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李六郎前幾天還說,朝廷沒三四個功夫,調不齊足夠的兵馬!”張維善大吃一驚,也縱身跳上馬鞍,手打涼棚向北方張望。
首先映入視野中的,是一大團暗黃色的煙塵。緊跟著,數百名朝鮮騎兵,從煙塵下鑽出,如同受驚過度的野鹿般四散奔逃。再往後,則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數不清到底是多少,成千,或者上萬?起起伏伏,就像一股股黑色的湧潮。
“全體上馬——”李彤的雙腳迅速下墜,雙腿分開,橫跨於鞍子兩側。身體前傾,用左手拉坐騎的韁繩,右手則從鞍下迅速撈起了鏽跡斑斑的大鐵劍。
“歸師勿遏!”沒等他發出攔截朝鮮潰兵的命令,老行伍張樹已經一個箭步衝至,抬手拉住了他的韁繩。“咱們人數太少,攔也攔不下幾個,不如先放賊人過去,再尾隨追殺!”
“鹿群逃難,老虎不擋,不擋在前頭!”始終沒多少存在感的少女杜杜,用剛剛學會的漢語,結結巴巴地幫腔。
“好像沒人追殺。”張維善的聲音緊跟著傳了下了,令李彤激動的頭腦迅速恢複冷靜。
“炸營了?沒人追殺,朝鮮人為啥要逃?”另外一個老行伍李盛也迅速從馬鞍上跳下,頂著一腦門子霧水喃喃自語。
“老天爺保佑,朝鮮人居然自己炸了營。這回,看誰還敢擋在咱們回去的路上!”
“老天爺開眼!”
“老天爺仗義!”
四下裏,歡呼聲轟然而起。先前已經懷了拚死之心卻強作鎮定的弟兄們,一個個笑逐顏開。
被三股陰魂不散的朝鮮偽軍跟了好幾天,要說心裏頭絲毫都不緊張,那絕對是打腫臉充胖子。事實上,大夥都跟他們的兩位千總一樣,早就料定了偽軍不會放自己平安返回遼東,最後的決戰,要麽發生於渡口,要麽發生於大夥下馬登船的瞬間。
那必然會是一場艱苦的對決,麵對數十倍於己的敵軍,大明將士即便能成功潰圍而出,所剩者也不會超過三分之一。所以,最近兩天來,大夥表麵上耀武揚威,態度囂張。內心裏頭,卻早就做好的必死的準備,就等著最後一路敵軍的出現。
誰也沒想到,最後一路敵軍,居然自行崩潰了。看數量,恐怕足足有七八千眾,就像一群受驚過度的麻雀般,烏壓壓地朝著南方飛奔,士兵和將領各不相顧,沒有任何秩序,也沒有任何陣型。
“老天爺保佑大明!”向導兼通譯樸七,最後一個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雙手合十,對空而拜。
伏兵自行崩潰了,危險自動消失。兩位千總老爺可以一帆風順返回遼東,他這個沒功勞也有苦勞的向導,也可以順利變成李千總的家丁,帶著全家老小去做大明的軍戶,從此永遠離開朝鮮,離開那群昏庸無能又恬不知恥的貪官汙吏……
而事實上,老天爺給予明軍的照顧,遠不止眼前這些。沒等樸七將身體重新挺直,大夥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喧嘩,“天兵過江啦——”
“殺國賊——”
“殺啊,天兵來了——”
“反正,反正——”
因為用得都是朝鮮話,所以喊聲雖然嘈雜。樸七卻能分辨得出其中大部分內容。然而,他卻看不懂身後正在發生的事情。原本他先前無論怎麽努力都找不到的另外兩支朝鮮騎兵,爭相從藏身處衝了出來。手中鋼刀寒光耀眼,砍向的不是明軍,卻是跟在明軍身後第三夥朝鮮人。
“我草,他們怎麽自己打起來了?!”祖承誌看得兩眼發直,一把扯住樸七的衣袖,用滿嘴的遼東土話大聲追問。
“另外兩支騎兵居然不是來追殺咱們的?那先前他們怎麽沒跟追兵動手?!”
“我草,這是幹啥呢?倒戈之前也不派人聯絡一下!”
同樣看不懂朝鮮偽軍作為的,還有老何、張洪生和李澤等人,一個個轉過頭,各自最熟悉的髒話和土話脫口而出。
“管他們為啥自己打了起來,全體掉頭,跟我來!”下一個瞬間,李彤的話,在所有人頭頂上炸響。“先砍翻了鞠景仁再說!”
這是他到目前為止,唯一能掌握的敵軍情報。身後那支追兵的主帥名叫鞠景仁,乃是朝鮮寧邊大都督。數日之前,忽然“劫持”了奉命招攬軍民抵抗倭寇的王子臨海君,投奔了倭寇第一軍主帥加藤清正。如今,安州、寧邊、定州三地的朝鮮偽軍,都歸此人掌控。先前陰魂不散跟在大夥左右兩側的偽軍,也是此人的部屬。
沒有更多,更不知道,埋伏在大夥前方的偽軍,為何會突然崩潰?左右兩側的朝鮮偽軍,為何會突然倒戈?但戰機就是戰機,錯過之後肯定會追悔莫及。所以,李彤根本沒任何時間去猶豫,果斷撥轉坐騎,同時高高舉起了那把從女直人手裏繳獲而來,重量奇大,質量卻十分堪憂的大鐵劍。
“殺鞠景仁,以絕後患!”
“殺!莫放跑的鞠景仁!”
“殺……”
張維善、張樹、李盛等人楞了楞,毅然催動坐騎,叫喊著跟在了他的身後。這種時刻,隻要有決策,哪怕是錯的,都遠好於繼續猶豫耽擱。所以,大夥選擇無條件服從,遠好於再亂出主意幹擾主將的判斷。
“殺鞠景仁,殺鞠景仁,殺鞠景仁……”周圍的其他明軍士卒也紛紛做出了正確反應,撥轉坐騎,呐喊著追了上來,在奔馳中,將隊伍拉成一個銳利的錐形。
總計隻有七八十騎,威勢卻不亞於千軍萬馬。剛剛倒戈的朝鮮偽軍,紛紛為這支騎兵讓開道路,然後又壯起膽子,大呼小叫地從側翼跟上,宛若一群追隨獅子狩獵的豺狗。
而朝鮮寧邊大都督麾下的偽軍們,則連破口大罵的勇氣都鼓不起來,一個個搶在明軍的戰馬衝到之前,紛紛掉轉頭,倉皇逃命。不分騎兵還是步卒,也不分將領還是士兵。
“孬種,別跑!先前追老子的本事哪裏去了?!”李彤從背後揮劍,將一名朝鮮偽軍將領拍下坐騎,然後徑直從另外七八名偽軍之間衝了過去,直奔搖搖欲墜的偽軍帥旗。
沒有任何人攔阻他,雖然他身體左右兩側的偽軍們,隻要將刀橫過來,就有很大機會砍中他的小腹。所有偽軍將士,都隻管各自逃命,誰也不願意為了一場注定看不見勝利的戰鬥,賭上自家的小命。
“別跑,都別跑,回頭來戰,張某給你機會單挑!”張維善一邊揮動鐵鞭左抽右劈,一邊大聲向周圍的偽軍將領們發出挑釁。
沒有任何將領回應他的挑釁,雖然那些偽軍將領看起來個個膀大腰圓。天兵過江了,前鋒已經重新拿下了義州。而寧邊府距離義州,隻有兩三天的路程。這個時候再跟明軍為敵,純屬找死。聰明的人,必須趕緊逃回家去,然後在家族的支持下改頭換麵,重新扯起支持宣宗陛下的旗號!
“孬種,全是孬種!”
“就這點膽量,還想著學人家擁兵自重?”
“偌大個朝鮮,找不到半個帶把的……”
祖承誌、老何、張洪生等人,追上張維善,喘息著破口大罵。
一路衝過來,他們幾乎是暢通無阻。每個人手中的戚刀都幹幹淨淨,未沾上多少血跡。而周圍的偽軍,要麽逃得遠遠,要麽忽然變成了臨陣倒戈的“義軍”,沒有任何人可供他們發泄心中的憋屈。
“他奶奶的,這都是什麽仗啊?”老行伍張樹和李盛,忽然拉住坐騎,歎息著搖頭。
沒必要再貼身對李彤和張維善進行保護了,這一仗,從還未開始之時,就已經鎖定了勝局。兩位千總隻要不自己從馬背上掉下來,無論怎麽衝,都不會遇到危險。可以預見,回到遼東之後,他們必將前程似錦。
然而,作為心腹家丁,張樹和李盛兩個,卻為自家少爺高興不起來!
從渡江那天起,兩位少爺遇到的每一仗,幾乎都是爛仗。宛若菜鳥互啄,奶貓揮爪,打得稀裏糊塗,贏得也稀裏糊塗。
這讓習慣了當年戚繼光指揮風格的張樹和李盛,每一場仗打完了,都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而此時此刻,周圍的喊殺聲震耳欲聾,空氣中也彌漫著如假包換的血腥味道。任何夢境,都無法做到如此真實。
不是夢,卻比做夢都要荒誕!
‘如果倭寇和偽軍都像兩位少爺遇到的這樣,援朝之戰應該不會太難打。隻是,想要獲取最後的勝利,功夫恐怕還得下在戰場之外。’兩位老行伍相對搖頭苦笑,心頭竟感覺不到絲毫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