可要費一番周折呀,不過據我所知,這把刀陶兄看來是拿不去了。”柳中林像不明白似的問:“怎麽?怕兄弟我出不起這價啊?”朱馬田笑了笑說:“這個,這個,怕是沒人能出得起這價吧。”柳中林不屑一顧地說:“這話可不對,這個世上不論什麽,有東西就有價,有價就有買。兄弟我這次是慕名而來呀,是誌在必得。”朱馬田哦了一聲,眯起眼睛看了看柳中林,說:“那小弟可得刮目相看了,小弟聽說,此刀乃無價之珍寶,為此刀不知惹過多少麻煩,掉過多少人頭哇。”柳中林毫不介意地說:“別聽人們傳得神乎其神的,我才不信邪,越是傳得神乎,老子越感興趣,我這次把大洋備得足足的,我就不相信得不到此刀。”

突然的巧遇使朱馬田心犯疑。這個人到底什麽來頭?什麽古董商?純屬扯淡。一手的老繭,分明是行伍出身嘛。他怎麽會與左思承如此熟悉?這裏麵到底是什麽套頭?朱馬田百思不得其解,他閉上眼睛,腦子飛速旋轉著,左思承?陶中秀?這裏麵是怎麽回事呢?

霍思明按照父親的吩咐,再次將青龍偃月刀取回後場,在路經場子的時候,這把閃閃發光的寶刀吸引著人們的目光和興致,人們仿佛從這把寶刀裏看到許多東西。

鑼鼓陣陣震**京城,樂曲聲聲餘音繞梁。新慶班的大戲開場了,好角兒陸續登台,風采各不相讓,誰看過這般演繹的張飛?誰又看過這般演繹的曹操?兩大聞名於國人的活關公啊,半世風雲的爭霸,半世煙雨的恩怨,此一刻融為一江春水。當霍九紅長調一聲“喂呀”引來場內爆棚的掌聲,這個闊別近二十年的聲音仍是那樣完美無瑕,如泣如訴。這個曾被國人視為絕代名伶的九紅,一顰一笑仍是那般嬌媚動人,一歌一舞是那樣叫人浮想聯翩,這個貂蟬還有誰能與之相比?祖德、婉秋、鄭班主、霍達也紛紛登台亮相,引來喝彩連連。“得,馬來呀……”一聲炸響全場的叫板聲,使台下的人屏住呼吸,關雲長即將上場了,這個讓人們爭執二十多年的人物,這個在京城梨園傳如潑皮的戲子,這個闖**江湖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就要登台啦,人們瞪大了眼睛拭目以待。

皓月如銀乾坤朗,大將飛馬離疆場。曹操傳下一道令,命我一人許都往。聞說呂布已命亡,孤留貂蟬守月望。欲把姣人配與我,豈不愧殺男兒郎!

一個唱段載歌載舞,灑脫至極,美不勝收。博得台下喝彩連連,引得觀眾如癡如醉。梨園人和戲迷拍手稱快,好一個新慶班,好一個陳祖盛,領教,領教。

場內大戲如詩如幻,場外大戲如火如荼。就在第一聲鑼鼓敲響之際,六子帶領著特務連的兄弟首先抄了朱馬田的洋行和煙館,之後又查抄了朱馬田的家。除查抄出大量金條、大洋和值錢的細軟外,還在洋行的地下室裏發現大量槍支彈藥和一些看不懂的文件。一個洋行商人存這麽多這些東西幹嗎?肯定有歹心,也算抓他個證據確鑿。六子吩咐人看好朱馬田的手下和家人,之後又按柳師長的吩咐去鬆田純一的住處。在一個鬧市區稍僻靜的四合院門前停下了腳步,六子確定了此處的位置後,踢開大門闖了進去,可進去一看,院子和屋裏均空空****,無有一人。六子歎了口氣說,看來這個老東西早有準備了。

舞台上一身素服的霍九紅扮演的貂蟬令人心酸,麵對亡夫和自己心存敬意的關雲長內心十分複雜,她輕舞長袖淚水漣漣,把台下的人看得好不揪心。

喂呀君爺呀……

我貂蟬苦命薄夫君已故,本是想尋一死相陪亡夫。恨曹賊施奸計陰險歹毒,毀將軍於不顧罵名千古。誰不知關將軍鬆柏一柱,誰不聞大丈夫忠義坦途。你莫要中曹賊一箭雙顱,害你我於世間名節不顧。

呀……

未曾料此女子名節可貴,與美貌相映徹融融生輝。呂公嫂你且把安心放穩,關雲長行事端無懼無畏。

一位大英雄,一個大美女,各自抒發著對彼此的敬重與愛戴,又道出世間人難以逾越的鴻溝。這種淒美的纏綿,如泣如訴,叫人感動。台下的人被台上這對夫妻的演繹功力所深深折服。此時又見關雲長手提青龍偃月刀與貂蟬邊舞邊唱著一個動聽的唱段:

金華玉翠鑄車輦偃月寶光寒,鳳閣龍樓飄搖中紅燭燈一盞。雲中舞霓衫星辰抱月殘,綿綿長路香一縷古今歲月憾。粉黛蛾眉塑嬌娃一顰驚鴻雁,金戈鐵馬關山嶽回首茫茫然。怡園好春夢忽隱又忽現,長歌一曲貫九州守得魂未散。

今晚戲園內大多是梨園友人和達官顯貴,但也有許多生麵孔無人認得。有趣的是誰也不問他們是誰,他們仿佛也無心看戲,個個都是眼珠子骨碌骨碌直轉,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陳祖盛手提的那把青龍偃月刀。就在這時,忽聽一聲口哨響,嘩地從不同方向出來好多人。也就在此時,從台後擁出一群身著軍裝的衛兵,手端著槍啪啪啪啪一通掃射,一條條火舌直接撕裂行盜者的胸膛。場內場外頓時槍聲大作,三夥行竊者早已被柳中林布下的天羅地網罩住。說來也怪,不論台上發生了什麽,不論台下觀眾多麽驚恐,鑼鼓照常地打著,吹拉不停地奏著。祖盛仍邊唱邊舞,好像台下所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

月夜如銀如鏡,鐵馬陣陣嘶鳴。征伐聲聲不靜,且看誰敢橫行。

唱完此段,“關公”身背青龍偃月刀做出完美的亮相,指尖直指台下的朱馬田。

從來還沒見過如此演戲的台下眾人亂作一團,冷不防左思承抽身而走,可當朱馬田想走的時候已來不及,他隻感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在自己的腰間。柳中林笑嗬嗬地對他說:“哎哎,老實地坐著看戲,動一動就要了你的性命。”直到此時朱馬田方知,自己早已落入陳家設下的陷阱之中。

戲中戲尚屬首見,新慶班的傳聞被梨園人越傳越神,這回可真開了眼了,這哪是什麽關公月下會貂蟬哪,明擺著是演繹生死硬搶偃月刀哇!

從朱馬田的口中得知十五個親日的營級以上軍官的名字,柳中林將此情報上報至軍政部。之後又從朱馬田的口中得知,當年他以五十兩銀子,將周連德的女兒賣給天津花柳巷的一個老鴇子了。得知這個消息,周連德心如刀絞,即便把閨女找回來也是廢人一個啦,他淚流如注,渾身顫抖,可憐巴巴地望著陳祖盛,希望能給他做主。祖盛明白周連德的心思,他望著周連德問:“周老板,依您的意思?”

周連德忙說:“陳班主,您給我做回主吧,我想讓他死。”祖盛聽後明白了周連德的意思,望著朱馬田說:“朱馬田哪,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想當年你犯了事是周老板從大牢裏把你撈了出來,可你不僅不感念他,還對人家痛下殺手,把他的女兒賣進窯子。像你這種沒有人味的東西,豬狗不如。今天我就把你交給周老板啦。”被五花大綁的朱馬田自知把他交給周連德等於讓他送死,於是他把頭磕得砰砰響,苦苦哀求祖盛饒他一命。祖盛對他說:“現在我隻能把你交給周老板啦,他如能饒你不死,與我無關,你去求他吧。”說完,他衝周連德一抱拳離開了屋子,就在他轉身還沒走出五步遠的時候,便聽見裏麵棍子落在骨頭和肉上的聲音和朱馬田鬼一般的號叫。

在六子的配合下,這天夜裏把朱馬田蒙上眼,捂上嘴,拉到天橋的大空場上。空曠的場子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清冷,六子按照周連德的要求,從侍衛手中借了五匹馬。起初六子也不知他借馬要做什麽,到了大空場才發現,周連德已備好了五條長長的繩子。六子立馬明白了,心說,這可真夠狠哪。轉念一想,可也難怪,這朱馬田死有餘辜。像這麽陰損壞還真就不多,這人世間哪,像這樣的人應當有一個殺一個。於是他讓手下的人按照周連德的要求,把每條繩子套在馬上以及朱馬田的頭上和四肢。

五馬分屍,隻是在說書中聽過,還從未見到過,今天也是借周連德的光看看。一條條繩索套好後,周連德上前把朱馬田的眼罩和捂著嘴的布巾取下來。朱馬田一開始並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隻知可能一死。當眼罩被摘下來,借著一束火把看到手腳和腦袋都被拴在一匹匹馬上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他忽然撕心裂肺地號叫一聲。這一聲叫得是那般絕望。周連德慢步走到朱馬田的身旁說:“姓朱的,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吧?”

朱馬田哭號著對周連德苦求:“周老弟,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哥知道哥坑了你,害了你,哥對不住你。隻求你賞哥哥我個全屍,讓哥哥我換個死法,這,這實在是太嚇人啦……”周連德咬著牙說:“不行。不能讓你有全屍,像你這樣的壞種,不配到陰間去,到那兒你還要做壞事。隻能五馬分屍,讓你進不得祖墳,入不得地獄,當個孤魂野鬼,四處飄著去吧!”

朱馬田心說,這個周連德真夠狠的,此時後悔也已來不及。他還是不甘心地晃動和呐喊著:“陳大當家的,陳大當家的……啊……饒了我吧……”話說也巧,為尋鬆田純一的蹤跡,祖盛和柳中林也來到天橋廣場,想從朱馬田嘴裏尋個究竟。

兩匹高頭大馬,帶著一隊手持鬆油火把的隊伍走近朱馬田的身邊。祖盛下得馬來,望著絕望中狂號的朱馬田問他鬆田純一的藏身之處,說如果交代其藏身的地方,可以考慮給他換個死法。

朱馬田可憐巴巴地告訴陳祖盛,說:“除去過他在前門一帶的那個住處,真不知道他現在藏在什麽地方,鬆田這個人非常狡猾,短時間之內你恐難找到他的藏身之所。”祖盛接著問他跟左思承到底是怎麽勾結在一起的,他的使命是什麽。朱馬田告訴祖盛:“這段時間他與鬆田交往甚密,他與你們接觸也是想摸摸你們的底,更多的我就不知道啦。”祖盛又問:“左思承將家人和財寶都轉移到了日本,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情?”朱馬田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祖盛接著問除了西郊的住處,左思承還有什麽藏身的地方,朱馬田仍是搖著頭說:“真是不知道。”

祖盛無奈地搖了搖頭,說:“朱馬田哪朱馬田,你自以為聰明,到頭來卻叫人當猴耍了,可憐又可悲。如果僅僅為了些私人恩怨,你不必受這樣的懲罰,可是你出賣祖宗,出賣國家利益,罪責難逃。加上你作惡多端,手段殘忍,行為惡劣,死一百次都有餘辜。所謂惡有惡報,今天你落在周老板手裏,也算給他個說法和公平。”他看了看身邊的周連德,說:“周老板,搭救你女兒的事放在兄弟我的身上。”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跳上高頭大馬揚鞭而去,身後留下朱馬田不停的求饒和哭號之聲。

燈光火把遠去了,天橋廣場再次陷入恐怖的寧靜。周連德一瘸一拐地巡視了一下那五匹健壯的高頭大馬,他拍了拍其中的一匹,邊捋著馬鬃邊親昵地說:“夥計,一會兒聽到動靜的時候你賣點勁,把這狗日的腦袋抻下來,我喂你好吃的。”之後,走到朱馬田的身邊,得意地對朱馬田說:“再說幾句話吧,這也是你在人世間最後說話的機會啦。”

朱馬田深知難逃此劫了,隻能驚恐地把腦袋盡量縮進脖腔裏嗚嗚地哭鳴,希望在被五馬分屍之前,讓頭顱再享受片刻的溫暖。周連德歎息了一聲說:“唉,作惡多端,自承因果吧……”他舉起手中的槍,衝著天空砰的一聲。清脆的槍聲震**著寧靜的夜空,也頓使幾匹馬受到驚嚇,它們各自衝著自己前麵的方向猛衝過去。隻聽嘣的一聲,一個完整的人頓時被撕裂成碎片。士兵一個個嚇得緊捂眼睛,因為這太血腥,戰場殺人也沒這樣血腥過,沒這樣刺痛他們的神經。隻有周連德瞪大了眼睛發狠地看著,仿佛期待再來一次。

一夜的驚鳴,一夜的槍聲,仿佛給新慶班的慶典造成陰影。萬萬想不到的是廣合大戲園的門前人越聚越多,想一睹新慶班的風采,想觀看青龍偃月刀的人越發踴躍。連連五天大戲,陳老班主的《古城會》,霍老班主的《溫酒斬華雄》,霍九紅的《擂鼓戰金山》,陳祖德的《千裏走單騎》,霍達的《火燒連營寨》,票一售而空。

全梁上壩,個頂個的好角兒,這等大班誰人可比?最後在業界和眾戲迷的要求下,再加演一場《關公月下會貂蟬》。經祖盛和班子推舉,由祖德和婉秋接演這場戲。雖說祖德近些年無心於此,可畢竟從少年起就被業界公認為梨園神童,他的天資和功底絕非一般人所比。婉秋出身梨園,近些年在陳家的熏陶下,演技也已爐火純青。二人上得舞台一舉一動,一說一唱,無不顯現出其精深的藝術功力和感人的藝術魅力。人們陶醉在這對新人為他們帶來的藝術享受之中,祖盛和九紅麵對弟弟和婉秋舞台上的精彩演繹,無不感慨萬千。祖盛和九紅偷偷地站在場子的後麵,望著舞台上說:“新慶班,大京班,太好啦,這樣我也就放心啦。”

當祖盛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一絲惆悵掠過九紅心頭,她眼圈微微發紅,悄悄低下頭,雙手緊抱住自己的愛人。她知道,祖盛已心許軍旅,這種安排是心裏早有打算的。可多留幾日是幾日呀,她輕輕地取過祖盛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祖盛感到她心跳得那樣快。祖盛親切地摟過妻子,用手撩起她的發簾,看著他夢中思念的這雙迷人的眼睛,抱歉地說:“九紅啊,自打我見到你的那天,就盼著能與你天天廝守。能娶到像你這樣美,這樣好的女人,我陳祖盛三生有幸。在我人生低穀之時,夫人護我,疼我。在我跑路遠走他鄉時,夫人為尋我冒著風險受盡辛苦,更使我沒齒難忘。夫人對我之愛,我今生今世無以為報。隻是為夫不僅僅身許軍旅,更重要的是當今軍閥割據,民不聊生,洋人紛紛窺視,民族危亡在即。這些時日你也看到了,日本人圖謀中華,中日之間早晚一戰。軍座已托人捎來信件要我速回軍中。為夫已身不由己啦,萬望夫人能體諒祖盛心情。好在大班已經成立,我走之後還望夫人協調好家人和班中的關係,願我走到哪兒都能聽說,京城的新慶班戲演得好,角兒唱得棒。”

九紅哭了,她是那樣不舍得丈夫遠去,她是多麽希望愛人還像當年那個騷烘烘的小淘氣,成天繞在身旁。可是不能了,所謂大丈夫所為,大丈夫情懷,古往今來的戲中不知已看過多少。他不是《天仙配》中的董永,他是《三國演義》中的關雲長。他是馳騁千裏的漢子,他是心係民族的軍人。滾滾熱淚滔滔灑,綿綿情意纏纏連。她望了眼台上,對祖盛說:“讓他們先唱著,我們回家吧。”

垂下紅羅帷,寬解黃絲帶,這一夜九紅要拿出所有的愛去與自己的男人纏綿。人生苦短,良宵千金。期待如雲,過往如煙啦。

兩天後,祖盛帶著部下告別家人,踏上西去的路途,隻是把六子和幾個人留下來,因為前天已接得密報,左思承潛伏到了天津。他叮囑六子一定將此人拿獲,隻有抓到他才能捉住後麵的鬆田純一,同時盡最大努力找到周連德的女兒周淑萍。六子說:“拿左思承不在話下,可天津那麽大,姐兒那麽多,又隔了好幾年,上哪兒找這位煙花姑娘去呀?”祖盛半開玩笑地說:“抓左思承我有八百個人選,但找周淑萍非你莫屬,明白嗎?”六子問祖盛:“這是什麽意思?”祖盛笑著說:“因為你打小就跟老鴇子熟哇。”一句話把六子說得滿臉通紅,他忙用手勢止住祖盛的話,怕再往下說,身邊的兄弟聽之不雅,忙說:“好好好,我去我去。”

大將飛身上馬,回眸百感交集。新慶班的人望著這位既是那樣親近,卻仿佛又那樣陌生的親人,心頭百感交集。留是留不住的,去又不知何時再見,特別是九紅哭得跟淚人一般。兒子搞不明白,爸爸戲唱得這樣好,為什麽還非要回什麽部隊,做什麽公幹,把娘娘心疼得死去活來?九紅再次來到馬前望著丈夫說:“祖盛啊,為妻知道,你有英雄氣概,英雄情懷,雖說身許軍旅,也要好自為之。亂世之秋,槍林彈雨,你要多加小心,一家人,新慶班的人都等著你的歸來呀。”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這一刻祖盛忽覺鼻子一酸,流下淚水,他覺得自己實在對不住眼前這位為陳家付出那麽多的女人。他仰天長歎一聲,慢慢低下頭對九紅說:“九紅,記著我對你的囑咐,等為夫回來看你。”說完,一揚鞭奔大路而去,望著一陣塵土飛揚,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一片晨曦之中,新慶班的人卻還在那裏揮手遙望著。

按照祖盛的吩咐,六子帶人奔天津而去,費盡周折在那座魚龍混雜的海港城市裏,從港斧幫的手中把已陷入青樓多年的周淑萍姑娘搭救出來,完完整整地送回到她父親周連德的家中。按照祖盛與家人的交代,將周連德和周淑萍父女安排在廣合戲園,經營班子的場子。當再次走進場子時,父女二人不免感慨時世多變,福禍輪回。他們為成為新慶班的一員而感到慶幸,他們從心裏感激這位心存正義的陳家大少爺,這位新慶班真正的班主。

同時,六子又在碼頭上把化裝成商人準備去日本的左思承捕獲。經密審,左思承承認了他投靠鬆田純一的事實,奪取青龍偃月刀也是鬆田純一讓他與朱馬田分兩路同時下手的計劃。六子沒含糊,同樣將他綁在一把椅子上,抻出了他的右手,盡管左思承嚇得哭爹叫娘,六子仍是毫不含糊地舉起了手中的斧子。

時隔不久,一天祖德唱罷戲坐在後台,一個人給他送來一個木盒子,祖德感到莫名其妙,打開一看,是一隻血淋淋的手。祖德頓時感到一陣惡心,婉秋想過來觀瞧,祖德忙用蓋子蓋上。他曾經見過同樣的一隻手,祖德知道,這一定是那個人的另一隻手,是哥哥給自己和陶姑娘的一個交代。

陳祖德一個人向紫禁城外的護城河走來,這裏是那樣靜,靜得像心死了一般。天漸漸涼了,哈出的氣息仿佛一股股冒出的白煙兒,他靜靜地站在護城河邊想著什麽,隨後將木盒子扔進河水裏,一陣聲響,幾片漣漪,之後便歸於寧靜。他仰天望去,一輪昏黃的月亮,幾絲慘淡的浮雲,和陶姑娘準備救哥哥而離開自己的那個夜晚是那樣酷似,不免潸然淚下,他如吟誦般道:

故人已西去,哀鳴貫九州。滾滾潺潺訴往事,欲語淚先流。愛似千古夢,情如萬世秋。卿卿我我誌未酬,天涼意未休。

隨祖德身後悄悄而來的婉秋在不遠處凝望著眼前的一切,不禁黯然神傷,小哥哥真是這個世界上再好不過的男人,自己如此用情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