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秋雨,連綿不斷。

遠處的群山盡數變得一片模糊,近處的原野則泥濘不堪。一百名騎兵,兩百匹遼東駿馬,在落光了葉子的樹林內艱難地穿行,每個騎兵的身上的鎧甲都早已被雨水浸透,寒氣順著甲葉兒的縫隙,一直往人心窩子裏頭鑽。

“少爺,得趕緊找個村子避雨,把人和馬的身體烤幹。否則,一旦有人受寒生病,大夥兒都得跟著受牽連!”從不幹涉李彤指揮的李盛,策動坐騎從隊伍末尾追上來,附在後者耳邊兒低聲提議。

“我剛才已經派樸七帶著人去探路,隻要找到村落並且確定周圍沒有大股敵軍,立刻就會帶大夥進去安歇!”李彤點點頭,回答聲裏帶著明顯的鼻音。

即便是南京的冬天,也比朝鮮平安道的深秋暖和數倍。毫無防寒經驗的他,身體早就有些承受不住。完全靠著一口氣,才勉強支撐到了現在。

“屬下帶了生薑、甘草、雙花和麥冬。”作為家丁頭目的李盛,立刻察覺自家少爺狀態的異樣,慌慌張張地將手朝馬鞍後的褡褳裏掏。才掏了一半兒,卻聽見後者急促地嗬斥,“別胡鬧,好幾十雙眼睛都看著呢!萬一亂了軍心,我拿你是問!”

“少爺,你……”李盛的手,立刻僵在了馬鞍後。低下頭,滿臉慚愧。

李彤看得心中不忍,猶豫了一下,繼續小聲補充,“我知道你是出於一番好心。但現在不能聲張,一切等找到歇息地方再說。把生薑和藥材熬成湯,大夥都分上一份,這樣,就沒人會發現我著了涼!”

“那屬下也幫忙去探路。”家丁頭目李盛頓時又來了精神,撥轉坐騎,掉頭衝向隊伍中央。一邊衝,一邊低聲點兵,“有德,有才,有善,有貴,出來跟我一起去尋找村落棲身。千總有令,隻要能找到合適地方,今晚大夥就在那裏安歇。”

“遵命!”四名家丁頓時喜出望外,大聲答應著策馬出列,行進中跟他自動組成一個小隊,不多時,就消失於光禿禿的樹幹和連綿秋雨之後。

沒有人願意冒著淒風苦雨趕路,哪怕在出發前,遼東副總兵祖承訓,親口許下了一個讓大夥無法相信的賞格。更沒有人願意拖著已經疲憊到極點的身體,去追殺敵軍。哪怕帶隊的正副千總都能做到身先士卒。

所以,在向導樸七、家丁頭目李盛等人的齊心協力之下,很快,大夥就在左前方五裏之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歇腳點。消息傳回之後,整個隊伍士氣瞬間暴漲,行進的速度也立刻提高了一倍。沒等夜色降臨,便已經策馬衝進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一個朝鮮人的村落,格局與大明北方差不多,所有房子都是貼著一條小河而建,門窗清一色地朝南。河對岸,就是大片大片的農田。

第一季種的麥子,數月之前就已經收割完畢。第二季補種的蘿卜和芥菜,卻因為長時間無人照管,已經爛掉了一大半兒,讓人隔著老遠就能聞見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雖然沒有心思經營土地,但村中百姓,卻個個都機靈得很。並且早就在跟土匪、朝鮮官軍以及朝鮮叛軍的周旋中,掌握到了足夠的避難經驗。聽到有馬蹄聲出現在村口,全村男女老幼丟下手裏的家什,鑽地窖的鑽地窖,翻牆的翻牆,轉眼間,就消失得幹幹淨淨。

“媽的,不知道好歹。”連續找了兩座全村最闊氣的院落,都沒找到一個活人,張維善忍不住大聲唾罵。“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都快,老子又不是來搶糧食和女人的蟊賊!”

“山野村夫,沒見過天朝王師,所以本能地先躲起來。”向導樸七被自己同胞的舉止弄得甚為尷尬,連湊上前,小聲解釋,“千總您暫且息怒,待小人去外邊大聲喊上幾句朝鮮話,他們聽到之後,應該會明白,天朝王師與倭寇不一樣!”

“喊什麽喊,嫌咱們的行蹤暴露得不夠快麽?”張維善被雨水澆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橫了他一眼,大聲嗬斥。“有那功夫,你還不如趕緊幫我生火。奶奶的,這鬼天氣,凍得人骨頭都疼!”

“哎,哎!”樸七一心想著巴結兩位千總,將自己和全家老少都變成有戶籍的大明百姓。嘴裏哪裏敢說半個不字?連聲答應著,跑向傳統朝鮮富人家中存放木柴的倉房。

“李盛,你也帶幾個人去幫忙。如果能找到炭盆,屋子和馬廄裏,就多點上幾個。如果實在找不到,就在院子中隨便搭個棚子,然後於棚子下麵生火。”李彤嫌樸七一個人動作太慢,緊跟著大聲吩咐。

“遵命!”家丁頭目李盛等的就是這句話,答應過後,立即帶人將命令付諸實施。七八條壯漢前院後院一通亂翻,嚇得滿院雞飛狗跳。

李彤的性子,比張維善沉穩得多。雖然也凍得嘴唇發青,卻又強打起精神,開始對麾下的弟兄們做出安排,“樹兄,麻煩你去招呼選鋒營的弟兄,在左側挑選最大的院子依次進入,烤火歇息。祖兄,麻煩你將前鋒營的弟兄們招呼起來,安頓在右側最大的那幾間院子內。叫大夥怎麽方便怎麽弄,隻要不放火房子,就一切隨意。老何,你安排四個人,到兩側村口警戒。一個時辰後,我再安排其他弟兄去接替他們!”

“遵命!”張樹早就習慣了李彤拿他當親信使喚,答應一聲,快步去執行任務。數日前誤上李彤“賊船”的百總老何,早就無法再將自己的未來前程,與兩位千總分開。這當口,隻能選擇唯命是從!

至於被祖承訓直接撤職為普通士兵,並專門負責給李彤帶路追殺日寇斥候的原遊擊將軍祖承誌,雖然有點不習慣一個年青人對自己發號施令,卻看在李彤是舍命為自家大哥幫忙的份上,也強行忍住了心頭不快,拱了拱手,匆匆而去。

不多時,村子內最大的幾處院落內,就都冒起了青煙。院子主人舍不得使用的上好木炭,被以最奢侈的方式利用了起來,烤得大夥身上熱氣蒸騰。

熟悉當地人習慣的樸七,又主動帶頭去尋來了粟米、臘肉和醃菜。當天下午,大夥非常難得地,吃了渡江以來第一頓熱乎飯。吃飽烤暖之後,除了倒黴被選派輪流巡夜者,其餘所有人,都美美睡在了**,再一睜開眼睛,就到了天亮。

雨,在後半夜就已經停了。

清晨,朝陽從東方的山頭後爬出,燒得天空一片通紅。各種各樣的野鳥,成群結隊地在村中樹頭上鳴唱,聽起來宛若秦淮河上的歡歌。

隻可惜,李彤既沒有心思欣賞朝霞,也沒心思欣賞鳥鳴。他非常不幸地被李盛的烏鴉嘴說中,感了風寒。腦袋裏仿佛與有一把斧子在亂劈,渾身上下的骨頭,也沒有一根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