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間,馬蹄聲大作,李彤、張維善帶著家丁和兄弟飛一般穿村而過,手中的戚刀在陽光下倒映出片片白霜。
“牛!”一路上從沒對李彤等人表達過半點尊敬之意的祖承誌,猛然挑起了大拇指,“你家少爺牛。絲毫不差於我大哥當年!”
二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近,家丁頭目李盛靈機一動,大笑著回應,“我家少爺,對祖帥一直佩服得很,否則,這次也不會主動請纓!如今伏擊的目的已經達到,咱們繼續留在村子裏也沒用了。不如也取了馬匹,一起去追殺倭寇!雖然倭寇的腦袋沒用韃子值錢,好歹也能換些銀子花花。”
“同去,同去!”祖承誌聞聽,頓時覺得李盛的建議甚對自己脾氣。彎腰撿起鳥銃背在身後,掉頭去找先前藏在村子之處的戰馬。
“那邊有倭寇丟下的無主戰馬,比回去牽自己的坐騎快。”李盛的目光,卻一直追著李彤和張維善等人的背影,一邊朝路邊飛奔,一邊大叫著提醒。
“祖十七,把我和盛兄的坐騎照顧好。我跟盛兄先走一步,去割倭寇腦袋換酒錢!”祖承誌果斷選擇遵從,朝著自己帶來的親信大喊一句,隨即三步兩步竄到路邊,拉過一匹死了主人的戰馬,一躍而上。
他和李盛都是疆場廝殺的老手,經驗豐富。策馬衝出村後,很快就在平原上找到了敵我雙方的身影。雖然倭寇的數量遠遠高於明軍,然而這群欺軟怕硬的匪類,卻如同他們先前在村子裏的表現一樣,根本顧不上比較敵我雙方人數,隻顧著策馬瘋狂逃命。
再看李彤和張維善兩個所率領的家丁和勇士,則始終保持著三人同排的縱隊。每從後麵咬住一個倭寇,就會多刀齊下。
“不要戀戰,追那個帶頭的倭寇。金印在他手裏!”對李彤等人的欽佩,瞬間又變成了惶急。祖承誌狠狠催動坐騎,同時高聲提醒。
近三百匹戰馬互相追逐,聲音在近處響得宛若悶雷。他的話,根本沒來得及傳到目的地,就徹底被淹沒在滾滾“雷聲”裏。
“殺倭寇頭目,搶回金印。金印才最重要,倭寇的首級不值錢!”猛地拉偏了馬頭,祖承誌繼續大喊大叫。
倭寇在試圖兜圈子,從東北方沿著外圍兜向西南。西南方五十裏的平壤城內駐紮著上萬名他們的同夥,五十裏路如果豁出去人和馬的性命去跑,絕對用不了一個時辰!所以,必須有人切內線,將倭寇頭目擋住。哪怕,哪怕自己被慌不擇路的倭寇們撞得粉身碎骨。
祖承誌向來就不是個貪生怕死之輩,既然想明白了,就果斷去付諸實施。馬頭對著小野成幸的馬頭,取直線將速度加到極致。同時冒著被摔下坐騎,筋斷骨折的風險,雙手鬆開韁繩,從背後取下鳥銃。一邊追,一邊努力裝填火藥和彈丸。
如果有人肯與他一路去切直線,縱使會麵臨巨大犧牲,也有八成以上機會,將小野成幸截殺在當場。然而,借助眼角的餘光,他卻非常失望地看到,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及其麾下的家丁和騎兵們,居然依舊死板地保持著三列縱陣。雖然從背後不斷將倭寇“吞噬”,但在短時間內,卻傷不到那個姓小野的家夥分毫!
“終究是兩個新丁!”絕望地吐了口氣,祖承誌發誓不再為注定沒結果的事情分神。
那兩個“新丁”的戰術中規中矩,如果換在別處,明軍自己的損失肯定會保持在一個極低的數字,甚至能做到沒有任何傷亡。但此地乃是朝鮮平安道南,距離平壤隻有五十裏,距離最近一支倭寇大軍的駐地,頂多隻有三十裏。照兩個“新丁”的戰術繼續打下去,在倭寇的援軍抵達之前,根本不可能追到小野成幸的戰馬尾巴!
“啊——”然而,想要不分神,又談何容易?沒等他將第一顆鉛彈裝入銃口,身體側前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絕望的慘叫,緊跟著,就是沉重的“屍體”墜地聲,“砰!”
左手打了個哆嗦,祖承誌差點將鉛彈直接掉在地上。目光不受控製地轉向聲音來源處,恰看到李彤在張樹和張維善兩個的保護下,策馬撲向另一名倭寇。
“呀呀呀——”那名倭寇發現自己在劫難逃,嘴裏發出一串淒厲的尖叫。從馬背上轉過身,舉起一個黑洞洞的銃口。
“小心鳥銃!”祖承誌大驚,趕緊扯開嗓子提醒。
受限於身材和騎術,倭寇中最強悍的武士,在馬戰中也對大明將領構不成太大威脅。但倭寇手中的鐵炮,卻因為引進了西夷技術並且自行改善提高,威力巨大且準頭精確。缺乏經驗的“新丁”遇到,很容易就吃大虧。
“乒!”他的聲音未落,銃口處,已經冒出了一股黑煙。“糟了!”祖承誌心髒一抽,眼睛閉了閉,又迅速瞪圓。令他難以置信的是,距離銃口不到半丈遠的李彤,卻毫發無傷。被自家坐騎帶著繼續追上前去,手起刀落,將持銃的倭寇送上了西天。
“掩護我!”張維善大叫著超過李彤,取代後者成為整個隊伍的先鋒。因為殺敵而耽擱了時間的李彤,則果斷與他換位,護住了他的身體側右。
張樹放緩速度,護住張維善身左,與李通保持一條直線。三人在高速飛馳中,組成一個簡單的三角形,追上另外兩名倭寇,將其快速斬於馬下。
“呀呀呀呀呀呀——”遊勢頭目小泉隆一不甘心永遠用後背對著敵人,與另外兩名倭寇遊勢一道,尖叫著撥轉坐騎,試圖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為同伴爭取脫身時間。
“去死!”張維善使足了力氣掄起鐵鞭,借助戰馬的慣性,砸向小泉隆一的臉。“當啷!”後者手中的倭刀,瞬間被砸成了三截。而鐵鞭卻餘勢未盡,繼續落在此人的臉上,將其鼻梁直接砸塌了進去,整個腦袋變得血肉模糊。
尖叫聲戛然而止,倭寇遊勢頭目小泉隆一悄無聲息地落馬。另外兩名跟著他一道轉身迎戰明軍的遊勢心中發慌,身上空門大漏,被李彤和張樹一人一刀,雙雙砍下了坐騎。
三具屍體相繼墜地,被飛快衝過來的馬蹄接連踏中,轉眼間就變成了三大團肉泥。馬背上的大明將士繼續高舉著兵器加速,三列縱陣的前端,深深“侵入”倭寇隊伍的末尾。
“迎戰,迎戰,一味逃跑,誰也逃不掉!”遊勢分隊長安田秀業發覺形勢危急,主動放緩速度,努力組織起一部分死士攔截明軍的追殺。
這個舉動很勇敢,隻是效果卻微乎其微。絕大多數已經被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遊勢,都不願意付出性命去成全別人。隻有寥寥五個真正的亡命徒大叫著響應。然而,這五個倭寇遊勢,所在的位置又各不相同。還沒等被安田秀業招呼起來結成軍陣,就先被急著逃命的同夥衝得暈頭轉向,隨即,就又遇到了李彤、張維善和張樹三人組成的刀鋒。
“殺!”李彤揮刀砍向一名試圖阻攔自己的倭寇,將此人腦袋連同半截肩膀同時掃上了半空。張維善揮舞鐵鞭護住他身左,將另外一名倭寇砸得吐血而亡。遊勢分隊長安田秀業運氣最差,居然迎麵遇到了戚家軍老兵張樹。一招過後,就被後者開膛破肚,腸子肚子灑了滿地。
剩餘的三名倭寇遊勢頓時魂飛膽喪,果斷拉偏坐騎,從李彤、張維善和張樹三人手中兵器的攻擊範圍之外,與他們交錯而過。李彤、張維善和張樹三人見狀,也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去追殺,繼續策馬前衝,沿著倭寇的隊尾**。
“呀呀呀——”沿途大量被追上的倭寇,都受不了來自背後的巨大壓力,主動讓開去路,分散逃命。少數幾個膽敢轉身抵抗者,則被三人和後續跟上來的家丁和勇士們砍得血肉飛濺。已經逃成了梭魚形的倭寇隊伍末段,越來越亂,越來越亂,轉眼間,四分五裂!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三名已經被李彤和張維善甩在側後的倭寇又勢精神徹底崩潰,哭喊著撥轉坐騎,竄向曠野。
“截住他們,小心有人金蟬脫殼!”跟在明軍隊伍末尾的老何、老張和李澤三人互相看了看,如同三支離弦的羽箭,追向先前分散逃命的倭寇,將後者一一斬殺當場。
“乒!”祖承誌終於裝好的鳥銃,朝著小野成幸的身體扣動扳機。他的槍法在平地上非常高明,在顛簸起伏馬背上,卻沒任何準頭。彈丸脫離銃口之後,立刻就不知去向。而被他瞄準的目標小野成幸,卻半點受傷的反應都沒有,隻管繼續催動坐騎,亡命奔逃。
“金印,金印!”祖承誌沒有時間再裝填第二次,將鳥銃再度背好,高喊著繼續切直線。
這個不要命的舉動,勇則勇矣,卻仍然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雙方都在高速奔馳當中,根本不可能永遠保持直線。切著切著,他就又落在了小野成幸的身後,甚至連遠遠地跟李彤等人保持齊頭並進都非常勉強。
“交出金印,饒爾等不死!”就在他已經徹底絕望之時,耳畔卻忽然又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管眾倭寇能不能聽得懂,李彤一邊揮刀向前開路,一邊扯開嗓子高聲威脅。
“喊這些有個屁用!”實在弄不清“新丁”到底要幹什麽,祖承誌憤怒地扭頭張望。
在他暗紅色的視野裏,又有兩名倭寇先後被他砍下了馬背,然後又有七八名倭寇慘叫著脫離自家隊伍,四散奔逃。
李彤、張維善兩人堅持不肯放棄的三列縱陣,在此時此刻,忽然威力增加了數倍。遠遠看去,竟如一把剃骨刀般,沿著倭寇逃命的隊伍向前高速推進。所過之處,倭寇們像碎肉般四下“飛濺”,整個隊伍從隊尾迅速碎裂到了中後段位置,然後又一路碎裂到了隊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