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君,你帶人替我拖延時間!”聽到追殺聲距離自己越來越近,日本第六軍團遊勢隊將小野成幸咬了咬牙,決定學壁虎斷尾求生。
“為什麽?”第一隊佐朽木友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小野成幸的目光中充滿了絕望。
眼下這種情形,分出一大半兒人手去阻截明軍,肯定是正確選擇。但無論按照跟小野成幸的個人交情,還是在遊勢隊中的地位,應該被留下來做犧牲的,都應該是第二隊佐天野源貞成。朽木友直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小野成幸連猶豫都不猶豫,就留下了自己!
“這是命令,朽木君,展現你英勇的時刻了!”絲毫不肯給朽木友直拒絕的機會,小野成幸側過頭大聲怒吼,“你隻需要拖延一刻鍾,鬆浦鎮成距離此處不足二十裏,隨時都可能趕過來!”
“大江君,藤田君,帶著你們麾下的人,跟我來!”朽木友直別無選擇,隻能咬著牙大聲怒吼。同時努力撥轉馬頭,試圖組織人手殊死一搏。
長時間在遊勢隊中積累的威望,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被他點了名字的遊勢分隊長大江義堅和藤田武雄兩個,盡管滿心絕望,依舊發出一聲悲憤的咆哮,帶領各自身邊僅剩的親信放緩了速度,努力調轉馬頭。
在高速奔跑當中努力轉身迎戰追兵,是一件極具難度的事情。幾個身手不夠靈活的遊勢,剛剛將坐騎撥歪,就被急於逃命的自己人撞下了馬背。還有幾個位置稍稍靠後的遊勢,剛剛勉強將馬頭方向撥回,就被迎麵追上來的李彤、張維善和張樹三人,殺了個東倒西歪。
然而,對於朽木友直來說,這種犧牲絕對值得。憑借十幾名親信的枉死,他終於成功搶在被砍下戰馬之前,用身體正麵對準了追兵。“呀呀呀——”嘴裏發出一長串絕望的尖叫,他與大江義堅、藤田武雄兩個,同時帶領著各自的鐵杆親信加速,仿佛一群被逼入窮巷的野狗,對獵人發起了垂死反擊。
在經驗豐富的戚家軍老兵張樹眼裏,朽木友直的打算,和他的尖叫聲一樣可笑。毫不猶豫地扯開嗓子,向兩位菜鳥千總提出對策,“倭寇想要拖延時間,直接殺穿他們,剩下的交給後麵的弟兄!”
“好!”李彤和張維善齊聲答應,雙腿同時再度狠踹馬鐙。受到刺激的坐騎嘴裏發出一聲嘶鳴,四蹄張開,迅疾宛若旋風。
“五、四、三、二、一,去死!”李彤心中默默計算對手跟自己之間的距離,借助自己身高臂長的優勢,搶先揮動戚刀,來了個幹脆利落的斜劈。
“呀呀呀——”迎著他衝上來的倭寇頭目大江義堅因為胳膊短,無法跟他拚個同歸於盡。隻能努力將倭刀舉起來,奮力格擋。
“當啷!”兩把戰刀在半空中相撞,修長的刀身雙雙斷裂,由二變四。兩人被坐騎帶著迅速靠近,彼此在對方眼睛裏的倒影清晰可見。
“去死!”
“呀呀呀……”
李彤怒吼著將半截戚刀擲向對手的眼睛,同時看到對手的下半截倭刀飛向自己鼻梁。完全憑借本能側了一下身體,他讓半截倭刀貼著自己的臉飛過。隨即順勢從馬鞍下撈起數日前繳獲來的大鐵劍,使出全身力氣斜撩向上。
“噗”大鐵劍遠稱不上鋒利的劍刃,借著戰馬相對衝刺的速度,撩在了大江義堅腹甲處,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股汙血從倭寇頭目大江義堅嘴裏狂奔而出,此賊的身體晃了晃,無聲地墜下了馬背。
“死開!”強行忍住手臂的酸痛,李彤再度將大鐵劍掄起,對著下一個朝自己反撲過來倭寇頭頂砸了下去。
倭寇舉刀招架,刀飛,臂折。大鐵劍餘勢未盡,帶著呼嘯著風聲砸中此賊的頭盔。將頭盔瞬間拍進了胸甲中,汙血四濺。
無頭的屍體墜地,第三名掉頭回撲的倭寇臉上,明顯露出了畏懼神色。尖叫著試圖拉偏坐騎閃避。李彤毫不客氣將大鐵劍斜砸過去,直接砸爛了此賊的肩膀。高速飛奔的戰馬帶著受傷的倭寇繼續逃遁,慘叫聲宛若鬼哭狼嚎。
李彤也沒功夫看受傷倭寇的去向,繼續掄圓了大鐵劍開路。在慘叫聲強烈刺激下,瘋狂反撲過來的倭寇全都迅速恢複了清醒,紛紛向兩側避讓。跟在李彤左側的張維善和掄起鐵鞭,呼喝酣戰,無論膽敢靠近自己的倭寇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皆一招砸落於馬下。
此刻護在李彤右翼的張樹,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戰鬥風格。汲取了倭刀優點,又結合了樸刀長處的戚家軍戰刀,在他手裏,就像蝴蝶般輕靈。每一下舞動,都落在對手的喉嚨、鎖骨或者軟肋處,刀刀奪命。
朽木友直犧牲了十幾個同夥才勉強組織起來的隊伍,轉眼間便從正中央被一分為二。李彤、張維善和張樹三人用戰馬踩著倭寇的屍體突破攔截,繼續咬住小野成幸的背影緊追不舍。跟在三人身後的家丁和大明勇士,則自動分成了前後兩部。前部繼續保持三列縱陣緊隨自家主將,後部則在百總老何的帶領下,開始結伴絞殺脫離了隊伍,分頭逃命的倭軍。
“攔住,攔住他們!”因為位置靠外而沒死在第一輪戰鬥中朽木友直絲毫不覺得慶幸,帶著同樣幸運的藤田武雄和六個冥頑不靈的倭寇遊勢,再度調整方向,如賴皮膏藥般從背後追向李彤,不死不休。
“滾開!”家丁張豹被叫的心煩,拉偏坐騎,借助戰馬的奔跑速度向外揮刀。一名距離他五尺遠的倭寇遊勢,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半邊身體橫飛而起,鮮血瞬間如瀑布般將**坐騎染了個通紅。
“呀呀呀——”朽木友直也被半空中落下的鮮血淋了滿頭,大叫著用雙腿控製坐騎,與家丁張豹衝成了斜對角。
兩匹戰馬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馬背上的張豹和朽木友直相對著揮刀互砍。金鐵交鳴聲取代了怪叫,在二人周圍響成了一片,“叮叮,叮叮,叮叮當……”
“呀呀哇哇呀呀哇哇哇——”藤田武雄瞪著通紅的兩隻眼睛,從側麵撲向張豹,手中倭刀就像毒蛇口中的尖牙。
對他來說,纏不住帶隊追殺小野成幸的明軍將領,能殺掉一個明軍頭目,也是功勞。雖然過後未必會因此受到獎賞,但至少,至少能功過相抵,不會被發瘋的小野家主事者推出來嚴肅軍紀。
帶著同樣想法的,還有其他兩名倭寇遊勢。他們如同隱藏於草叢中的毒蛇般,悄無聲息的加入對張豹的圍攻。不小心失去了隊友支援的張豹,身上很快就見了紅。咬著牙發出一聲怒吼,放棄對其餘三把倭刀的遮擋,揮動兵器直取朽木友直脖頸。
得手在即,朽木友直不願跟他硬拚,果斷側身閃避。張豹辟出的刀光落空,肋骨下卻又遭到致命一擊,直疼得兩眼陣陣發黑。猛地用雙腿踹了下馬鐙,他忽然騰空而起,如同一隻蒼鷹般撲向了朽木友直,任憑另外兩把的倭刀,再度於自己身上砍出耀眼的紅。
“砰!”朽木友直躲無可躲,被半空中撲下來的張豹砸了個正著。二人從高速奔馳的戰馬上同時落地,抱在一起來回翻滾。百總老何帶著十幾名勇士一擁而上,將藤田武雄等倭寇殺散,將朽木友直從張豹的遺體下逼出來,亂刃分屍。
“饒命——”親眼看到朽木友直被剁碎,藤田武雄魂飛膽喪,再也不敢糾纏,逃向遠處的山林。百總老何策馬追了十幾步,卻無法追上。憤怒地丟下鋼刀,俯身從馬鞍旁接下騎弓,扯動弓弦三箭連珠,“嗖嗖嗖”,前兩箭因為馬背顛簸,貼著目標肩膀飛過。第三箭,不偏不倚,正中藤田武雄的後脖頸。
“殺光他們,給張兄壯行!”百總老何收起弓,從身體另外一側抄起備用戰刀,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殺光他們,給張兄壯行!”一眾負責清理殘餘倭寇的家丁和勇士們舉刀相和,隨即再度衝向各自的目標,將後者接二連三砍於馬下。
百總老何,卻懶得跟周圍弟兄們爭這些斬首之功。策動戰馬,加速追向前方的隊伍。自家野心勃勃的千總絕對不會放棄奪回朝鮮李氏初代國王金印的目標,他堅信這一點。他必須盡快趕上去給自家千總幫忙,以免時間拖延太久,周圍有大隊倭寇聞訊傾巢而出。
“金印,金印留下,要麽,留下你自己的狗命!”事實也正如他所料,才追了百十餘步,前方就又傳來了李彤大聲的咆哮。而更遠的西南方,隱隱已經有煙塵騰空而起,很顯然,是一支大軍,正在拚命朝這邊趕。
“渡邊君,拜托了!”也看到了即將趕到的援軍,小野成幸強忍心中恐懼,衝著身側一名高級武士大喊。“半刻時,隻需要堅持西洋半刻時……”
回答他的,隻有淩亂的馬蹄聲。被點了將的立花家高級武士渡邊彥四郎撥歪馬頭,像受驚的麻雀般不顧而去。
“大倉君,重田君,崗村君……”小野成幸顧不上生氣,歪著脖子繼續請求周圍僅剩下的遊勢們去送死。
被點了名字的遊勢們毫不猶豫地撥歪坐騎,分散開向斜前方衝去,恨不得距離小野成幸越遠越好。
“給他們!”不等小野成幸點到自己,來曆神秘的天野源貞成,忽然側過身體,衝著他大聲“提議”。
“什麽?”援軍不久就會趕至,小野成幸如何肯前功盡棄?瞪圓了眼睛大聲咆哮,“天野源君,你說什麽?莫非你忘記了是誰收留了你?!”
“我對令兄承諾過,自己戰死之前,努力保護你不死在敵將刀下!”天野源貞成紅著臉,咆哮聲宛若犬吠,“金印丟給他們,丟得越遠越好。如果你死了,金印照樣落在他們手裏!”
“第一軍團,第一軍團馬上就到!”小野成幸又急又氣,眼淚瞬間滾了滿臉。
“第一軍團搶回金印,功勞也是小西行長的,與死人無關!”天野源貞成猛地舉起刀,同時放慢速度,“我頂多能替你爭取一西洋分鍾,不想死,你就丟下金印!”
“你,你這養不熟的瘋狗!”小野成幸流著淚大叫,伸手從馬鞍旁解下裝金印的皮袋,狠狠向橫側甩了出去。然後趴在馬背上,頭也不回遠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