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俞王爺的派頭大,還是陳璉琨在王府戲唱紅的緣故,這幾天呼啦一下,好幾位戲園子的老板、掌堂紛紛前來拜訪陳璉琨,提著白花花的銀子約他唱戲,一定就是十場八場。連一直捧霍家唱戲的長安戲園老板朱馬田都連跑了好幾趟陳家,想換換主道,請陳家班到長安戲園連唱十天大戲,被陳璉琨拒絕了。他覺得那樣實在是打霍思純的臉,不仁義。朱馬田認為陳班主不買他的麵子,心裏很不是滋味,臨出門時放下狠話:“我來捧你你不應,可如果你到別的場子唱戲,怕也不會舒服。”說完拂袖而去。可說來也怪,陳璉琨越是拒絕,約他唱戲的人越多。東四的不行,西四的來,前門的不行,天橋的來。他們以為陳班主嫌錢少,從每場二十兩的包銀一直抬到四十兩。白花花的包銀放在八仙桌上,閃閃發光,惹人喜愛,可陳班主就是一個不行百個不行地回絕了左一個右一個的邀請,把白花花的包銀又都退了回去。這幾天陳家的門前車水馬龍,把前來拜訪陳璉琨的梨園人饞得直流口水。

眼見一個個乘興而來掃興而去的場主臉上帶著不悅的神色,大兒子祖盛和烏夫人勸陳班主不能再這樣了,即便不得罪梨園班子,也會把戲園老板全得罪光了。陳璉琨覺得是這個意思,就算拿糖,也拿得差不多了。一天,廣合戲園的周老板再次提著白花花的銀子擺滿了陳家的八仙桌,他規規矩矩地給陳璉琨鞠了一躬說:“陳班主,您也別笑話我沒臉沒皮,我還是想包你十場戲,這回每場給您五十兩銀子,這在京城已是最高的價啦。”陳璉琨跟他客氣地說:“不是拿糖,我是怕再砸了你的場子呀。您想,您要是賠了,我的心裏如何能踏實?”

聽了這話,周老板苦笑了幾聲,說:“陳班主可真會開玩笑,自打您把‘活關公’這仨字往大門口一掛的那天起,這滿北京城等著看您戲的人都快憋瘋啦,場子三番五次地來,腿都快跑折了,幹嗎?不就是想趁著您火掙這份錢嘛。要賠錢誰往這兒跑?好家夥,您就是不開麵,把這些戲園子的人都撅回去了。好歹您在我的園子唱過幾天戲,算是有份薄麵,所以我是死賴著跟您磨。您唱戲為的一個‘紅’字,我們經營園子也為了這個‘紅’字。好歹咱倆也算有過這個緣分,要紅咱們一塊兒紅,要砸咱們一塊兒砸。兄弟今兒個出來是跟場界的人打過這個賭的,我跟他們說了,陳班主在京城不唱便罷,要唱肯定得在我的場子裏先唱。”最後他仿佛帶著哭腔對陳璉琨說:“哥哥,今兒個您就賞兄弟我這個麵兒吧。”

說到這兒,周老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陳璉琨深鞠一躬,陳璉琨忙起身扶住他,並對他說:“不是兄弟拿糖,我知道他們都等著我去唱戲,可我想這個麵兒要給,我也隻能給你周兄啊,誰讓我一進京城就在咱廣合唱戲了不是?咱也甭五十兩銀子,就四十兩,周兄看如何?”周老板一下子眼圈兒就紅了,拱著手對陳璉琨說:“人們都說您‘活關公’這仨字不白掛,那俞王爺的眼睛不瞎,活關公就是活關公。”說到這兒,他興奮地對陳璉琨說:“不瞞您說,臨來的時候我都想好啦,這回咱再唱戲的時候,把您大門口這個大黑漆匾請到戲園大門樓子上去。看誰還敢跟咱們唱對台戲!”

陳璉琨謙遜地問:“那樣好嗎?”周老板一挺脖子說:“有什麽不好?好家夥,這風頭咱不占還等什麽呀?”說到這兒,他歎了口氣接著說:“唉,您唱戲,我賣場子。其實咱吃的差不多是一口飯。您紅了,我牛氣;您砸了,我低氣。自您上次在我那兒走了背字兒,不瞞您說,我在園子行和戲迷那兒都抬不起頭哇。”聽到這兒,陳璉琨低下了頭,幾滴淚水不經意地掉了下來,心裏為方才的虛偽而悔過又慶幸自己今天把麵子給了周老板的決定,不然自己算什麽人哪。想到這兒他問周老板:“還有什麽要求,哥哥都答應你。”一句話,使周老板臉上頓時容光煥發,他說:“隻這個要求,別的什麽都沒有啦,您就把戲碼排得硬硬的,到時候兄弟我就在那兒等著伺候哥哥您啦。”陳璉琨一拱手說:“好,就這麽著啦!”

活關公的大黑漆匾在大紅綢緞的映襯下,高高地懸掛在廣合戲園的大門樓前。為造勢,周老板命人在前門定做兩個近兩人高的關公像佇立在廣合戲園的門前。大門旁邊立牌上標注著陳家班十天大戲的戲碼,圍觀的人裏外三層,他們邊看戲碼,邊指著頭頂上這塊大黑漆匾品評著陳家班,講述著陳璉琨的趣事。這裏不僅是小小的廣告發布中心,更是戲迷比發言權的地方。

他們越說越玄,津津有味,比誰知道得更多,看誰說得更邪乎。這種助推的作用很有效,不大工夫,三天大戲,每張五百錢的票全部售光。周老板一看這情形立即封住票口,將每張票抬到了一兩銀子。一兩就一兩,誰讓陳璉琨是“活關公”啊。眼見兩場票又賣個精光,周老板再次封住了票口。此時他真是心花怒放,能賣個好價在預料之中,可真沒想到能這麽火。十天的大戲呀,肯定是大賺一筆。這回讓場界的人看看,我周連德也有今天。

舞台之上比光彩,舞台之下比人氣。當廣合戲園門樓掛上燙金匾的消息傳來,長安戲園的老板朱馬田的肚子氣得跟蛤蟆一樣鼓。既然你陳璉琨不買老子的賬,那就叫你知道我朱馬田是誰!

朱馬田的確不是好東西,此人狗頭鼠麵,天生長了壞人相。使人想不到的是,他的秉性比他的長相更壞。說是地賴吧,還算有點身份。說有點身份呢,又天生不幹好事,吃喝嫖賭,且流氓成性,借著這個戲園子不知玩弄了多少良家女子。特別是開始有了女子登台唱戲之後,他竟能在戲園女子化裝的更衣室內安上夾層,他鑽到夾層裏透過小窟窿偷窺女子換衣服。

有一次霍九紅穿戲裝前脫下衣服,把他看呆了,白白細細的皮膚,豐潤婀娜的身段,把他看得心裏癢癢的。隻是九紅從不脫下身上的紅兜兜,饞得他心裏著實放不下,好幾次在後台調戲九紅說:“妹妹呀,什麽時候能不能把衣裳脫下來,叫哥哥我看看也好。”九紅非常氣憤地扇了他一個耳光。萬鑫魁聽說此事,帶著幾個道上的人收拾他,叫他跪在九紅腳下給九紅舔鞋,才算免了此事。可滿京城一共有幾個萬鑫魁這樣的人給唱戲人做主呢?所以他守著這個戲園子,仗著交下幾個人,整天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地狐假虎威。今天聽說廣合的周連德把陳家班約到他的場子唱戲去了,又懸匾又掛彩的好不張揚,這不是成心氣我朱某嗎?他心說:“既然你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要不給你們來點好看的,你們就不知道我有三頭六臂!”

票賣得這麽好,使周連德心花怒放。正當他喝著茶水,閉著眼睛坐在屋裏做發財夢的時候,忽然前堂的趙掌櫃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好了,不好了,大門口的場口叫人給砸了。”“什麽?場口叫人給砸了?是誰幹的?怎麽回事?”趙掌櫃說:“不知道,我們正在門口布置堂口,忽然來了一夥人,什麽也沒說,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著手中的棒子,把戲碼牌子和堂口裏掛的彩條子花籃子都砸的砸,扯的扯,弄得亂七八糟,我們是怎麽攔也攔不住。您快過去看看吧老板,您再不去,他們指不定還要砸什麽呢。”

“他們反了呀?爺爺在這兒吃了幾十年的飯,還沒見過誰舞刀弄槍地砸我的場子。”周老板瞪著眼睛,霍地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二尺五寸長的大砍刀,跟著趙掌櫃向前堂走去。

方才在園子門口的人正在布置,忽見十幾個人提著大木棒子,衝散了人群,嘴裏罵罵咧咧,見東西就砸。把兩個佇立的關公像砸倒了之後,便衝進園子堂裏,又將唱戲人和戲園子人專供的關二爺的神像也一股腦兒地給砸了。為首的一個胖高個兒邊砸還邊喊叫:“叫你們嚷嚷活關公,老子今兒個倒要看看誰是活關公。”嚇得小跑堂們四下奔逃,狼狽不堪。裏外砸了一通後,他們又回到大門口,幾個人用長長的竿子去挑掛在戲園大門樓子上邊掛著的那塊大黑匾。那個胖高個兒指使著手下說:“挑下來,挑下來。看了這麽多年戲,我就沒看見過誰敢掛這塊牌子。”正在這時,忽聽裏麵大吼一聲,周老板瞪著血紅的眼睛,提著大砍刀衝了出來。還在堂口砸東西的兩個壯漢上前攔他,他揮起砍刀照著奔他來的人的腦袋就是一刀,幸虧那人反應還算靈巧,拿著木棒將刀撥過,可沒架住周老板忽然飛起的一腳,著實把他蹬出去三四米遠。另一個見勢不妙,轉身要跑,可周老板已一步飛到他的身後,手起刀落,隻聽娘啊一聲慘叫,飛濺的血已在周老板的臉上。

周老板提著大砍刀一個箭步躥出大門口,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這一下可把正準備挑匾的幾個人嚇壞了,心說,我的娘啊,哪兒來這麽個凶神惡煞的人?他們紛紛扔下手中的竿子,躲到了那個胖高個兒的身後。那個胖高個兒倒沒顯得懼怕,眯起一雙眼睛望著周老板,擺出一副氣不忿的架勢。周老板仔細辨認了一下,認出這個胖高個兒是天橋賣把式的王三。哦,他明白了,這一定是什麽人雇他來幹的這件事。他左右看了一眼,見被砸得七零八落的園子,心中十分氣憤,用手指著那個胖高個兒問:“你不是王三嗎?說說,你憑什麽砸我的園子?今天給我個交代便罷,不然的話,哼,爺爺的這把刀可放不過你們。”

這時,被周老板踢倒的那個人架著被周老板砍傷的那個人從堂口裏走了出來,邊走邊說:“三哥,三哥,老四被他砍了,你可得給四哥做主哇。”大門口的人見被架著的那個人一臉狼狽的樣子,再看看周老板手提大刀一臉怒氣的氣勢,頓覺這個戲園的老板不好惹。此時,戲園的人也從驚魂未定中緩過神來,紛紛提著各種家夥出來站在周老板的身後,並揮舞著手中的棍棒大吼:“你們憑什麽砸我們的園子?賠我們的園子!”此時王三的底氣也頓減了幾分,但肉爛嘴不能爛哪,他一撇嘴,挺了挺肚子說:“沒什麽交代的,事是你爺爺我幹的,怎麽著吧?我知道你練過幾天武把超,怎麽著?不會是想跟你爺爺我過過招兒吧?”一句話惹惱了周老板,隻見他瞪紅了血眼,衝著身後的弟兄大喊一聲:“兄弟們,要想吃這碗飯,就掄起家夥給我上!”

“上啊……幹哪……”身後的兄弟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掄起手中的家夥就衝了過去。人多勢眾,王三的手下見勢不妙,頓時四下奔逃。等著單挑的王三壓根沒想到周老板的這手,身陷重圍,如虎落平陽。打紅了眼的周老板掄起大刀真往王三的腦袋上砍,王三頓時慌了手腳,顧上顧不了下,應東應不了西,三下五除二地被廣合戲園的人掄著手中的各種家夥打翻在地。盡管他流著血水的嘴裏不停地嚷嚷周老板一群人打他一個不講信義,可此時再也由不得他耍橫,被廣合戲園的人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這時方才在戲園門口的戲迷都圍攏過來看這個天橋把式的笑話。同時他們不得不佩服廣合戲園的周老板,像看英雄似的衝他豎起大拇指說:“真是沒看出來,周老板還有兩下子。還沒看陳家班的戲,倒是看了一出關公戰王三。”霎時間,這個消息飛快地傳到各處,各戲園、戲班、霍家、陳家都知道廣合戲園上演了一出關公戰王三的大戲。

周老板將王三等人送到當地衙門,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說給了他們聽,他們一看是王三,就想草草了事,說和說和便得了。這下周老板可不幹了,他問衙門裏的人知不知道陳家班的班主陳璉琨是誰。衙門裏的人晃著腦袋說不認識。周老板便將陳家班給王府唱戲和王爺贈匾的事說給了衙門的人,又告訴他們說:“這幾台戲是俞王爺吩咐在我的場子唱的,說俞王爺要來看戲,如果這事處理不好叫王爺知道了,吃不了誰兜著?我周連德狗屁不是,可軍爺您不想為這事丟了吃飯的家夥吧?”一聽說俞王爺,當差的校尉便把頭頭叫了出來。校尉頭頭一聽便知曉了此事的分量。他問周老板:“依兄弟之見該當如何?”

周老板一聽有門兒,便提出了自己的條件:“一是問清這事的主使,把該拿的人犯都拿了,二是讓主使的人出錢賠廣合的損失,這不算過分吧?”當差的校尉頭頭說:“再合情理不過。”他告訴周老板,請他放心,這件事他們一定認真辦差,給廣合戲園一個滿意的交代。聰明的周老板臨出門時,往校尉頭頭手裏塞了二十兩銀子說:“辦差是件辛苦的事,兄弟們喝杯茶吧。”校尉假裝客套了一下,裝進了自己的口袋,對周老板說:“兄台放心,兄弟我一定嚴加辦理,隻是……”周老板一看他還有話說,便湊到近前問他還有什麽需求,校尉頭頭小聲對周老板說:“也沒什麽大事,就是家父是個戲迷,聽說山東陳家班在你們那兒唱戲,想看場戲,不知方不方便?”周老板一拍胸脯說:“這有何難,想什麽時候看打聲招呼,包在兄弟我身上。”

“痛快。”校尉頭頭這回衝周老板一抱拳說,“多謝兄台,以後廣合但凡有事,盡管前來找我。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敢來砸咱廣合的園子,也不打聽打聽周兄是誰。放心吧,兄台,這事交給弟弟我啦。”這時周老板也湊近校尉頭頭的耳邊悄聲說:“有件事還得勞煩兄弟。拿了人之後賠償的事得靠兄弟你多多費心啦。”校尉頭頭小聲地問周老板:“得多少數?”周連德伸出兩根手指說:“怎麽還不得二百兩啊?之後兄弟虧不著你。”校尉頭頭馬上繃著臉說:“什麽叫二百兩啊?那至少也得五百兩嘛。放心吧,周兄,這件事交給我啦,不拿錢咱還能放人嗎?”兩人哈哈笑了起來。再次恭謙過後,周老板領著自己的弟兄趕回戲園。

沒有什麽比這再好的廣告了,各戲園門前的戲迷紛紛擁到廣合戲園的門前,要買票看戲的人更是多出好些,一是要看陳家班的好戲,二是要看看戲園老板中的活關公。剛把王三等人送到衙門回來的周老板像大英雄般被門前的人目送進戲園。看到紛紛要買票的人,周老板立即通知前堂封堂,後三場的戲票先不賣了。大家立刻明白了周老板的心思,玩著命幹這麽一仗,這回戲票可要暴漲一回啦。周老板吩咐趙掌櫃,重新布置戲園的門場和堂口,把他那把大砍刀架在賣票的堂口裏,讓人們看看,哪個有膽子的還敢再來砸老子的場子。

趙掌櫃從前堂匆匆趕回來,他告訴周老板:“前堂那兒買票的人快把堂口擠爆啦,都吵著要買票,要看戲,問咱們為什麽不開後三天的戲票。”周老板一聽,樂得眼睛快眯成一條縫了。他告訴趙掌櫃不急,再等等。趙掌櫃說:“壓得差不多啦,不行咱們再漲點,我擔心再這樣下去對咱們廣合的信譽不好哇。”周老板一聽,立馬瞪起了眼睛說:“有什麽不好?這是拿命玩出來的,老子在大門口掄大刀的時候他們除了看著,哪個上來幫咱們啦?這回也讓他們知道,要看好戲,就得多拿錢。”趙掌櫃一聽也有道理,但還是說:“大門口的人都稱您也是活關公呢,我覺得借著這個當口,咱也得個稱號不是?”周老板一聽樂了,他拍了拍趙掌櫃的肩說:“兄弟,你哥哥我是個血性子人,關公咱佩服,可咱當不了。真被人架在那兒下不來,咱也難受。哥哥我是個實在人,我就知道吃咱們這口飯也得押上半條命去。既然豁出命去了,咱就得有回報。今天咱不趁這當口賣個好價錢,哪天後悔都來不及。明白嗎?”趙掌櫃點了點頭,回身向前堂走去。

皮鞭啪啪作響,慘叫呼喊連天。衙門口裏的校尉辦差哪容什麽地痞無賴?他們揮舞著蘸了涼水的鞭子,抽得幾個鬧事的人慘叫不止。特別是校尉的頭頭吩咐手下的校尉,甭問什麽口供,先揍他一個時辰再說。打人是件快活的事,也是件挨累的活。幾個校尉輪著班地揍了他們一個時辰,累得是滿頭大汗。這時校尉頭頭才端著一個茶杯走了進來,吩咐一聲鬆綁。幾個校尉便把王三等人鬆了綁,架到了校尉頭頭的麵前。再見王三已被揍得皮開肉綻,沒了尿性,再不像剛進來時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樣子。校尉頭頭問他服不服,王三連連說:“小的服啦,小的服啦。”之後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招了出來。校尉頭頭讓他在記錄的筆錄上簽字畫押,按了手印,之後押了起來。校尉頭頭看了供詞後,衝著手底下的人喊了一聲:“來呀,按供詞裏供的人給我挨個拿人。”“是!”一聲令下,校尉分為幾夥,唰的一下,各奔拿人的地點而去。

祖盛從廣合戲園回來,把那兒的情況說給父親聽。陳璉琨為周老板敢作敢為的血性勁兒稱道。管戲園子的人,沒有這兩下子還真就不行。同時也為他壓著後三場的票不開,質疑他多少有些趁火打劫之意,擔心影響了自己在京城戲迷中的名聲,便想乘車到廣合戲園勸說周老板,卻被烏夫人攔住。烏夫人告訴他:“咱隻管唱戲,票抬到八兩銀子一張也與咱無關,人家拿命換回點銀子也屬正常,換了你,戲園子是不是早已經被砸了好幾番了?”陳班主笑了笑,說:“還別說,咱們還真就沒這兩下子。他們戲唱得比咱們還熱鬧。”烏夫人說:“越熱鬧越好,這十台戲唱完,咱再唱他十台,看看霍家班這回拿什麽跟咱們較量。”

幾家歡喜幾家愁,梨園趣事染春秋。萬沒想到幾天的工夫,原以為穩坐霸主地位的霍家被冷冷清清地撂到了一旁。陳家班如火如荼的氣勢,廣合戲園子大張旗鼓的造勢,把京城的戲迷都聚到了陳家班的場子裏。這怎能不叫霍思純唉聲歎氣,心亂如麻,再摔八個紫砂壺又如何。這兩天霍九紅不離身邊地哄著他,勸他用不著跟陳家班逞一時的威風,這又不是朝廷比擂,等過了這個風頭,再跟他較量。霍班主搖了搖頭,感歎女兒不懂得他的心思。他心裏並不是為幾台戲,而是前些天自己把話放狠了,這個臉丟得太大,以後在戲班子裏傳開,會遭多少人的白眼,惹多少人恥笑。

萬鑫魁看出了老人的心思,便安慰他:“官不逞一地之威,兵不在一時之勇。日子還長著呢,隻要我們有耐心,爭口氣隻是時間的問題。想他一個外地的班子,能有多少龍王氣兒?我們畢竟占天時,占地利,占人和。他陳家班這麽張揚地擺出陣勢,別說咱們,就連別的班子也不一定心氣兒順當。他總不能天天進王府唱戲吧?這個紅火氣兒一過,咱重整旗鼓另開張,還是把京城的梨園行聚到一塊兒,這個霸主的位置還得是您老坐著。”聽了萬鑫魁的話,霍班主心氣兒順了許多。正在這時,前院看門的來報:“官府好些人圍住了大門,點名道姓要拿少爺歸案。”“官府的人?拿少爺歸案?歸什麽案?”一句話嚇得霍思純魂飛魄散。霍班主帶著九紅、萬鑫魁向大門口走去。

一排帶刀的校尉橫眉立目地站在大門口,其中一個頭頭撇著嘴,眯著眼,捋著八字胡問他可否是霍班主。舞台上再威風的人,到這個時候也立刻矮人三分,他忙回複說:“正是老朽,不知軍爺前來所為何事。”小頭目立刻拿出一張畫過押、按過紅手印的供狀告訴他:“你家少爺霍達和長安戲園子的朱馬田指使天橋的地痞無賴砸了廣合的場子。天橋的王三把他給供出來了,我們拿他歸案。望霍班主行個方便,把你兒子霍達交出來,別影響弟兄們辦差。”

“不可能!我兒子是個守法之人,怎麽會勾結不三不四之人幹出這種事?再說我兒子天天被我關在屋裏學戲,怎麽可能有空出去?軍爺,你們一定是搞錯了。”校尉頭頭笑了笑,小聲說:“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哪。”說著走近霍班主,把那張供狀送到離他眼前一尺近的地方說:“霍班主不會不識字吧?你自己看看。”霍班主掏出花鏡戴上,認真看著這張仿佛還帶著幾滴血跡的供狀,半讀半看地觀望著,但他看到的好像不是字,仿佛看見了一遍遍的過堂,一陣陣皮鞭,一張張驚恐的臉。兒子真要是進去了可怎麽辦?本是一派英雄豪氣的他,頓顯一副萎靡的樣子,用弱弱的聲音哀求:“軍爺,外麵風太大,能不能到屋裏去說?”

“不行!”校尉頭頭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們是奉了俞王府的命來拿人的。今天你家少爺必須交給我們,否則我們可要抄你的家啦。”

一句話如五雷轟頂,嚇得霍思純立刻周身癱軟,被一旁的霍九紅扶住。萬鑫魁忙上前說:“軍爺息怒,軍爺息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他隨手掏出自己的名片遞給校尉頭頭,說:“我們懂得這個規矩,您當差辦案理當配合,但現在少爺真不在府上,不信您可以進去看。如果他回來我們一定把他帶到衙門,把事情搞清楚。”校尉頭頭哼了一聲說:“不在不要緊,我們可以在這兒等啊,如果今兒個拿不著人,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萬鑫魁說:“軍爺放心,有天大的膽子誰敢跟衙門較勁兒是不是?軍爺們辦差也不容易,不如這樣,在哪兒都是等,軍爺們進屋裏頭喝杯茶,歇歇。”說著萬鑫魁走向校尉頭頭,將一張銀票放到校尉頭頭的手裏。做這種事一貫得手的萬鑫魁萬萬沒想到,這次碰到了岔頭。校尉頭頭啪的一下將銀票扔在了地上,板起臉問他:“幹什麽?賄賂官差?你好大的膽子!”他唰的一聲抽出腰刀,狠狠地盯著萬鑫魁,萬鑫魁嚇得頓時麵如土色,忙解釋說:“並非如此,並非如此。隻是看軍爺們辛苦,請軍爺喝杯茶罷了。”校尉頭頭低頭看了眼他的名片說:“今兒個主要是拿霍達,沒工夫跟你們扯淡,換個時候,連你一塊兒帶走。”

霍家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霍九紅氣不過,她板起臉說:“我說你是哪個衙門口的?多大個事值得你吆五喝六的?砸個場子怎麽啦?不是沒放火燒了嗎?要多少錢?賠錢不就得了嗎?值當嗎?”

“嘿,好大的口氣呀,你就是霍九紅吧?”

“正是你家姑奶奶,怎麽著吧。”

霍班主馬上斥責女兒,讓她別這樣對待官差。霍九紅瞥了眼校尉,用鼻子哼了一聲。校尉頭頭嘿嘿樂了,回身對身後的幾個校尉俏皮地說:“想不到京城的霍家班,爺兒們還不如一個娘兒們尿性啊。”校尉們哈哈地樂了起來,這時校尉頭頭臉上露出幾分笑說:“我看這樣好啦,既然霍達現在不在家裏,那我們也沒必要在這裏白等著啦,但該找你們馬上派人去找,記著,今晚二更之前必須把人給我們送來。有什麽話說什麽話,有什麽事辦什麽事,想逃肯定是逃不掉的。如果二更天還沒見人,等我們把人拿到的時候,哼,那可就別怪兄弟們不客氣啦。”說著,做出一個把刀抽出來又唰地放進刀鞘裏的動作,帶著校尉們向遠處走去。

臉色蒼白的霍班主一副萎靡的樣子問:“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萬鑫魁從地上撿起被人扔掉的那張銀票,仿佛也無計可施。霍九紅安慰霍班主說:“爹呀,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沒看見魁哥把銀票放人手裏,人家都給扔出來了嗎?真要是俞王府要拿人,誰敢怠慢哪?哥也太糊塗了,你說這麽大的事你倒是和家裏人商量商量啊,跟那個朱馬田瞎折騰什麽?這下可好,倒是把自個兒搭進去了。”霍班主一跺腳說:“嘿,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啊?趕快派人找他去呀,沒聽人說嗎,等人家把他找到,就不知道該咋整啦。”萬鑫魁不知所措地說:“倒是這麽個理兒,可到哪兒找他去呀?我不知道他平時都在哪兒啊。”

霍達歸案的事,校尉們並沒把希望寄托在霍家身上。離開霍家之後,校尉頭頭便派人四處尋找霍達,在初更的時候,把霍達從天橋邊上西花樓的妓院裏拉出來,帶回了衙門。“這回可就怪不著咱哥們兒啦。”校尉頭頭邊擼著袖子邊吩咐手下的校尉:“把鞭子、涼水、棒子都給我預備齊了,今兒個大爺我要親自給他們過過堂。”校尉們按照吩咐把一切都伺候好了之後,又搬了把大椅子擺在問案的大堂裏。室內手提刑具的校尉們站在兩旁,記錄員擺好了筆紙,校尉頭頭吩咐一聲“帶人犯”,下麵的人高喊了一聲帶人犯,驚魂未定的霍達連推帶架地被帶到了堂上。對於霍達來說,砸個場子壓根不算什麽事,再說又不是自己幹的,雖說王三被抓了,可朱馬田說沒什麽事,頂多花倆錢平吧平吧也就結了。可萬沒想到衙門會拿人,他從被妓院被窩子裏拉出來時就被校尉們一通揍,打得他爹呀娘啊一直喊到衙門。這一升堂,更嚇得他魂飛魄散,知道不好,他馬上裝起熊來,低著頭一聲不吭。校尉頭頭也不看他,邊修剪著指甲邊問他話:“下跪何人哪?”

“小的霍達。”

“是哪家的人哪?”

“回老爺,京城霍家班人。”

“霍家班是幹什麽的呀?”

“回老爺,霍家班是唱戲的。”

“你學過戲嗎?”

“回老爺,小的學過幾出戲。”

“都會什麽戲報上名來我聽聽。”

一聽這話霍達傻了,心說這位軍爺不問案子怎麽問起戲來了,便說學過《挑滑車》《長阪坡》《英雄義》《八大錘》,還有……還有……校尉頭頭放下了剪刀抬起頭往下看了看說:“你爹沒教你幾出關公戲?”霍達說:“教了,教過我《漢津口》《走麥城》。”校尉頭頭哼了一聲說:“難怪你今兒個走了麥城了。嗯,不過這幾出都屬硬戲呀,這裏麵哪出戲你學得紮實呀?嗯?”霍達沒弄明白地想了想說,應該說是《挑滑車》吧。校尉頭頭點了點頭說:“好,本大爺今天就看看你這出《挑滑車》,這麽說吧,案子你是犯了,從輕從重可以商量,但那要看你這出戲唱得怎麽樣。”霍達蒙了,心說這是什麽地方,還是頭一回聽說這麽審案子,忙說:“好,好,謝謝軍爺,謝謝軍爺。”校尉頭頭對下麵說了一聲:“來呀,把我那杆大槍拿來。”身旁的人說:“是!”便從身後把校尉頭頭學過戲的那杆大槍遞給校尉頭頭。他把大槍往霍達跪著的地方一扔說:“先給我耍個大槍花,之後挑車,最後給我走遍起霸,聽明白了嗎?”霍達忙說:“聽明白了,聽明白了。”

霍達看著校尉頭頭問:“軍爺,我還披不披靠啦?”校尉頭頭說:“還披什麽靠,今兒個不僅不披靠,軍爺我可憐你們戲子穿太多衣裳唱戲太累,也不得施展。今兒個你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脫嘍給大爺我唱一回戲,你看怎麽樣?”

“這……這……”霍達心說這可怎麽唱。這時身邊的校尉們拍著手裏的刑具吼叫:“快脫!快脫!”霍達嚇得忙說:“我脫,我脫。”霍達邊說邊脫,脫得隻剩下一個褲衩,看著校尉頭頭。校尉頭頭看了他一眼接著說:“看什麽呀?脫呀。”下麵的校尉們又吼:“快脫!快脫!”霍達隻得遵從地說:“哎,哎,我脫,我脫。”之後便把身上脫得一絲不掛,看著身旁的人。此時校尉們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心說咱們頭兒也太能折騰人了。這時從後麵走出幾個人,架好了鼓和鑼,坐到離霍達不遠的地方。校尉頭頭對霍達說:“看見了嗎?為了審你,本大爺可費了不少的工夫和錢財,聽著,今兒個你唱好了便罷,如若不然……”說到這兒,校尉頭頭指了指邊上綁犯人的架子、皮鞭和冷水盆說:“那些個東西可都是為伺候你準備的,明白嗎?”霍達頓時出一身冷汗說:“明白,小的明白。”這時校尉頭頭衝下邊敲鑼鼓的人說了聲:“開始吧。”啪啪啪……當當當……一場好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