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是冤家,同行是見不得別人比自己更重要、更榮耀的。陳班主這次進宮唱戲沒得到宮中的任何賞賜,這倒使梨園裏好多人為他憤憤不平。好多從前酸了吧唧的人這次登他的門,罵慈禧太後摳門,罵她是賣國賊,說這個娘兒們如何霸道,如何血腥,如何把國事當兒戲。
戲班子裏這種破嘴罵天下的臭毛病什麽時候能改呢?陳璉琨也學著連打哈欠的方式,顯得疲倦送走了客人,一個人坐在堂屋裏琢磨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夜深了,望望四下無人,陳璉琨小心翼翼地從裏屋床底下的一個小洞裏拿出一個小木盒子,從裏麵取出一個用紅絲絨包裹著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從裏麵露出亮晶晶的寶石,他取出一塊紅色的寶石,衝著燈光專注地看著。
殷紅色裏仿佛隱藏著自遠古到漫無邊際的寰宇間的故事,他認真地看著,總想從這殷紅色之中破譯出那裏麵的故事,到底是火大於血,還是血大於火。之後他又分別把另外幾塊寶石也拿出來,放到燈光底下認真地觀察著,要數綠色的寶石看著更有神秘感,總是看不透最裏麵的東西,如冥冥之中的感受。要數藍色寶石看著心裏更透亮,像浩瀚的大海,像天際,像寰宇般廣闊而敞亮,痛快。寶石總是時不時地從不同側麵閃耀著光芒,他感到這東西不大,卻靈性無比,不然怎會這般剔透和純然?陳璉琨看罷又用手去掂了掂,比黃金更貴重的東西呀,都說太後不好,可是太後沒有虧待了自己呀。眾多唱戲之人,誰得過這麽多的寶貝呀?關二爺呀,我陳璉琨是托您的大福啦。
把寶石小心翼翼地藏好之後,陳璉琨習慣性地來到祭拜關二爺的香堂上好了三炷香,躬身三拜。之後,取過青龍偃月刀,用絲絨布擦了又擦,看了又看。忽然想起,那天被喚進宮中,拜見太後的時候,明明是宣旨帶青龍偃月刀晉見的呀,可太後怎麽沒有看上一看的意思呢?太後好像有好多的話要說,可正到了興頭上怎麽又不說了呢?這使陳璉琨百思不得其解。是呀,一個國家多少大事要處理呢?一個唱戲的人,一個唱戲的事又算得了什麽呢?正在合計之間,忽然聽到院子外一陣聲音,夜深人靜之時,哪兒會有這般聲響。他走出堂屋來到院子裏,見大門外一片燈火,映得家門格外明亮。
還沒等他弄明白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咚咚的敲門聲已震響他的耳朵,他忙喚管家打開大門,隻見門前兩排腰間佩刀的士兵手舉火把站立在大門兩側,把大門外照得一片通明。這時,那天到他家來宣旨的那個太監,在兩個士兵的保護下,一臉莊重地向門內走來,見站在院子中央發愣的陳璉琨,他高聲說道:“懿旨下,陳璉琨跪聽宣讀。”他拉開黃錦緞懿旨宣道:“太後有旨,宣陳璉琨帶關公戲中的青龍偃月刀進宮,不得有誤。”陳璉琨以為後麵還有話,還跪在那兒沒敢動地兒,這時太監忙說:“陳班主,領旨謝恩,跟咱家走吧。”陳璉琨這時才忙叩頭高聲說道:“小人陳璉琨領旨謝恩,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太監過來搭了他一把,將他扶起來。這時太監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陳班主,咱家說得沒錯吧?我家主子要是想給你恩惠的時候,你是想擋都擋不住哇。跟咱家進宮去吧。”
陳璉琨蒙頭地左右看看,這大半夜的宣我進宮是怎麽回事呀?他忙問這個太監:“這麽晚了,宣我進宮是為何事呀?”太監神秘地笑了笑:“瞧你問的,我哪兒知道哇?再說多了可就有揣摩太後旨意之嫌啦,那可是要掉腦袋的。陳老班主,你還是換上衣服,帶著刀跟咱家進宮去吧。”懿旨下,哪還有二話?走吧。陳璉琨忙換上衣服,讓小太監扛上他的青龍偃月刀,出了門,坐在了跟馬隊同來的一頂轎子上,朝紫禁城的方向去了。大街之上馬蹄清脆,夜色之中燈火一片,滿京城誰還有這樣的威嚴呢?坐在轎子裏的陳璉琨心裏還在不停地納悶:“這麽晚了太後召我進宮是什麽意思呢……”
太後不僅僅是天上的星辰,也是凡間的女人,也有茶餘飯後的情趣,也有人間情感。隻是國事所係,難有自由,又因年歲已高,難再風花雪月,但當某種感覺觸及她內心深處的時候,也免不了使她動情。
自前幾天召見陳璉琨後,她覺得這個唱戲的除了戲唱得好之外,人也不錯,回答起話來也很受聽,仿佛一條柳枝撥動了她心中的某根絲弦。按說以前也看過幾個人演的紅淨戲,可都沒有陳璉琨唱得地道,唱得美,演得神韻飄逸。再說大多唱戲的卸了裝之後顯得粗獷有餘,風雅不足,而陳璉琨和他們不一樣,他身上有一股儒雅之風,雖年近五旬,可臉上仍白淨光亮,紅潤有澤,從麵相上看就叫人心裏透亮舒服。那天之所以沒有看他新做的青龍偃月刀,沒有馬上再賞賜他東西,也是為了找一個清閑的工夫找他聊聊。今天趕上沒什麽煩心的事,便想起了這個茬兒,向身邊的太監宣了道密旨,召他帶刀進宮,隨便聊聊。按理說對大臣和民間人士是不得在後宮隨意召見的,但此時的慈禧太後早已廢除了人們對她在各方麵限定的規矩和約束。隻要她高興,再多規矩也休想阻擋她的所作所為。
這天晚上,她在儲秀宮像往日一樣用罷禦膳在燈下批閱完了各州府衙的奏折後,在宮女的服侍下,卸去濃妝,寬衣沐浴。慈禧是個很講究品位的人,她的沐浴可並不亞於皇宮中的禦膳排場,寬大的浴池裏盛滿了清瑩的水,這水一定是頭年冬天的瑞雪化成的清水,說這是上天賜予世間最聖潔的水,用在人的身體上會美潔肌膚,去火解毒。清水中又要放五顏六色的花瓣,有南國的**,北國的梅花……人說用自然中的花瓣洗浴出來的身體會長時間散發出清淡的芳香。
花瓣撒在浴池中,像給上帝預備的盛大晚宴般豐色秀美,水灑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感到無比滿足。她浸泡在水中,微閉雙目,任服侍的宮女們用柔滑的手臂輕輕擦著她的肌膚,別看慈禧太後年近七旬,麵色蒼黃,可她身體的肌膚保養得卻如十八歲少女般細嫩柔滑,光潔透亮。這可能和她始終享受人間精致的生活和保養有關,也和宮中眾太醫方方麵麵的調養有關。最後宮女再用上好的牛奶一遍遍塗在她的身上搓揉,聽說用奶搓揉過的身體會更好地保持肌膚的彈性和美白,同時會散發出誘人的乳香味道。撩開大大的紗帳,宮女攙扶著太後走出浴池,慈禧躺在寬大而舒適的**,閉目養神,隻等著見一見這個自己感興趣的唱戲的了。
夜色中的紫禁城空曠而寧靜,給人一種無比渺小之感。月光下的亭台樓閣,雕欄玉砌青光微微,皇宮中的威嚴使大氣都不敢喘的陳璉琨感到陣陣的壓力。他跟在太監的後麵向後殿走去,他小聲問太監:“公公,我們要到哪兒去呀?”公公把手指放到嘴邊上,衝他噓了一聲:“甭多問,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啦。”穿過層層樓台,走過條條長廊,沒一會兒,在一個偏門的地方,太監停下了腳步。太監對他說:“你先在這兒候著,待咱家進去通報一聲。”
太監緩步走了進去,不大一會兒,太監出來了,他接過另一個小太監肩上扛著的那把大刀,小聲地對陳班主說:“陳班主,您隨咱家來吧。”這時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太監的後麵走進了偏門。陳璉琨進來後看到,門雖不大,但裏麵卻有一個很寬敞的大院,高矗的大殿裏麵燈火依稀,這種幽暗之感讓陳班主感到陣陣神秘,他有些不大相信慈禧太後會在這裏召見像他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唱戲之人。這時太監衝他小聲說道:“進去後說話要當心,別惹得太後不高興,明白了嗎?”陳璉琨連連點頭稱是,他心說,誰長幾個腦袋,還敢惹太後生氣。
陳璉琨跟在太監身後走進殿內,可幽暗的室內並沒有一個人影。太監衝著殿後的方向回稟說:“啟稟太後,陳家班班主陳璉琨到啦。”這時隻聽一個細而長的聲音從後屋傳來:“知道啦,給他搬把椅子,你們下去吧。”太監衝著那個細長的聲音點頭哈腰地說:“是,奴才們下去啦。”太監很客氣地給陳璉琨搬了把紅木椅子,放到離不知是大靠椅還是坐榻不遠的地方,自己下去了。
太監出去後,室內半晌仍沒有動靜,屋裏靜得仿佛掉根針都能聽見。陳璉琨下意識地四周看了看,隻見壁上木雕美觀典雅,室內香爐裏散發出的味道誘人魂靈,身旁紅木坐榻上絲光映燭。這是什麽地方啊?陳璉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在他還在環顧之際,一個身穿銅色鳳衣的女人在侍女的陪同下從後麵走了出來。陳璉琨當即跪在地上山呼千歲不敢抬頭。這個女人在侍女的攙扶下經過他的身邊,走到坐榻的位置坐下,陳璉琨隻感到迷人的芳香陣陣撲來。那個細長聲的女人對宮女們說:“我和陳班主聊一會子,你們先下去吧。”宮女們把沏好茶的杯子放到太後的身邊,又放下門前的絲簾,手提燈籠下去了。陳璉琨隻感到腦袋漸漸腫脹,一片空白。這是怎麽回事呀?自己這不是在做夢吧?這時,隻聽那個細長的聲音又說話了:“陳璉琨,你起來坐這兒說話吧。”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在太後麵前哪有小人的座位?”“哈哈哈……”一陣輕而細長的笑聲,好像一陣風般在室內飄浮著:“陳璉琨,哀家恕你無罪,起來坐這兒說話吧。”陳璉琨有些哆嗦地站起身,坐到慈禧的身邊,隻是陣陣的芳香猶如熱浪般使他有些透不過氣來。慈禧仿佛看出他的緊張,便對他說:“今兒個你不必拘禮,我也隻是想和你隨便聊聊你們戲班子裏頭的事,知道嗎?”
“回太後,小人知道了。”陳璉琨連連擦汗。為了緩解陳璉琨緊張的情緒,慈禧首先問道:“陳璉琨,前幾天看戲時我發現,你的那把關公刀是新做的吧?”
“太後聖明,這把刀的確是小人為今後給太後唱好戲才新定做的。”
“拿過來叫我瞧瞧。”
“是,是。”陳璉琨忙走到牆邊,解開紅絲絨套子,把嶄新鋥亮的青龍偃月刀取了出來,恭恭敬敬地走到太後的身邊,小心翼翼地托起刀身,把刀頭交到慈禧的手中。慈禧眯起眼認真地看著,用手輕輕撫摸著鎦金燙銀的刀頭,又摸了摸上麵的各色寶石,無比讚賞地說:“真是太漂亮啦,我想關帝爺當年也未見得能拿得上這樣漂亮的寶刀哇。真是難為你了,花了多少銀子呀?”
“回太後,小人花了三個金元寶。”
“哦……”慈禧眯著眼睛看著他笑了笑,“不多,值。”聽到這句話後,陳璉琨的心裏無比高興和踏實,好像一下子鬆弛了許多。慈禧又接著說:“幹什麽吆喝什麽,人靠衣裳馬靠鞍,你們唱戲的不就靠著這行頭和手中的家夥跟別人說事嗎?”陳璉琨聽後非常佩服地說道:“太後聖明,普天下的事,什麽都繞不過太後的眼睛。”“陳璉琨,把水給我倒上。”
“哦哦,是是。”陳璉琨走到慈禧太後身邊,提起小巧而玲瓏的茶壺,給太後倒了杯茶。太後看著他說:“你也坐過來,喝點茶吧。”“是是,謝太後。”陳璉琨隻得遵命,把紅木椅子向前挪了挪,挪到離慈禧更近的坐榻旁,給慈禧倒上茶,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慈禧看著他心裏發笑,這個陳璉琨,舞台上身手矯健,現在怎麽倒顯得笨手笨腳的,忙說:“陳璉琨,你是個唱戲之人,又不是什麽大臣,在這兒不必拘禮,就像聊家常似的跟哀家隨意聊聊。”陳璉琨聽後笑得嘴角有些不大自然地說:“小人怎敢?太後乃一國之母,母儀天下,小人怎敢隨意和太後聊家常之事。”
“哈哈哈……一國之母、母儀天下,你回答得怎麽都像是戲詞呢?不過很是受聽,哀家就是願意聽你的回話,知道嗎?所以才這麽晚把你召來陪我聊聊天,解解悶。”
“是是,謝太後對小人高看,隻要太後高興,就是小人的福分。”
“嗯……”慈禧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問陳璉琨,“學戲是個很苦的行當吧?”
“哎呀……”一句話問得陳璉琨好像眼前一片茫然,“回太後,學戲之人所耗之力,學戲之人所吃的苦,可謂人世間的苦中之苦啦。”
“你天資不錯,為什麽不好生讀書?怎麽會誤到這一行呢?”望著慈禧一臉的興致,有想聽下去的意思,陳璉琨說:“回太後,這話說起來可就長啦。”慈禧今晚的確一個哈欠也沒打,也沒有疲倦的意思,她就是想和這個唱戲的麵對麵地聊聊,所以很有心思地對他說:“沒關係,我倒想和你聊聊。喝點茶吧,這是最好的明前茶。”
兩杯茶下肚後,陳璉琨才放鬆了些,放開了點膽子,便給慈禧講起了戲班子和自己的身世。陳璉琨告訴慈禧,自己是個從小沒爹沒娘的孩子,是被一個戲班子的班主在一個碼頭唱戲時撿回來的,也沒簽什麽賣身契,被班主養大留在戲班子裏吃起了唱戲這口飯。學戲的歲月應當說是他人生煉獄的過程,沒有沒吃過的苦,沒有沒受過的罪。
陳璉琨回憶說,自打懂事起,便像奴才般伺候師傅師娘,什麽生爐子、倒尿盆、洗衣服、做飯,都幹過。自己像個棄兒似的在風雪中忍饑挨餓,睡不著覺的時候,腸子絞著勁兒地疼,像個冷錘子般在冰雪地上翻著跟頭,別看吃不飽,睡不好,可他渴望改變命運的心氣兒卻是班子裏沒有人能超過的。從撕腿、劈胯,到翻翻打打,樣樣他都練得比別人刻苦。一有時間他總是偷看著師哥師弟們學戲背戲,特別是師傅演戲時,他總扒著門看個不停,偷偷地記著戲裏的每一下。
年複一年,當他已是半大小夥子的時候,他肚子裏的玩意兒已使他在精神和氣質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已經從小小的龍套,變成了能跟師傅對打戲裏的上下手,而且師傅與他打合了把之後,漸漸地離不開他了。又從上下手熬到了配演,不少戲裏隻要他露出幾下絕活兒,台下肯定有人喝彩,最後終於讓師傅看中了眼。也算他的造化好,因為老兩口隻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看中了他能吃苦,懂事理,懂感情,再加上從他天分上看出長大是個角兒坯子,班主便把女兒許配給了他,同時把自己身上的這點能耐全部教給了他,把自己的班子、全部家產也都係在了他的身上。這些年在唱戲的路上可謂是翻千山,越萬嶺,閱人無數。別小看這從師傅手裏接下的小小戲班子,在他的帶領下,戲班很快躥紅起來。在梨園界一提起“老爺戲”,便稱他有一號。
“哦……可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哪。看來你這半輩子也是很不容易的呀。”慈禧很是感慨地看著陳璉琨,目光中飽含同情,此時的慈禧已不再讓陳璉琨感到無比威嚴,而更像一個知書達禮的尊長和家人,可不是嘛,按年齡輩分,慈禧足以稱得上是自己母親啦。陳璉琨感激地說:“是呀,但小人又是伶人之中最幸運的人啦,能得到太後如此賞識和恩澤,得是小人幾輩人積下的陰德呀。小人除了唱戲也沒什麽能耐,隻要太後高興,小人能回報萬一,就是小人最大的心願和福分啦。”
陳璉琨回答得很真誠,算是個有良心的人。慈禧看著眼前這個漂亮的男人,心裏感到很舒服,便說道:“沒什麽,你雖是個戲子,但你和他們不一樣,這也可能和你很早就琢磨老爺戲有關,演久了心裏就會有一種忠義情懷,有一種豪傑之氣,這也是我喜歡見你的地方,也是我願意賞賜你的原因。我要把你的班子裝點得漂漂亮亮地去演仁義禮智信,去演忠勇威猛傑。人世間太需要像關雲長這樣的人啦……”說到這兒,太後不免一陣感傷,她垂下頭歎了口氣:“人們是不是把我說得很壞,很可怕,很猙獰呢?”
“不不……”陳璉琨連連擺手,“不不,不是這樣。”慈禧抬起眼看著他苦笑了幾下,那意思是說,撒謊你都沒學會呢。陳璉琨連忙辯解:“老百姓懂得什麽,太後怎麽能理會他們?”慈禧很認真地說:“怎麽能不理會?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哇,人的名譽比什麽都重要。曆史往往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傳出來的。如果說官家像棵樹,而百姓則是遍地的草,無處不生,有土即在。他們傳下去的東西,往往就被認成事實呀。關雲長的忠義豪情不是傳下來的嗎?誰又知道多少年後人們把我這個老太婆傳成什麽樣子呢?”
說完,她有些悲觀地望著眼前這個演繹關公神韻頗佳的陳璉琨,仿佛要在他臉上找到答案,但是沒有,陳璉琨也給不了一個讓她滿意的答案。她有些失意地笑了笑,說:“其實想開了也沒有什麽,人到底有沒有來世,未來需不需要祭奠,這都不是強求之事呀。”慈禧如此注重名譽,如此在意民間百姓對她的傳言,是陳璉琨沒有想到的。看來這個老人並不像大家所說的那樣心狠手辣、麵目猙獰。想到這兒,他抬起頭仔細地望了望慈禧,心中泛起一陣對這個老婦人的崇敬與同情。人生啊,真是不容易。如此尊貴的人,又當如何?不也被無限的煩惱所困所惑嗎?
當再次抬起頭望著慈禧時,他發現這個老人的臉上已泛出慈祥的光芒,仿佛方才的一切都雲消霧散,她的目光中透著超人的智慧,笑容中飽含著對一切事物的寬容。慈禧望著他接著說:“其實天地間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隻是利益、矛盾和權力把他們改變了,使人們有了欲望,有了仇恨,有了殺戮。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作祟,我又何嚐不想人人安居,和睦相處,天下太平呢?但是不行啊,一個婦人掌控大事,更要拿出超人的決斷,不然他們會說你婦人之仁,看不起你,或是推你下台,或是把你殺掉。我是不會讓他們把我推下去的,至於今後,我也顧不了許多啦。”
由於坐得很近,慈禧仿佛無意間拿起了陳璉琨的手看了看,年近五旬的人,手還是這般柔軟,實在難得。她輕輕地撫摸著,擺弄著,完全忘記了這是一個男人的手。慈禧說:“你說你吃了那麽多的苦,可這雙手怎麽如此光滑,這般柔軟?”慈禧像孩子般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使陳璉琨覺得好笑。他回說:“是呢,人們也都說我這雙手不像男子漢的手,倒像是……”說到這兒,他沒敢再往下說。慈禧笑了:“說你這雙手像女人的手?”陳璉琨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慈禧說:“別聽他們瞎扯,手軟若綿屬貴人之相。那是你修來的福分。不然哀家怎會單單召見你。”一句話使陳璉琨恍然大悟,可不是嗎。“謝太後指點迷津。”慈禧笑了:“什麽指點迷津?什麽好聽就說什麽罷了。”這一夜很有意思,一個人講戲,一個人講統治,好像誰也不挨誰的事,可兩個人又都說得很盡興,聽得很認真。一個是太後,一個是草民,卻有著叫人難以想象的默契。陳璉琨想,可能是慈禧想找個和宮中毫不相幹的人傾訴她心中的苦悶吧。慈禧抬起頭,望了望窗外的晨曦,對陳璉琨說:“好好唱你的戲吧,其實人生和唱戲差不多,是聰明人才能唱好戲,戲唱好了,人生悟得也就差不多了。”
說完,她從身後取過好像早就準備好的一卷黃錦緞,輕輕地鋪開,裏麵露出四個大字“禦戲高人”。她把錦緞送到陳璉琨的麵前說:“陳璉琨,這是哀家想送給你的,看看怎麽樣。”陳璉琨接過黃錦緞,看看這四個大字,這真可謂唱戲人的寶中之寶。他無限感激地趴在地下,聲淚俱下地山呼千歲。慈禧卻對他說:“不忙不忙,你先起來吧。”說罷,她收回在陳璉琨手中的錦緞,說:“想來想去,我覺得還是把它燒掉,知道為什麽嗎?”陳璉琨真是沒搞明白,他搖著頭:“燒掉?為什麽?”慈禧笑了笑:“為了我死了之後,你的腦袋別叫人砍掉。”陳璉琨想,太後真是聖明至極,他感激的淚水唰地流了下來:“太後過慮了,想這是皇恩浩**,國之珍寶,誰敢砍小人的腦袋呢?”慈禧連連搖頭:“不不,你不懂,唱戲我不如你明白,可在這方麵……你遠遠想不到這背後的危險。”
雖已是清晨,可慈禧並未有倦意,她臉上煥發出少有的光澤,望著這個從心裏喜愛的藝人說:“時候也不早啦,你也該回去啦。以後我會常常召你進宮,看看你的戲,聽你聊聊天,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陳璉琨感激不盡地說:“不敢不敢,小人怎敢勞太後思慮,隻要太後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就是小人的福分啦。”這時隻聽慈禧輕輕喊了聲:“來人哪。”頃刻間,宮女和當值的小太監唰地一下走了進來。慈禧慢聲細語地對他們說:“把我給陳班主的東西拿過來吧。”
這時又上來兩個手端紅漆盤子的小太監,他們走到陳班主麵前,揭開上麵的黃錦緞,露出了裏麵的東西。是一些亮閃閃的寶石和一對金鑲玉的貔貅。陳璉琨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自己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賞?慈禧對目光呆滯的陳璉琨說:“陳璉琨,這是我以前喜歡的玩意兒,留給你做個念想吧。”陳璉琨忙跪倒在地,叩著響頭,山呼千歲:“謝太後天恩,小人收太後如此重賞,恐此生無以為報哇。”慈禧聽著笑了笑說:“那就下輩子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