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對陳家班的格外恩典,在梨園界引起震動,特別是太後賞賜陳璉琨無數珍寶的消息不脛而走,叫梨園界的人有種酸溜溜的感覺。連一向對財物顯得不大在意的霍班主,心裏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盡管不少到他家來的人說三道四,霍班主還是勸他們,不要這樣說,畢竟也是梨園界的光榮嘛,可當夜裏睡不著覺的時候,不免一個人坐到客廳裏,覺得心裏不得勁兒,好像頭上的光環正悄無聲息地失去光芒。

忽然之間,陳璉琨在京城聲名鵲起。演完禦戲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順天府衙將廣合戲園的周老板保釋出來。一聽說陳璉琨來了,過去對他家下過手的大小人物均不敢露麵,紛紛從暗處探出頭來偷窺一番。他們搖著頭覺得不可思議,今非昔比,這個世界上的事簡直是太奇妙,難以捉摸。

陳璉琨是個聰明人,他心知,太後的東西也不是白給的,臨出養心殿的時候,太後曾點撥他幾句話,他沒敢忘。那就是把行頭和那把青龍偃月刀更換一新,太後以後指不定哪天還會看陳家班的戲,再看他還是以前的那套東西,那他可就像守財奴般難堪啦。

沒多合計,陳璉琨來到珠市口,在當時北京做戲裝、道具最講究的一家店鋪皓月齋定了套新款的關公戲服,什麽馬鞭、扇子、盔頭、髯口全換了套新的。青龍偃月刀更是經過他好幾個晚上沒睡覺精心設計出了一款新樣式,帶有青龍奔月圖案,用金絲銀絲包裹而成。刀頭鏤空,比以前大了一圈,更加顯眼。刀杆用中國南方最講究的榧木磨打,再用朱砂塗脂而成,哪怕是刀杆底部最簡單的一個刀攥兒,也要刮金燙銀,雕雲附圖。好一把青龍偃月刀,在北京誰能拿得起這把青龍偃月刀?非我莫屬。滿北京城誰不認識唱關公戲的陳璉琨,那就讓他們認識認識這把青龍偃月刀吧!

自打進宮給太後唱紅了之後,陳璉琨的戲價一路飆升,由過去的一場四十兩紋銀漲到每場六十兩,如演關公戲單加十兩。戲園子的老板都想借這個紅火氣兒撈上幾筆,紛紛開出更優厚的條件,可陳璉琨還是一句話,隻在廣合戲園唱戲。近些時,陳璉琨認認真真地在京城唱了幾天戲。這回行裏行外再也沒人質疑陳璉琨的本事,就連一向傲慢的霍班主也前來捧場般地看一看他的戲,與同行說上幾句奉承的話,可話裏話外還是聽著發酸。

一天看完戲後,霍九紅陪著父親吃消夜,問父親近來為何心情不悅。老父親放下筷子歎了口氣對女兒說:“這個家裏未來出息的也隻有你,你聰明、漂亮,又是天生吃戲飯的材料,爹隻能跟你說說心裏話,都是在頂尖上唱戲的人,你說陳璉琨一下子跳到咱腦袋頂上,我怎麽能吃得下,睡得穩?”

望著女兒投來的同情的目光,霍思純自嘲地笑了笑說:“唱戲這碗飯不好吃呀,天生不是這塊材料吃不下這碗飯;是這塊材料不下苦功也吃不了這碗飯;是這塊材料,能下得苦功,趕不上好運氣還吃不上好飯。你說,這碗飯好吃嗎?”九紅見父親有些傷感,便忙勸解他:“爹的誌向太高。這個年紀應該會活著,把這些看得淡一點。”霍思純卻苦笑了一下說:“上山容易,下山難。怎麽個淡法?爹畢竟是站到了山頂上的人哪。”

霍九紅突然問父親:“前些時本來陳家已經走到絕境的邊緣,爹為什麽號召梨園界的人前去搭救陳班主?如果說防患於未然,那當時沒有必要行這樣之舉呀。”霍思純笑了笑說:“說我們是戲子,天天在舞台上唱戲。其實人間才是舞台,每個人平時都在演戲。前些時唱對台戲的時候,陳家班敗下陣去,可他拿了塊王爺的牌匾又唱了起來。正當人們都誇陳家班戲好的時候,誰想他又遇上了難,敗了一陣。這個時候如果我們也像市麵上唱戲人那樣背後議論人家,幸災樂禍,那就太不地道,可真就成了臭唱戲,下九流啦。這個時候應救人於危難,救人於水火,才是大氣,才顯梨園領袖風範。基於這點,我才向幾位梨園長者發出邀請,前去搭救陳家,這樣才能在舞台上真正贏得一局。”

女兒欣慰地向父親伸出大拇指,表示讚同和從來沒有過的尊敬。她問父親:“以您之見,陳家班進宮演禦戲是好是歹?”霍班主笑了:“任何事情不分好歹,總有兩麵。從麵上說受寵了,可如果不知謙虛,不懂低調,自會引來是非,惹來麻煩。”女兒點了點頭問父親:“您對陳璉琨這個人到底印象如何?”霍思純想了想說:“論起本事,真有能耐,包括你爹在內也不得不佩服。就像我說你一樣,天生吃這碗飯的人,功夫下得也到家,隻是做事還不成熟,有些小家子氣。”這天晚上父女二人聊人聊戲談了很久,九紅還是第一次聽父親和她談得這樣深,這樣久。

唱關公戲的人對關公自然有著崇拜意識,自陳璉琨在宮裏唱紅了之後,對關二爺的敬拜更是錦上添花般地講究起來。每天要請出青龍偃月刀,供了又供,拜了又拜。每當要演關公戲的時候,頭一天要淨身,不近女色,不行**。演出前的頭半個時辰要用香火熏手,以免塵世的汙濁汙染了關二爺的青龍偃月刀。他用一個長長的五彩樟木箱單獨裝這把刀,除了他開啟,班子裏任何人是不得隨意觸碰的,女人更是不行。演戲之前要在後台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把長刀供在此處,殺一隻純白色的公雞,用其血擦拭刀頭,然後再上好三炷香,祭拜三次。據說隻有這樣,才能達到請神入室的目的。不少人俏皮地說,陳璉琨的戲,後台比前台更好看。

除此之外,在院子裏騰出一個屋子以焚火上香敬奉關二爺,每天香火不斷,煙霧繚繞。陳璉琨拜的時候如虔誠的信徒,可出來後卻像關二爺再世般神聖無比。梨園界有句話,像不像,三分樣。為了演好關公,達到形似神隨,心神合一,每當上完香,坐回到廳堂八仙桌前的時候,陳璉琨都手拿一本書,眯起丹鳳眼,左手時常有意無意地效仿著關老爺捋美髯的樣子,捋上三捋。甭說家人看著認同,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關二爺就是這樣。對,關二爺肯定就是這樣。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陳璉琨的這套做派很快傳到了梨園界人士的耳中,不少人笑他故作賣弄,裝腔作勢。臭窮酸,說他胖,他還喘上了,裝孫子。一天,廣西戲班的趙班主拜訪陳璉琨時對他說:“您現在就是關二爺啦,在天上有您的牌位,怎麽還吃肉哇?得吃素啦。”陳璉琨真往心裏去了,幾天後他一本正經地對妻子說要吃素。

妻子哪敢違背他的意誌,照樣八個菜端上桌來,顏色搭配得玉綠翠白,十分講究。吃了一陣子,陳璉琨發現不行,素也倒是挺好吃,可唱起戲來明顯感到沒勁兒,後半場支撐不起身子骨,便又改成吃葷。事後他才知道,廣西戲班的趙班主是成心來跟他犯損來的,還故意把此事傳揚到各戲班裏,有意笑話他還真把自己當成活關公了。這件事使陳璉琨心裏很不是滋味,他覺得自打唱了這場禦戲,和梨園界朋友的心離得遠了。盡管後來他也放下架子,請同行吃喝暢談,可並不解決什麽問題,吃喝暢談過後,同行該挖苦他還挖苦他,該跟他犯損還跟他犯損。

這多少使他感到煩惱。怎麽回事呢,他搞不明白。有一天雲南張班主前來探望他,聊起此事,張班主說了實話:“這不很簡單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想,京城那麽多唱戲之人,加上各地名班,唱老爺戲的人也不在少數,單你被王爺封了活關公,事還沒了,又被太後召去唱了禦戲。唱砸了、唱平了都還好,偏偏你還唱紅了,又得了那麽多財寶。你想,誰心裏能是個滋味?”“哦……”陳璉琨歎了口氣,心說,這我可就沒有辦法啦,總不能在老佛爺那裏把戲演砸了,再成全同行裏的好友吧。

說來也怪,梨園人瞪圓了眼睛等著的活關公擂台賽遲遲沒個消息。一年多過去了,陳璉琨的陳家班在京城也漸漸立穩了腳跟。如今的陳璉琨在京城梨園界也是一搖三晃的人物,免不了有些自得之意。他也托人從南方定做了兩個花崗岩的獅子,在大門兩側懸掛兩個“陳”字的大紅燈籠,抬眼望去很是氣派,隻是少了當初那塊大黑漆匾,如果那塊匾如今還在那該有多好。

一天,宮裏再次派人來到陳家班,這次這個宣旨的太監的臉上明顯地掛著笑容,顯得和顏悅色。他拉開黃錦緞對陳家班宣了旨,要他們三天之後進宮唱戲,所有演戲人員及服飾道具都由宮中派車來取。陳璉琨非常明白地拿出百兩紋銀送到公公麵前,公公顯得更加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說:“恭喜你呀,陳班主,估摸著以後不僅年節,每隔一段日子我們太後就得看出您的戲啦。”說著,太監看了看他的庭院,接著說:“這房屋庭院您也得再擴大修繕修繕哪,不然怎麽能放得下我們太後的恩賞呢?”陳璉琨恭敬地笑了笑說:“瞧公公說的,上次也是老佛爺有興致,小人哪敢再貪求老佛爺的寶物呢?”

聽了這話,公公放大了架子,背起手邊走邊看,邊看邊說:“這您可就不知道啦,陳班主,要說起給你的這點東西,對我們太後來說那就是九牛一毛哇。太後看中了要想賞賜,那是擋都擋不住的。可話說回來了,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也得在旁邊和著說,不然的話……”不用再多說,都是聰明人,還沒等他把話說完,烏夫人已將又包好的百兩紋銀交到了丈夫手中,陳班主隨即樂嗬嗬地遞到公公的手中:“瞧您這話說的,走南闖北四十來年,這點規矩我還不懂嗎?公公多多美言,小的一定記在心裏,記在心裏。”太監掂了掂銀子的分量,臉上馬上露出喜色:“瞧您,陳班主,怎麽能這樣?這樣不好吧?”

“小意思,小意思,公公受累,理當如此,理當如此。”太監一背手:“那好,陳班主,本公公這就回複太後的懿旨,三天後我們可就等著看您的大戲啦。”陳老班主恭恭敬敬地把太監送到門外,望著他帶著幾個人騎著高頭大馬奔紫禁城的方向揚長而去,心裏感到無比的快活。

這次給慈禧太後演的禦戲並不在紫禁城,而是在北京風景最秀麗的頤和園。五月彌漫著春天的芳香,碧水春波倒映著兩岸的綠柳,坡嶺古鬆呼喚著遙遠的春風,樓台殿閣坐滿了王公大臣。七彩的錦繡把這個用銀子打造的人間仙園布置得分外豔麗,眾兵鎮守的氣勢把此處盡顯得格外莊嚴。本來頤和園裏有專供宮廷看戲的小戲台子,可太後說那裏太悶氣,要在外麵搭個大戲台子看戲才敞亮。就這樣,在半山坡下搭起了寬大而漂亮的戲台子,是否是太後要讓人們感受到她看禦戲要比任何人都要顯得氣派非凡呢?

那時候還沒有氣象站,但我們的祖先卻把氣象時辰把握得如此準確。這天風和日麗,一朵朵掛在天上的雲朵像聽話的孩子般懶洋洋地躺在那裏討人喜歡。用粗大而精美的紅鬆木搭建起的大舞台,也被宮人裝點得格外美觀大氣。紅絲絨、黃錦緞裏三層外三層地包裹著台上台下的每一根木柱,紅黃相間的色調無不襯托出皇家、王族的雍容氣派,仿佛在向文武百官昭示,皇族王權不可侵犯。雖說當今統治天下的不是皇上,可是比皇上權力更大的女人更要向人們展示她的威嚴和氣勢。五月京花飛滿天,皇族公卿好威嚴。一出小戲浮雲事,小事大做寓意寬。

近一段時期太後的心情並不太好,中國的國運不佳,內外堪憂。南方戰亂四起,外國人趁火打劫,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連連簽了許多不平等的條約,這下子更是惹惱了眾多愛國誌士,他們聚眾鬧事,人心不寧。朝廷裏的人也看不出未來的走向,像騎牆草一樣不朝個麵,把慈禧太後氣得直拍案。拍案又能解決什麽問題呢?國事至此,國運至此,仿佛就是一個衰落了的大家,人人都有權利去指責,去叫罵,可又有誰一心一意地為朝廷效力?為這個國家的命運著想?也有人好像在為朝廷著想,可經細細一品,一看,發現他們還是為了自己的好處奔忙。

年近七旬的慈禧太後這一段日子消瘦了許多,她已是好多個晚上沒有合眼睡上一個安穩覺了,隻有真心替她擔憂的李蓮英偷偷地哭了好幾次,有一次被太後無意中看在眼裏,為之動容。她知道這個奴才的命運是和自己係在一起的,所以和他聊了許多。她像個老姐姐一樣和李蓮英望著日落後的一片雲霞,感慨相伴著起伏的心潮。大清國近三百年的昌盛,怎麽就到了今天這樣子呢?是德之不足,還是法之不嚴呢?

望著太後臉上的一片茫然,李蓮英告訴太後:“其實都不是,是老啦,是這個國家老啦,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房子一樣,要堵的地方太多啦。可在房子裏避雨的人又不去堵房子,而是把屋子裏能擋雨的東西都拽到自己的身子旁擋雨,不去管這個房子的事啦。”“哦……”慈禧太後點了點頭。國是別人的,而家才是自己的,百姓是這樣,大臣也是如此。歸根結底,人都是自私的呀……

真也好,假也罷,精神總還是要振奮的。雖說南方戰事吃緊,仗打得也不怎麽光彩,可勇猛效力的將士還是需要犒勞的。“命內務府撥出紋銀一百萬兩,獎勵前方有功的將臣。”令剛發出去,就被內務府擋了回來。他們說國庫空虛,拿不出這麽多銀子。“一百萬兩都拿不出來,那就拿五十萬兩吧。”發出的懿旨再次被擋了回來,他們說五十萬兩也拿不出來。這回太後急了,她怒睜雙眼道:“五十萬兩銀子也拿不出來?銀子都叫狗叼去了嗎?錢是怎麽管的?給我想辦法拿銀子,不然,我挨個兒查你們的家!”

說別的都是白扯,還是最後這一句話管用。沒兩個時辰,內務府的人稟報說:“想盡了一切辦法,太後需要的一百萬兩銀子總算是湊齊了。”慈禧一聽,總算消了口氣兒,可積壓在胸口的惱怒卻更加沉重。一陣胸悶使她不停地咳嗽起來,隨之是一陣頭痛目眩,她幹咳了一陣,幾個宮女把她扶到長椅上坐下,舒胸的舒胸,捶背的捶背,好一陣子才緩過點神兒來。老啦……真的是老啦……她微睜著眼,望著窗外五月燦爛的陽光,回想著年少時的情景,大清帝國是何等的風光榮耀哇。想著想著,她委屈地歎了口氣,一行老淚緩緩流下。

“老佛爺,您別一個勁兒地自個兒生悶氣呀,看氣壞了身子,咱大清國還指著您壯運勢呢。”看著一臉苦相的李蓮英,慈禧的心又愛又憐,是呀,自己還得挺著,不然依靠自己的這些奴才大臣可怎麽辦哪?她微閉雙眼養了養神兒,傳旨,昭告各部大臣,朝中四品以上文武百官,五月二十五在頤和園犒賞前線將士,同時宣旨一道,宣陳家班,五月二十五日在頤和園唱關公戲《陽平關》,以振我軍勇猛氣勢。就這樣,在五月的這天,頤和園內徐徐地拉開了禦戲的帷幕。

鑼鼓聲由弱漸強,嗩呐嘶鳴刺破青天。陳璉琨以高亢的嗓音送上了大戲的唱段:“遙望陽平跨長川……玉馬飛過一線天。關平周倉在兩側,與爺共闖鬼門關。”好亮的嗓子呀,人未出場先得彩,氣勢壓過五彩台。緊接著八麵躍虎旗二龍出水飛馳而上,在響亮的四擊頭聲中,陳璉琨腳踩三寸半的厚底,在馬童的引領下,手提青龍偃月刀飛馳而上,在九龍口處穩當而漂亮地定神亮相。不管鑼鼓急急風怎麽催,他仍是微閉雙目氣定神閑。緊接著他左手牽馬,右手揚鞭催馬,左右搖擺著身子,美美地騎在馬上的動作不斷博得台下的喝彩。動作瀟灑至極,就連對京劇很有鑒賞力的慈禧太後也不得不為他喝彩。“這個陳璉琨真是個好角兒,唱念做打都好。”一眼叫慈禧太後看到更美的東西還不僅如此,而是陳璉琨上場時手提的那把青龍偃月刀。別看慈禧太後的年齡大,可她的眼睛是非常銳利的,雖說禦戲是離觀眾近的地方,但離慈禧太後所坐的位置至少也得十幾米遠,可她一眼就看出這不是上次他手中的那把青龍偃月刀啦,這把刀的設計是如此精巧、漂亮,與眾不同。亮晶晶的刀頭寒光閃閃,配上他今天披的這套新行頭是活生生、威凜凜哪。好聰明的戲子,他知道討太後的歡心。此時看到身旁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興高采烈的樣子,慈禧太後的心裏滿意了許多。奴才們,看看關雲長是怎麽勇猛殺敵,精忠報國的。

好角兒一身姣,好底兒一身飄。從龍套到配演都齊刷刷,幹幹淨淨,翻得輕飄,打得漂亮。自從上次跟著陳班主唱禦戲得到了銀子後,陳家班個個都顯得精神百倍,特別是今天又跟班主來唱禦戲,更顯得生龍活虎。每個人都在場上瞪圓了眼睛,飛虎旗耍得呼呼作響,不時博得台下的喝彩之聲,美得寬二爺的嘴都合不上了,一直在下麵說:“小子們,好好演,今兒個保不準太後高興了賞你們每人十兩銀子。”

陳璉琨唱戲的勁頭依舊十足,今天他要鉚足了勁兒,給慈禧太後、給王公大臣好好看看“活關公”是怎麽演出來的。武戲開始了,場上開打得十分熱鬧,舞台之上寒光閃閃,敵方的將士在青龍偃月刀下一個個人仰馬翻,倍顯關雲長勇猛無敵。今天百官中來的大多是武將,他們更愛看這種廝殺的場麵,叫好聲和掌聲連連不斷,整個禦戲的表演過程熱熱鬧鬧,喜氣洋洋。雖說隻是看場戲,可慈禧太後的臉上今天放射出無限的光彩,身旁的大臣們也感到慈禧太後很少有今天這樣的興致,興奮得在幾處跟著喝了兩聲彩,好像很長時間的鬱悶隨著喝彩聲釋放了出去,就像她看到了前方將士真像關雲長這般殺敵無數,勇猛無畏一般。

戲散了之後,人們仍有些不肯離去,他們總還感覺餘興未了,特別是在大臣裏有許多戲迷,平時就很愛看戲品評,這一回看了好戲,更是站在台下比畫,七嘴八舌地品頭論足,關公的這出戲的絕活兒是什麽,關公的那出戲露彩的是什麽地兒,哪一下的戰袍怎麽摟,哪一下的髯口是怎麽捋,刀是如何背,下場花要怎麽耍,好像他們看起戲來很在行的樣子。

透過出將入相口,陳班主見老佛爺在眾人的簇擁下,被架上了鑾轎,後麵跟著浩浩****的宮人大臣向山下走去。這時一個太監走了進來,他拿出黃錦緞,用細長的聲音宣道:“懿旨下,跪聽宣讀。”大家紛紛跪在地上。小太監拉開黃錦緞:“太後有旨,賞陳家班紋銀三百兩。宣陳家班班主陳璉琨攜關公青龍偃月刀宮中回話。”

“謝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當陳班主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小太監上前搭了他一把:“陳班主慢起……”這時陳璉琨發現,這個小太監是前幾天跟著那個歲數稍大點的太監到他家裏宣旨的那個小太監,隻見他笑盈盈地對他說:“陳班主,我幹爹說讓我過來侍候著您。”“你幹爹?”陳璉琨有點納悶,後恍然大悟,哦,一定是那天到家裏來宣旨的那個年齡大的太監,之後便親熱地說:“哦,謝謝,謝謝,多謝公公美意。”

小太監手往旁邊一側,陳璉琨明白,這是讓他跟著走的意思,便要過去拿那把青龍偃月刀,這時候被小太監擋住:“陳班主,這把刀還是咱家幫您拿著吧。”陳璉琨還想客氣地再接過來,卻被聰明的寬二爺拉了一下,他馬上明白,不管真刀假刀,反正這叫刀。進宮的時候還是由太監公公拿著它更合適。就這樣,陳璉琨跟著這個小太監走下了舞台,見一頂很漂亮的轎子正在下麵等著他們,在小太監的示意下,他乘上轎子跟小太監奔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紫禁城是那樣宏偉輝煌,可裏麵靜得叫人感到有些發怵。所謂的肅穆可能就是從這種氣氛中來的吧。進了紫禁城,陳班主跟在小太監身後往大殿的裏麵走,小太監雖扛著一把大刀,可他心裏美滋滋的,那意思仿佛在向別人炫耀,我是在給太後辦差。大刀是用紅絲絨布包裹著的,小太監也是方才在離得好遠的地方看見這把刀,隻是現在他感到這把刀的分量可真是不輕,便問起了陳班主:“嗬,這把刀的分量可不輕啊。”陳璉琨有些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公公受累啦。”小太監忙說:“沒什麽,沒什麽,當差嘛,應該的。”

“哪兒的話呢,您是太後身邊的人,以後還要多多關照才是。”小太監美滋滋地笑了:“嘿,這話說得我們心裏愛聽,不怕您笑話,別看我們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我們真是一旦黑上誰,也夠他喝一壺的。”

“那是那是,相府門前七品官嘛,更別說是太後身邊的紅人呢。”嘿,陳璉琨今兒個也真會說話,這個“紅”字叫小太監聽著心裏更加舒坦,他更愛與陳班主多說幾句了:“陳班主,要說您的戲呀,那可真叫棒。我們老佛爺以前哪,也常看戲,可還沒像上次那樣賞過誰那麽多、那麽重的東西呢。”

“那是小人偏得,小人偏得。”說著,他們走到了養心殿的門外,小太監告訴他進去稟報一聲,便走了進去。這時,從殿裏傳出高宣之聲:“太後有旨,陳璉琨進殿回話。”陳璉琨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跪在地上連連叩頭稱道:“小人陳璉琨叩見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願太後洪福齊天,福壽延年。”

“平身吧,陳璉琨,給他拉把椅子坐著說話。”陳璉琨稍有遲疑,怎麽讓他坐著了。隻見那個小太監忙從旁邊搬了把椅子,在離慈禧太後不太遠的地方放下,這時陳璉琨忙說:“謝太後!”因為他學過戲,在戲裏這套程序是常有的事,所以他所跪所立的姿勢都顯得瀟灑、優雅,與一般見慈禧太後的人是有區別的,他規規矩矩地在離太後不遠的地方坐下。慈禧太後仍是有氣無力地斜靠在那個大長椅上問:“陳璉琨,哀家賜給你們班子裏的賞收到了嗎?”陳璉琨又聽到了這個細長而遙遠的聲音,但這次他已聽著非常順耳了,而且仿佛還有些點親切的感覺。他連連點頭:“收到了,收到了,多謝太後恩典。”

“戲演得不錯,威風凜凜,振奮精神。咱大清國要是真有這麽幾個活關公該有多好哇,我也就不用總躺在這兒發愁啦……”說著她停歇了會兒,好像要喘喘氣的樣子,可隻聽她長歎了口氣,“唉,觸景生情,望之興歎哪,要說咱們的軍隊,也算兵強馬壯啦,要說咱們在兵力這上麵花的銀子也不少啦,可就是不行,咱們學著外國人的樣子也興建了水師,買了那麽多的軍艦大炮,可進水沒幾下子,全叫人家給轟到水底下去啦,這是怎麽回事呢?我想啊想啊,想來想去覺得不光是什麽錢的事,還是忠勇的事,將士不用命,皇上愁白頭哇。隻有皇上才為國家著急呀,他是多需要像關雲長這樣的人在身邊聽使喚哪。”

這半天的話,她好像是自己跟自己說一樣,也不需要別人聽,也不需要別人回答。接著她對陳璉琨說:“今兒個的戲,就是讓你給這些個武官來唱的,讓他們看看關雲長的忠義,讓他們看看關雲長的勇猛。好好教教他們,讓他們再上了前線也能有股子精氣神兒,等什麽時候咱大清國的氣運好轉了,也能讓我在這把椅子上好好地睡上幾天。”

“是是,太後說得極是,小人一定聽太後的旨意為大清國多演好戲,讓咱們的將士忠義神勇,保咱大清江山國泰民安。”慈禧太後聽了他的回話覺得不錯,像背戲詞兒般利索,便嘿嘿地笑了幾下:“說得好,都說戲子沒什麽學問,我看你對答得很利索,從小讀過書嗎?”陳璉琨不大好意思地回答:“啊,沒進過學堂,倒是也看了些書。”

“哦,是自悟的呀,也不錯。我也是進了宮之後才學了很多的東西,長了不少的見識。人哪,隻有自己想學東西的時候,學的東西才管用,不然學了多少也算白費呀。”

“老佛爺,您……”這時老太監李蓮英忙打了下岔,意思是想讓太後休息。慈禧卻搖了一下手:“不礙事,今兒個我的心情還算好,多聊幾句沒什麽。方才我說到哪兒啦?”李蓮英忙答道:“老佛爺方才說自己想學的東西管用,自己要是不想學呀,學多少也算白費。”說完他像小孩似的笑眯眯地看著太後,慈禧忙說:“對對,這東西呀,什麽時候都不白學,今兒個用不上的,保不準明兒個用上,明兒個用不上的以後用上,學了總不白學呀。”

說完,她看了看下邊的陳璉琨,陳璉琨忙點頭稱是。她像個長輩似的看著他又笑了笑:“是成才的人哪他就知道學東西,不是成才的人哪,他就知道吃東西。我說的是這麽個理兒吧?”陳璉琨忙回太後的話說:“太後所言極是,人生有限,學海無邊。人生在世總要有所為,而有為之道莫過學也。太後之所以虛懷若穀,放眼四海,正是因為太後所學所悟,知多識廣,所以吾輩應當好好仿效太後之精神,啟人生之作為。”

太後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唱戲的,心想,這不像個唱戲之人,怎麽倒像個當官的材料?她半天未語,想著什麽,隨即又好像一下子沒了興趣似的打了兩個哈欠道:“哎呀,年歲大啦,精神頭不夠用啦,陳璉琨,你戲演得很好,關雲長叫你演繹得栩栩如生,威嚴壯美,以後我要常召你入宮,看看你的戲,回去歇著吧。”說完,太後又連打了幾個哈欠,陳璉琨忙謝了恩,跟在小太監後麵走了。

李蓮英像沒弄明白似的問太後:“太後,怎麽沒賞他呢?不是都準備好了嗎?”太後望著陳璉琨的背影說:“不行,給得太多會害死他的,外麵那些戲子也不是好惹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