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人僅用不到兩萬人馬便占領了奉天,當國人還沒清醒過來的時候,全東北又被迅速占領,日軍直逼山海關腳下。眼見城門洞開,中華民族將麵臨從未有過的危亡險象。消息迅速傳遍大江南北,國人紛紛聲討,身為軍人的祖盛頓感氣憤難平。狗屁政府,東北軍,個頂個的包子!熊蛋!打內戰比誰都能耐,見了小鬼子一槍不放就跑了,算幹什麽吃的?

雖說祖盛的部隊在西北,可不管軍人們如何請纓,政府就是不批準他們到山海關。祖盛心說,這不明擺著,日本人占領東北作為大後方後,一定會繼續侵占中原。自己的家在京城,離山海關三百餘公裏,轉眼的工夫就過來,怎能不深深掛懷。保家衛國匹夫有責,更何況軍人。

軍長馬占魁看出祖盛心焦氣躁,便安慰他說,國家之事,一盤大局,豈能兒戲。作為軍人,好好練兵,有朝一日上得戰場,那時再分輸贏。“贏個六吧?”祖盛不服地說,“趁王八還沒成精趕快弄死它,等成了精,緩過乏來,你再想動它都難啦。”聽了祖盛的話,軍長馬占魁陷入沉思,是呀,為侵占中國,小鬼子這些年就一直在做著各種準備。政府明明知曉,卻故作綏靖,終養虎為患。身為軍人也隻能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拍了拍祖盛說:“兄弟,你的心情我理解,放心吧,以這種情形來看,仗是有你打的,少安毋躁。”祖盛一扭頭:“還什麽少安毋躁?火都燎到屁股底下了!”他轉身走了。軍長馬占魁望著這位血性男兒感慨地說:“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一將誤事千古恨哪。”

不管怎樣,帶好隊,練好兵,還是十分重要的。由於中國軍隊裝備有限,再擴軍也得不到更多給養和裝備。祖盛想出一個好點子,聽說日本人拚刺刀非常厲害,大刀破長槍有著獨到的功法,咱何不組成一支大刀隊呢?這兩天他畫了幾張草圖,有一幅帶青龍偃月的圖案的刀樣,他十分中意。聽人說山西太原附近有個左家鎮,那裏有一個打造寶刀的世家,於是祖盛帶著六子立即起身奔山西太原而去。

來到左家鎮,放眼望去足有幾百戶人家。這裏鐵匠鋪很多,他左右打聽了半天,終於在靠鎮西頭的地方找到了懸掛黑紫色牌匾的左家刀鋪。進院一看,這裏與鎮中大的鋪店比起來顯得冷清,幾個中年人正在打造鐵器,腳下堆放著鐵馬掌、鐵叉子、鐵犁鏵等器具。祖盛走過去打聽這裏是否有個叫左辰的老人。

一個壯年漢子回身看了他一眼問:“你找他做什麽?”祖盛說是來找這位老人幫他打造一把鋼刀的。那個中年人對他說:“我爹老了,做不動活了。”之後又問他要打造什麽樣的刀,有圖樣嗎,肯出多少錢,仿佛有要接活的意思。祖盛看著他笑了笑說:“多少錢我都肯出,可唯一一樣,我隻找左辰老先生打造。”那個壯漢又對他說:“我說過了,我爹老了,做不動活了。”祖盛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轉身欲走。正這時忽聽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誰找我呀?”祖盛回過頭,隻見一位老人走出屋門,他一身粗布衣著,蓬鬆著長發,瘦而蒼黃的臉像刀條子般布滿一道道皺紋,唯那雙眼睛仍充滿長輩和高手的傲慢。他手裏端著一支長長的煙袋,嘴裏吧嗒吧嗒地吸著旱煙。他望著祖盛,不緊不慢地坐在了自家門檻上,不慌不忙地往煙袋鍋裏添煙絲。祖盛一看便知,這一定是那位人稱寶刀匠的左辰。於是,祖盛走過來對老漢畢恭畢敬地深施一禮,說:“晚輩陳祖盛想請老先生幫我打造一把鋼刀。”老漢抬起頭再次打量他一會兒,說:“看得出,你是個行伍出身,可這都什麽年代啦,怎麽還想打什麽刀哇?再說鎮上到處都是鐵匠鋪,為什麽偏偏找到我呀?”祖盛忙解釋:“聞聽老先生手藝了得,所以特來討擾。”老漢仍吧嗒吧嗒地抽著煙,又看了看祖盛,問他:“你想打把什麽樣的刀哇?”祖盛說寶刀。老漢一聽樂了:“寶刀?寶刀,這個詞已是很久的啦。”

老漢眯起眼睛望著遠天,好像在想著什麽。他問:“祖盛,有樣子嗎?”祖盛說有,將自己勾畫的刀樣拿給了老漢,老漢接過刀樣邊吧嗒吧嗒地抽煙,邊細細地看著,同時嘴裏輕聲叨咕著:“青龍偃月,嗯,倒是與眾不同。打這把刀準備做什麽呀?”祖盛說:“殺鬼子呀,殺日本鬼子。”老漢一聽,認真地睜開了眼睛,仔細地打量祖盛一會兒說:“那叫倭寇。”祖盛忙拱手說:“對對對,倭寇,倭寇。”

老漢長歎一口氣說:“殺倭寇,殺倭寇,這都多少年啦?就是殺不盡哪。”他冥想了片刻後問祖盛,你打算出多少錢,祖盛說但憑老先生開口。老漢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祖盛問:“四十大洋?”老漢搖了搖頭。祖盛又問:“四百大洋?”老漢又搖了搖頭說:“四根金條。”他抬起眼睛望著祖盛,祖盛想了想,一點頭說:“全憑老先生。”老漢緊接著說我要的可是現貨。祖盛點了點頭,回身從六子手裏接過四根金條送到老漢手中。老漢用手掂了掂,說:“好吧,這活我接啦。”院子裏的壯漢和幾個年輕人看傻眼一般,打把刀要四根金條?他們仿佛從來沒信過他爹有這樣的本事。

老漢站起身圍著祖盛走了兩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臂膀,彈了彈他的胸脯,從身邊的柳樹上折了一條柳枝,根據長短又折了幾折,將柳枝抬到眼前向遠方伸望了一會,交到祖盛的手裏說:“拿著它,抬起手臂讓我瞧瞧。”祖盛遵照吩咐拿著柳枝抬起手臂,他明白,老漢是要量刀的長短。看後,老漢滿意地捋了捋胡須問:“軍爺要的是腰刀哇,還是背刀哇?”祖盛想了想說:“我要一把背刀。”嗯,老漢點了點頭,一抬手將祖盛請進屋裏。

老漢把祖盛請進他的家裏,指著牆上掛著的幾幅畫像,自豪地給祖盛介紹,說這個是他爹,那個是他的爺爺,那個是他爺爺的爺爺。左氏寶刀到他這兒已是第十三代傳人啦。祖盛一聽,立刻向老漢一拱手說幸會幸會,真是三生有幸。之後又向那幾幅畫像拜了幾拜,老漢望著眼前這個人感到很舒服,聊了一會兒後,老漢將祖盛領向後院。那個壯漢和幾個年輕人也跟著祖盛和六子來到後院,他們也感到很神秘,想看個究竟。

後院有個大土包一樣的爐子,老漢望著這個大爐子說:“這個老夥計可是有好些年沒人碰過啦。”他走到後院的西牆腳,用腳踩了踩地麵,對那個壯漢說:“鎖子呀,用鍬把這塊挖開。”壯漢衝身邊的幾個年輕人一揮手,他們拿起鍬鎬開刨,不大工夫下麵露出一個大石板,老漢讓他們把石板抬起來。幾個人遵照吩咐將大石板抬了起來,底下露出幾個木箱。老漢又讓他們將這幾個木箱子抬出來,他們逐一抬了出來。

老漢上前蹲在地上,用手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輕輕打開一個,人們上前一看,是些錘子、錐子、銼刀、鐵碗之類的東西,便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打開第二個箱子,裏麵淨是些小布口袋,老漢將其中兩個布袋打開,裏麵有好像沙子一樣的東西,隻是顏色不同,有一個是發紅色的沙石,有一個是發綠色的沙石。老漢抬起眼望著兒子和眼前的幾個人笑了笑,說:“沒見過這些東西吧?”大家搖了搖頭。

老漢將第三個箱子打開,裏麵是幾個帶把手的大鐵坨子,分大中小排列著。老漢讓祖盛從大到小,分別拿起來掄一掄。祖盛照吩咐,從大到小開始掄鐵坨子。掄起大的,顯然力不從心;掄起中的還算可以;掄起小的,又顯得輕飄。老漢捋了捋胡須說好了好了,之後把鐵坨子放進箱子裏。

老漢又領著他們走到東牆腳,用腳踩了踩,讓兒子把那兒挖開。壯漢帶著人用鐵鍬開始挖,不一會兒幾個大鐵坯子露了出來。老漢蹲下身拍了拍,挑一塊說,把它給我挖出來。不一會兒,大家把這個大鐵坯子抬了出來。這個大鐵坯子著實不小,祖盛納悶,心說用這個打刀嗎?那得打多少把呀?老漢仿佛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對他說:“小夥子呀,什麽叫百煉成鋼,這回老漢讓你見識見識。知道這是什麽鐵嗎?”

祖盛搖了搖頭說不知道,老漢很是得意地告訴祖盛,這是拿天上掉下來的石頭煉成的鐵呀。祖盛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是隕石煉成的鐵嗎?”老漢得意地點了點頭。他掏出旱煙袋,放進煙絲,點著火,心滿意足地吸了幾口,告訴兒子:“生爐吧,放大了火,給我先燒他三天。”之後自顧自地向院內屋裏走去。這一通玄乎,把祖盛和六子都弄得眼花繚亂,但憑直覺,祖盛認為不虛此行。他吩咐六子到鎮上買些好酒好肉,他要與左辰老漢好好喝上一杯。

傍晚時老漢親自在後院查看兒子生爐,一鍬鍬的煤送進爐內,爐火映紅人們的臉龐。老漢見祖盛要請他喝酒,便衝身旁一指,意思就在這兒擺上桌子喝。老漢的兒子便從前院搬來桌子放至此處,老漢和祖盛坐在那兒,一邊看著爐火,一邊喝酒。當上好的汾酒擺在桌上的時候,老漢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一口抿在嘴裏感到那樣享受:“許久未喝到這樣好的酒啦……”

祖盛問老漢,這把刀得幾天能打出來呀,老漢看著他笑了笑,說得七七四十九天呢。祖盛頓時愣了,打一把刀需要這麽多天哪,老漢點了點頭說:“要麽為什麽說叫寶刀哇。”之後問祖盛:“知道我為什麽接了你的活嗎?”祖盛說:“因為您知道我要殺鬼子。哦,不不不,殺倭寇,殺倭寇。”老漢說:“這隻是其一,還因為你刀樣上畫著青龍偃月呀。老朽原以為你是關家的後代,但憑此圖也不難看出這位軍爺有壯誌豪情,也是難能可貴啦。”

話一句一句地說,酒一杯一杯地下,爐火映紅了老漢的臉,可能是喝了些酒的緣故,老漢的臉上放射出興奮的光彩。祖盛問老漢:“都說左家寶刀聞名於世,您這祖祖輩輩一定打造了不少寶刀吧?”老漢抬起眼睛說:“是呀,王公貴族,江湖俠士,的確沒少打造。不瞞這位壯士,連當年戚家軍的好刀都是出自左家呀。”聽到這兒,祖盛本能地一拱手,以表對這個家族的敬仰之意。老漢擺了擺手,以不值一提的樣子說:“你說這些個日本人哪,你老到別人家來禍禍什麽?這一晃多少年啦,他們總是沒完沒了哇。”

喝著喝著,老漢掉下幾滴淚水,祖盛忙安慰老漢:“那咱不怕,他來禍害,咱就揍他。我不相信咱國家這麽多人,還不把他們揍扁嘍。”老漢歎口氣搖了搖頭說:“說得輕巧,壓根就不是什麽人多人少的事呀。按理說,咱這國家地大物博,人眾口多,從表象上看骨架很大,但無濟於事。多年來貪的貪,腐的腐,玩的玩,樂的樂。幹正事又有幾人?有幾個替黎民百姓做主的呀?到玩命的時候讓百姓上,他們能情願嗎?寶刀雖好,但要看握在誰的手中。日本國被美國人用兵艦敲開國門,也是損失慘重,但他們得到了教訓,知道了強軍,知道自強不息,厲兵秣馬。造飛機,造炮艦,這一晃也是準備了好些年啦。再看看咱們,都幹什麽啦?玩花玩鳥,舞文弄墨,吃吃喝喝,花天酒地。再說這些個當官的吧,連北洋水師的軍門都抽大煙,這仗還能打贏嗎?難得壯士你還想打造一把鋼刀去殺鬼子,老朽佩服你呀,來,壯士,我敬你一杯。”說著,老漢鄭重地端起酒敬了祖盛一杯。

聽了老者的話,祖盛對這位老人頓時肅然起敬,覺得老者雖身居寒陋之所,但精通世事道理。他斟滿酒向老者深鞠一躬說:“今聞先生一番話,勝讀十載聖賢書。祖盛佩服啦。”老者含笑擺了擺手說慚愧慚愧,一己拙見,讓壯士見笑啦。這一夜他們喝了很多,也聊了很多,笑語悲聲留在這片西部曠野之中。

由於軍務纏身,祖盛不能久留,隻好暫回部隊等待取寶刀的日子。一晃四十幾天過去,祖盛帶著六子滿懷欣喜地來到太原左家鎮。推開左家大門,左辰老漢正穩穩當當地站在院中,仿佛已掐算好他今天要來的架勢。他笑盈盈地對祖盛擺了擺手,將祖盛領進屋裏,向木架上架著的刀一指說:“壯士,你的這把刀老朽替你打造好啦,不妨取來看看。”

祖盛見架上一把用精製的牛皮套封著的刀,便走了過去,慢慢將牛皮套取下,忽覺一道寒光在眼前一閃,青龍偃月映入眼簾。他將刀握在手中做了個順刀、藏刀的姿勢,便覺刀的長短、輕重正適合自己。於是轉過身來鄭重地向老漢深施一禮謝過前輩。老漢樂了,走過來在桌旁取了些已準備好的毛發對祖盛說:“壯士不妨用毛發對寶刃一試。”祖盛取過毛發對著刀鋒輕輕一吹,毛發即刻斷成兩截,輕輕飄落於地,同時寶刀似乎發出嗡嗡的響聲。老漢對他說:“壯士可出室一觀。”

祖盛帶刀來到院子裏,老漢告訴祖盛:“壯士有所不知,你這把刀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在陽光下它從各個角度看都是閃閃發光的,正所謂寒光刺人眼,不戰心膽寒。”祖盛將刀用手撩了撩,發現確有一道光束隨手擺動。他突然發現,這把鋼刀不是純白,而是有些奶黃色。他忙問老漢這是什麽道理。老漢笑了,並對他豎起三根手指說:“不瞞壯士,這把刀裏有你三根金條哇。”祖盛一聽頓有不解之意。老漢說:“西洋人所謂的合金、合金,就是這個道理。金子是軟的,可把它融進鋼鐵裏就堅硬無比啦,再加上老漢放進些應有的晶石和原料,便會使它切金斷玉,橫掃千裏。不信你可以試試。”說著,老漢隨手將一把鐵鍬頭放至祖盛麵前,意思是讓他揮刀一試。祖盛毫不客氣,舉手照著鍬頭便是一刀。唰的一聲,鐵鍬頭被寶刀削去了一半。祖盛頓時大喜,讚不絕口道:“寶刀,寶刀,真真的寶刀。”老漢也笑了,說:“所謂寶刀並不在大與小,輕與重,而一定要根據其人定製特殊的樣式和大小打造。日本人善用戰刀,可它那刀與你這把刀相比,可謂小巫見大巫啦。望壯士身背這把寶刀上戰場多殺倭寇,也不辱老朽與左家英名啊。”

祖盛無比興奮,向老漢再次深鞠一躬,背上這把寶刀,跨上戰馬向部隊的方向飛馳而去。左辰老漢望著他的背影,心說難得難得,混戰歲月,亂世之秋,還能有這樣的壯士,望上蒼保佑。

回到部隊,打刀的消息被人們傳開,柳中林聽說他打了把寶刀,便陪著馬占魁過來要看個究竟。既然軍座來了,這含糊不得,他讓六子取來幾個鐵鍬和鋼盔,在軍座麵前擺成一排,之後揮起這把青龍偃月寶刀,左劈右砍,像切菜一般將這些東西剁個稀巴爛。柳中林和馬占魁都看傻眼了,隻在故事中聽說過寶刀,可從來沒有見過,今日一見,才覺中華文化名不虛傳。祖盛又把自己想組建一支大刀隊的想法說給了軍座,馬占魁一聽甚是高興,當即告訴柳中林,必須支持陳團長的想法,缺什麽給什麽。柳中林服服帖帖地敬了個軍禮。

不多時,祖盛為團裏大部分戰士的手上配了大刀,士兵們整天揮舞著大刀,喊殺聲震天動地,甚是威風,全軍上上下下都稱祖盛的團為大刀團,也稱他為大刀團團長。

各大媒體紛紛報出日本人侵占東北後燒殺**,無惡不作的野蠻行徑,更使軍中熱血男兒憤憤不平。祖盛仿佛又看到八國聯軍侵占京城時,將自己的妻子一絲不掛地吊在樹上的情景。近些時日聞聽關外義勇軍風起雲湧,與日寇廝殺得天昏地暗,隻是缺少物資,缺少外援,這個消息使祖盛憂心忡忡。是呀,在關外還有那麽多自己當年的兄弟呢,也不知他們怎樣了,是不是也參加義勇軍了呢?關外的百姓,甚至連土匪都加入抗日武裝了,可作為軍人的我們,整天坐在這裏幻想著什麽國際聯盟的調停,簡直丟人。

這天,他實在忍無可忍,來到馬占魁麵前告訴他:“這個兵我不當啦,我想回家唱戲去啦。”馬占魁呆呆地坐在那裏半天沒說出話來,說什麽呢?拿什麽更有說服力的話來安慰這位血性男兒呢?再打官腔,一切都顯得虛假。可怎舍得這位朋友?怎舍得這個幾次把自己從生死線上拉回來的兄弟呢?他顯得犯難。祖盛見軍座犯難,便笑嘻嘻地說:“軍座呀,你們那套政治兄弟我不懂,隻是這碗飯我實在是不想吃啦,我回家唱戲去啦。”

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全軍都知道大刀團團長不幹了,要回家唱戲了。馬占魁深知祖盛的秉性和脾氣,同時也知道他的用意,所以不再阻攔。隻是說在他臨行前給部隊再好好唱一出關公戲,祖盛一聽便明白了軍座的用意。

三天後軍中召開聲討日本侵占中華的大會,軍長馬占魁、師長柳中林、大刀團團長陳祖盛都在聲討會上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講。會場氣氛熱烈,喊聲震**。中國人要都能有如此血性,何愁外寇為患?可將帥無能累死三軍,政府無能塗炭黎民。這血一般的呼吼又待如何?

這天晚上高搭戲台,將士們都來看大刀團陳團長演關公戲。這天祖盛特意為大家唱一出《千裏走單騎》,這出戲主要表現關雲長為保嫂嫂,不遠千裏,過關斬將的故事,展現了關公的忠勇節烈。古人尚且如此,今人又待如何?聽說演完這出戲團長就要回家啦,他哪是什麽回家唱戲呀?一定是另有計劃。台下的人凝聚著目光,隻等團長身披戰袍,手提偃月刀上場了。一陣鏗鏘有力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山重重水複複綿綿古道,關雲長千裏行護送皇嫂。慎提防仍擔心思緒不到,走一路殺一程血染征袍。思皇兄一路上熱淚滔滔,忠義情這一世心係牢牢。忽聽得馬嘶鳴用目觀瞧,見城內陰氣重吉凶難料。我這裏亮出了偃月寶刀,來一雙殺一對誓死不饒。

祖盛的關公戲演得霸氣,逼真。台下的將士雖不懂戲的門道,可祖盛的英雄氣概令他們折服,他們不停地為台上的關公送來熱情的掌聲,他們知道這個大刀團的團長很神,有血性!雖說是一個簡單的演出,卻激發出台下陣陣整齊的呐喊之聲:“打倒小日本!把小日本趕出中國去!打到東洋去!消滅小鬼子!”聽到台下的呼喊聲,祖盛深受感動,他衝打鼓的人使了個眼色,鑼鼓陣陣更加有力,嗩呐聲聲更加嘹亮。他索性在台上舞起青龍偃月刀,舞得那樣美不勝收,神采那般令人飛魂。清脆的鑼鼓震**著山穀,陣陣的絲弦撫慰著河流。中華的山山水水,中華的輩輩兒郎,仿佛在這一刻被喚醒不屈的精神。

好一個陳祖盛,好一個關雲長!馬占魁真是舍不得他的遠行,但人各有誌,不得強求。第二天早上,馬占魁親自為他送行,祖盛已換好一身粗布衣褂,腰間仍別著當年六子為他買的那兩把駁殼槍,隻是背上多了把新打造的青龍偃月刀,顯得神氣十足,像傳說中的大俠一般。

當推開門的時候,祖盛忽見六子和特務連一個班的人也像他一樣,布衣打扮,身佩一把大刀,腰間別著雙槍。這是馬占魁命師長柳中林特意為他配備的衛隊。一切盡在不言中,這一刻祖盛突然熱淚盈眶,他忽覺這真是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家。他抱著馬占魁說不出話來,馬占魁拍了拍他的肩說:“哎哎哎,別娘們嘰嘰的,昨晚那股子英雄氣概都哪兒去啦?”師長柳中林笑著說:“兄弟別忘了,這就是你的後方,你的家。到了關外千萬記住哥哥的話,打得贏咱就打,打不贏咱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明白嗎?”

祖盛點了點頭。軍長馬占魁笑著說勸也沒用,他要是那號人就不會別著大刀奔關外啦。馬占魁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祖盛,為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說:“兄弟呀,全軍為你的血性感到驕傲,我馬占魁為你的人品感到自豪,我沒看錯,沒白認你這位兄弟。記著,哥哥這裏是你的後盾,有什麽事回來找我。上路吧!”

迎著晨曦,十幾匹馬飛馳北去。幾天後祖盛一班人馬進入京城,城內到處是為抗日呼喊,募捐奔走的青年學生,那種愛國熱情極其震撼心靈。他忽然想起弟弟和陶姑娘當年排演新劇時的那般熱血澎湃,不由得心生感懷,國人什麽時候能從沉睡中蘇醒,不再自私地為蠅頭小利而貪婪地活著。如果國家不強,一盤散沙,我們終將備受苦難和沉淪。

遠遠聽見鑼鼓聲聲,咿咿呀呀的喊唱和琴聲牽引著他們的腳步走進新慶班院內,這裏已煥然一新,幾年過去了,這裏辦起了科班,少小的梨園學子正跑圓場,踢腿,打飛腳。祖盛靜靜地坐在一旁認真觀瞧著,不由得想起少小的情景,仿佛又看到那個整天跟著爹屁股後麵想學關公戲的自己,看到那個在舞台上嬌媚無比、光彩綻放的九紅。

這時一個先生模樣的人走過來看著祖盛問:“這位先生,您找誰呀?”祖盛被問得不知該說些什麽,六子上前剛要搭話,被祖盛攔住。祖盛說我誰也不找,就是想看看。那位先生客氣而又嚴肅地說:“先生這可不行,按照我們的規矩,外人是不允許隨意走進院子的,請您還是離開這裏吧。”

“規矩?都是什麽規矩呀?”那位先生往身邊的牆上一指,一個紅告示牌上寫著新慶班的每一項守則,祖盛剛要走過去看看,忽與走過來的祖德的目光相撞。祖德稍一停頓,馬上急撲過來,大喊一聲:“哥哥……”

祖盛的歸來,給陳霍兩家,給新慶班帶來了少有的歡樂。幾年的光景,兩位老班主已滿頭銀發,父親的身體有些不支,神情也顯得恍惚,時常沉浸在當年紫禁城的榮譽之中,喊著謝太後恩賞。霍夫人前年過世了,母親顯得蒼老許多。嶽父霍思純卻硬朗朗顯得幾分瀟灑,九紅胖了,胖得那對酒窩已經看不出來了。弟弟和婉秋現如今已成為京城梨園界當紅好角兒,也是新慶班挑梁之人,兩人三年前結了婚,生了兩個娃娃。霍達還是不正經唱戲,整天跑出去找一幫朋友研究買賣,可總是賠錢。鄭班主也已成為陳家自己人,目前幫著新慶班掌管科班。

整個院子裏最精神的當數兒子霍思明,他相貌英俊,神情朗朗。天天身披大靠,手舞長槍,跟著霍老班主的屁股後麵學戲。祖盛問他為什麽不跟爺爺學幾出戲,思明說爺爺不肯教,說還不到跟他學戲的火候。祖盛一聽笑了,說:“你爺爺呀,這輩子除了願意教你小叔叔外,他誰也不肯傳呢。”霍老班主一聽也笑了,說:“這個世界可真怪,往往是想學者無授,想授者無學呀。就拿九紅來說吧,這一晃多少年啦,多少人就是想聽她這口,可她就是不唱,你說怪不怪?”祖盛看著九紅笑了,說:“那要看唱給誰,她現在的戲隻給我唱。”一句話把九紅說得滿臉通紅。

雖說人們為祖盛回家感到興奮,可他這次脫下軍裝,換成了這身布衣打扮,的確令人費解。特別是看見他新鑄造的這把青龍偃月刀,心裏都犯合計,是執行任務,還是另有公幹?祖盛吩咐六子帶幾個人喬裝改扮成收山貨的到關外去打探情況,也好有個準備。特別吩咐他打聽打聽王三發的消息,看他是不是也參加義勇軍了。

晚飯後,人們漸漸散去,隻有母親留在兒子身邊想多聊一會兒。她像孩子小時候一樣喜歡,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臉說:“娘早就說過,你將來一定會出息。”大哥剛剛回家,母親又坐在屋裏不肯出來,祖德隻好讓婉秋去哥嫂的屋裏把母親喚出來。在婉秋不停的拉扯下,烏夫人才算是離開了九紅的屋裏。

幾多煙雨幾多雲,千般恩愛如夢尋。若是兩情常相望,與爾廝守羅衫裙。什麽都不必再說,二人即刻插上門,便進入了溫柔鄉。這一夜兩個相愛的人無盡的歡愉和纏綿,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說不清是愛還是怨,終是要把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對方的身上,仿佛這樣才能彌補失去的時光和愛戀。漸漸地,漸漸地,波濤退卻了洶湧,海麵如銀如鏡。可能離別得太久,九紅顯得幾分羞怯,她忙用被子蓋上發胖的身體,抬眼凝望著愛人,忽發現祖盛的鬢發已罩上一層霜雪,胡須中不免些許雜色,一陣悲涼襲上心頭。多快呀,一晃許多年過去啦。

九紅細心地為愛人擦去汗水,端來熱茶,問祖盛為什麽這身打扮,這次回來做什麽,能待多久。祖盛本不想這樣早把實情告訴妻子,讓她擔心,可望著妻子疑惑的目光,一想早說晚說都得說,還不如早讓她知道,心裏也有個準備,於是把想去關外加入義勇軍的想法告訴了妻子。

不聽便罷,一聽要去關外,九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去關外?不想活了吧?誰不知道日本人厲害?誰不曉得日本人殘忍?連政府都不敢招惹人家,咱沒事跑那兒幹嗎去呀?”九紅不高興了,一把奪過被子蒙在頭上。祖盛以為她在開玩笑,可掀開被子的時候才發現,九紅已是滿麵淚痕。祖盛忙去安慰她:“我是九鬼魔頭,命大不死。”九紅說:“祖盛啊,你當年怎麽混是一碼事,你回部隊我也認可。可如今咱們都什麽年齡的人啦,該為這個家,為這個班子,為我想想啦。如今關外的人不停往南邊跑,國家的部隊都不抗日,你說你咋還能參加什麽義勇軍?那是什麽武裝?土槍土炮的民眾和土匪,怎麽能跟日本人去抗衡?萬一有什麽閃失,叫我們娘倆可怎麽辦哪?從我嫁給你到今天,咱夫妻倆在一起的日子一共有幾天?”她抱著這個血性男兒,撩開自己的被子說:“祖盛啊,別的都是虛的,火紅的日子,白淨淨的肉,才是真正的生活,你如果真把一腔熱血灑出去的話,一切就都沒啦。你怎能舍得放下我呢?”

一席話說得祖盛啞口無言,是呀,九紅說得在理,自己到底算是哪根蔥呢?怎麽就放下這樣美好的日子不過,去赴什麽國難呢?可靜下心來又一想,如果國人都是這樣的想法,那麽侵略者何時才能被趕出國門哪?於是他給九紅也沏上一杯茶放到床邊,說:“九紅啊,你說得都對,按理說,我祖盛壓根就犯不上當什麽兵,抗什麽日。天塌下來有個兒大的頂著呢,咱算老幾呀?”

九紅認同地衝他點著頭。祖盛親昵地撩起她的發簾接著說:“可是不行啊媳婦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中國人都這麽想,咱們不就亡國了嗎?如果咱亡國了,還有咱們這個美滿的家嗎?記得當年八國聯軍攻進京城,咱家經受的苦難嗎?這些年每每想起此事我都心痛難忍。一幫洋鬼子,一幫狗雜種,憑什麽到咱們國家搶咱們的東西,糟蹋咱們的女人?憑什麽!因為咱們國家的男人沒血性,因為大家都不想撐起頭頂這片天,所以咱們就受欺負。但那是過去,如今我們再不能熟視無睹,佯裝不知啦。”

九紅知道丈夫說得有道理,可不想聽認。於是對祖盛說國家都佯裝不知,你幹嗎抻這個頭?祖盛說:“你說得非常有道理。可總要有人抻這個頭吧。關外的義勇軍不是抻這個頭了嗎?因為他們是爺們兒,是漢子。我也是爺們兒,是漢子。我學了一輩子的關公,舞台上講了一輩子的忠義,當世事來臨的時候,讓我當縮頭烏龜,我做不到。別說你男人不會出事,就真有那天,我也讓人們知道,我陳祖盛是個有血性的漢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是一個真正的關公。”

一席話說得九紅熱淚滾滾,她知道祖盛是個有血性的漢子,可沒想到他竟是真正的關公。望著眼前這張臉,她認真地端詳著,仿佛時隔已久有些辨認不清了,這還是那個偷刀的小子嗎?還是那個拍巴掌的青年嗎?都說大自然神工鬼斧,其實世界更是個大熔爐,能把這樣一塊生鐵鑄造成一把真正的青龍偃月鋼刀。九紅不再說什麽,她輕輕地依偎在祖盛的懷中,輕歎一聲:“唉,能與你唱一回《關公月下會貂蟬》,也算不枉此生啦。”

新慶班的人得知祖盛已脫下軍裝,要帶人到關外去參加義勇軍時,無不為這種大丈夫所為而感慨,而感到震撼,表現最為強烈的便是父親陳璉琨。他拄著拐杖走到兒子身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兒子,仿佛不認識般地端詳了好一陣子問:“兒子呀,戲如人生,這些年你撲撲騰騰地唱戲,不知你今天要唱的是哪一出哇?”祖盛想了想告訴父親:“兒子今天要唱的是《關山萬裏斬閻羅》。”父親欽佩地豎起拇指說:“好戲!有氣魄!”

父親又問他:“聽說你打造了一把青龍偃月刀?拿來叫我瞧瞧。”祖盛忙取過那把新鑄造的青龍偃月寶刀,交到父親手中。老班主手端著這把鋼刀反反複複、認認真真地端詳了好一會兒,無限感慨地說:“唉,這才是真正的青龍偃月刀哇。”他老淚縱橫地對祖盛說:“兒子呀,家貧出孝子,國難顯忠良啊。你爹唱了一輩子戲,連太後都說我是活關公,可爹不配呀。你打小就想跟爹學關公,可爹就是沒有教你,今天想來爹都覺得慚愧。爹不配呀,如此看來,你才是活關公啊。”

這句話換了別人說,祖盛不會放在心上,可今天從爹的嘴裏說出來,祖盛備受感動。他上前抱住父親哭了,哭得非常傷心,不知是因為多年的委屈,還是因為父親老了。霍班主和九紅過來勸慰這對父子,希望能從心底真正掃清多年塵封在他們心底的積怨。霍班主說:“忠義不在臉上,難得壯誌情懷。你我雖也父子有緣,師徒一場,可思來想去,卻是那樣滑稽可笑。所謂歲月如煙,人生如戲。有悲戲,有喜劇,有鬧劇,還有戲中戲。咱爺倆演的到底是什麽戲,直到今天老朽也說不清楚。不過一樣,老朽平生能看到你這出戲,也算沒白來一世呀。”

聽了兩位父親的讚許,祖盛深受感動。他又恭恭敬敬地走到鄭班主的麵前,深施一禮說:“師傅在上,受弟子一拜,您當年的指教使祖盛獲益匪淺。如人們還能認同一二,全謝師傅指教。”鄭班主連連擺手說:“別價,別價,千萬別價,愧殺老朽,愧殺老朽。”

幾匹快馬沿街飛馳而過,直奔陳家而來。其中騎著一匹黑馬的漢子龍眉虎目,下得馬來推開陳家大門,大喊一聲:“陳祖盛可在?”人們紛紛走出屋子望著此人不敢作聲。當走出院子的一刻,祖盛被驚呆了。緊接著二人直撲上前緊緊擁抱在一起,失聲痛哭。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十幾年前被傳護送布德丹公主而戰死的馬血旺。痛哭過後,馬血旺將經過講述給祖盛。

原來在護送公主回內蒙古途中,的確遇到了劫匪,馬血旺拚死抵抗,終將公主掩護脫險,但自己卻身中數槍,生命垂危,幸虧被一對放牧父女所救。數日後公主帶人過來,將他接回草原。槍傷漸漸好了之後,便留在公主的身邊了。前些年因草原之間的爭鬥,公主的丈夫騰格爾不幸陣亡,公主說服王爺將自己下嫁給了他。如今已有一兒一女,兒子已經六歲,女兒也已三歲。這些年他和公主一直都惦記祖盛,也一直打探他的消息,可始終沒有準信。直到前些時日才聽說祖盛在軍中當上了團長,一家人歡喜得不得了,他與王爺和公主請示想出來跟著祖盛做事,雖說王爺覺得有些不妥,可公主堅決支持他。

到了軍中,他又聽說祖盛辭去團長回家唱戲了,差點把人氣死。後來見到了柳師長,說祖盛要出關打小日本去,自己便又特地回內蒙古向王爺和公主做了交代,並告訴他們自己要跟祖盛出關。王爺仍覺不妥,可公主讓他出來跟著祖盛幹,公主說,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自高。她說祖盛不是凡人,讓他陪伴在祖盛的身邊。

祖盛聽完愣了,望著這個曾跟隨自己闖進青樓綁人,混在匪窩子裏闖**,曾在發配路上要救自己的兄弟,不禁淚流滿麵。他心存感激地拍了拍馬血旺的肩說:“大哥,兄弟一生都感激你對哥的這份信任。可這次不行,兄弟實在不落忍哪,你剛過上好日子,又有公主一層關係,兄弟怎能再讓你脫離虎口,再入狼群?兄弟這次出關是玩命去呀,你如有閃失,我如何向公主和王爺交代?”

一句話把馬血旺說不高興了:“這是什麽話?打咱一個頭磕地上那天,我什麽時候說個不字?你是關公,我和六子是關平周倉啊,我是你的護法呀。”一句話把滿院子裏的人都說得非常感動,為祖盛能有這樣的摯交感到自豪。特別是兩位人稱活關公的老班主頓覺汗顏,演了一生的關公,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護法呀?大家熱情地把馬血旺和他帶來的兄弟迎進客廳,吩咐後廚好酒好菜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因為班主的護法來啦!

這一夜,祖盛夫妻、鄭班主父女加上祖德陪著馬血旺和他的兄弟們一直喝到天亮,他們指天罵地,十分豪爽。祖盛大罵六子謊報軍情,為了那個假消息,害得他連連哭了好幾個晚上。唯鄭班主感慨頗深,憶往昔崢嶸歲月,這幾個救婉秋的兄弟,吃了那麽多的苦,遭了那麽多的罪。當外寇入侵之際,卻是他們不顧生死加入反抗的鬥爭之中。那些平日吃百姓、穿百姓的軍爺官兵都是幹什麽吃的?那些平日嚷嚷拒敵於國門之外的孫子都是幹什麽吃的?何為悲喜交加?何為怨聲載道?在一夜闊別的訴說中,永遠留在了新慶班人的記憶之中。

為了給祖盛一夥人壯行,新慶班連演三天大戲。陳璉琨的《古城會》,霍思純的《華容道》,祖德的《千裏走單騎》。當得知陳璉琨的大兒子要赴關外參加義勇軍的時候,梨園人無不為這種義舉稱道,都說這不僅僅是中國軍人的血性,更是梨園人的骨氣!在眾人的要求下,祖盛決定最後身披戰袍再演一場關公戲《溫酒斬華雄》。這場戲一票難求,這不是普通的戲,這是壯士的戲,這是活關公的戲。人們紛紛走進場子靜待觀賞。鑼鼓震**耳邊,虎旗迎風招展,清脆的琴聲引來嘹亮的聲音……

耳邊響隻聽得殺聲震天……忽聞得賊華雄前來挑戰。素日裏在帳中爭將充官,大兵來袁營中談虎色變。關雲長一聲吼天地震撼,為大哥樹英名討令軍前。斬華雄且在這溫酒之間,取爾頭留美譽四海名傳!

祖盛在舞台上英姿勃發,舉刀托刀功架漂亮,圓場如行雲流水,翻身如大鵬展翅,不時引來台下陣陣喝彩。今夜台下的人們看得相當仔細,並被這種英雄氣概所震撼,隻是他們搞不懂,你說他當匪、當兵,哪來的這身功夫?哪來這種氣勢呢?

這天夜裏新慶班燈火明亮,酒席間杯杯見底,大家紛紛一飲為快,父子兄妹豪爽一回。正此時六子從關外回來,帶來了關外的消息。義勇軍雖生死無畏,但日本人更加凶殘。封山封路,歸屯並戶,義勇軍麵臨非常艱苦的鬥爭環境。王三發加入義勇軍,已壯烈殉國。他的部隊在醫巫閭山也已被打散,處於群龍無首之際。人們一聽說這種情況,都目光呆滯地盯著祖盛,仿佛在詢問他是否還要去關外。卻見紅臉的祖盛絲毫沒有懼色,反而大笑起來:“我早說過,終有一眾人馬在等待我。大當家的也算豪傑一回,這次讓我九鬼魔頭替你報仇雪恨。”說完將一碗濃烈的酒一飲而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方顯我英雄本色!”

天上下起了大雪,飄飄灑灑,紛紛揚揚,將整個京城裝點成潔白的世界,是那樣潔淨,晶瑩剔透。祖盛再次放眼這座心中放不下的都城,不免感慨萬千。

再次飛身上馬,不免兒女情長,回眸一家老小,此刻有一種說不出的難舍難分。他知道正是為了這些人的安危,他要遠赴行程。正是因為對這些人的摯愛,他要斬殺外寇。他深知,此去路途遙遙,吉凶難料,但這是他的使命。九紅來到馬前,熱淚滾滾而下,望著自己的男人說:“祖盛啊,戲中說,揚揚萬千不過情懷二字,富貴榮華難逃蒼涼人生。情裏夢裏渴望如影隨形,悠悠歲月但願相伴終生。為妻惦念你,到了關外早捎信來。記著,多殺鬼子,早日歸來,我和新慶班的人等著為你接風洗塵。”

一陣戰馬嘶鳴,卷起飛雪如煙,遠去的一排壯士,掛懷於人們心中。人們遙望著遠去的身影,見他們策馬揚鞭,虎虎生風,仿佛去爭奪他們珍視的寶物,仿佛歡喜地去赴另一場盛宴……

二〇一八年十月六日於沈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