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是舉手之勞了,算了,這件禮物我們倒是可以收下,你替我謝謝他老人家!”發現對方準備贈送一隻趕山犬的幼崽給自己,李彤大吃一驚,沒等樸七翻譯完,就大聲吩咐。
“多謝,多謝。”張維善也是又驚又喜,笑著向灰鶴長老抱拳。
先前觀察到紅柳林部女直人連鐵箭簇都用不起,所以他和李彤自然不指望對方能拿出什麽值錢的謝禮。然而,一隻看樣子剛剛斷奶沒多久的趕山犬,卻恰恰打動了兩人的心髒。
且不說趕山犬長大之後性情凶猛,可以成為主人打獵和作戰時的好幫手。單憑此犬那長腿細腰的模樣,也足夠討人喜歡。帶一隻回南京去,今後無論跟同窗聚會,還是出外踏青,肯定會所有同行者羨慕得兩眼放光。
“嗯……,我家將軍說,你的禮物他很喜歡,多謝了!”樸七先是遲疑了一下,旋即笑著衝灰鶴長老翻譯。
“巴陵納尼額馬……”灰鶴長老聞聽,竟歡喜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扯開嗓子,又唱又跳。直到將李彤和張維善兩個都唱得兩眼發直,才又拉著女獵人的手,將其和趕山犬一道,送至了二人的馬頭前。
“他說,感謝兩位將軍眷顧。杜杜,就是山雀的意思,杜杜是族長的掌上明珠,整個紅柳林部最美麗,最能幹的未婚女人。”樸七很不自然地搔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翻譯時的語調,也隱約帶著幾分忐忑,“無論能服侍兩位將軍哪一個,都是整個紅柳林部的榮耀!”
“什麽,什麽?我們倆要的是趕山犬,怎麽又搭了一個女人來?!”李彤大驚,紅著臉高聲嗬斥,“趕緊給他退回去,兵凶戰危,萬一再遇到朝鮮叛軍,誰有功夫保護他?!”
“將軍容稟,他,他先前說的寶物,應該指的就是這個女人,趕山犬才是添頭!”樸七的神情愈發尷尬,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解釋,“先前小的也以為禮物指的是趕山犬,就翻譯得遲了些。誰料寶物卻是牽著狗的女人,小的該死,小的……”
“我不管,我隻要趕山犬。”張維善看了看李彤,又看了看兩眼茫然的紅柳林部少女,很沒義氣地大聲打斷。
“狗留下,人退回去。樸七,你委婉一些跟灰鶴長老說,咱們正在被許多敵人追殺,沒法保障這位山雀……,保障杜杜的安全。”李彤被氣得哭笑不得,想了想,壓低了聲音再次向樸七吩咐。
“巴尼哈,尹哥假山巴塔哈拉……”翻譯樸七,也覺得灰鶴長老這份“寶物”送得有些匪夷所思,見李彤和張維善兩個態度堅決,便斟酌著用委婉的言語,將拒絕的意思翻譯老人聽。
那灰鶴長老臉上的笑意,頓時變成了失望。拱起手,嗚裏哇啦地跟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又說個不停。
“他說,杜杜八歲就隨著族長上山打獵,力氣不比尋常男子小。會騎馬,弓箭能十發九中。用不到任何人保護。”樸七的語言天分非常高,立刻將他的意思翻譯成了大明官話。
“行軍打仗,憑得可不完全是個人勇武。我們兩個跟身邊的弟兄們,都是配合了多年的。彼此之間非常熟悉。貿然多一個人出來,就會擾亂了隊形。另外,大明也有軍紀,不能帶女人入營!”李彤哪裏肯聽,收起笑容,再度用力擺手。
“摩訶沙耶……”樸七如實翻譯,灰鶴長老的臉色愈發失望。就在此時,那個被稱作杜杜的女子,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大聲說道:“莫舍格木山穀粗卡……”
“她說她會跟在隊伍後,隻替你照顧小狗。如果跟敵人打過來,她的死活不需要你管。到了軍營,她也可以自己在外邊找地方居住!”樸七被女子的大膽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快速翻譯。
“多謝了,李某福薄,不敢接受杜杜姑娘的美意。大明軍紀,也不是隻管到軍營裏頭。”李彤皺著眉頭看了杜杜一眼,再度大聲表明自己的態度。
從小到大都有美貌丫鬟伺候,他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高。哪怕是秦淮河上那些一飯百金的女校書,來自薦枕席,都沒幾個能看得上,更何況一個黑瘦細高且語言不通的異族獵人?
此外,他和張維善、劉繼業三個千裏迢迢趕赴遼東投筆從戎,是為了搏一個出人頭地。如今功勞還沒等立下多少,名頭也沒來得及打響,忽然身邊多出一個異族女子來,豈不是落人笑柄?!
所以,接下來,無論是灰鶴長老巧舌如簧,還是女獵人杜杜誠心自薦,他都堅決不肯點頭。到最後,幹脆抖動戰馬韁繩,作勢欲走。
那灰鶴長老見了,隻好無奈地歎了口氣,大聲說道:“莫舍愛是混得,多羅有米斯……”
“他說,既然如此,就是杜杜沒有福氣。他回去之後,會在刻兩個長生牌,一直供在部落祖帳之中,讓紅柳林部的祖先一起保佑兩位將軍……”樸七的聲音,緊跟著響起,連語氣都給轉述得惟妙惟肖。
“姑蘇愛墨家,八達閉目,艾格比兔輞……”那名叫杜杜的少女,忽然瞪圓了眼睛,大聲向灰雀長老抗議。
“她說,她不會回去。她父親和弟弟都死在朝鮮人,朝鮮叛軍手裏。她要給父親和弟弟報仇。”樸七想都不想,快速翻譯。
“由目馬挼,雅革義,徐律……”灰鶴長老忽然冷了臉,衝著少女大聲嗬斥。
“灰鶴長老說,既然將軍不喜歡女人追隨,就不要給將軍添麻煩。報仇的事情,將來等部落發展壯大之後,一樣有機會。”樸七擦了額頭上的汗水,有點跟不上雙方的節奏。
“大肆度別的,由勿哇卡……”少女臉色漲得通紅,繼續大聲抗議。
“雅裏比卡馬索……”灰鶴長老擺出一幅長輩姿態,聲色俱厲。
“她說部落少年,至少十年才能長大成人。那時候,她說不定都老死了!”
“長老說,她今年才十六歲,十年之後怎麽會老死!”
“比亞幾厭,阿迷木都……”
“特若比個舉……”
“她說,她說誰知道十年之後是什麽樣?長老說,他可以對天發誓。她說……”爭執的雙方,越說越快,越說越大聲,終於讓樸七徹底無力及時跟隨。
“阿裏雅革,齊啦……”說著說著,名叫杜杜的少女,忽然轉過身,衝著李彤跪了下去。先大聲丟下一句話,隨即,從腰間拔出匕首,直接插向了她自己胸口。
“別……”李彤毫無防備,想攔都來不及,刹那間,寒毛根根倒豎。
“當啷!”千軍一發之際,張樹從側麵丟出一根打著旋的短棍,將匕首砸得歪了歪,在少女腋窩處深入及柄。
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的少女的半邊身體。樸七的翻譯聲,這才跟了上來,“她說,既然將軍嫌棄她沒用,她也給父親和弟弟報不了仇,何必留在世上受人鄙夷……,別,別再刺了,有話好商量!”
最後一句話,他是直接對少女喊的。卻非常不幸,用的是大明官話。那少女根本聽不懂,從傷口裏拔出匕首,再度插向自家梗嗓。
“當啷!”這回,李彤終於及時作出的反應,用馬鞭直接將匕首卷上了半空中。
少女杜杜失去自殺的兵器,也不再堅持。衝著李彤磕了個頭,站起身,拔腿走向不遠處的河水。
“站住!”李彤知道此女即便不死在自己麵前,早晚也得自我了斷,趕緊策馬追了上去,大聲阻攔,“你如果是為了報仇追隨我,我倒是可以接受。不過不會接受你的服侍,隻能把你當做麾下的一個弟兄!”
“杜杜,杜杜姑娘,別死了,我家將軍,我家將軍答應讓你當親兵!”樸七也急得滿頭大汗,本能地用大明官話叫喊。發現對方根本聽不懂,趕緊又用女直語翻譯,“呀麽,阿哥哈,烏拉哈……”
“啊別得真木別……”
“她問,你是不是騙她?”
“我哪有閑工夫,她要當兵,就自己跟上來!”
“拿萬槊薩克圖……”
兩人通過翻譯交流,別扭無比。但是,雙方的基本意思卻都能表達清楚。發現李彤決定接受自己做部下,少女杜杜終於停住了腳步。不顧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淌血,快速折回到李彤馬前,衝著他屈膝行禮。
“免了,免了。你趕緊把傷口包紮一下,然後去後麵備用的戰馬裏頭挑兩匹順眼的。”李彤被少女折騰得頭大如鬥,沒好氣地吩咐。
“一目伯,賈科尼……”
“巴尼哈,阿木波拉!”
在樸七的幫助下,少女很快就弄明白了李彤的要求。先大聲向他道了謝,然後昂首闊步,向隊伍後的備用戰馬走去,鮮血沿著皮甲的邊緣,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真是個野丫頭!”張維善看得心驚肉跳,在旁邊低聲感慨。“即便是男人,也沒這麽狠!”
“部落裏的男人,如果有她一半兒狠。也不至於被朝鮮偽軍欺負得不敢還手!”李彤對此女子,倒是又幾分欽佩,搖搖頭,苦笑著附和。
二人的目光,全落在杜杜身上,誰也沒注意到,灰鶴長老。
而後者,卻得意將頭扭向了河岸,隱約間,笑得宛如一隻偷吃了蜂蜜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