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倭寇來了!”

“倭寇來了——“

“倭寇,倭寇——”

剛剛反正的朝鮮“義軍”們,顧不上再繼續割偽軍的腦袋邀功,大聲尖叫著轉過身,倉皇逃命。

然而,他們剛才追殺偽軍追得太急,倉促間,哪裏容易做到步調一致?!有騎兵剛剛撥轉馬頭,就跟自同伴撞在了一起,雙雙變成了滾地葫蘆。有步卒選擇的逃命路線,恰恰與同伴的一致,你推我,我拽你,瞬間攪成了一個巨大的“疙瘩”。(注1:關於朝鮮軍隊的戰鬥力,並非筆者有意貶低。可見於朝鮮人自己的記載。倭寇登陸之後,各地文武望風而降。朝鮮國王命令大臣李鎰領兵抗敵,李鎰費盡力氣,終於招募到勇士一百人,出征路上,逃散過半……。)

“不要亂,大夥不要亂,天兵還在,天兵還在!”左大將金應緘又羞又怕,啞著嗓子,朝周圍倉皇逃命的“義軍”提醒。

“天兵還在,天兵在看著咱們!不準跑!再跑者,殺無赦!”兵馬節製使鄭凱成做事更為果斷。帶著麾下的親兵鋼刀齊揮,眨眼間,就將靠近自己的逃命者砍倒了一地。

作為世家子弟,他們兩個做官的本領,遠超過領兵打仗。心裏都清楚地知道,“反正”這種壯舉,隻能做一次。如果今天剛剛“反正”,就當著明軍的麵兒,再來一次臨陣脫逃,接下來恐怕就永遠都無法再洗白身份,待朝鮮全境被明軍光複之後,肯定得被秋後算賬。

“天兵隻有一百多人!”

“天兵的大隊還在義州!”

“快跑,倭寇後邊還跟著大部隊!”

令剛剛率部“反正”的左大將金應緘和兵馬節製使鄭凱成兩人非常無奈的是,他們各自麾下的“義軍”們,全都鼠目寸光。非但沒被他們兩個人的話語和血腥殺戮鼓舞起士氣,一道結陣迎戰倭寇。反而紛紛尖叫著繞過他們,繼續奪路潰逃。

即便被明軍秋後算賬,倒黴的也隻可能是金應緘、鄭凱成、薑弘立這種家世顯赫的武將,尋常小卒子,大明天兵怎麽可能個個都記得清楚?!

所以,要表現,也是金應緘、鄭凱成、薑弘立三個去表現。他們世代受朝鮮王器重,他們生下來就能拿一份俸祿。他們家裏的牲口都比尋常百姓吃得精致。而這些平素連飯都不給吃飽的小卒兒,何必明知道打不贏,還主動留下來跟倭寇拚命?!

“不要跑了,朝鮮人的臉,都被爾等丟盡了!”接連砍翻了上百名屬下,依舊無法止住“義軍”繼續繞路逃命,兵馬節製使鄭凱成徹底急了眼。大吼一聲,拎著鋼刀殺向洶湧而來的倭寇,準備跟後者同歸於盡。

小卒子可以跑,他卻不能跑。大明既然派遣人馬將朝鮮國王送回了義州,就表明了天朝的態度。絕對不會繼續坐視倭寇在朝鮮攻城略地。而倭國再強大,也強不過大明天朝。想要不因為先前與鞠景仁一道劫持臨海君的舉動,被大明秋後算賬,甚至牽連整個家族,他今日恐怕隻能拚死一戰。

“保護節製使!”三十餘名心腹親兵也被鄭凱成的舉動激起了血性,嚎叫著聚攏在了此人的身後。在一片落荒而逃的人潮中,他們這支小小的隊伍,顯得格外紮眼。很快,就被殺過來的倭寇發現,然後就遭到了當頭一棒。

“砰!”“砰!”“砰!”十多名倭寇忽然分散著跳下坐騎,一邊給身後的同夥讓開道路,一邊半跪在地上,朝著鄭凱成等人所在位置開火。

這個舉動其實非常危險,即便不用擔心被同夥的戰馬踩死,也得提防有朝鮮“義軍”在近距離忽然向他們發難。然而,由於朝鮮義軍和偽軍逃得太快,倭寇鐵炮手們的前後左右全是空檔,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就成功激發了鳥銃。

刹那間,鄭凱成倉促組織起來的隊伍,就徹底崩潰。四名親信中彈,當場慘叫著栽下馬背。剩下的親信沒勇氣再戰,撥轉坐騎,簇擁著他本人落荒而逃。

“想跑,哪那麽容易?”帶隊的倭寇頭目九鬼廣隆看得真切,撇著嘴用日語大吼。隨即,雙腿狠狠夾緊繳獲來的朝鮮戰馬,揮舞著兵器跟鄭凱成追了個馬頭銜馬尾。

“不要逃,迎戰,迎戰——”兵馬節製使鄭凱成哭著抹了一把臉,轉過身,將手中兵器朝著追過來的倭寇亂揮。

他**的坐騎,韁繩被一名逃命的心腹握得緊緊,根本不受他本人控製。他的身左和身右,也各有兩名心腹家丁,努力將他夾在隊伍中間,避免他繼續衝動行事。所以,他即便再不想逃走,也隻能用這種蹩腳的方式,隔著一個根本無法夠得上的距離,朝著追過來的倭寇張牙舞爪。與其說是在迎戰,倒不如說是在嚇唬人。

“殺!”早就摸清楚了朝鮮將士戰鬥力的倭寇頭目九鬼廣隆,對鄭凱成的張牙舞爪不屑一顧。俯身將手中倭刀俯身掛於馬鞍之下,順勢又撈起一條長矛。先一矛將鄭凱成的兵器撥上了天,又一矛刺向鄭凱成的左胸。

“啊——”被親信牢牢夾在中央的鄭凱成,嚇得魂飛魄散,閉上眼睛淒聲慘叫。

胸口處,卻遲遲沒有感覺到被長矛刺穿的劇痛。他繼續慘叫著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恰看到,一名手持戚刀的明國將軍,策馬擋住了追殺自己的倭寇,威風如天神降世。

“明人?”九鬼廣隆發現自己誌在必得的一矛,居然被一個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的明朝小將,用盾牌砸歪,頓時怒火萬丈。果斷放棄了對鄭凱成的追殺,調轉矛鋒,直奔來人的肋骨。

“不想死,就帶著你的兵馬退後整隊。”斜刺裏倉促趕至的李彤揮刀將長矛推開,同時快速扭頭,對著目瞪口呆的鄭凱成吩咐。

他不知道這名朝鮮將領的名姓,也不相信朝鮮“義軍”能幫上自己多大的忙。但眼前的局麵,除了暫時與朝鮮“義軍”聯手之外,他卻沒有更好的選擇。

倭寇的前鋒足足有四百餘人,更遠處,還有濃重的煙塵騰空而起。不用問,那是倭寇的大隊兵馬,正努力向戰場附近趕。而此時此刻,他身邊所有大明勇士加起來,才八十出頭。想要獨力贏得戰鬥,無異於癡人說夢。

“唉,唉,唉——”剛剛死裏逃生的鄭凱成,根本不懂得如何去思考,失魂落魄地答應著,繼續策馬遠遁。跑出了足足兩百多步,才終於回過了一點兒心神。扭著頭,愣愣地望著正帶領幾十名兄弟與倭寇往來廝殺的救命恩人,目光中充滿了愧疚。

恩公擋不住倭軍。雖然恩公看上去武藝很高,在戰鬥中所向披靡。但是,他們人數太少了,而倭寇的大隊兵馬,卻很快就會殺過來。

退後整隊,然後與恩公同生共死!刹那間,一個悲壯的想法,湧上鄭凱成的心頭。然而,他的雙腿卻不受控製地瘋狂磕打馬腹,催促著坐騎將自己越帶越遠。

身體內所有勇氣,都在剛才差點被倭寇用長矛刺中那個瞬間消失了。他再也無法讓自己停下來,去英勇地戰死沙場。

如果恩公及其麾下的明軍全部被倭寇所殺,也沒人再會知道他臨陣脫逃。兩相比較,該如何選擇似乎就又變得簡單。下一個刹那,鄭凱成轉過頭,懷著無比的愧疚,繼續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