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前鋒營!

他們企圖營救卻一直尋找不得的大明遼東前鋒營!

足足有六七百人,全都是騎兵!總數遠遠高於周圍的倭寇,隊伍也比女直部落聯軍齊整了百倍!

“殺倭寇,別讓他們跑了!”

“殺倭寇,割首級換功勞呀!”

“殺倭寇……”

張樹、李盛、李澤等人又驚又喜,嘴裏發出一連串大叫,脫離隊伍,衝向倉皇逃竄的倭寇,將他們從背後一個接一個砍下坐騎。

倭寇的首級在大明官方眼裏原本不怎麽值錢,但最近隨著朝廷決定幫朝鮮複國,卻一路水漲船高。按照遼東新頒布的軍令,三枚真倭首級就夠尋常士兵官升一級,旗總、百總和把總升遷需要的首級雖然多一些,但積累上三五次,也能夠滿足。

即便有人因為同一年度不能連續升職的條件限製,無法加官進爵。將倭寇的首級賣給需要的袍澤,也能換不少銀子花花。要知道,營兵可不是衛所兵,名下沒有軍田,也沒有固定軍籍。當身體條件不滿足,或者戰爭宣告一段落時,就可以主動退役。到那時,大夥當兵吃糧所積攢下來的錢財,就是下半生的依仗,當然是多多益善!

“殺倭寇,別放走了一個!”

“殺倭寇,給弟兄們報仇!”

“殺倭寇……”

呐喊聲一波接著一波,宛若驚濤駭浪。發現勝利唾手可得,前鋒營的幸存者們,同樣欣喜欲狂。

自打平壤兵敗之後,他們就忍氣吞聲,一路躲著倭寇走。而現在,他們終於無需再忍,終於可以將心中的屈辱和憤怒發泄出來,讓敵軍血債血償。

二十四名選鋒營豪傑在前,六七百前鋒營勇士在後,漫山遍野追著倭寇亂砍。無論對手原本是武士,還是普通騎兵,隻要逃命的速度敢稍稍放慢,就堅決砍成肉醬。

戰場上,東一簇,西一波的女直部落聯軍,則完全被當成了看客。雖然他們總人數至少是明軍的兩倍,卻沒有一個大明男兒屑於向他們舉刀。

那些女直部落武士,也不值得大明將士舉刀。發現從野火中幸存下來的大明將士高達八成,並且攻擊目標是曾經反咬了自己一口的倭寇之後,他們紛紛選擇了策馬離去。即便一兩個部族長老心有不甘,試圖將隊伍整理起來坐收漁利,也得不到足夠的部落武士響應。

“怪不得一個個生得人高馬大,卻被朝鮮人肆意欺負!”對朝鮮人的舉動好生不屑,張維善忍不住冷笑著撇嘴。“原來全都白長了,驢子再壯,也隻能做火燒!”

“怎麽,你還希望他們再跟倭寇聯手?”李彤扭過頭瞪了他一眼,笑著反駁。“我剛才魂都快嚇出來了,萬一他們也學倭寇,此戰結果未必可知。”

“你居然擔心他們會趁機撲過來?”張維善聽得一愣,這才注意到,李彤將繳獲來的大鐵劍一直拎在手中,直到現在,臉上的血漿和汙泥都沒顧得上擦。

“不光是我一個,祖帥和他身邊的家丁,應該也沒參與對倭寇的追殺!不信,你看帥旗下麵。”李彤笑了笑,輕輕撥轉馬頭。

“他也沒去?”張維善扭頭迅速掃了兩眼,果然發現煙熏火燎的前鋒營戰旗下,有一名全身披著鐵甲的武將,像塊岩石般巍然不動。而此人身邊,還有五十幾名心腹,手舉著兵器嚴陣以待。

一股火辣辣的感覺,頓時湧了滿臉。撇了撇嘴,他大聲反駁,“沒去,未必就是跟你想法一樣。我不也沒去追殺倭寇麽,但是我剛才隻是想停下來喘口氣兒,才不相信女直人還有膽子跟咱們拚命。”

話雖然說得嘴硬,但是,他心裏卻忽然湧起一陣後怕。倘若女直人剛才趁著明軍忙著追殺倭寇,忽然發起攻擊,此戰的結果,肯定與現在大相徑庭。

“這話你跟我說就行了,一會在祖總兵麵前,千萬別犯渾。”背對著張維善,李彤沒看到好朋友的臉色變化,一邊策馬向前鋒營的戰旗下移動,一邊小聲叮囑,“咱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李六郎的麵子,也不會處處都好使!”

“我知道。”張維善這次,沒有故意跟他抬杠。一邊策動坐騎跟了上來,一邊用更小的聲音嘀咕,“畢竟咱們那把大火,差點兒把前鋒營和倭寇一塊兒給烤了。換了誰跟他易位而處,心裏頭也不會太舒服!”

“咱們是不知道草原情況,急於救人,才好心辦了錯事!”李彤回頭看了他一眼,飛快地跟他統一口徑,“要不然,光憑著咱們當時三十幾號弟兄,衝上去半點作用都起不到。隻能跟前鋒營一起戰死沙場!”

“我懂,我懂,希望他們也懂就好!”張維善想了想,憂心忡忡的點頭。

雖然投筆從戎的時間沒多長,他卻早就發現,遼東的水,一點都不比南京淺。雖然李如梅,李如梓兄弟倆背後的李家,在軍中樹大根深。卻遠達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對他們父子幾個不服氣,或者陽奉陰違的將領,其實隨處可見。特別是某些被遼東巡郝傑親手提拔起來的家夥,甚至在半公開地跟李家別苗頭。他和李彤兩人的麾下,被塞入大量毫無經驗的新兵,就是一個明證。

而遼東副總兵祖承訓率領前鋒營先期殺入朝鮮,又是奉了巡撫郝傑的命。這就更讓張維善擔心,對方會故意不分好歹,給自己和李彤兩個顏色看了。然而,轉念又想到,祖承訓揮師入朝,是自己和李彤抵達遼東之前,他又開始暗笑自己杞人憂天。

祖承訓要拍郝傑的馬屁,也得等到發現自己和李彤身上有遼東李氏的烙印之後才會雞蛋裏挑骨頭。而現在,正像自己不了解此人當下所處的派係一樣,此人也不了解自己和李彤的來路。雙方都對彼此陌生,倒容易變成“最好交情見麵初”。

正信馬由韁地想著,卻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前鋒營的帥旗前。緊跟著,耳畔就傳來了一聲怒喝,“先前那把大火,可是你們兩個帶人放的?兩個小賊,老子跟你們究竟何怨何仇,若不是大雨來得及時,老子和前鋒營弟兄,差點兒就全都被燒成灰灰!”

“不敢,祖將軍息怒,此事另有隱情!我們當時真的別無選擇!”

“我們兩個,我們兩個對這裏不熟,真沒想到火一燒起來就無邊無際!”

最擔心的情況果然發生,張維善和李彤兩個都被嚇了一大跳。雙雙拱起手,對著帥旗下發怒的武將大聲解釋。

本以為,對方即便肯相信自己的解釋,也需要浪費一番口舌。誰料,祖承訓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兩個目瞪口呆,“沒想到,這詞說得好。老子就猜,你們兩個是生瓜蛋子,根本不知道野火的厲害!雖然你們兩個差點把老子和弟兄們一起燒死,但能拉著那麽多倭寇和女直混賬一起死,其實也算值了。下次遇到這種情況,記得把火頭再多點些個,免得雨來得太快,又讓活該被燒死的家夥逃之夭夭!”

“殺敵三千,自損八百,就是上將軍!”猜到兩個“生瓜蛋子”,肯定適應不了自家上司的說話方式,千總顧君恩在旁邊笑著補充。“祖帥的意思是,能夠用我們這七八百號,換掉兩千倭寇和四千多女直狗賊,你無論怎麽做,都是應該。不用擔心我們分不清好歹,怪你們心狠手辣。”

“當然,能光燒死倭寇和女直人,不殃及自己人,更好!”祖承訓笑著補充了一句,隨即主動向二人拱手,“老夫祖承訓,與麾下弟兄,多謝二位恩公舍命相救!”

“折殺了,折殺了!”李彤和張維善即便再心高氣傲,也沒膽子受一個副總兵的見禮。雙雙跳下坐騎,長揖到地,“末將選鋒營左部千總李彤(付千總張維善),奉命接應來遲,還請祖帥恕罪!”

“兩位恩公客氣了,祖某臉皮再厚,也不敢怪罪恩公!”祖承訓堅決不肯受禮,側身讓開,然後翻身跳下坐騎,將二人的胳膊接連托起,“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周圍還到處都是敵軍。你們兩個敢來,就已經難得。更何況,前幾日在太白山上,是祖某故意避開了你們!”

“那天真的是您?”李彤和張維善雖然早已猜到自己可能曾經跟祖承訓擦肩而過,聽了對方主動承認,依舊大吃一驚。

“是我,是我!”祖承訓雖然宦海沉浮多年,身上卻依舊保留著武夫的率直,笑了笑,用力點頭。“隻是當時連老夫自己都不相信,居然還有人敢冒著被倭寇圍攻的風險,前來救援老夫而已。不過,也算歪打正著。如果當初老夫就跟你們合兵一處。今天,你們就肯定跟老夫一道被倭寇、朝奸和女直野人三路圍攻,根本找不到機會放火,更沒辦法幫老夫反敗為勝了!”

“祖帥言重了。其實剛才沒有那把大火,您老也能穩操勝券!”初來乍到,不了解對方脾性,李彤不敢過分貪功,笑了笑,輕輕擺手。

“你這生瓜蛋子好不爽快。救命之恩,難道你還讓祖某厚著臉皮不認賬?!”祖承訓把眼睛一瞪,大聲嗬斥。“祖某跟你這般年紀的時候,誰敢貪了祖某的功勞,祖某敢拿刀子跟他當場拚命。哪會像你這般,虛情假意?!”

“這……”李彤被說得臉色發紅,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口。

張維善性子比他豪爽,見祖承訓的表情不像作偽,便拱起手,笑著解釋道:“不是我們倆虛情假意,而是當初放火之時,真的隻打算嚇唬女直人和倭寇一番,給祖帥您製造機會,帶著弟兄們脫身。沒想到,曠野裏的大火一燒起來就失去了控製,更沒想到火助風威!”

“那說明你們兩個小子都是福將,沒想立的功勞,也能立下。”祖承訓非常喜歡張維善身上這股坦率勁兒,笑了笑,忽然大聲提議。“選鋒營左部對吧?你們選鋒營的現任主將是誰?讓你們兩個隻帶著三十多名弟兄就冒險南下,他腦袋莫非被驢踢過麽?虧了你們倆是福將,若是運氣差一點兒話,恐怕連太白山都走不到。回去之後,你們兩個幹脆別跟著他幹了,來老夫這兒。參將以下,位置你們隨便選!”

“這……”張維善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茬了,一張方方正正的麵孔,瞬間苦成了包子。

“不怕,老夫雖然吃了敗仗,但功過肯定能夠相抵。你們盡管過來,老夫看誰敢給你們小鞋而穿!”祖承訓還以為,張維善是怕惹頂頭上司生氣,又笑了笑,拍著胸脯保證。

“這?”張維善不禁有些心動,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想清楚,現在就接受對方的邀請,還是找機會跟李彤商量一番再做定奪,有兩三名渾身是血的騎兵,已經大叫著衝了過來,“大哥,大哥……”

“承誌,你怎麽……”祖承訓大吃一驚,顧不得再挖別人的牆角,徒步快速迎上。一句話還沒等問完,耳畔已經響起了自家族弟的哭聲,“大哥,大哥,我對不起,對不起你。金印,金印被倭寇劫走了。張遊擊,張遊擊戰死,其他弟兄為了掩護我脫身,也,也陣亡過半!”

“胡說,倭寇剛才被老子殺了個落花流水,你怎麽還能遇到倭寇?”祖承訓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身體晃了晃,用手扶住了跟上來的顧君恩肩膀。

“是,是一夥倭寇斥候。帶頭的會說大明官話,自稱叫什麽小野成幸!”祖承誌滾落於馬下,扶地痛哭,“他說,您要是有本事,就盡管帶著兵馬去追他。他說,他叫囂說會保證叫您,叫追兵個個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