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班在京城人氣越來越旺,特別是聽宮裏人傳出話說,活關公的比擂不比了。言外之意,陳璉琨就是活關公了。這引起霍思純和許多梨園人的強烈不滿。憑什麽?太後怎麽著?太後說他是活關公,他就是活關公啦?這是哪兒的理呀?可不忿歸不忿,誰又敢較這個勁兒,評這個理呢?隻好暗氣暗憋。為不失風範,霍思純表麵上顯得平靜,拿出前輩的架勢對人們說:“沒什麽,活關公也不是說出來的。再說剛學會遊泳的人自然撲騰得歡實,總有累的時候不是。”盡管他這樣說,可心裏憋足了勁兒。幾輩梨園世家,豈容這般輕視。

梨園行的人就是這樣,說行的時候人們天天捧你,說不行的時候幾天就沒人搭理你。不然何來寧讓十畝地,不讓一出戲之說?氣勢一旦被人打壓下去,就再難保一言九鼎之勢。他決定自己披掛上陣,親自與陳家班好好地較量一番。

幾天後他親自選定了戲碼,備好了行頭,請來梨園界有頭麵的三老四少,在家裏大擺酒宴,款待一番。席間他告訴人們他準備披掛上台專演紅淨戲,請各位班主賞光捧場。不用明言,大家已知曉其中緣故,便紛紛表示一定到場捧霍班主的場子。明麵上不少嘴快之人在酒桌上大罵陳班主不識天高地厚,敢在京城舞台撼動霍家班的地位,但大多數人也都為霍思純捏了把汗,氣勢漸下的霍家,怎是當紅的陳璉琨的敵手?

盡管慈禧約見陳璉琨的事很隱秘,可還是被人們知曉,還是被傳得沸沸揚揚,神乎其神。盡管慈禧不想因此事而引起梨園人的嫉妒,可她頻頻贈予陳璉琨的珍寶卻不能不引起人們的不滿。人們紛紛猜測,議論著慈禧到底為什麽總召見他,到底能給這小子多少財寶,仨一群倆一夥地瞪著眼睛談論著。有的人認為陳班主得到恩寵是實至名歸,而更多的人覺得發酸。都是唱戲之人,憑什麽專寵他?憑什麽他能得到好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天底下唱戲的就剩他陳璉琨啦?更有人認為不止於此,慈禧肯定與他另有財寶之外之事,人們也一笑了之,不敢多言,因為傳出去會有腦袋搬家的危險。

近些時所發生的事情像走馬燈似的在陳璉琨眼前轉個不停。關二爺、慈禧太後、達官顯貴、小太監、唱戲的,一張一張的麵孔緩緩而過,他奇怪的是最近關二爺的麵孔在他的腦海裏變得模糊,而另一張臉總是在他腦海裏浮現出來,那便是慈禧的麵孔。對於政治,陳璉琨從來不感興趣,近五十年的塵世風雲,他隻知道把戲唱好,成角兒,掙大錢,養家糊口,光耀班社。怎麽也沒有想到唱了幾台禦戲,竟能把自己唱到慈禧的身邊。

這些天他一閉上眼睛除了迷茫中蒼黃的臉色,便是一顆顆閃光的寶石,一塊塊潔白的玉佩,一錠錠發亮的元寶。慈禧雖說這是她喜歡的玩意兒,可這得值多少錢哪。難怪這幫人看見自己眼睛都發綠,怎麽能不想把自己吃掉哇。想到這兒,他又悄悄地下了床,把門悄悄地關上,再仔細遮一遮窗簾,別有一點點的縫隙。盡管屋子裏就他自己,可他還是輕手輕腳地從床下拿出小箱子,點燃蠟燭,將小箱子輕輕地打開,從裏麵輕輕地將每一件寶貝拿出來,放到桌上,在燭光中靜靜地觀看,欣賞。他搞不明白,為什麽這些小小的石頭就這樣值錢,而且值錢值得叫人們發出瘋狂的嫉妒。

看著看著,忽然一個念頭匆匆閃過,現在人們都知道自己得了好多珍寶,那麽這些東西以後放在哪兒呢?那天夜裏慈禧燒黃錦緞子禦書的時候,連太後都替自己的以後擔憂,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會不會有人來索要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到底還能不能是自己的呢?人生大都福禍相依呀。這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前幾天一個在琉璃廠搞古玩玉器的朋友來他家見他時有意收他的東西,被他謝絕了。那人臨走時告訴他,好東西不出手,也別放在身邊。當時他隻以為那人收東西心切,沒太往心裏去,可靜下來想想覺得很有道理。

如今大家都知道慈禧給了自己很多寶貝,惦記著財寶的人不知多少,想到這兒,他蹲下身子再仔細看了看黑黝黝的床下,覺得不能再放在這兒了,他又把屋子裏的上上下下都認真地看了一遍,忽然覺得在這個家裏,哪兒都不是放這些珍寶的地方。寄放到別人那裏?不行,自古道,白酒紅人麵,黃金黑人心哪。再好的親戚朋友,一旦這些東西放到他手裏,最後撕破臉皮算是好的,弄不好惹來殺心,還會帶來災禍。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他望著一箱子的珍寶,顯現出由此而帶來的無奈之情。好東西呀,真是人世間至好的東西呀,你好得叫我拿你沒有辦法呀。放在自己的床底下會招人眼目,可放哪兒呢?他端著小箱走了幾圈都覺得不行。最後一想,應當把它放到給關二爺上香的香案下麵,誰會想到這麽貴重的東西能放那兒呢?對,於是他輕手輕腳地打開門,來到上香的小屋,將小箱放在香案的下麵。他相信,有關二爺在此保佑,料也無妨。

這幾天陳班主的身體不適,想安排小兒子唱幾場戲。沒想到,近來隨著見識和時局的影響,小兒子對唱戲失去了興趣,不想再遭這份罪,請來了先生教他讀書,書讀得也還算好,可說撂就給撂下了,說什麽這個國家腐敗沒落,文字無用。最近開始學演文明戲,要拯救人們的思想和靈魂。他不但不唱京劇,還說這些老掉牙的戲是這個腐朽社會同根而生的東西,應當讓它和這個舊世界一起爛掉,所以他回到家裏一天到晚地背詞:“啊,我的祖國,你淪落的身體何時不再被強盜踐踏?”

“當聖火從東方升騰的時候,你們將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在這裏誕生!”

“來吧!我正等待,等待與你一起從這裏走向死亡!”

他的大吵小嚷使陳班主十分擔憂和心煩,每每至此,他總是把老伴叫來,讓她與小兒子說說,別在家裏這樣大吵小嚷的。他歎氣說:“真是偏疼兒女不得濟,哪壺不開提哪壺哇。”

小兒子不學戲了,可大兒子也不練功了。一天,祖盛遛到琉璃廠,被明月齋張老板死活拖進屋裏喝酒。陳祖盛不大情願,因為他真拿不出張老板讓他出手的珍寶玉器。張老板不管這套,總是哄他盡快把寶物弄到手,賣個好價錢。說來也巧,正逢此時,霍九紅和一個女伴打此經過,霍九紅一眼便認出陳祖盛,說道:“嘿,大哥,你到這兒來做什麽呀?”

陳祖盛被不期而遇的夢中情人問得一下子不知說什麽:“啊……這不是……”說著祖盛顯得神秘的樣子走到九紅的身邊,貼近她的耳邊悄聲地對她說:“我爹不是在宮裏得了些寶貝嘛,我是出來詢問一下行情,能出手就把它給賣了。”聽此話,霍九紅的臉上一下綻放出奇異的光澤:“是嗎?珍寶什麽樣子?讓妹妹我瞧瞧哇。”祖盛更加神秘地悄聲說:“瞧你,那麽貴的東西我還能帶在身邊哪?還不叫人給弄了呀?想瞧瞧行啊,哪天哥哥給你帶過去幾樣讓你開開眼。嗬,那東西別提多神奇了,那寶石在燈光下能變換顏色,那如意,摸在手裏跟摸著羊油一般光滑。那叫個神。”

“是嗎?”九紅聽得跟著了魔似的瞪大了眼睛。

“妹妹,明後天你有沒有工夫?哥哥我請你吃頓飯。”

“行啊。”九紅樂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那好,咱就說定了,明天中午咱們在前門豐澤園門前不見不散。”

“說定了呀,把寶貝給我帶來,讓妹妹我開開眼。”

祖盛一拍胸脯說:“一言為定!”目送九紅走遠,祖盛再次走進明月齋。張老板問他:“這麽漂亮的姑娘是誰呀?”祖盛一仰頭,帶著驕傲的神氣告訴他:“這是大名鼎鼎的霍九紅啊。”“哦……”張老板點了點頭說,“聽說過。不是和寶利通商行萬老板相好的那個女人嗎?”陳祖盛立即甩下了臉子,什麽不愛聽說什麽。張老板看出祖盛的不悅,便改口說:“那隻是謠傳,這麽漂亮的姑娘誰不惦記呀,對不對?”

哎,這話才說對。祖盛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想了想,問張老板:“店裏有沒有寶石之類的東西?”張老板皮笑肉不笑地問祖盛:“寒磣我是不是?要有寶石我還在這兒請你喝酒哇?要有也是假的。”

一句話把祖盛眼睛說得鋥亮:“假的?假的也行啊,讓我看看。”“這……這是什麽意思?”張老板不明白地看著祖盛。祖盛不容分說,催促他馬上拿給他看。張老板無奈,隻得像哄小孩似的把他領向櫃台,把一排排紅綠色的小晶石拿出來擺放在陳祖盛的麵前。陳祖盛卻像看見了真寶石般欣喜若狂。“哦……我的乖乖,我可把你們找到啦!哈哈!”

什麽毛病啊?不會是瘋了吧?張老板望著令人不可思議的陳祖盛心想:“我要真寶石想得發瘋,他見著假寶石卻發瘋了。”

酒喝完了,張老板還是不停地向他叮囑,盡快把老爺子的寶貝弄到手,一定幫他出個好價錢。祖盛認真地點頭應承著張老板:“一定,一定!”臨出門前,祖盛對張老板說:“最近手頭有點緊,想從你這裏借五十兩銀子。”張老板立即滿口答應:“沒問題,沒問題,漫說五十兩,就是一百兩也不成問題。”祖盛拿著借來的銀子欣喜地離開明月齋,吹著口哨開心地走了。張老板望著他得意的樣子心說,別以為老子的錢是風刮來的,借多少我都給你,可看你怎麽還。

豐澤園是京城很有名氣的一家飯店,進來的人大多有錢有勢,有排場。為請夢中人前來約會,祖盛今天特地穿了件嶄新的灰色長袍。為討好九紅,他還學著洋範買了束花拿在手中,準備獻給霍九紅。祖盛還帶來了在明月齋弄來的假寶石和借來的五十兩銀子,他想在這裏豪賭一把,為了這個女人,他決心不惜一切地把自己全賭進去,在所不惜。

九紅按時應約,卻一臉素顏地來到了他的麵前。素顏更美麗,這個女人天生麗質,無論怎樣都是美的。祖盛將鮮花獻給了九紅,九紅接過花望著他,非常高興。許久以來給她出錢買東西的人不少,可送鮮花,這還是頭一次。九紅看著他不多說什麽,祖盛像暴發戶般地叫來夥計,上這個,來那個,盤點著飯店裏的美味佳肴,點得九紅不好意思,叫停了他。兩人相互望著,兩個對壘家庭的兒女此時坐在一起,該說些什麽呢?還是霍九紅心裏機靈,她從不經意的小東西聊起,慢慢把話題引到陳班主進宮唱戲的事情上。陳祖盛是個鬼機靈,霍九紅此時心裏繞騰那點東西,他仿佛猜個十有八九。見霍姑娘把話引到這上麵,他便把此事更添枝加葉地給霍姑娘白話起來,把姑娘說得兩隻眼睛跟著他的手指頭亂轉,聽得姑娘喜一陣,憂一陣。

光說不練假把式。這是梨園一句行話。意思就是說你得動點真格的東西拿出來給人看看。吃飯間,祖盛神神秘秘地將一個小紅布包從兜裏取出來,將寶石一顆顆取出來放在了霍九紅的麵前。“啊……”霍九紅如見天使般睜圓了眼睛,血液漲紅了她的臉龐。“這麽貴重的東西哥哥就這麽帶在身上?”祖盛帶著傲慢的神情告訴她:“這些東西爹手裏多的是。”“哦……真漂亮,寰宇之精粹,人間之珍寶,難怪有那麽多人向往著它們,原來如此。”說話間,九紅將一塊祖母綠托在手中透過窗子射進來的陽光欣賞著它們,看了綠的看紅的,看完紅的又看藍的,她欣喜地研究著它們在陽光下發出的光彩。這天很愉快,在霍九紅的傾慕中,圓滿地完成了陳祖盛一擲千金為紅顏的心願,使他享受了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滿足。

人逢喜事精神爽,陳祖盛再不張羅跟爹學戲,也不再紮上大靠沒完沒了地練,而是一天到晚嘴裏哼著小曲,衣著幹幹淨淨地往院外跑個不停。母親雖看在眼裏,也沒多管,孩子大了,也該到外麵走走了,不然一天到晚磨她要和他爹學老爺戲,自己也沒辦法。

近些天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院內好像總能聽到有什麽動靜。為防止有人進屋,陳璉琨把所有該鎖的房屋都配上大大的銅鎖,特別是給關公上香的屋子,每次鎖上的時候都把鎖弄成一個帶有記號的樣子。可有意思的是,有好幾次他發現這個帶有記號的鎖都發生著微妙的變化。無疑,肯定有人碰過它。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屋裏的東西是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了。這便是使陳璉琨今晚來到小屋看財寶的緣故。

他覺得這些東西不能再這樣稀裏糊塗地在這個小屋裏放著了。防家人倒還是次要,如今世道混亂,能人甚多,真叫誰惦記上,進來偷了東西是小,謀財害命,那可真叫世人笑掉大牙啦。陳班主將財寶箱抱回了睡覺的屋裏,可這些東西放哪兒合適呢?他足足在這屋裏轉悠了半宿,也沒轉悠出個名堂。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一拍大腿,嘿!抱著它睡覺,不就結了嗎。他把小木箱用一條被子裹上,枕在頭底下試了試,覺得不會有什麽問題了,便脫下衣服睡了。

這一覺是他有生以來最漫長、最複雜,也是最混亂的一覺。他做了好多夢,東一段、西一段,好像誰都不挨著誰,可誰和誰又都有關聯。先是夢見朝廷派人抓他,後又夢見一夥壞人追他,有人進了他家把他和妻子綁了起來,嚴刑拷打向他要從宮中得來的財寶。打他的人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鬼,一會兒是大兒子,一會兒是小兒子,使他弄不清到底是誰在向他要這些東西。一會兒夢見慈禧走近他的身旁要和他親近些,一會兒又夢見在門外的李蓮英手持著大利斧,隻等他推開慈禧的門,就砍下他的腦袋。一會兒夢見好多王公大臣帶人抄他的家,用刀架在他脖子上管他要宮中的財寶,把他嚇得要命,把他累得要死。就在他簡直快要不行的時候,隻見關二爺手持青龍偃月刀,騰雲駕霧而來:“關某在此,誰敢近前!”一聲炸雷般的聲音,一下子將牛鬼蛇神全都嚇得無影無蹤。啊……關二爺終於來啦,關二爺終於來啦……當他出一身虛汗,從夢中驚醒過來的時候,隻見一把青龍偃月刀放在他的床頭,後來知道,那是妻子放在那裏的。

丈夫的心思永遠都在妻子心裏裝著。烏夫人知道,有天大的事,丈夫都不會瞞著自己一點一滴。最近丈夫從宮裏得了那麽多的寶貝,妻子的心裏自然歡喜。當她看了沒見過的寶石、玉佩、玉如意和後來丈夫再從宮裏陸續帶回來的貴重寶物時,眼睛卻越睜越大,人被驚呆了。“天哪……太後這是怎麽啦?怎會把如此貴重的東西都給了你這個對她毫無用處的人哪?難道她僅僅是喜歡看你的戲?不會吧……”陳璉琨卻毫不遲疑地說:“怎麽沒用?我是活關公,是大清王朝的軍魂!”一天夜裏兩人躺在**聊起這些事,妻子好像悟到了什麽似的說:“慈禧太後是這個世界上絕頂聰慧的女人,她的任何事情絕不是白做的。我琢磨著她可能有兩個原因。”

“哪兩個原因呢?”陳璉琨倒是很想聽聽妻子的想法。烏夫人說:“首先得說她的確很愛看你的戲,也很賞識你,算得上是種緣分吧。另一個緣故是這個女人多年來殺人無數,真的也好,假的也罷,用老百姓的話說,算是作惡太多,所以心裏不踏實。你在梨園號稱活關公,加上戲演得沒得挑,她也把你當作了關二爺的化身,好在她過世之後保她在陰間的平安吧。”

嗯,妻子的話還真不無道理。陳璉琨反複思忖著妻子的話。妻子接著問陳璉琨:“不然她幹嗎一定要把你和你的班子裝點得利利索索?幹嗎看見你那把青龍偃月刀重做之後興奮得再給你那麽多好東西?看來她對關二爺的信奉和崇拜也不亞於你呢,隻是她貴為皇太後,不像我們民間那樣的表白罷了。”“嗯……”陳璉琨琢磨著,“有一定的道理。”妻子又偷偷地笑了笑:“再有,不會像戲班子裏的人傳說的,和你有一腿吧?”

“淨瞎扯。太後都什麽歲數啦!”妻子轉過身來看著他,像小孩子調皮般地笑著:“這和歲數有什麽關係?不少人還以為我不行了呢。”陳璉琨拍了拍她的屁股:“普天之下有幾個能和你比的?”妻子又輕輕地附在他的耳邊,悄聲地問:“太後不能和我比呀?她可是大清國第一美女呀。”

“太後都快七旬啦。”

妻子嘿嘿地笑了起來:“不是說女端半盆水,男提半袋糠嗎?太後還端不動半盆水呀?”

“胡扯,我哪兒知道太後能不能端動半盆水呀。連桌上的茶水,都得我去給太後倒。荒唐之事不值一提,倒是這些東西該怎麽辦。你不覺得這些東西給咱帶來好多的不適嗎?”

“怎麽不覺得。”妻子拿著折扇替陳璉琨扇著,眼睛卻冥想般地望著窗外的月亮,今晚大大的月亮像乖兒子的臉般歡歡喜喜,清清白白,把夜空映照得透透亮亮。可妻子卻有些沉重般歎了口氣:“唉,自從你把這些東西拿回家中之後,我就再也沒睡過踏實覺。自從人們知道你得了太後的賞賜,我覺得人們的眼神都不正常了,總感到有好多雙眼睛在偷窺著什麽,我總能聽到院子裏有悄悄的腳步聲,也可能是我心裏不踏實。”

“說得是,我好像也聽到了。看來真保不準有人盯上這些東西了。”妻子輕輕坐了起來:“那可怎麽辦哪?哪兒安穩?實在不行就放在祖盛的屋裏。”陳璉琨一聽馬上攔住了她的話:“得得得得,那還了得?那可就離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日子不遠了。不行不行。”陳璉琨望著妻子說:“我倒是有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妻子忙說:“你說說看。”陳璉琨說:“寶石這個東西呀,很小,一般人也不大認得。咱的青龍偃月刀上不淨是些假寶石嗎,咱何不把真寶石就鑲嵌到上麵?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呀,除了咱們倆,誰也不會知道。再說關二爺的刀是誰敢輕易動的嗎?”妻子點頭讚成:“嗯,還別說,這個法子我看行。可那些玉器和古玩什麽的放在哪兒呢?”

“我也想了,咱哪,給關老爺供像下麵做個厚厚的木底子,中間可以做夾層,把那些個東西牢牢地係在裏頭,然後實實地封上。一個是一般人想不到會把這些值錢的東西放在這兒,另一個是關老爺腳底下的東西誰敢去動啊。真要是敢動,漫說今生今世,他下輩子的命也難保。”妻子歎了口氣:“咳,就怕他根本不管什麽幾輩子,貪財不要命的人從古至今不是大有人在嗎?”一句話又把陳璉琨說傻了,他望著妻子問:“那怎麽辦?還有別的什麽法子?”妻子搖了搖頭:“我也沒什麽好辦法,太後給你的東西,你看怎麽好,就怎麽辦吧。這些本身就是放在皇家的東西,放到咱老百姓的手裏,想保護好它,本身就沒什麽法子。”“可做這把刀是手工絕活兒啊,不能讓熟人知道。”

妻子聽了他的話覺得有道理,說道:“越遠越好,越不認得咱的人才好。”“嗯……”陳璉琨覺得妻子的話很有道理,“不行咱就到關外那邊去一趟,找個人把活兒做了,這樣咱心裏就踏實了。”兩人合計好了跟誰也沒說,隻告訴寬二爺幫他們看看家,他們出去看個朋友三五天就回來。兩人雇了一輛車,天亮之際離京去了。

一連兩天沒看見父母,祖盛問寬二爺:“爹娘上哪兒去啦?”寬二爺告訴陳祖盛說:“老兩口說要出門看個朋友,三五天就回來。”“還得好幾天哪?”陳祖盛像不經意的樣子出門去了。他直奔霍家而去,按照九紅告訴他的方法,在東牆外不停地學烏鴉叫,用這種特殊的方式約出了霍九紅,告訴她請她吃飯。霍九紅思忖了一會兒,雖說萬鑫魁去英國兩個多月了,可自己近些時一直和陳家的少爺出出進進,萬一哪天回來聽人說三道四,怕是也麻煩哪。可陳祖盛非常著急,催促著霍九紅說有好東西給她。聽了這話,霍九紅笑了笑,心想也沒什麽,因為萬鑫魁知道陳霍兩家的恩怨,想來不會責怪自己。於是告訴祖盛稍等一下,便回屋換了身衣服,跟著陳祖盛出來了。

話說祖盛為了勾住霍九紅,已向琉璃廠的張老板借了二百多兩銀子了。張老板很是舍得,隻要你吱聲我就借,不怕你不還。陳祖盛請霍九紅吃館子,領著霍九紅逛公園,看馬戲,在相處中能感覺到霍九紅真挺喜歡自己。可就是把二百兩銀子都忙活進去了,卻連毛都沒摸著,一天晚上在分手的時候,霍九紅讓他親了下臉蛋,這可把陳祖盛樂壞了。今天聽說父母還要幾天才能回來,他鬼點子一算,是好時候了。他跑到琉璃廠張老板那兒又支了五十兩銀子,約出了霍九紅,來到京城最講究的一家餐館,點了好些菜和點心,又開了兩壇黃酒,二人開懷暢飲起來。

陳祖盛借著酒話,連吹帶擂地告訴霍九紅,他就是未來的陳班主,他就是未來的活關公,他就是未來的大富豪。他告訴霍九紅,他爹從慈禧那兒得到的寶物都放在他手裏了,他今後能過上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的生活。這些話把喝了兩碗黃酒的霍九紅說得臉蛋像朵花般的明豔,她不停地用碗碰撞著祖盛伸過來的碗,用紅紅的小嘴抿著碗裏的黃酒,笑得迷人,笑得開心。陳祖盛斜眼看了看窗外,見天色不早,便順勢將霍九紅攬到自己懷中,像著了魔似的拉著她的手,表白著自己的愛戀之情。今天霍九紅顯得很是溫順,再不像過去那樣,一動三怒的樣子。

今天她躺在他的懷裏,順從地任由他的手分享著自己身體的每一部分。陳祖盛心裏開始躁動,他要順勢進攻。於是他激動地告訴霍九紅,他有一樣定情之物一定要今天送給她。霍九紅聽了顯得非常激動,望著他的一雙眼睛說她什麽也不要,隻要他能永遠像今天這樣喜愛她,關心她就好。陳祖盛越聽心裏越熱,越看霍九紅嬌美的樣子,身體越有一種火山要爆發的澎湃感。“不行,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今晚,就必須今晚交到你的手中。”

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加上祖盛巧妙的用心,霍九紅被陳祖盛帶到家裏自己的房中。掩上門,他將霍九紅抱到**,親了又親,吻了又吻。一雙手仿佛再不夠用,他猛勁兒扒去九紅的衣衫。噢,我的天哪……原來上天把女人造就得這般完美……祖盛迷離地親吻著,霍九紅盡情地享受著這個有些野性的男子帶給她的感受。霍九紅忽然從身體裏湧動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她一把拉起跪在她身邊的陳祖盛,將他的衣衫扒去,陳祖盛也一下子意識到,大戲必須開始啦。之後,兩個年輕人的身體結合到了一起。

天荒荒,地蒼蒼,雲飄飄,雨茫茫……兩個折騰了半天的年輕人微微睜開雙眼的時候都笑了。誰也不再害羞地用被子遮擋身體,都用手撫摸著對方光滑的肌膚。這時陳祖盛頭一次大著膽子問霍九紅:“那麽多人追你,你為什麽會喜歡上我呢?你喜歡我什麽?”霍九紅咯咯地樂了,她想了想說:“喜歡你身上那股子騷烘烘的味道。”

“我臊嗎?”陳祖盛下意識地聞著自己的身體。霍九紅又樂了,她說:“不是身體裏的臊味,而是做派中那股子騷味。”幾番雲雨過後,兩個人的酒可是都醒了。霍九紅麻利地穿上衣服就要走人。陳祖盛說:“別走哇,我還有東西給你呢。”霍九紅聽完他的話笑了,說:“別在那兒蒙我啦,撒謊你還不是對手。想把你爹的珍寶給我嗎?恐怕你現在都沒見過吧。”

“原來你什麽都知道哇,那你怎麽還跟我來呢?”霍九紅走過來認認真真地端詳著他說:“因為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麵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並不是因為你陳家有太後的寶物。本姑奶奶不缺錢,就是沒什麽寶貝,本姑奶奶照樣一生一世活得滋潤,敞亮。”

“那……那……”

“還有什麽問的嗎?”

“那看來,我是不配娶你了?”

霍九紅邊梳著頭邊回答說:“你說呢?”一句話把滿腦袋是鬼的陳祖盛問得一點底氣都沒了。看來人家什麽都知道,連爹不想教他關公戲的事可能都一清二楚,還有什麽好說的?這麽一位美麗的姐兒怎麽能是自己的呢?還想逗弄人家,沒想到倒叫人家把自己耍了一通,可他還是賊心不死地問:“那我們以後什麽時候還能見麵?”咯咯咯,又是一陣清脆的笑聲,已梳妝完畢的霍九紅衝他擺出了一個很優雅的姿勢:“還見麵幹什麽呀?難道我對你的回報還不夠嗎?”

聽了這話,陳祖盛心中不免有些惱怒,心想,原來碰上一個翻臉不認人的。霍九紅仿佛看出他的懊惱,走到他的身邊坐下,悄聲對他說:“其實我們現在做得已經很過分了,像我們兩家這種關係,是不會走到一起去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聽過嗎?”陳祖盛不明白地衝她搖著頭。霍九紅告訴他:“意思就是說,兩個不匹配的家庭的兒女是不會走到一起的。”這回陳祖盛聽明白了。霍九紅對陳祖盛說:“如果沒有別的緣故,我可能會嫁給你。因為我喜歡你,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很滿足,明白嗎?”陳祖盛點了點頭。霍九紅起身走到門前稍稍停留,衝他擺了擺手說:“再見啦。”說完推門而去,把留在屋裏的陳祖盛搞得莫名其妙,他猛勁兒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看是不是還疼,結果把眼前拍得一片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