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嗛!”李如梓猝不及防,接連打了幾個噴嚏,眼淚鼻涕飛流直下。

“活該,叫你在背後議論別人是非!”李如鬆絲毫不同情弟弟的境遇,先笑著數落了一句,然後信手塞過去一塊棉帕。

“大哥,你這胳膊肘拐得也太向外了些?!”李如梓心裏好生不服,用棉帕捂著鼻子大聲抗議。

“怎麽,還說錯你了?”做兄長的李如鬆忽然板起了臉,聲色俱厲,“咱們李家子弟,什麽時候變成了長舌婦?!見到朋友的長處不去學習,反而無憑無據,背後指指點點?!”

他年齡比李如梓大了足足三十歲,忽然發怒,威勝嚴父。頓時,就讓後者低下了頭,嘴唇嚅囁,半晌不敢再說一個字。

“大哥,老六隻是覺得自己的好意沒收到足夠的回報。並非,並非在背後議論別人!”老五李如梅也被大哥的怒火嚇了一跳,硬著頭皮替六弟解釋。

“還有你,做事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沒頭沒尾?!”李如鬆立刻將臉轉向了他,目光如刀子般上下掃視,“要麽別幫忙,言明力不能及,想必也沒人會怪你。要幫,就盡全力。如何能夠像這樣,讓老六將他們塞進選鋒營中之後,就不聞不問?!換了你是他們,落到如此不上不下的境地,心裏能有幾分感激?”

“我,我和老六不是幫忙幫一半兒,而是,而是臨時都被派了出去,沒顧上。”李如梅臉色發紅,訕訕地解釋,“本以為回來之後,再繼續管他們三個的事情也不遲,誰料想……”

“誰料想,沒等你們倆都回來,他們就被派過了鴨綠江。所部一個千人隊裏頭,有九百是新兵。”李如鬆狠狠瞪了李如梅一眼,厲聲打斷,“換了你跟他們易地而處,有幾成機會活著回來?如果不幸埋骨異國,他們的家人,會不會感謝你和老六千裏迢迢將他們帶到遼東來,有機會為國捐軀?!”

“這……”李入梅和李如梓雙雙耷拉下了腦袋,額頭上汗珠緩緩外滲。

兄弟倆都是知兵之人,所以不僅僅能看到李彤和張維善現在的風光。隻要稍加思量,肯定能發現,李彤和張維善二人在朝鮮那段日子,幾乎每天都行走於生和死的邊緣。而如果兄弟倆當初安置李彤、張維善和劉繼業時,再多加一把力氣,或者多給相關同僚一些暗示,應該就能避免這種情況。至少,至少會讓三人麾下多一些老兵,而不是帶著一群連結陣都沒學會的菜鳥去上戰場。

“朝廷重文輕武,罕見有書生投筆從戎。特別是遼東,自打我記事以來,就沒聽說過一個讀書人自願前來投軍。以他們三個的貢生身份和各自的家世背景,當初去投總兵楊紹勳也好,去投巡撫郝傑也罷,最低也是三個讚畫,根本不用上戰場。隨便熬上幾個月,各自一個遊擊頭銜就穩攥在掌心處。你們可好,居然給人安排個千總,副千總和把總,就算有了交代!知道的,是你們倆做事謹慎,怕給咱們李家惹來麻煩。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兩個跟他們三人是仇家,所以才借刀殺人!”見兩個弟弟都不敢再反駁,李如鬆歎了口氣,繼續高聲數落。

“沒,沒有。我跟子丹和守義兩個曾經同生共死,怎麽可能想要謀害他們?”李如梓被委屈眼淚都淌了出來,揉著眼睛大聲反駁。

“關鍵不在於你怎麽想,而在於別人眼裏怎麽看!”李如鬆歎了口氣,再次低聲強調,“幫忙最忌諱幫一半兒,不上不下,還不如不幫!他們三個本事大,運氣也不差,所以這次從朝鮮載譽而歸。如果運氣差,不幸戰死沙場,我看你心裏會不會好受?!”

“我,我沒想到,他們會被派出去。我,我也沒想到,他們三個麾下,居然被安排了那麽多新兵!”

李如梓聽得不寒而栗,紅著眼睛搖頭。

“所以我才說你做事欠考慮。並且過後還毫無察覺。”李如鬆又看了他一眼,抬手拍打他的肩膀,“父親馬上就年過古稀,為兄歲數也奔五十數了,咱們李家,將來肯定要著落在你跟你五哥身上,你們倆,可不能做事這麽糊塗。李彤和張維善從朝鮮回來之後,為何跟你關係疏遠了?你不能光想著他們忘恩負義,也得想想,自己的那些小恩小惠,值得不值得人家付出太多!否則,今天是他們兩個,明天是別人,這樣下去,你身邊看上去全是朋友,事實上誰都跟你是點頭之交。將來咱們李家萬一遇到麻煩,那結局肯定是牆倒眾人推。”

“我知道了,大哥。我明天就去找他們倆把話說清楚。”李如梓抬手揉了下眼睛,低聲認錯。

“沒有必要去解釋,解釋了,反而更讓人覺得你欲蓋彌彰!”很滿意自家弟弟知錯能改的態度,李如鬆放緩了語氣,笑著糾正。“像翻書一樣,把這頁翻過去,然後繼續拿他們當朋友相處。能幫他們的時候,別留力氣。所謂日久見人心,慢慢的,他們自然會知道,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值得不值得結為至交。”

“嗯!”李如梓心服口服,紅著眼睛點頭。

將目光迅速轉向李如梅,李如鬆繼續說道:“至於你,以後做事多加小心。咱們李家樹大招風,而遼東這邊,不知道多少人希望取而代之。這次借著坑李彤和張維善他們,隻是做個試探。下次,恐怕就不會這麽簡單。”

“是,大哥!”李如梅眉頭緊皺,輕輕拱手。

“李彤和張維善他們兩個,其實他們現在說的那些話,無論真也好,假也罷,反而最為妥當!”唯恐李如梓心裏還存著疙瘩,李如鬆想了想,繼續笑著說道。“他們雖然在朝鮮往來千裏,所接觸的,卻不過是倭寇的前鋒,並且來自不同的主將麾下,良莠不齊。如果他們回來後當眾匯報,所有倭寇都不堪一擊,大明將士,輕鬆以一敵三,對為兄來說,才是一個大麻煩。對他們自己來說,也是個隱患。畢竟倭寇的精銳到底戰鬥力如何,大夥誰都不知道,能料敵從寬,才是最為妥當。”

“這麽說,他們兩個無意之中,反而幫了大哥您的忙?”李如梓聽得又驚又喜,瞪圓了眼睛追問。

“應該算是,正和我意吧!”李如鬆笑了想,輕輕點頭。“為兄我可不想像祖承訓那樣,剛入朝鮮,就稀裏糊塗吃一場敗仗。所以,他們把倭寇說得厲害一些,我這邊才能布置得更加從容。”

“可大哥您在欽差麵前,好像一直在說倭寇實力平常!”李如梅聽得滿頭霧水,皺著眉頭輕聲提醒。

“何止如此!”李如鬆忽然仰起頭,哈哈大笑,“今天欽差和巡撫兩個又爭了起來,問我到底如何打算,我當時的回答是,給李某八千子弟,半年之內,便足以將十萬倭寇趕下大海!反正在文官眼裏,武將都應該是粗痞。我說得越狂妄,他們越不敢胡亂做決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