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偉績,你真是胡鬧。既然知道那是朝鮮的傳國金印,怎麽就隻派了區區一百人馬去追還?並且沿途還不留下一兵一卒接應!?”就在寧邊大都督鞠景仁調兵遣將,發誓要將李彤等人與朝鮮立國金印一道留下的同時,遼東九龍城內,大明遼東總兵楊紹勳耐著性子聽完了祖承訓的匯報,念著後者的表字大聲嗬斥。
“啟稟都督,不是末將不留人馬接應,而是不能。卑職與李千總分開之後,又接連遭到兩股敵軍追殺。多虧了王守義舍命斷後,才將麾下大部分弟兄平安帶過了鴨綠江。”祖承訓滿臉通紅,聲音聽起來低沉而嘶啞。原本粗壯的身體,也因為疲倦和傷痛而不停地地顫抖。
“怎麽會這樣?朝鮮國王不是說天朝大兵一致,倭寇就會望風而潰麽?”
“對啊,那個朝鮮的兵部侍郎也說過,朝鮮各地軍民都深恨倭寇,聽聞天朝大兵入境,一定會奮起響應,負弓箭幹糧以為先導麽?”
“不是兵部侍郎,是兵曹判書,你再亂用官名,小心被人彈劾!”
“對,就是那個兵曹判書,叫,叫什麽李德馨的。親口對我說,倭寇個子矮小,戰馬也矮小。看上去就像猴子騎驢。我麾下親兵一個能打八個!”(注1:猴子騎驢,是壬辰之戰時,參戰明朝聯軍對倭寇的原本評價!)
“怎麽聽起來好像是朝鮮人在幫倭寇?而不是咱們?”
(注2:李德馨,朝鮮兵曹判書,相當於兵部侍郎。遊說大明出兵朝鮮的主要人物。以善哭而聞名。)
周圍的其他遼東將領眉頭緊皺,竊竊私語,都無法相信祖承訓剛剛親口所陳述的一係列事實:倭寇的總兵馬和戰鬥力,都遠超過了朝鮮國王及其麾下臣子的匯報。而朝鮮各地軍民,也不像其國王所說的那樣,在舍命與倭寇廝殺。倒是其中有不少朝鮮將領,已經心甘情願地做了倭寇的鷹犬,各自帶領屬下,千方百計與明軍為敵。
“敢問祖將軍,你剛才說殺入平壤之前,曾經向朝鮮官員詢問城內倭寇情況。對方回答你說隻有區區千餘。此人姓氏名誰,官居何職?”一片嘈雜的交頭接耳聲中,忽然有一句頗具條理的詢問,顯得突兀且又清晰。
“敢問這位仁兄是……”縱使接連吃了敗仗,祖承訓的骨子裏的桀驁依舊沒多少收斂,扭過頭,對著問話的將領冷笑著拱手。
對方身穿遊擊袍服,職位比他低了兩大級。個子也足足低了一頭。但是,此人卻沒有因為祖承訓的惱怒而做任何示弱。不卑不亢地拱起手還了個禮,沉聲回應,“在下姓吳惟忠,現任薊鎮山海路遊擊。奉聖上之命,帶一千鳥銃手前來聽候調遣。”
“你是吳汝誠?官越做越小的那個浙江鐵頭參將吳汝誠?”祖承訓大驚,臉上的不滿之色瞬間消散了個幹幹淨淨。拱起手長揖及地,“遼東祖偉績,久聞吳將軍大明。今日得見,實乃三生之幸!”
“不敢,不敢,吳某在薊鎮,也久仰祖兄威名!”先前對著滿臉怒色的祖承訓不卑不亢,此刻對上了祖承訓的客氣,遊擊吳惟忠卻著了慌。連忙側開身體,長揖相還。
“鐵頭參將,哪個鐵頭參將?”
“他為何官會越做越小?”
黃應,謝應梓,楊五典等參將紛紛側頭,實在弄不明白,除了老上司李成梁之外幾乎誰的麵子都不給祖承訓,今天怎麽會對一個外來的遊擊將軍如此客氣?
另外幾個消息靈通的將領,如寬甸堡副總兵佟養正、九龍城副將王有翼等,則與祖承訓最初一樣大驚失色。啞著嗓子,向周圍的人解釋道:“原來是參將,現在是遊擊,卻不是因為吃敗仗的,普天之下還有哪個?”
“當年戚帥遭賤人彈劾卸職,有三人不顧傳旨欽差威脅,掛印出營相送。吳鐵頭便是其中之一!”
“原來是他,怪不得根本不顧忌祖將軍的顏麵。當年這位,可是連太監張誠都敢正麵直接懟!”
“為了報戚帥知遇之恩,這吳鐵頭連大好前程都舍了。過了這麽多年,才重新做回了遊擊,也真是有情有義!”
“遊擊又怎麽。整個薊鎮上下,誰敢真的把他當個遊擊使喚?”
“就是,老子麾下如果有一個這樣重情重義的兄弟……
聽到周圍嘈雜的議論聲,遊擊吳惟忠臉色愈發慚愧。連忙又給祖承訓行了個禮,大聲解釋道:“將軍莫怪卑職多嘴。卑職昨天傍晚才抵達九龍城,今天一大早便被叫來參加軍議,對朝鮮之事著實糊塗得很。所以不得不問得明白一些,還請將軍不吝賜教!”
“汝城兄客氣了,剛才祖某不是針對你。乃是一想到在朝鮮的經曆,心中就鬱悶無比!”祖承訓一改先前倨傲,迅速解釋了一句,然後非常認真地回應道:“當初騙我說平壤城內倭寇不足千人的,乃是朝鮮順安郡郡守,姓黃名瑗。後來帶人從背後向前鋒營放冷箭的的,應該也是這廝。當初將他引薦給我做向導的,乃是朝鮮禮部尚書,不,禮曹判書,兼問安使尹根壽。最初與李德馨一道跪在郝巡撫門外哭了三天三夜的,也是這廝!”
“那姓尹的呢,他如今何在?”吳惟忠經驗豐富,立刻猜測到尹根壽可能有問題,皺著眉頭快速追問。
不待祖承訓回應,他輕輕拱手,“祖將軍莫怪,在下以前跟倭寇交手次數頗多,知道這群賊人天性狡詐,最喜歡玩陰招!”
“姓尹的在朝鮮太白山中,攔著祖某不準回撤。祖某懷疑他居心叵測,就帶著弟兄們在那兒跟他他分道揚鑣了!”祖承訓心中大生知己之感,咬牙切齒地回應。
“然後就有朝鮮兵馬與倭寇一道追殺於你?”吳惟忠聞聽,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拱起手繼續大聲請教。
“沒錯,並且大部分都是朝鮮叛賊,真正的倭寇隻有一支。包括祖某跟李千總分兵之後出現的那兩夥賊軍,也都是朝鮮人,根本不是倭寇!”祖承訓咬著牙,紅著眼睛連連點頭。“可惜我那好兄弟王守義,已經堅持到了鴨綠江畔,依舊沒逃過他們的毒手!”
“該死!”吳惟忠聽了,忍不住跟他一道咬牙切齒。但是他初來乍到,又當著一大堆級別比自己搞出許多的將領之麵兒,也不好胡亂做出結論。猶豫再三,才拱著手補充:“祖將軍不必跟他們生氣,那朝鮮諸將與倭寇開戰不到三個月,就丟光了國土。本事想必極為有限。這次讓祖將軍吃了大虧,憑得完全是使陰耍詐。下次我軍再揮師入朝,定然能讓他們老賬新賬一起償還!”
佟養正、黃應,謝應梓,楊五典等遼東將領,昨夜都睡得迷迷糊糊。先前一大早被從被窩裏揪出來聽祖承訓向楊紹勳匯報情況,根本沒顧得上剖析其中細節。此刻聽了吳惟忠跟祖承訓兩個的對話,才終於就抓到了重點。如今於是乎,也紛紛皺起了眉頭,大聲附和道:
“對,就是這麽個理兒。下次揮師過江,見了朝鮮兵馬,別問是敵是友,直接繳了他們的兵器就是!”
“凡是曾經對祖將軍動手的,全部殺掉,一個別留!”
“要我說,咱們這就去問問那狗屁朝鮮王,為何祖將軍遇到的情況跟他先前所說的那些半點兒都不一樣!”
“對,大不了將那狗屁朝鮮王也廢掉。省得他繼續丟人現眼!”
“對,什麽他娘的國王,山溝裏的土酋而已。這些年來,死在咱們兄弟刀下的土酋……”
“嗯,嗯,哼哼!”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忽然從帥案後傳了過來。將所有議論聲瞬間切斷。眾將忽然意識到,大明遼東總兵楊紹勳就坐在帥案後,趕緊閉上了嘴巴,低下頭看各自的靴子尖兒。
“末將喪師辱國,還請都督治罪,以正軍紀!”祖承訓也意識到,自己還沒有過關。鐵青著臉,主動向楊紹勳請求處置。
“祖將軍不必如此,此番出兵,原本目的,就是試探倭寇與朝鮮內部虛實。既然已經試探清楚,你便有功無過!”大明遼東總兵楊紹勳性子雖然綿軟,卻不是個沒擔當的。笑了笑,輕輕擺手。
不待祖承訓躬身致謝,他又快速補充道:“楊某先前隻是覺得,李、張兩位千總帶著百餘名兄弟去爭金印,萬一得手,卻被賊人堵在朝鮮回不來,著實可惜!畢竟他們和劉繼業三人,乃是朝廷決定向朝鮮用兵以來,最先投筆從戎的三位貢生。此刻大明上下,說不定有多少讀書人正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以便決定自己是否也到軍中一展身手。”
“可不是麽,沒等正式入朝,就重傷了一個,兩個下落不明,足以讓其他書呆子望而卻步了!”
“都怪那該死的朝鮮佬!”
“他們還是走了李家六公子門路,若是六公子知道此事……”
“更可惜的是那劉家小娘子,從南京千裏迢迢送夫送到遼東,唉——”
四下裏,議論聲再起。佟養正、黃應,謝應梓,楊五典等遼東將領,紛紛歎息著搖頭。
祖承訓帶著七八百人,還差點被朝鮮叛軍給截殺於鴨綠江南岸。李彤和張維善兩個隻帶著區區一百弟兄,又要去奪回金印,又要麵對無數敵我難辨的朝鮮兵馬阻攔,怎麽可能全身而返?恐怕到現在,已經葬身於某條無定河邊了吧!虧了那個姓劉的小娘子,還眼巴巴地在九龍城內盼著丈夫,一天不知道要哭多少回?
唯獨祖承訓本人,絲毫沒感覺到任何氣餒。跺了下腳,大聲說道,“都督,末將之所以舍了老臉急匆匆往會跑,就是為了向您搬兵。末將麾下的弟兄連遭暗算,已經不堪再戰。但是,隻要都督再給祖某三千生力軍,祖某保證,一路從鴨綠江殺進平壤,把李、張兩位兄弟連同金印一道給您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