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校尉頭頭這種半真半假的審案方式,霍達像蒙頭人似的不知所措。明知有羞辱的成分,可又不敢反抗,事到如今也隻能任其擺布。鑼鼓敲響了,他隻得拿起大槍耍槍花。應當說是名家子弟,功夫練得還算可以,一杆大槍在他手裏耍得虎虎生風,做派也算地道,但他畢竟是光著屁股在屋裏頭耍大槍,本身就是件再滑稽不過的事情,怎能有好的效果?校尉們的笑聲如炸開了鍋一樣沸騰,他們樂得直不起腰的樣子使耍大槍的霍達無地自容,可又不敢把槍放下,直到打鼓佬們也樂得打不了鼓了,霍達才把槍放下。

說來也怪,大家樂得不行了,唯獨校尉頭頭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耍大槍。霍達放下大槍,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他點著頭嗯了一聲說:“把挑車給我來一遍。”什麽?霍達心說:“大家都看成這樣了,還讓我來挑車?”校尉頭頭板起臉,一本正經地問:“怎麽,本官沒說明白嗎?把挑車給我來一遍。”

“哦,是,是。”霍達忙遵從地準備開始挑車的戲。校尉頭頭用手點了點幾個打鼓佬,意思是讓他們認真打。那幾個人馬上憋住了笑,又認真地打上了急急風,等著霍達上場。霍達又開始光著屁股做挑車的那套動作。其中有一段是勒馬飛叉的動作,平時在場上是穿著褲衩和褲子飛叉,現在光著屁股飛,他齜牙咧嘴疼得不行,想停下又不敢,偷眼往上麵看,見校尉頭頭一臉凶巴巴的樣子,便隻能硬著頭皮往上飛,再往下摔。

兩旁的校尉笑得已是不行,他們交頭接耳,說頭頭太能捉弄人。一整套的動作總算做完,霍達也顧不得光不光屁股了,累得坐在地上呼呼直喘。校尉頭頭讓身旁的人給霍達送了碗水,霍達喝了個精光,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校尉頭頭,校尉頭頭說:“不忙,不忙,喘口氣,一會兒把起霸給我來一遍。”這下打鼓佬們樂了,心說,這小子太損,哪有這麽幹的?按理說,唱《挑滑車》應該是先起霸,看動作,擺足了份兒,再耍大槍花,看看手裏的功夫利不利落。最後才能挑車,這不僅僅是看功夫,更是個力氣活兒,這套動作做完後戲也就打住了。天大的能人也隻能是坐在台後歇著了。這可倒好,這位軍爺反著來,大槍花耍完,車挑完再來起霸,霍達可怎麽起這個霸呀?

校尉頭頭衝還在喘粗氣的霍達說:“歇得差不多了,來,走遍起霸吧。”霍達費盡力氣站起身,此時他已顧不得笑不笑話,隻能等鑼鼓開點兒,完事再說了。鑼鼓佬們認真地打起鑼鼓,霍達再次光著屁股上場了。這下比方才更惹人發笑,方才是急場,還能遮遮掩掩。這起霸是武戲中擺份兒,看動作的文場,這霍達光著屁股一下下地做動作,更是叫堂上的捂嘴捧腹。這回霍達的臉可真是沒地方放,簡直是有個地縫都想鑽進去。他真後悔聽了朱馬田給他出砸場子的壞主意。他小子跑了,大爺今兒個在這兒受盡羞辱,眼淚頓時從他的眼睛裏流出。這下,屋內的人頓時壓住了笑聲,鑼鼓聲也變得越來越弱,可校尉頭頭的眼神卻變得更加嚴峻。他衝打鼓佬們擺了下手,鑼鼓聲頓時停了下來。

霍達也停下了動作看著校尉頭頭。校尉頭頭咳嗽了兩聲問霍達:“霍達,你知罪嗎?”

“小人知罪。”

“你知何罪?”

“小人不該與朱馬田串通指使王三砸廣合的場子。”

“知道本官為什麽用這種方式罰你嗎?”

霍達抬起一雙淚眼搖了搖頭。校尉頭頭告訴他:“想你出身梨園名門,不好好在家修煉本事,與歹人勾結砸人家場子,這是一罪。事發後不來投案,跑去逛窯子,這是二罪。考慮到你不是本案的主使,再加上你是名家之後,本官多少要給霍家留點顏麵。另外你方才戲練得還算不錯,本大爺今天饒了你。”霍達頓時淚流滿麵地跪在了地上,給校尉頭頭直磕響頭,嘴裏不停地說:“小人下次絕對不敢了,絕對不敢了。”校尉頭頭哼了一聲說:“諒你也不敢。再犯,本大爺讓你把所學過的戲都在這兒唱了。”這時他對手下人說:“來呀,搬把椅子過來,讓他把衣服穿上坐這兒。”兩個人幫著霍達穿上衣服後,又搬了把椅子讓他坐在了校尉頭頭下麵。校尉頭頭對霍達說:“今天算便宜你,因為家父是票界的人,對你們霍家也算仰慕幾分。今天讓你知道你這幾分功夫還沒算白下,否則可就慘啦。”

說到這兒,他高喊一聲:“帶人犯!”隻見幾個人押著朱馬田,連踢帶打地帶了進來。盡管朱馬田嘴裏不停地喊冤枉,可還是連連挨耳光,打得他滿眼冒金星。一個校尉邊打邊說:“還喊冤枉,再喊老子揍不死你。”一腳便把他踢到校尉頭頭的麵前。校尉頭頭看了眼朱馬田問他:“砸場子的事是不是你主使王三等人幹的?”朱馬田忽然看見霍達坐在旁邊,以為霍達出賣了他,便對校尉頭頭說:“軍爺,小人冤枉,這件事是霍達讓我指使王三幹的。”霍達一聽,氣得大喊:“你小子敢血口噴人,老子整死你。”說著霍達起身要踢朱馬田,校尉頭頭長長地嗯了一聲,對霍達說:“這是公堂,明白嗎?要懂規矩。規矩,明白嗎?”

霍達馬上乖乖地坐回原處。校尉頭頭接著問朱馬田:“我想知道你參沒參與砸場子的事?”朱馬田想了想說:“參與了。可我……”還沒等朱馬田把話說完,校尉頭頭便說:“這不結了嗎。來呀,把他給我架起來!”這時過來幾個校尉,不容分說,三下五除二把朱馬田架到了行刑架子上。校尉頭頭起身對霍達說:“霍家少爺,你的戲練完了,現在該讓你看看兄弟我是怎麽練的這出戲啦。”他麻利地脫去外衣,擼起袖子,衝鑼鼓佬們點了點頭。隻見鑼鼓佬衝旁邊的人一點頭,有力的鑼鼓聲急急風般敲響。校尉頭頭拿起皮鞭,蘸了蘸冷水,衝著朱馬田的身上開始抽打。由於鑼鼓聲太響,慘叫的聲音被壓了下去,可他齜牙咧嘴的慘相,便叫霍達看出一身冷汗。這時他才慶幸,盡管方才光著屁股丟盡了臉,可終究還是比被綁在架子上受此酷刑要強上百倍。

朱馬田身上鮮血淋漓,慘叫不止。打完了上身,校尉頭頭覺得還沒過癮,便拾起霍達方才使過的那把大槍,衝著朱馬田的臉就開始拍打,邊拍嘴裏邊說:“你不是霸道嗎?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叫霸道!”校尉頭頭拍完了臉又拿大槍頭使勁兒地戳他下身,一通連抽帶打,朱馬田像個血葫蘆似的已沒了人的模樣,連見行刑如家常便飯的校尉都直閉眼睛,鑼鼓佬敲打的聲音也漸漸變弱,校尉頭頭提著杆大槍呼呼直喘,也不再說什麽了。這時一個校尉走過來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他點了點頭,用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把汗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對下麵的人說:“鬆綁,把人犯帶過來。”下麵的人把朱馬田從架子上解下來,押到校尉頭頭麵前。校尉頭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發傻的霍達問:“霍少爺,現在你該知道本官的良苦用心了吧?”霍達衝校尉頭頭連連拱手,以示謝意。這時,校尉頭頭才開始對朱馬田進行審問。

再說霍家派人四處尋找霍達,忽聽人說,霍達在天橋西花院的妓院被西四衙門的人給抓走了,便慌了手腳。聞聽此言,霍班主氣得直跺腳,罵道:“逆子,現世報,你說你去什麽地方不好,在那麽個地方被衙門帶走還能有好果子吃?”九紅、萬鑫魁及一大幫子幫忙尋人的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霍班主衝著萬鑫魁一瞪眼說:“還立著幹嗎?快去打聽打聽消息,看把少爺怎麽啦?”“好好好,是是是。”大家匆匆離開霍家四處打聽消息。不長時間,霍九紅和萬鑫魁回來了,說打聽出來了,霍達肯定是被西四衙門的人抓去了,隻見衙門外燈籠火把的,很是森嚴,誰也探不出個口風。霍母哇地哭出聲來,心說,完了,兒子這次可真是要遭罪了。

不長時間馬三爺回來了,他說他打聽出來了,西四衙門的頭頭名叫張久立,是個票友的兒子。這小子從小是個學武術的,後來又學過幾天戲,他爹看他成不了材,便不再讓他唱戲。他以前成天打架鬥毆的在當地也曾是一霸,外號“三黑手”。他爹怕他捅出什麽婁子,便讓他當兵去了,沒想到幾年後出息了,便被派到了這個差事。霍班主一聽喜憂參半,喜的是這小子家是票友,和唱戲終有幾分緣分,憂的是這小子也是個好生事的人,大門口一見就不是善茬,兒子落在他手裏還能有好?他馬上吩咐,備車,備錢,要親自找張久立的父親去。馬三爺說:“甭去了,班主,我都去了,不頂用。他爹說這小子渾得很,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事,這小子從來不給這個麵兒,他爹根本就管不了他。”霍班主一聽便說,死馬也得當活馬醫呀,我親自到衙門見見這個活祖宗。

霍班主、萬鑫魁去了幾趟衙門,也沒見著這個名叫張久立的校尉頭頭。霍班主心說,什麽小破官?這麽不留情麵,之後歎息了一聲說:“我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千萬別犯在別人手裏,千萬別求人哪……”

霍九紅望著掃興而歸的父親和相好,心裏著實不是滋味,便對他們說:“我去。”霍班主和萬鑫魁對她說:“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我們去都不行,你一個女流之輩出這個麵幹嗎?叫人撅回來多丟人。”霍九紅無奈地說:“爹不是說過嗎,死馬就當活馬醫吧。”說完她略拾掇拾掇,在萬鑫魁的陪同下,坐上黃包車奔西四衙門而去。

說來也怪,別看霍班主、寶利通商行的老板見不著這個張久立,可當報上霍九紅的名號後,裏麵傳來信,說校尉頭頭稍後見她。一句話把霍九紅和萬鑫魁都愣住了。他們心說,怎麽個意思?這小子不會是個色鬼吧?萬鑫魁堅決要陪著霍九紅進去,可當班的校尉就是不答應,這可難住了霍九紅。最後她一咬牙說:“哼,姑奶奶這小半輩淨見色鬼了,我今天倒想看看他吃什麽豹子膽了,敢在姑奶奶身上動粗。”就這樣霍九紅被帶進了西四衙門。

穿過一條條陰暗的通道,最後霍九紅被帶到了校尉頭頭張久立的房間。張久立身著校尉服飾,手拿一本書端坐在桌旁,眼皮抬也不抬地看書。校尉告訴他霍家姑娘來了,他隻哼了一聲,仍沒動靜。校尉退出去好一會兒,張久立放下手中的書,抬起眼看了看霍九紅,指著牆邊一把椅子示意霍姑娘坐下。霍九紅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牛氣烘烘的校尉頭頭心說,有什麽了不起的?如不是霍達犯在你手裏,姑奶奶能搭理你?她不屑的樣子被張久立看了出來,張久立眯著眼睛說:“姑娘想得不錯,的確,如果不是你兄長犯了案子,你怎麽會屈尊到這種地方?可話說回來了,讓你進來,本大爺已是看在你霍九紅的麵子上特別開恩啦。”霍九紅頓時一愣,心說,這小子倒挺厲害,居然能看出姑奶奶的心思,於是對張久立說:“張少爺,我也知道你有一號,這屋裏也沒外人,幹脆點說吧,開個條件,怎麽著才能把我哥哥放出去?”張久立毫不猶豫地告訴她,案子沒完人是不能放的。霍九紅問他:“那你讓我進來幹嗎?”張久立笑了,說:“姑娘是自己要來的,我並沒請你呀。”一句話把霍九紅頂了回去。她忙問張久立:“我哥哥在哪兒?我能看看嗎?”張久立說:“可以呀。”於是他喚校尉帶霍姑娘去看他哥哥。

地下牢房裏陰暗而潮濕,一股股惡臭夾雜著發了黴的氣味實在難聞。霍九紅用手帕捂著鼻子,穿過一間間牢房,被帶到最裏邊的那間。校尉打開牢房的門,讓霍九紅走了進去,霍九紅一眼看到在牆的一角躺著一個像血葫蘆一樣的人縮在那裏,霍九紅頓時感到周身發冷,這是哥哥嗎?怎麽會被打成了這個樣子?她大喊一聲“哥哥”便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可那人連點反應也沒有,奄奄一息的樣子。再看這張臉,皮開肉綻,處處血痕,包包塊塊,青青紫紫,幹脆認不出是誰的臉。霍九紅聲淚俱下地搖晃著這個人哭喊著哥哥,這個人在不停的搖晃中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用微弱的聲音說:“水……水……”

霍九紅喊校尉讓他們取水來。霍九紅顧不得髒與不髒,把那人的頭靠在自己腿邊,讓他一點點地喝水。霍九紅看那人的臉型和慢慢睜開的小眼睛,怎麽不像自己的哥哥呢?難道一夜的工夫哥哥被人把臉打小了?但眼睛不能被打小哇。她再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發現這不是她的哥哥,而是長安戲園的那個朱馬田。她本能地一下子將這個人推到一邊,忙用手帕撣著身上的血跡,並大喊:“來人,來人!”小校尉進屋後,她沒管三七二十一,照著校尉的臉就是一巴掌,說:“不要臉的東西,敢戲弄你家姑奶奶,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她衝手捂著臉的校尉問:“我看的是我哥哥霍達,這個人是誰?”小校尉用手捂著臉奔那個人走去,邊走邊說:“是霍達呀,不是霍達嗎?”他再仔細辨認了一會兒說:“對不起霍姑娘,這牢房裏就這麽些人,霍達在哪兒我就不知道啦。”

“趕緊帶我去找張久立,我去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哎,哎。”

小校尉帶著她離開了牢房,向張久立的房間走去。再次見到滿眼淚痕的霍九紅時,張久立客氣了幾分,歉意地解釋說小校尉把她帶錯房間了。霍九紅堅持說要看哥哥,張久立勸她別看了,怎麽著今天也不能放人。霍九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不行,今天我一定要見到人,否則是不會離開衙門的。”張久立見擰不過霍九紅,便帶著霍九紅再次進了牢房。張久立讓校尉打開一間比較幹淨的牢房,霍達正呆呆地坐在裏麵,見校尉頭頭領著妹妹進來,便一聲哭喊奔霍九紅撲來。霍九紅扶著哥哥上下打量,見沒用過刑的樣子,心裏便踏實了許多。張久立告訴霍九紅:“給你們一頓飯的時間聊聊,本官還有事就不奉陪啦。”說完,衝身邊的小校尉說了幾句什麽就走了。

當霍九紅再次被帶回到張久立的房間時,她對張久立客氣了幾分,也有了幾分尊重,對張久立對她哥哥的關照表示了感激,但還是提出要把哥哥帶回家去,拿多少保金都成。張久立對她說:“霍姑娘,我之所以對少爺留情,除考慮到霍家的威望,也算是對姑娘你的敬重,家父是個戲迷,對姑娘有幾分崇拜。在我分內能幫的我盡力了,我力所不及的還望姑娘原諒。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您也知道,你們砸的不僅是廣合的場子,沒看見人家場子上麵掛著俞王爺贈的牌匾嗎?如果王爺府真的怪罪下來,小的可吃罪不起呀。”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霍九紅也不再任性,再說人家有情,有理,有規矩。

霍九紅一副無奈的樣子問張久立:“您看該怎麽辦?”張久立想了想說:“我給姑娘出個主意吧,行與不行,您回去跟令尊霍老班主商量。事到如今,你們隻能求一個人幫忙啦,陳家班的班主——陳璉琨。除此人之外……”說到這兒張久立搖了搖頭接著說,“恐怕沒人能接這個茬。”霍九紅想了想,歎了口氣說:“那就試試吧。”她站起身,心存感激地對張久立說:“謝張公子啦,我哥哥在這兒還望您關照,缺什麽東西您盡管說話。”她邊說邊往外走,隨口問:“也不知張公子喜歡什麽,愛好什麽,如果我能幫上忙的,望張公子以後不要客氣。”張久立笑著說:“姑娘不必客氣,小的所做的都是分內應做之事。”說著,張久立已將她送到大門口,霍九紅說:“話說回來,我們除了唱戲,也不會別的呀。聽說兄台父親是京城名票,如果老人家什麽時候想唱一出的話,或是兄台什麽時候想票一出的話,妹妹隨時奉陪。”張久立半開玩笑地告訴她:“還真有這個可能。”霍九紅臉上飛過一道紅霞,她回過頭媚眼迷離地望著張久立說:“那好,張公子,咱們一言為定,您票戲的時候可不許再約別人啦。”張久立衝霍九紅拱手說:“多謝霍姑娘,咱們一言為定。”

望著遠去的霍九紅,張久立身邊的校尉們對頭頭說:“這姑娘長得可真漂亮。”張久立對身邊的人說:“不僅人漂亮,戲唱得還好呢,我爹為看她的戲可沒少花銀子。”一個貼身的校尉問張久立:“您說您又不打,又不放人,有便宜也不占,到底是圖個什麽呢?”張久立看著他說:“不打有不打的理兒,不放有不放的理兒。另外便宜不是隨便占的明白嗎?知道這個案子是怎麽回事嗎?表麵上是砸了廣合的場子,其實是兩大戲班較著勁兒呢。揍一個朱馬田怎麽著都沒事,那叫懲罰惡霸,可這兩大家子咱可得罪不起。別小看唱戲的人,他們都手眼通天,搞不好會傷著自個兒。”

小校尉不解地問:“那咱一開始甭管不就結了?”張久立說:“瞧瞧,又傻了不是?不管怎麽掙錢?不管誰領你人情?”小校尉討教地說:“再跟我說說這裏的道道。”張久立說:“想長點能耐呀?將來出息了可得記著哥哥的點撥之恩哪。”小校尉笑嘻嘻地說:“那是,那是。”張久立對他說:“不會辦差的人辦差又掙不著錢,又得罪人。會辦差的人,錢還得掙,人還得交。但要看怎麽個辦法。像這個案子,廣合周連德的錢怎麽拿都沒事,霍家的錢可不能拿,拿不好會出事。人還不能打,打就得罪了,但是教訓他是可以的,這種不務正事的花花太歲,怎麽教訓霍家也說不出什麽。人不能輕易放,指不定陳家有什麽說道,但麵子還要給,不能給他家的別人,給霍班主那老頭子等於白給,他不懂情理。要給隻能給霍九紅,別看她是個女流,但聽說此人挺仗義,算咱交個人情。至於那個朱馬田嘛,該怎麽揍怎麽揍,該要他多少錢就要他多少錢。這是個沒人性的狗東西,把他揍了誰都稱快,都得對咱們豎大拇指。不拿足了銀子,他是甭想邁出這衙門檻的。明白了嗎?”小校尉搖頭晃腦地品著話裏的道道說:“嗯,是這麽個理兒。”

看著張久立把霍九紅送出西四衙門,特別是霍九紅最後與張久立說話拋過去的一個媚眼,萬鑫魁回家的路上覺得不是滋味。對於一個風月場上的老手,他擔心九紅可能失身。回到霍家的第一件事便把九紅單獨領進了九紅的閨房,問九紅進去後都發生了什麽,霍九紅把進去的經過講給他聽。他問九紅姓張的碰沒碰她的身子,霍九紅說沒有。萬鑫魁死活不信。最後提出讓九紅把衣服脫下來,讓他查看查看。九紅覺得羞怯,可又擰不過他,再說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便把衣服脫了下來。萬鑫魁從上到下把霍九紅的身體嗅了個遍,看看有沒有別的男人的味道。嗅了半天,查看了半天,才放下心來,信了九紅的話。抬起頭再看九紅的時候,他發現九紅用一種鄙視的目光看著他,他一個勁兒地給九紅賠不是,說自己實在是太喜歡她,在意她,所以才情不自禁地會這樣。九紅問他:“是不是你們把唱戲的女人都當賤貨?”萬鑫魁一下子跪在地下說絕不是,如果當賤貨誰會這樣在意?九紅歎了口氣說:“寵物也好,賤貨也罷,你今天的行為真叫我覺得齷齪。”說罷,九紅穿上衣裳向父親的房間走去。

聽女兒訴說了兒子在裏麵遭到的羞辱,霍思純夫婦心如刀絞,可好在姓張這小子還沒像對朱馬田那樣動刑,才放下心來。他也知道,人一天不出來,便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變故,得趕快想法子把人弄出來才是上策。當聽女兒說這件事要辦,隻有去求陳家班的陳璉琨才行時,霍思純便連連搖頭說:“做不得,做不得,死都做不得。這不是等於拿我的臉往人家屁股上貼嗎?”他一步三搖頭地說不,這可難住了霍九紅。霍九紅問父親:“事到如今還救不救哥哥了?”霍班主說:“救哇,換個法子,什麽條件都成。唯獨去不得陳家。”

霍九紅問萬鑫魁有什麽辦法,萬鑫魁聽了九紅的訴說後,也覺得自己沒有辦法。霍九紅說:“那隻有一個辦法,就是求袁樸君啦。”萬鑫魁一聽不幹了,因為他知道袁樸君當年一直想跟霍九紅來往,隻因自己搶先一步,如果今天因為這事去求他,說不準會出什麽樣的事情。霍九紅急眼了,說:“你滿腦子除了褲腰帶以下那點事,就再沒點別的東西了嗎?”一句話把萬鑫魁說得滿麵赤紅,她衝著父親和萬鑫魁說:“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那你們自己想辦法去吧,姑奶奶我不管啦!”說完推開門,往自己的小院走去,進屋後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任憑萬鑫魁在外麵怎麽敲,再也不開。

傍晚時分,母親敲開了女兒的房門,她求女兒想辦法把兒子盡快救出來。同時,她告訴女兒:“你爹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幹脆,這件事不用告訴你爹,你去陳家一趟,求他們網開一麵,出個頭把人救出來。”九紅哭了,問道:“怎麽這些個不是人幹的事都交到我的頭上?”霍母拍了拍女兒的頭說:“唉,誰讓你生在霍家呢?你爹也是,強得很,都是唱戲之人,幹嗎那麽難為人家?事到如今,這事你不去咋辦?”九紅看了看外麵的天色,便告訴母親她這就去。母親說:“不急,明天也趕趟。”九紅說:“要辦就盡早,從牢裏出來的時候,哥哥哭著喊著說盡早把他救出去,那份罪哪是人受的呀。”母親上前一把將九紅抱在懷裏:“孩子呀,娘沒白疼你,你的心眼可真好。”說著她把一個小手提箱放在九紅的桌上,“也別空著手,娘已經把一些東西給你準備好啦。記著,求人矮三分,多說點好聽的。”九紅擦幹了眼淚對母親點了點頭,便換上衣服,收拾一下推門走了出去。

霍達與朱馬田都被西四衙門拿去的事很快在各戲班和戲迷之間傳開了。都聽說那個叫張三黑的頭頭把他們收拾得夠嗆。這兩天把廣合戲園的周連德得意得出門橫晃,神氣十足。他往陳家班一會兒一趟地跑,把怎麽讓霍達練的戲,怎麽揍的朱馬田,活靈活現地跟陳家的人講個不停。陳璉琨對這些壓根沒有興趣,隻有大兒子祖盛樂此不疲地聽得津津有味。

這天晚上祖盛正在家門口與武行弟兄們聊得熱火朝天,忽見一個女子向他家門前走來,當越走越近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這不是霍九紅嗎?他忙搶前兩步迎向霍九紅說:“喲,這不是九紅姑娘嗎?”霍九紅停住腳,一下子認出他:“你不是台下拍巴掌的年輕人嗎?你這是?”這時宋彪等人忙走上去對霍九紅說:“這是我們家少班主。”霍九紅頓時睜大了眼睛:“什麽?你是陳家班的少班主?”祖盛笑嗬嗬地一拱手說:“不才陳祖盛,讓姑娘見笑了。”

“哎呀……”霍九紅閉上眼睛似笑非笑地仰起頭說,“天下真是無巧不成書哇……”之後,她睜開眼睛認真地打量著祖盛說:“也算你我兄妹有緣分,今天我是特來拜訪陳家的,哥哥能帶我進去嗎?”祖盛一挺胸說:“沒說的,妹妹請跟我來。”

陳班主正與寬二爺商量唱戲的事,忽聽前院來報,霍班主女兒霍九紅前來拜望陳班主,陳班主和寬二爺的眼睛頓時對視到了一處。霍九紅來拜見?什麽意思?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大兒子祖盛已將霍九紅領進院內,邊走邊熱情地說:“霍姑娘這邊請,爹,霍家班的九紅姑娘來拜望您啦。”陳璉琨忙起身迎出來。隻見穿一身皎月色服飾的霍九紅手提一個小箱包,規規矩矩地站在客廳前,用羞怯的目光望著迎出來的陳班主。陳班主忙說:“姑娘請進,姑娘請進。”祖盛更是熱情地為霍九紅讓座,撣塵,並吩咐仆人小紅給霍家姑娘泡一壺待客的好茶。

烏夫人聽說霍家班霍九紅親自來登門拜訪,也想到客廳見識見識這位譽滿京城的女子。進屋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粉紅的臉蛋光潔明亮,一頭秀發如雲霞,非常端莊,站有相,坐有姿,氣質非凡,不愧為大家之女。霍九紅起身給烏夫人見過禮後,便打開小皮箱把母親托她帶給陳家的禮物送到了烏夫人的手中。烏夫人一看,嗬,好貴重的禮物。女子的象牙飾品一套,女子真絲服飾一套,一罐西藏的藏紅花,一罐西北的蟲草。陳班主和烏夫人不大好意思地說:“姑娘禮重啦,陳家何德何能,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呀。”這時霍九紅說:“伯父,伯母,早就應該來看望你們,隻是都忙些亂事,沒得空閑。今天家母讓我過來拜望二老,望今後常有個來往。給伯母帶些飾品,給伯父帶些補品,紅花補血,蟲草補氣,望伯父伯母笑納。”

祖盛把待客的名茶金膽龍眼端了上來,他賣關子似的左搖三圈,右晃三圈,才把壺蓋打開,倒了一杯放在霍九紅的旁邊,問霍九紅這茶香不香。霍九紅一聞,還別說,真是很香。她問祖盛這是什麽茶這麽香。祖盛便顯擺地說:“這可叫姑娘問著了,這茶產自台灣,在凍頂之巔,學名金膽龍眼,是俞王爺賞賜的,隻有貴客能享受這待遇。今天這是姑娘您來了,我爹才拿出來招待您的。”祖盛越聊越顯擺,王爺家這,王爺家那,白話得陳班主心裏好不自在。陳璉琨忙將兒子的話打住,問霍九紅:“這麽晚來我們陳家一定是有什麽事吧?我是個實在人,有什麽話不妨直說,隻要我陳璉琨能辦的我盡力而為。”話說到這兒,再繞彎子也沒什麽意思。於是霍九紅便把霍達被關進去的前前後後都和盤托出,最後求陳班主出麵把她哥哥救出來。

聽罷此話,陳璉琨頓露難色,說:“幫什麽忙都是應該的,隻是初到京城,衙門裏的人我不認得呀,姑娘。”霍九紅笑了,說:“大伯呀,戲中常說,人的名,樹的影啊。您是不認得他們,可他們都知道您哪。我保證,隻要您一到,他們立馬放人。”陳璉琨納悶,能嗎?霍九紅看出陳班主猶豫,便說了句:“隻是不知陳伯伯肯不肯賞霍家這個臉啦。”陳璉琨還在納悶,祖盛忙說:“爹,您要是怕跌份兒,我幫您出這個麵,陪著霍姑娘走一趟。”

“一邊待著去!”陳璉琨不高興了,心說怎麽哪兒都有你?之後他告訴霍九紅:“既然姑娘求到我了,不管行與不行,明天我都走一趟。”聽了這話,霍九紅頓時淚水湧下,沒想到陳班主一口應下自己的請求,於是起身再次拜謝陳家二老,同時也對陳家大少爺深鞠一躬。她心知,陳少爺因自己叫父親申斥一通,自己應當還這個禮。祖盛忙拱手還霍九紅一禮以示尊重。就這樣霍九紅帶著完成使命的喜悅離開了陳家,霍九紅雖說是晚輩,可陳家二老都熱情地將她送到大門之外。望著遠去的霍九紅,烏夫人說:“甭提多大的能耐,就這個漂亮勁兒,滿京城可上哪兒再去找哇。”人們陸續進了院裏,唯獨祖盛還在門口遙望著遠去的霍九紅……

一直望到再也不見了影子,他才默默地回到院裏,與背著手盯著他的父親碰了個正著。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父親,父親埋怨他不懂規矩,不知禮義廉恥。說來了個姑娘看把你嘚瑟的,顯擺什麽?還王爺給的茶,那霍九紅是多聰明的人,還聽不出你賣關子?你還要親自陪人家姑娘去衙門,顯什麽大眼?你算老幾?誰能買你的賬?這時烏夫人過來,勸陳班主說:“孩子也是好意,他不是怕你跌份兒嗎?幫你打個圓場有什麽不對?”陳班主說:“你也甭護著他,就他那點花花腸子誰看不出來?還想打人家霍九紅的主意?哼,別叫人把大牙笑掉了。”說完轉身向客廳走去。這時祖盛對母親說:“娘,你說有他這麽當爹的嗎?我有什麽不對的?他總這麽嗬斥我?怎麽對人家霍九紅客氣點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啦?”沒想到他這句話叫沒走進屋的陳璉琨聽了個真切,陳璉琨回過頭來說:“對。說得一點沒錯,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回兒子可真有點急了,他對父親說:“你還真就別跟我較這個勁兒,趕明兒個我要真把天鵝肉吃著了怎麽辦?”父親輕蔑地一笑說:“那我管你叫爹。”祖盛說:“別價,我受用不起。我要真把天鵝肉吃著那天,您就認認真真地給我說兩出關公戲,您看成嗎?”父親回過頭看了眼兒子說:“行啊。”祖盛說:“好!您記著您今晚說過的話。”說完,他一撣袖子向自己的屋裏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