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班出事的消息在京城迅速傳開,梨園界的人紛紛猜測到底是怎麽回事,可誰也沒個準信兒。這幾天霍家班的門前車水馬龍,絡繹不絕,都以為霍家能有準確信息,可除了聽到幾句霍班主對陳家班的冷嘲熱諷之外依然什麽也沒有聽到。憑直覺,人們知道,這絕不僅僅是因為唱戲的事,一定是大事。陳班主一個唱戲的人能有什麽大事?

幾天後,霍九紅從萬鑫魁那裏得到了消息。原來是太後與皇上之間發生了激烈的矛盾,而俞王爺在感情上站到了皇上的一邊,所以老王爺被削了職,下了大獄。罪狀中有一條便是,違背懿旨,私封梨園尊貴,有意與朝廷對抗,所以才有廣合戲園被封一茬。陳家班是受封對象,所以也被牽連進來,被帶到順天府進行調查。

陳家班的人被帶到順天府衙,一家人被關在一間屋子裏,其餘人分散著被關在各處,不停地接受審問和訓話。對於唱戲的人來說,陳璉琨一家還是頭一次經曆這樣的事。除了大兒子祖盛沒心沒肺的沒太在意外,從父母到弟弟都嚇得不輕。烏夫人有些拿不準地問陳班主會是什麽事,能有什麽結果。陳班主搖了搖頭有些消沉,就大兒子端著碗麵條邊吃邊勸母親:“沒啥事,因為咱就是個唱戲的,也沒犯法,能有什麽事?”所以他一會兒一喊人一會兒一叫人地說衙門裏的夥食太差,要給他父母弄點好吃的東西才行。他對母親說:“您甭害怕,您越害怕他們越會覺得您有事。”母親聽了大兒子的話,心裏也覺是這麽個理兒,於是感到踏實了些許。

一會兒一個人端著一個盆走過來,祖盛對母親笑了笑說:“怎麽樣?我說得一點沒錯吧,不能軟了,咱是陳家班,到哪兒都有一號,看沒看見,給咱拿吃的來了吧。”說話間端盆的人走到了門口,祖盛樂嗬嗬地迎上前去,想接過送來的東西,沒想到那人將一盆涼水揚到了祖盛的臉上。這一下陳家的人全嚇傻了,祖盛像落湯雞似的呆呆地站在那裏。烏夫人本能地上前護住兒子,指責校尉:“憑什麽欺負人?”卻被那個校尉一腳踢倒在地,他叉著腰趾高氣揚地衝著烏夫人大吼:“老子就欺負你啦,怎麽著吧?還想吃好吃的?你們也配?你們這幫臭唱戲的,是下九流!知道嗎?”見烏夫人被人欺負,陳班主和小兒子祖德站起身來想和他們理論,卻萬萬沒想到,祖盛如餓虎撲食般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小校尉撲倒在地,揮起拳頭一通暴打,速度之快,連門口站著的兩個守衛和陳家人都還來不及反應,那個校尉已是鼻口躥血,求饒不止。祖盛眼裏充滿了血絲,邊打邊怒吼:“敢罵老子是臭戲子!敢罵老子是下九流!”陳班主急忙過去拉開了兒子,直給校尉賠罪,並責怪兒子無法無天,實在過分。

敢毆打衙門的校尉,簡直是吃了豹子膽了。不容分說,祖盛被冠以抗拒執法的罪名受了刑法。被架回來時,他已是遍體鱗傷,人事不省,心疼得母親不知說什麽好。父親也心疼地過來直給兒子擦傷,但從心底裏佩服大兒子這股子血性。在眾人的呼喚下,祖盛慢慢睜開了眼睛,都以為他一定會難受得哭出來,可沒想到睜開眼的祖盛嘿嘿笑了起來。

什麽毛病?不會是打瘋了吧?父母眼光對視了一下又看著他。母親問他:“傷口疼不疼啊?傷著骨頭了嗎?”祖盛笑著說:“疼倒是有點疼,不過算不得什麽,比起爹給我扳腿、劈叉的滋味差多啦。”陳班主哭笑不得地捶了祖盛一拳說:“臭小子,都什麽時候了,還跟你娘開玩笑。”

歡喜之人天天喜,受難之人時時難。想進京施展抱負的陳家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除對陳璉琨兩口子在審問中稍微客氣點之外,其餘人都遭了刑訊,連幫陳家班管事的寬二爺也不例外地挨了幾個嘴巴。小兒子祖德氣不過也被抽了幾通鞭子。大兒子祖盛和廣合戲園老板周連德更不必說,膽敢持刀阻法?膽敢在獄中抗上,毆打校尉?想起他就抽他一通,想起他就揍他一通。在這裏一定要讓他們知道,這裏就是鬼窟,這裏就是地獄,是閻王爺和小鬼的天下!

此時,京城梨園界和外來的班子裏有許多人為陳家班擔憂,也有許多幸災樂禍的人說三道四,其中不乏剛剛出大牢的朱馬田。他拖著傷剛好的身子也跳出來聲討,並帶人到周連德家裏索要那兩千兩銀子。霍九紅從張久立那裏獲悉一些陳家班的情況,甚是替陳家捏了把汗。一天,她一個人背著家裏來到順天府衙,想要看望被關押的陳家班的人,被順天府衙的人拒絕了。裏麵的人告訴她,陳家班的人是欽犯,任何人不得探視。冷冷的臉子,硬硬的話,使霍九紅頓感陳家的事來頭不小。雖說接觸陳家人的日子不多,但陳家人給她留下的印象是好的,是深刻的。陳大伯是那樣直率,陳家的大哥是那樣熱情。這樣好的人如何就成了欽犯呢?這是什麽世道?簡直是有理也沒地兒說清,帶著一份淒涼,九紅一個人徘徊在府衙的牆外,走哇,想啊。

秋風起,秋雨涼,深秋的京城天空烏雲密布。霍班主獨自站在房門前仰望著遠天,表情凝重的他不知思索著什麽,以致霍九紅連喚了好幾聲,他都沒有聽到。這幾天他謝絕會客,一個人在家裏顯得沉悶。他不想見那些到這裏來議論陳璉琨的人,他覺得這些人如牆頭草般忽東忽西很不地道。雖說這些人以為陳家班的人被關進大牢,他肯定會如去掉心頭大患般高興,可他卻真真的高興不起來,倒是覺得心裏堵得慌,以至頭天晚上萬鑫魁和霍達在家裏幸災樂禍地埋汰陳家班,被他罵了出去。家裏人也都蒙了,不知他是怎麽了。

見九紅過來,他以少有的溫情對女兒笑了笑說:“你來啦,爹正有事想找你,你一會兒替爹跑幾個地方。”九紅問他:“都去哪兒?什麽事?”他告訴女兒:“去北海街找一下萬大爺,去珠市口找一下洪老爺,去西單找一下唐九叔,去西四胡同找一下李伯伯,約他們下午到我這兒來一趟。”霍九紅一聽愣住了,這四位是京城梨園泰鬥級的人物,約他們來家裏做什麽呀?爹有什麽事嗎?霍班主苦笑了一下說:“是呀,沒重要的事能約他們來嗎?”九紅狐疑地問父親是什麽事,霍班主想了想說:“陳璉琨一家被關進去七八天啦,我有些放心不下,畢竟是咱們梨園人,都是吃唱戲這碗飯的。咱家霍達出事人家出麵關照了咱,咱怎麽能在這個時候隔岸觀火,看人家笑話?”

九紅立即明白了爹爹的意思,隨口告訴父親:“我去順天府衙了,人家說陳家是欽犯,爹不怕受牽連嗎?”霍班主笑了,說:“什麽欽犯?如果有罪,也不過是王爺。一個唱戲的人能有什麽大不了的罪?所以我想請梨園行的幾大望族一起作個保,把陳璉琨一家保出來。”幾句話說完,霍班主見女兒的淚水唰地流了出來,九紅走近父親,輕輕地抱住他說:“爹,這就對了,女兒也正想找您商量這件事呢。咱都是梨園人,人不親祖宗還親不是?爭啊鬥哇的圖個啥?”霍班主拍了拍女兒說:“哎,這可是兩碼事。救人歸救人,鬥戲歸鬥戲。一個是人性,一個是誌向,兩者不可混為一談,明白嗎?”女兒笑了,說:“爹說的我都記住了。”九紅心知,父親掙來的家產,幾輩子都受用不了。可要爭的是一個名分,一個值得人們尊崇的地位,一份在梨園發展史上永遠抹不掉的記憶。之後,她告訴父親這就去找幾位師伯,一會兒就回來。

午後時分,按霍班主的邀請,京城梨園的幾位尊者紛紛乘黃包車來到了霍家。其中最有影響的當數萬福臨,他是生行引領者,幾代梨園世家,根基深厚。洪喜奎則是梨園界資曆最深的長者,不僅技藝精湛,且桃李滿天下,影響深遠,曾是紅淨戲的頭牌,隻是現在年過八旬,隱居家中,不能再出台演出。其餘兩位也是梨園界不可撼動的尊者。大家寒暄過後,霍班主便把請他們來的意思說給他們聽,想聽聽他們的想法。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笑了,都表示願意為此事效力。洪班主望著霍思純說:“思純哪,你這樣想就對啦,不論哪行,以德為本,以德服人。唱戲之人更不能離經叛道。不管怎麽說,陳璉琨是咱梨園界難得的人才,這個時候咱不搭救他誰搭救他?一個唱戲的人能有啥罪?還什麽欽犯?聽著都覺得好笑。”幾位班主見洪老爺子表態堅決,便也都紛紛響應。就這樣,定在第二天下午到順天府衙門前會合,由霍班主出麵與順天府衙的人具體商談保釋的問題。

麵對京城梨園五大巨頭前來保釋陳家班,順天府的人覺得不可小視,很快將此事呈報給了刑部,刑部又將此事報給了太後。慈禧太後聽了此事後緊鎖眉頭思索了良久,心說總是拿不順心的事煩我。之後便召來順天府的頭頭詢問了陳家班的情況後,命他們接受保釋,放了陳家班的人。順天府的人走了之後,太監李蓮英問太後:“不是要治陳家班的罪嗎?怎麽又放人了呢?”慈禧太後對他說:“不可小視這些梨園世家,這個世界上的戲都是他們編出來的,他們唱你好,你這一生便名垂青史;他們說你壞,你將遭到後人的詬罵,永世背上惡名。既然是這五個京城梨園人出頭作保,證明此事已在京城引起不小的震動,給他們點麵子,也說明朝廷對他們的重視,落個好聽的名聲。再者說,他們說得也不無道理,有錯的是俞王爺,與陳家班關係不大。”李蓮英聽後點頭笑著說:“真是誰也沒有太後英明。”慈禧笑了笑說:“不過也沒那麽簡單,這件事還沒算完,哀家自有決斷。”說完她懶洋洋地朝後殿走去。

脫離苦海見彼岸,遇難恰逢有情人。當陳家班的人走出順天府衙門時,首先見到大門口站著的五位梨園尊者和霍九紅等迎候他們出來,頓使陳家班的人感動不已。什麽是戲?這才是戲。這比多少年來台下的喝彩聲都叫人倍受感動。在眾人的安慰下,陳家班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看著被抄得零亂的家,想著曾有的溫馨而愉快的生活,想到在京期間所經曆的前前後後,大家不禁潸然淚下。爭啊爭,到底爭來了什麽?正所謂露多大的臉,現多大的眼。十幾天前還擎著塊牌子炫耀得不得了,想不到幾日後便關進了大牢。這次要不是霍家出頭搭救,還不知要遭多少罪。想到這兒,陳璉琨毫不猶豫地對家裏人說:“打點東西,回山東!”這次的決心是堅定的,不再猶豫的,所以家人馬上開始收拾東西,寬二爺出去租馬車,一直忙活到深夜才睡。

多日的苦熬已使大家疲憊不堪,加上一天的勞累,人們倒頭便熟睡過去。睡到深夜,忽聽大門一陣陣被敲砸的聲音,大家忙披著衣服來到大門前,隻見兩排士兵身佩腰刀,手持火把,明晃晃地站立在大門兩旁,甚是威武,甚是肅穆,叫人心驚膽戰。陳班主從眾人中走出來,見門口站立著一個麵色發黃的老者,憑多年唱戲的直覺,他知道這個老者一定是個太監。他規規矩矩地拱起手,對那老者說:“不知公公駕到,小人有失遠迎,望公公恕罪。”公公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不愧是唱戲之人,還算懂得禮數。”之後,他清了清嗓子,高聲些說:“懿旨到,陳璉琨聽旨。”陳家班的人立即都跪在了地上。公公接著宣讀:“太後有旨,宣山東陳家班於本月十五日進宮獻戲一台,劇目《古城會》。”還沒等陳璉琨反應過來,老太監幾乎將懿旨扔到了陳璉琨的手中,陳璉琨和陳家班人忙俯下身子叩頭,山呼萬歲。

老太監用蔑視的目光看著陳璉琨,對陳璉琨說:“陳班主,離進宮的日子還有十天,你要好好背戲,太後可是行家糊弄不得。咱家不必多說,你要知道這裏的輕重,明白了嗎?”陳璉琨連連說:“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好好背戲,不敢糊弄。”老太監神氣十足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說:“諒你也不敢。”這時,烏夫人忙遞給丈夫一個包裹,陳璉琨忙將包裹恭恭敬敬地送到老太監的手中說:“大半夜的,公公和軍爺們都辛苦啦,喝杯茶水吧,算小的孝敬公公啦。”公公也不避諱,用手掂了掂,足有百兩銀子,便露出笑模樣說:“都是公事,班主何必客氣。不過咱家還是要提醒陳班主,戲要往好了唱,明白嗎?”陳璉琨忙連連點頭說:“明白,明白,小的一定遵公公的話去做。”老太監望著陳璉琨歎了一聲,搖了搖頭,一揮手,領著宮中的士兵離開了陳家。望著消失在遠處的燈火,陳家班的人仿佛感到陳家班要大禍臨頭了!

本來不想在戲台上再引起任何爭端的陳家班突然陷入了無底深淵。想一走了事都不成,看來朝廷是要拿一個唱戲班子開刀啦。看著宣旨老太監一臉黃皮的樣子,陳家班的人心裏沒了底數。可太後的懿旨誰敢不遵哪?這一夜苦殺了陳璉琨,他料理後事般地把妻兒叫到身邊,把如果自己回不來及以後的事情交代了一遍,本來兩個兒子都應當是子繼父業,可老班主卻挨個拍了又拍,摟了又摟。最後告訴妻子,不管今後日子多苦,千萬別叫孩子再吃唱戲這碗飯。

此消息不脛而走,再次引來梨園界一片狐疑。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幾大泰鬥剛剛保釋過嗎?幹嗎非要置陳家班於死地?但這一次梨園人再也沒有敢吭聲的了。因為事情的水深水淺誰也摸不清,即便陳璉琨在此期間到霍家去,對霍班主營救陳家班一事表示感謝,霍班主也不提及這次宮裏請他唱戲一事。彼此的心照不宣,也預示著大家對這件事的猜疑,一切都看造化,大家隻能拭目以待。事已至此,陳璉琨反倒突然覺得沒什麽好求的,也沒什麽好怕的了。一個唱戲之人,其奈我何?寧願叫人打死,也不能叫人嚇死。事到如今就豁出去了。

十日很快過去。一大早,陳璉琨就擺好香爐,給關帝爺上了三炷香,又取出心愛的青龍偃月刀親了又親,摸了又摸,希望關帝爺能保佑陳家班逃過此劫。午後時分,朝廷派來了幾輛車,將陳家班演戲所用的服裝道具裝進車內,還派一輛專車拉著班主陳璉琨進宮。這使得在陳家班門前看著的人心裏捉摸不透,什麽意思呢?陳家班這事到底能咋樣呢?就這樣,一行人在宮中人的帶領下,走進宮中。

給王公大臣唱的叫堂會,而給皇家唱戲則叫禦戲。近一個時期,國家內憂外患,朝廷還是頭一次擺這樣氣派恢宏的排場。紅牆重兵把守,內外燈火通明,湖光倒映五彩,煙柳環繞樓亭。王公大臣陪著太後和皇上端坐台下,美若天仙的後宮嬪妃側坐兩旁,她們身上穿著錦衣絲綢,在燈火的照耀下,色彩斑斕,閃閃發亮。

自打把一切想開,不再有任何雜念之後,陳璉琨仿佛給自己打了一腔實足的人生底氣。什麽皇上不皇上,禦戲不禦戲的?唱戲的和做工的一樣,隻要把活兒做好了就行。什麽王爺不王爺的?幹我屁事?我就是活關公,我就是關雲長!不管紫禁城也好,儀鸞殿也罷,陳班主還是在後台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上香供起了關二爺。

“嘿嘿,這是什麽地兒知不知道?不許點明火知道嗎?”一個老太監板著臉衝著陳老班主走過來。陳璉琨也板起臉,慢慢地轉過身來,衝著太監說:“這是行裏演關公戲的規矩,否則會給人們帶來不祥。”老太監看了看他,又想了想,咂了下舌頭退卻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好像主事的老太監,他走過來看了看陳璉琨,又看了看供著的關二爺,便衝著方才的那個太監耳語幾句下去了。陳璉琨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說,奴才終是奴才,你們也知道關二爺不好惹是吧。

今天晚上太後和皇上要看他演《古城會》。這是關老爺戲裏唱念做派最叫響,也是最難演的一出戲。故事主要說的是,關公為保二位皇嫂不得已降服於曹操,曹操好生地款待他,上馬獻金,下馬送銀,每日派十位美女服侍。當聽說兄長劉備在河北有了消息後,關公便封金掛印、拋下錢財,不顧一切地帶領二位皇嫂千裏奔波尋兄找弟。這出戲體現了關雲長不愛官爵財色,不忘舊交情誼的忠義之舉。

鑼鼓聲打破了紫禁城的寂靜,大戲即將開場,看本事的時候到了。雖說陳璉琨方才還覺得底氣十足,可真到該他上台獻藝的時候,心裏不免有些忐忑不安。滿中國誰不知道慈禧太後是誰呀,她是個殺人都不眨一下眼的婆娘,常常是心氣不順,就要拿人開刀問斬。自己不過是個唱戲的,說不對了心思,保不準今兒晚上腦袋就不在自己的脖子上啦。來不及多想了,導板的京胡聲已拉響了。他運足底氣,隨著響亮的琴聲送上了一陣嘹亮的聲腔:“緊緊加鞭奔陽關,一路上思兄淚不幹……”以往唱完這兩句的時候,台下的喝彩聲早炸了鍋般沸騰了,可今天盡管陳班主仿佛運足了平生的底氣,亮出有史以來最嘹亮的歌喉,但導板過後,台下卻一點反響都沒有,這是陳璉琨沒有想到的事情。

來不及多想了,他以最美的身段和最穩的步伐舞完了上場後的馬趟子,台下依舊沒有半點的動靜,這使他的汗水一下子從頭到腳流了下來。他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這時緊貼在他身邊的一個人小聲地衝他說:“老爺子呀,該接唱啦。”片刻的空白後,他又聽見了嘹亮的琴聲,他醒了醒神兒接唱道:“封金掛印辭曹瞞,在黃河斬秦琪闖出五關……”最後的拖腔,他再次運足了力氣,故意把膛音唱得炸響,表現出忠勇武將的豪邁氣。舞台下的人被深深地震撼了。

這時隻聽得一個清脆的掌聲響起,是眾人最中間,身穿黃鳳袍的那個女人鼓的掌。隨之是一片越來越響的掌聲和喝彩聲。隨著這陣掌聲,陳璉琨才稍舒一口氣,隨著稍舒的這口氣,他的淚水唰地一下流了下來。演員是不許流淚的,但在這出戲裏流的淚是恰到好處。他仰起頭,仿佛遙望遠方,懷想起桃園結義的二位兄弟的樣子念道:“桃園結義十五載,徐州一別掛心懷。今聞吾兄在河北,封金掛印又歸來。哈哈哈哈……”在懷念的淚水中他仰天大笑,望著眼前的此情此景,誰還能不說這是一位傑出的好演員?誰還懷疑這就是個與眾不同的活關公呢?中間位子上端坐的這位老婦人再次抬起手,這次還沒等她的雙掌合攏,身旁的人便送上了一陣更加熱烈的掌聲。

龍位上坐著的人是不能用正眼來看的,通常回太後、皇上的話也要跪在地上說。但那是王公大臣,嬪妃奴才。台上的人是戲裏的人,戲裏的人是上天的人,他們是不受這種禮節束縛的,做主演的可以用餘光瞟著看,打小旗的小龍套也可以在走動中瞟著看。陳璉琨在左右搖晃的時候已瞟看了幾次,他見到龍位上坐著的這個人,龍眉鳳目,麵如冠玉般透亮,可終是挺不起身子。可他身旁端坐著的那位老婦人,卻從骨子裏透出威嚴肅穆,至高無上之感,隻是那張臉有幾分陰沉,眼睛裏射出陣陣寒光。哦,看來人們說得不假,這個皇帝在這個國家裏不過是個擺設,這個老太太才是這個國家的掌控之人。由於太後起先給台上的演員喝了彩,所以台下看戲人的氣氛也鬆弛了下來,大家時不時地跟著台上的唱腔聲和動作晃動著身子和腦袋,但太後卻是端坐那裏一動不動,她的目光專注地看著陳璉琨一招一式的做派,品評著戲中的滋味。

《古城會》裏,關老爺唱的那段吹腔是該劇裏的戲膽,關老爺手持一把折扇邊搖邊唱,腔調十分受聽,而陳璉琨這段唱又是特別地道,最難得的是有一股子炸音,在唱和念白的時候,會像子彈般一顆顆送向觀眾的耳朵裏,更彰顯出關老爺的壯懷豪情。隻見他站穩身子,衝馬童擺了擺手,高聲叫道:“馬童,與爺抬刀,帶馬。”這個馬字剛一出口,便又一次博得了滿堂彩。接著他開始跟著嗩呐滿宮滿調地高聲唱道:“叫馬童,你與爺忙把路引,大搖大擺,走進了古城。”實在是太漂亮,太過癮啦,台下不少過去一直喜歡看戲的王爺和妃子情不自禁地讚揚起這位在藝術功力上著實過人的陳班主。一個王爺像是很懂戲的樣子對邊上的人說:“看這出戲,其實看的就是這幾下。你看他唱大搖大擺的時候,身體跟著腔左搖右擺,這幾下,行雲流水一般,顯得特灑脫,是老爺戲裏特有的東西,撂到別的地方就不行啦。隻有關老爺可以這麽走,明白嗎?”另一個人緊跟著應和:“那是,要不說看著過癮的還得是老爺戲。”

戲散了,王公大臣、嬪妃娘娘簇擁著太後和皇上離開了看台,向後殿走去。直到此時,陳班主才鬆了一口氣兒,他感到這是他平生唱得最累的一台戲,好像已經把下半輩子的力氣都用完了一樣地癱坐在後麵的一把大靠椅上,隻見他麵色慘白,渾身上下直冒熱氣,汗如雨水般滴灑在地下,連動靜都能聽到一般。演員們來不及寬衣卸裝便聚到了陳班主身旁,大家還從沒有見過陳班主如此虛弱的時候。寬二爺小聲地說:“班主,今兒個咱們的戲是唱得最叫響的一天。”陳璉琨微微地睜開眼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說:“把刀給我拿過來。”小夥計把閃閃發光的青龍偃月刀送到了寬二爺的手中,寬二爺將刀把兒輕輕地送入陳璉琨手中,陳璉琨用力晃動了一下刀把兒,隻聽刀頭上的鐵環當當作響,好像才真正地舒了口氣,覺得腦袋的確還長在自己的脖子上。“老爺的這把刀哇……”寬二爺忙說,“是老爺的刀,也是您的刀哇,您是活關公啊。”陳璉琨慘然地笑了笑:“可別再提這茬兒了,看來活關公可真不是好當的呀。”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因為事情的本身沒有那麽複雜,隻是涉事的人自己把事情想得過於複雜。太後怎麽會輕易為難一個唱戲的人呢?隻因前些時候,宮中為了推行新政的事展開了一場慘烈的鬥爭,皇帝不甘做傀儡,在幾位大臣的支持下,想以推行新政的方式趕慈禧太後下台,但他們在政治上太幼稚,根本不是太後的對手,結果被太後鎮壓了,皇帝也被囚進了瀛台。慈禧也看出,朝廷上下對她不滿的人數眾多,對大臣也無法個個斬殺,特別是身邊的這個皇帝,是不能殺的。想來想去,她還是覺得搬出忠厚仁義的說辭來感召他們,讓他們放下心來為自己賣命效力。因此才在大局平定後宣詔,在紫禁城內設宴,款待王公大臣、文武百官,並在紫禁城內擺台看戲。

聽說俞王爺在外麵封了個活關公?那倒好,自己倒要看看這個活關公戲唱得到底如何。派人一打聽,說是山東陳家班班主陳璉琨。以前雖說不在京城,可戲唱得倒是蠻地道,在梨園界深有影響,這次是來參加全國紅淨戲比擂的。太後一聽,當即拍板,就讓陳家班進宮唱這出《古城會》。可唱戲的人哪知曉其中這些事情?隻以為收拾了老王爺之後,就要收拾和老王爺有關的人,這才使得陳班主一家人虛驚一場,直到此時,陳家班一班人還在殿外的戲台子後麵等待聽旨,不知所措。

慈禧太後是個很有雅興的人,她在掌控天下的同時,對娛樂仍很感興趣,無論觀花、賞景、看書、看戲,都有著極大的愛好。觀花賞月是為了心情,看書看戲卻是為了政治,以史明鑒。慈禧很愛看戲,愛看好戲,而且戲看得非常明白。哪個旦角兒唱得好,哪個老生味道足,哪個花臉演得活,哪個武生功架漂亮,她都如數家珍。看了這麽多年的戲,讓她看中的戲子卻沒幾個。今天她看了陳璉琨的戲覺得不錯,好幾個地方觸動了她的心懷,她覺得這個戲子以情感人著實少見。回宮的路上她吩咐身旁的人說:“宣陳璉琨到養心殿回話。”養心殿本是皇上居住的地方,但自斬除了推行新政的重臣之後,她更是無憂無慮地躺在了這裏。

散戲半天了,戲台的後麵仍鴉雀無聲地等待著皇家的宣賞和行令。大家開始更換服飾,都這麽半天了也沒個動靜,小龍套們小聲地嘀咕著什麽。正說話間,一個年輕的小太監走了進來,他拉開一條黃布對堂內高聲叫道:“懿旨下,陳家班跪聽宣讀。”一句話,大家全跪在了地上。小太監高聲宣旨:“太後有旨,今觀陳家班關公戲,眾心甚悅,特召陳家班班主陳璉琨更換服飾後,養心殿回話。”眾人同聲高喊:“謝老佛爺,願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小太監宣旨後走了,大家都興高采烈地站起身要向班主致賀,可班主這時還跪在地上沒有抬頭,寬二爺忙走過去扶他:“班主,人走啦。”這時抬起頭的陳璉琨已是淚流滿麵,他小聲地對寬二爺說:“關二爺真的顯靈啦,關二爺真的顯靈啦……”寬二爺忙迎合著:“是是,關二爺保佑咱們哪,以後咱得多給關二爺上幾炷香。”陳璉琨馬上接上一句:“不能光上香,還得多供白條雞!”

“對對,多供白條雞,多供白條雞。”下人們馬上過來服侍班主,這時大家才見班主的臉上有了一絲絲的血色。

在一個太監的陪同下,陳璉琨走進了養心殿,跪在地上高聲說:“小人陳璉琨叩見太後,願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話過半晌沒有動靜,這讓陳璉琨心裏有點發毛。稍過片刻,隻覺得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一個微弱的婦人聲音,那聲音拉得緩慢而細長:“陳璉琨,你學了多少年的戲啦?”

“回……回太後的話,小的學了四十年的戲啦。”

“打多大起學的戲呀?”

“回太後的話,小的五歲起學的戲。”

“哦……這麽說,你也是快五旬的人啦。”

“是,是,回太後的話,小的今年四十五歲。”

“老爺戲演了多少年啦?”

“回太後的話,小的學演關公戲已快三十年了。”

“哦……我說嘛……”又稍停了片刻,那個聲音又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陳璉琨,你抬頭回話。”

陳璉琨有些膽怯地回答:“不敢,小的不敢。”

“恕你無罪,抬頭回話。”

陳璉琨還在遲疑,這時隻聽身旁的一個太監不大耐煩地說:“太後讓你抬頭回話,哪那麽囉唆?”

“是,是。”這時陳璉琨抬起頭來,見不遠處不知是長椅還是躺床的位置上,幾個如花似玉的宮女侍奉著一個躺著的老婦人,隻見她玉冠金頂,周身上下花紅葉綠,像花叢中的一隻大蝴蝶一般,隻是跟身旁的宮女比起來顯得麵色蒼黃,氣力不足。不用多想,這肯定是慈禧太後。她擺弄著手中長長的指甲,一雙眼睛微微睜開看著陳璉琨,看得他心裏有點發毛。其實兩人間的距離不過四五米遠,但對於陳璉琨來說,這距離仿佛就是天上人間一般。高台上的這個老婦人在陳璉琨抬起頭之後,微微向前抬了抬身子,她想仔細地看看這個扮演關雲長的人到底長什麽模樣。哦……四方臉膛,五官端莊,幹幹淨淨的臉上很有光澤,怎麽看也不像個唱戲的人哪,至少三品以上的官員才會養得如此麵貌……“除了老爺戲,你還唱過什麽戲呀?”

“回太後的話,《長阪坡》《挑滑車》《豔陽樓》《戰宛城》《鬧天宮》也都唱。”

“嗬,還能唱猴戲呀?現在還能唱嗎?”

“現在……現在也能唱。”

“快五十歲的人啦,那可不容易呀。什麽時候有工夫,還真想看看你再唱兩出。”

“謝太後,小人一定盡力。”

慈禧好像突然沒了興致般打了個哈欠:“陳璉琨,你帶班不易,關公戲演得如此精到很是難得,哀家要好好賞你,望你在民間多演忠義仁愛之戲教化子民,體恤朝廷。等咱大清國什麽時候兵強馬壯了,到那個時候,我再好好地封賞你。”

“是是是,小的一定謹遵太後旨意,多演好戲,為咱大清國效力。”陳璉琨像雞啄米般地一個勁兒地叩頭。慈禧太後拉長了聲對下邊喊了聲:“來人哪,把賜給陳家班的東西拿上來。”這時從偏殿處走上三四個太監,他們都端著黃錦緞盤子走了上來,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慈禧太後說:“陳璉琨近前回話。”陳璉琨起身側立在與當值老太監一步之隔的地方站定。慈禧太後接著說:“陳璉琨,這些是給你的賞賜。”一個小太監走到陳璉琨身旁,拉開上麵的黃錦緞,幾塊殷紅、深綠、淺藍色的閃光石露了出來,它們像一隻隻洋人的眼睛般閃耀著奇異的光彩。“陳璉琨,這是波斯國贈給咱們的禮品,是哀家最喜歡的寶石,今天把它送給你,我想也是對關帝爺的一種敬重。”陳璉琨雖是唱戲的也知道寶石的價值,他連忙又跪倒在地山呼千歲。“不忙不忙,哀家還有賞賜。”說完又一個小太監走上來,拉下盤子上的黃錦緞,一對非常剔透的玉佩露了出來:“這是南邊送來的一對和田玉佩,哀家把它賞賜與你。”

“謝太後。”還未等陳璉琨說完,又上來一個小太監,從眼神可分明看出他眼中冒出的嫉妒之火。有什麽了不起的?一個臭唱戲的,憑什麽一下子得了這麽大的好處?他慢慢拉開黃錦緞,露出一個十分精致的小盒子。慈禧太後慢條斯理地說:“看你戲演得太累了,哀家賞你一盒點心,拿回去吧。你關公戲演得很好,隻是那把青龍偃月刀太平常,既然被譽為活關公,那就得把自個兒塑在那兒,不然唱戲之人眾多,各有各的絕活兒,你靠什麽撐得起來呀?”陳璉琨忙點頭稱:“是是是,太後所言甚是,小人回去後就好好置辦。”

看著他的樣子,慈禧滿意地點了點頭:“陳璉琨,以後哀家要常看看你的戲,把你所熟悉的關公戲都給哀家好好演上一遍,演好了哀家還會有賞,知道嗎?”陳璉琨這次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頭:“知道知道,謝太後鴻恩,小人一定為太後唱好禦戲,以謝太後對梨園關懷之情。”慈禧的臉上掠過瞬間的笑容,隨即連打兩個哈欠:“去吧,哀家也累了,你那一班子人還在那兒等著你呢。小李子呀……”

“回太後,奴才在這兒呢。”哦,這個老太監原來就是李蓮英啊。陳班主用餘光看了看李蓮英,他像個小孩般地笑盈盈地看著主子,等待著她的吩咐。“你派人把東西送到班子裏去,今兒個戲唱得不錯,大夥都有份兒,每人賞五兩銀子,算是宮裏頭對他們的犒勞吧。”

“是,奴才照辦就是。”李蓮英看了看邊上的陳璉琨,小聲對他說:“快謝恩哪。”陳璉琨再次謝恩:“謝太後對陳家班格外恩典,陳家班老老少少將永記太後的大恩大德。”“罷了罷了,唱戲的人苦,不容易,隻要他們以後陪著你好好唱戲就是啦。”

寶石和玉佩是多麽昂貴的東西呀,再說那個精致的盒子,哪是什麽點心?當陳璉琨接到手裏的時候就覺得這個盒子非常重,心裏便合計,可當人麵又不能隨意打開。回到家進了裏屋,當他悄悄打開這個十分漂亮的五彩盒子後,立馬愣住了,我的天哪,這哪是什麽點心?金燦燦的小金元寶,光閃閃地衝他瞪著眼睛一般。哦,我的天哪……直到此時他心裏才明白,難怪那個小太監直衝他瞪眼睛呢,原來太後的賞賜如此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