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印,金印給你了。真的,馬上沒有,沒有其他,空了,你看得見。不要追,不要,否則,我們的人趕來,兩敗俱傷!”見小野成幸終於采納了自己的提議,天野源貞成立即放棄了跟追兵拚命的打算,一邊再度策動坐騎加速,一邊扯開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大明官話大聲叫嚷。
他的官話,說得遠不及小野成幸流利。周圍的馬蹄聲又過於嘈雜,能清楚傳到追兵耳朵裏的,恐怕不足最初的五分之一。然而,追兵的主將李彤,卻出人預料的撥轉坐騎脫離隊伍,直奔金印落地處。一個幹淨利落的海底撈月,俯身將裝著金印的皮袋子從地上抄了起來,緊跟著,嘴裏發出一聲呼哨,帶領著麾下弟兄,掉頭而去。
“多謝小野將軍物歸原主!”張維善唯恐小野成幸內心的感受過於輕鬆,忽然扯開嗓子高聲大叫。
“多謝小野將軍物歸原主!”依舊跟在張維善身後保持著三列縱隊的弟兄們,一邊隨著他掉頭兜轉,一邊扯開嗓子齊聲重複。不管逃命者能不能聽得懂。
“多謝小野將軍物歸原主!”
“多謝小野將軍物歸原主!”
“多謝……”
正在周圍追殺逃散倭寇的弟兄們,也紛紛收攏坐騎歸隊。叫喊聲,一波接著一波,在曠野之中來回激**。
他們目的達到了。
他們成功搶回了金印。
他們用自己的精神,壓垮了倭寇斥候頭目,逼著此賊主動將金印物歸原主。
他們可以回去了,現在就策馬回轉,以最快速度返回遼東,接受同伴的們的欽佩和上司的褒獎!
“真的,那倭寇真的將金印交出來了。會不會,會不會弄個假的來,來金蟬脫殼?”正拚命策馬追過來的祖承誌不敢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事實,一邊繼續向李彤靠近,一邊大聲要求後者趕緊打開皮袋檢測。
“祖遊擊自己看,生死關頭,倭寇未必來得及造假!”李彤想都不想,將裝著金印的皮袋子朝祖承誌懷裏拋了過去,刹那間,從頭到腳,都灑滿了陽光。
自打當初在雨夜中遭到小野成幸的刺殺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像今天這般意氣風發。最近幾個月裏所承受的種種委屈何羞辱,仿佛忽然間就洗刷了個幹幹淨淨。南京城中所發生的那些事情,在這一瞬間,仿佛也突然被他徹底拋在了腦後。雖然不可能全部遺忘,卻再也不會像一塊塊石頭般壓在他心口處,讓他連呼吸都比周圍的同齡人沉重。
他叫李彤,效仿班定遠投筆從戎的書生李彤。大明開國元勳李文忠的後人李彤。憑借著自己的身手,來軍中奪取功名。從現在起,與南京官場再無瓜葛,與紈絝子弟四個字,也再無關聯!
“果然是真的,李千總威武!”祖承誌才顧不上去留意李彤身上所發生的變化,將皮袋子迅速打開,借著頭頂上的陽光向內掃了幾眼,然後又迅速綁好,像抱孩子般緊緊抱在了自己胸前。
“李千總威武!”奉命跟著祖承誌一起到奪回金印的祖氏家丁們,如釋重負。興高采烈地大聲歡呼,一個個臉上寫滿了慶幸和佩服。
在接受副總兵祖承訓指派的刹那,他們每個人幾乎都自認為此行多半兒要有去無回。雖然憑著對祖承訓平素相待之恩的感激和作為武夫的自尊,沒有表示出半點兒抗拒。但一路上所表現出來的士氣和熱情,卻絕對算不上有多高昂。
誰也沒有想到,看起來頂多二十歲上下,嘴巴上的絨毛都沒褪幹淨的兩個書生千總,居然如此輕鬆地就帶著他們完成了任務。整個過程大夥除了趕路趕得非常辛苦之外,幾乎沒付出任何代價。當然,傷亡不是沒有,但全部加起來都不到十個。比起大夥預計中的犧牲,簡直可以堪稱微乎其微!
“趕緊回村子那邊,更換了備用坐騎。然後直奔馬砦水畔!”一片熱情的歡呼聲中,李彤的臉色迅速發紅。果斷揮了下手臂,大聲提醒。“倭寇的援軍馬上就到,咱們沒有任何功夫耽擱!”
“是!”一眾祖氏家丁們齊聲答應,仿佛早已經追隨了李彤多年一般,對他的命令毫無抗拒。
“這幫孬貨,得到點兒便宜,就將舊主忘了個一幹二淨!”祖承誌心中本能地湧起了幾分不舒服,但是很快,他就將這種不該有的感覺驅除出身體之外。
如果不是李彤和張維善兩個主動請纓,僅憑著他自己和這群祖氏家丁,恐怕全死在朝鮮,都不可能將金印再從小野成幸手裏奪回來。更甭提還奪得如此輕鬆!
有本事的人,就該受到弟兄們的崇拜,這是軍中最基本,也是最簡單的規則。誰都無法改變。因為隻有追隨在有本事的人身後,大夥才能以最小的傷亡去建功立業,才有希望從一介大頭兵變成軍官,將領,甚至像祖承訓那樣封妻蔭子。而跟在一個沒本事的人身後,大夥隻能白白地被犧牲,既流血又流淚,然後死不瞑目。
“快點兒,再快點兒,別心疼坐騎,咱們有的是備用戰馬更換!”張樹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了起來,隱隱約約,帶著幾分焦慮。
“倭寇的援兵已經到了,這麽快?”迅速從驚喜過度中恢複清醒,祖承誌扭頭朝身後張望。目光透過馬蹄帶起的煙塵和草屑,正看到一大群全副武裝的倭國騎兵,迎麵攔住了小野成幸的馬頭。
“好像還不到三裏遠!”激靈靈打了個哆嗦,他慌忙用繩子將皮袋捆在自己胸前,然後雙腿狠狠磕打戰馬小腹。
“噓噓噓——”已經滿身是汗的戰馬,被刺激得嘴裏發出一聲嘶鳴,張開四蹄,向東北方狂奔。轉眼間,就又將速度增加到了極致。
“駕,駕,駕……”所有弟兄們,也都發現了危險臨近,爭先恐後催促壓榨出**坐騎的最後體力,奔向先前大夥伏擊倭寇的朝鮮村莊。一邊跑,有人還一邊不停地抬衣袖擦汗,心中的喜悅,轉眼間就變成了慶幸和震驚。
慶幸的是,大夥居然在倭寇的援軍趕來之前,就搶回了金印,並且跟那群倭寇斥候脫離了接觸。震驚的則是,剛才大夥剛才竟然距離倭寇的援軍如此之近,差一點兒,就與後者迎麵相撞。
“如果剛才那個倭寇斥候頭目沒被嚇住,不肯交出金印……”忽然間,一個古怪的設想,湧上了祖成誌心頭,讓他背後的寒毛根根倒豎。
如果那樣的話,李千總到底是會帶領大夥追上去,跟倭寇斥候頭目同歸於盡?還是會放棄任務,帶領大夥無功而返?
抬頭看了看前方正帶領弟兄們加速撤離的李彤,祖承誌發現,自己根本猜不出答案。
此時此刻,唯一的答案就是:
幸好沒有什麽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