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藥向來無處可買。
既然選擇了回來匯報戰況,他就隻能將戰鬥的整個經過,老老實實地陳述清楚。雖然帥案後向他詢問戰況的,早已不是他所效忠的臨海君。雖然,他心裏已經明確知道帥案後的那個人,有可能會將他和他背後的整個家族拖入深淵。
“兵法上有雲,歸師勿遏!金永健是自己找死,怪不得別人。”相比於臨海君的瘋瘋癲癲,鞠景仁明顯要理智且沉穩甚多。皺著眉頭聽完薑弘立的匯報之後,忽然笑了笑,大聲點評。
‘總計一百多人馬,怎麽可能稱得上是歸師?’薑弘立楞了楞,在自己肚子裏小聲嘀咕。
朝鮮的貴胄之家全以族中子弟能說漢語,寫漢字為榮。作為前年的新科進士,他當然知道“歸師勿遏”這四個字,出於《孫子兵法》中的名篇。然而,白天時他們所試圖堵截的那支明軍,全部加起來頂多也就一百出頭,金永健麾下兵力是這支明軍的十好幾倍,怎麽可能不試圖將其攔下,卻去考慮什麽歸師勿遏?
然而,嘀咕歸嘀咕,他卻沒勇氣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兒,反駁寧邊大都督鞠景仁的結論。原因很簡單,後者既然敢坐在屬於臨海君的位置上發號施令,就不可能是無心之舉。這種時候,任何人站出來跟此人唱反調,肯定會被當做出頭椽子,直接劈成碎柴以儆效尤!
好在寧邊大都督鞠景仁對戰事的點評,也隻是做做樣子。見他久久不再說話,便當他是默認了自己的結論。笑了笑,將目光迅速轉向了左側第一位置站立的兵馬節製使鄭凱成,“鄭節製,如今寧邊、定州、安州三地,還有多少兵馬可供調遣?”
“回大總管的話,寧邊如今還有一萬五千官軍,定州和安州兩地的兵馬,加在一起也有近萬人!”兵馬節製使鄭凱成的胸口,像堵了狗屎一樣難受,卻不得不邁步出列,老老實實地向帥案後高聲匯報。
“居然還要這麽多,忠心是否可靠?”鞠景仁故作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大聲追問。
“這……”鄭凱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猶豫再三,方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寧邊城內,原本都是大都督您的本部,忠心自然可靠。但定州和安州兩地的兵馬,原本都是抗倭的義勇。先前,先恰奉臨海君殿下之命,向倭,向日本人輸誠,已經令軍心大亂,多虧了大都督您派去的人鎮壓果斷,才不至於釀成大禍。如果再帶著他們去與大明為敵……”
“你不用管老夫怎麽用兵,就告訴老夫,他們能不能拉得出去就行了!”鞠景仁拍了下桌案,很是不滿地打斷。
“拉,拉自然是拉得出去。但,但未必能夠上陣野戰!”鄭凱成猜不出鞠景仁除了想要將臨海君架空之外,還有什麽其他企圖。斟酌了片刻,結結巴巴地給出答案。
“嗯,能拉出去就行,至於作戰,倒也用不到他們!”鞠景仁手捋胡須,輕輕點頭。隨即,又將目光轉向右側首位的寧邊府尹兼兵馬防禦使金悌男,“金府尹,先前陣亡的金聖強和今天陣亡的金永健,都是你的族人吧?你可願意帶兵替他們兩個複仇?”
‘如果有機會,老夫寧願先將你這鵲巢鳩占的賊子幹掉!’寧邊府尹兼兵馬防禦使金悌男心中大罵,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出列,恭恭敬敬地回應,“正是。多謝大都督,本官恨不得現在就領軍出征,將那夥明賊碎屍萬段!”
“碎屍萬段就不必了,你隻要帶一哨騎兵抄近路千萬鴨綠江畔,占住靠近義州的那幾個主要渡口即可。野戰不行,以十倍兵力死守渡口,你總不至於再輸!”
“若是明,明賊不做強攻,掉頭前往他方該如何應對?”金悌男心裏又恨又怕,硬著頭皮提出疑問。
“你隻要讓他們沒辦法立即渡江,便是大功一件。老夫會敦請加藤元帥,由他派遣精銳武士,前來助戰。與老夫一道,將那夥明賊挫骨揚灰!”寧邊大總管鞠景仁笑了笑,故意將加藤元帥四個字,說得格外大聲。
左右兩廂的朝鮮文臣武將聞聽,心裏齊齊打了哆嗦,一個個既不敢言,又不敢怒。卻都清楚地意識到,如果先前“劫持”臨海君投倭的行為,還有些半推半就的話,現在的鞠景仁,則是準備弄假成真,甚至準備隨時取而代之!
“陛下對鞠某有知遇之恩,鞠某沒齒難忘!”自古以來賣國求榮之輩,都非常擅長給自己的行為找理由,寧邊大都督鞠景仁也是一樣。見同僚們都被自己壓製得不敢作聲,幹脆將心中的想法“坦然相告”,“然而陛下一麵向大明求援,一麵安排臨海君與加藤元帥虛與委蛇之舉,卻大錯特錯。大明對陛下親如慈父,陛下暗地裏尚以小人之心待之。他日萬一陛下複國,我等這些曾經奉命以身事倭者,豈有活著的道理?恐怕身敗名裂都是僥幸,弄不好,身後的家族都要跟著灰飛煙滅!”
“陛下何時命令你劫持臨海君殿下投倭了,分明是你花言巧語,騙了臨海君殿下,現在見他心生悔意,又逼迫我等與你同流合汙!”站在鄭凱成身側的虞侯張國良忍無可忍,站出來,指著鞠景仁鼻子大聲揭露。
“來人,張國良斯通明賊,罪無可恕。拉出去,斬首示眾!”鞠景仁毫不猶豫地拍了下桌案,宣布對張國良的懲處決定。
“是!”早在門外等得不耐煩的一眾親信咆哮著衝入,拖起張國良,轉身就走。不多時,門外傳來一聲慘叫,緊跟著,有兩名滿臉橫肉的劊子手,用托盤將一顆人頭呈了上來。
“諸位,有誰還想做大明的域外孤臣,盡管站出來。鞠某絕不耽擱你!”寧邊大都督鞠景仁又拍了下桌案,一邊笑一邊發狠。
這下,議事廳裏徹底安靜了。所有文臣武將,無論低下頭,噤若寒蟬。連呼吸聲音都不敢太大,以免自己被猜忌為心懷不滿,成了張國良第二。
不出聲,鞠景仁就當他們都讚同了自己。手推桌案,長身而立,“既然諸位都無異議,從今日起,寧邊、安州、定州三地,便擁臨海君殿下為王。改奉日本為宗主,與明國一刀兩斷!”
“這……”鄭凱成和金悌男二人雙雙打了個哆嗦,本能地想提醒鞠景仁,寧邊府距離大明的九龍城沒多遠。假裝被迫與倭人合作,還不至於惹得明軍立刻前來報複。如果公開推臨海君為朝鮮王,為倭人前驅,恐怕即便大明遼東官員懶得搭理,躲在九龍城的朝鮮王李昖,也會催著明國大軍盡快打上門來。
然而,當目光看到托盤中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他們兩個,又雙雙閉上了嘴巴。先前與倭寇“虛與委蛇”也好,現在公然投靠也罷,都是鞠景仁自己做的決定。他們兩個,不是沒有努力反對,而是“迫於”此人**威,不得已從之。將來有了機會,完全可以推個一幹二淨,根本沒必要非得現在跳出來找死!
“鄭節製,金府尹,莫非你們兩個還有話說?”鞠景仁從帥案後傳來,每一個字,都寒氣四射
“我等願意唯大都督馬首是瞻!”兵馬節製使鄭凱成和府尹金悌男果斷躬身下去,高聲表態。
“那就下去挑選精銳騎兵,追蹤明寇!”鞠景仁滿意地點點頭,大聲命令。“鄭節製,你去安州,金郡守,你去定州。老夫與加藤元帥聯絡過後,親自從寧邊出兵與你們兩個呼應。老夫就不信,咱們集中三府精銳,還奈何不得區區一百明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