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首記功!

這是明顯的割首記功,日本、朝鮮和大明的軍隊,為了避免虛報,都有戰後割下敵軍戰死者頭顱,回去推算戰功的傳統。其中以大明最為嚴苛,首級麵目不清,牙齒、發型等特征與敵軍情況偏差太大,都會被拒絕登記在冊,在杜絕了虛報戰果的同時,也有效遏製了殺良冒功情況的發生。

輕敵冒進,落入明軍預先準備好的陷阱,遭到火攻。一部分反應速度的武士好不容易脫離了火場並且迎來了暴雨,卻又遭到明軍迎頭重擊。武士們焦頭爛額外加筋疲力盡,而明軍一方卻是以逸待勞……

不光小野成幸被打擊得頭暈目眩。周圍其他遊勢,也一個個臉色煞白,冷汗淋漓。而料峭的秋風,卻絲毫不憐憫他們的處境,從西南方不停地吹過來,吹透他們的鎧甲,吹透他們的皮膚和肌肉,將他們從外到內,吹得一片冰涼。

“屬下在戰場外圍,還發現了女直野人的身影。他們好像跟宗氏軍發生過衝突,一見到屬下的身影,就試圖圍攏過來發動攻擊!”仿佛唯恐眾倭寇心涼得不夠徹底,天野源貞成向周圍看了看,繼續低聲補充。

“你說女直野人倒向了大明?朝鮮人可是多次向小西行長保證,女直野人隻認錢。根本不在乎對手是哪國?”小野成幸激靈靈打了個哆嗦,啞著嗓子大聲質疑。

“從屬下觀察到的情況,應該是這樣。但很奇怪的是,他們中間,並沒有明軍留下的話事人。”天野源貞成想了想,猶豫著點頭。隨即,卻又輕輕搖頭,“女直人之間,好像也起了齷齪,每個部落的戰士,都跟臨近部落間隔著很遠的距離。”

“會不會他們原本就是跟明軍一夥,先前假意答應小西行長的邀請,暗地裏卻跟明軍約好了一道對付日本?”朽木友正生性多疑,立刻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

“不確定!”天野源貞成依舊遲疑著搖頭,“如果他們跟明軍早有勾結,情況會更糟。受小西行長邀請而來助戰的女直人,據說有二三十個大部。我今天遇到的,應該隻是其中之一。”

“你剛才還說,女直各部之間起了齷齪!”朽木友正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立刻指出其中問題。

“每個大部,下麵還有若幹小部。就像每個守護大名下麵,會有若幹個名主!”天野源貞幸給出的解釋,非常簡單,卻令周圍的人頓時都恍然大悟。

不像明國和朝鮮那樣,君主可以一直管到縣城。日本剛剛結束長達數十年的戰亂,中樞對地方的控製力非常有限。關白豐臣秀吉的命令,通常隻能傳達到十幾家實力最強大的諸侯手裏。然後又通過這十幾家諸侯,分散下傳到他們手下的更小諸侯耳中。其複雜程度,絲毫不亞於大樹的主幹、分支和樹杈!

而天野源貞成嘴裏的女直人情況,恰恰與日本國現狀極為相似。除了缺乏一個強有力的關白之外,在朝鮮境內生活的女直人也根據生活的區域和血緣、實力等情況,分為數十個大部。每個大部之下,又有小部若幹。大部之間,時而聯手對敵,時而反目成仇。同一個大部下的小部,彼此之前也會為了牧場和水源爭鬥不斷。

“隊長,屬下建議,立刻靠近那夥女直人,趁其不備將其擊潰。然後從俘虜口中審問宗氏軍的戰敗,以及女直各部與明軍勾結的真相!”有個先前一直默不作聲的武士,忽然開口,扭曲的麵孔上寫滿了惡毒。

“屬下以為,小泉君的提議,毫無道理!”天野源貞成非常輕蔑地看了此人一眼,針鋒相對,“遊勢隊隻有一百七十人,鐵炮又因為火藥受潮而無法使用,未必能擊敗數量至少在一千以上的女直野人。萬一那支明軍也在尋找咱們,與女直野人前後夾擊,咱們更是凶多吉少!”

“哎呀,不好!”朽木友正仿佛被蠍子咬了腳趾頭般,一蹦老高,“那支明軍如果損失不大,肯定會前來找咱們尋仇!隊長,你先前故意放走了那個明人,會,會去替你傳話。告訴他們金印在咱們手裏!”

“當務之急,是咱們趕緊離開這裏。向後藤信康部或者大村喜前部靠攏。如此,即便明軍過來尋仇,與他們兩個聯手,咱們也會多出一倍的勝算!”天野源貞成早就想說這句話,見朽木友正已經開了頭,立刻大聲附和。

“去跟大村軍去匯合?”小野成幸順口重複了一句,遲疑著扭頭四周張望。

腳下的這座山頭是他精心挑選過的,易守難攻,並且山上還有可口的泉水。如果能將明軍拖在此地,等周圍的友軍趕到,就可以殺敵人一個裏應外合。而現在,繼續死守山頂,等著明軍找上門來,顯然已經不現實了。跟後藤信康部或者大村喜前部去匯合,倒是能增加一部分安全感,然而,後藤軍和大村軍的位置,卻一個在正北,一個在西北。無論遊勢隊去向誰靠攏,沿途極有可能跟明軍遭遇個正著,並且,大村軍人多卻不善戰,後藤軍善戰卻兵力單薄……

“傳令,集合,放棄這裏,徑直向南!”猛然心頭有個一個主意,小野成幸深吸一口氣,扯開嗓子大喊,“向南去,咱們帶著金印,直接去找第一軍團本部。我就不信,那支已經遭受過重創的明軍,敢一路再追回平壤城下!”

“集合,放棄這裏,徑直向南!”

“集合,放棄這裏,徑直向南!”

“集合,放棄這裏,徑直向南!”

叫喊聲,迅速在四周圍響起。各級武士們招呼起下屬,迅速於小野成幸周圍整隊,然而從山丘南側撤下,或者騎馬,或者徒步,狂奔而去。

還沒走出多遠,一場秋雨,又從天而降。雖然不似先前那樣般滂沱,卻遲遲不肯停歇。

原本心情就差到了極點的小野成幸,渾身上下都被冰冷的雨水打濕,愈發氣急敗壞。冒著被閃電劈死的風險舉刀向上,對著天空破口大罵,“不公平的老天,廢物老天,你除了下雨,還會幹些什麽?在南京時你下,來到朝鮮你還下,我到底犯了什麽錯,讓你針對起來沒完?!”

“小野君,不要這樣,會亂了軍心!”天野源貞成加入得晚,不知道小野成幸以前受到過的打擊,慌忙衝上前,用力奪下了倭刀,“風雨乃是常事。朝鮮兩麵是海,中間還有許多高山。咱們被淋得雖然難受,明軍如果敢追過來,肯定也是一模一樣!”

“他們,他們哪有那個膽子?他們,他們哪次獲勝不是憑借陰謀詭計和運氣?!”小野成幸沒有天野源貞成力氣大,被奪走了倭刀,卻繼續賭氣指天罵地。“廢物老天,你至少要公平一點兒。這裏是朝鮮,不是大明!”

“小野君,這樣會影響士氣!”天野源貞成理解不了對方的瘋狂,提醒聲瞬間升高了一倍。

“天野源君,別勸了。小野君隻是發泄一下,他現在心裏頭很難受!”朽木友直曾經追隨小野成幸一道潛入過南京,非常理解自家上司的心情。上前拉了一把天野源貞成,小聲說道。

“我不難受,我一點兒都不難受。我隻是覺得不公平,極不公平!”小野成幸卻不肯領情,忽然停止了叫囂,大聲反駁。

“是不公平,老天向來就沒公平過!”朽木友直知道這時候,不能指望小野成幸還有理智,隻管順著他的話頭往下說。“上次咱們在八卦洲縱火,要不是老天忽然下起了雨……”

“就是這樣。但那次事件發生在明國,老天幫明人的忙,也不算出格。而現在,卻是朝鮮,是朝鮮!”小野成幸雙手握拳,狠狠地朝著雨水亂砸。

當時屈辱的一幕,再度於他眼前重現。憑著老天幫忙才轉危為安的明人,絲毫不覺得羞恥,居然對著乘船撤退他,撩開褲子,無數股尿液飛流直下……

“該死!”狠狠又砸出了兩拳,砸碎雨幕中那屈辱的畫麵。

畫麵中,有兩張臉孔,卻遲遲不肯消失。

一個姓李,一個姓張。

“隻可惜這兩個家夥沒來朝鮮!”從天野源貞成手裏搶回倭刀,小野成幸舉著刀朝著雨幕中幻想出來的虛影亂砍,同時在心中大聲嘀咕。“如果敢來,一定將你們做成刺生,一片片生吞活剝!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