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哈……”想到自家哥哥在欽差宋應昌與巡撫郝傑麵前裝傻充楞,故作粗坯狀模樣,李如梅與李如梓兄弟倆忍不住也跟著放聲大笑。然而笑著笑著,胸口內就湧起了幾分悲涼。

武將就應該是粗坯,隻知道楞衝猛打。文官才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這乃是如今大明朝野公認的劇本。凡是不按照這種劇本演出武夫,要麽在底層軍官位置上蹉跎終老,要麽死得不明不白。

據說這種“以文禦武”的方略,起始於大宋。後者依靠這種方略,有效避免了藩鎮割據之禍。而大宋先被大遼打得輸款求和,又被大金、蒙古輪番**的史實,朝野之中的大多數人卻紛紛選擇了視而不見。

“無論欽差與巡撫怎麽鬥,該做的準備,咱們都得做足,否則李家在軍中威名,就會毀在你我之手!”抬手擦了下眼角,李如鬆忽然收起笑容,正色補充。

“糧草輜重的事情,大哥不用管。我會按照七萬人馬吃喝半年的數量跟各方討要。十一月之前,肯定盡數運到九龍城。”李如梅迅速接過話頭,大聲承諾。

“我,我帶兵沿江巡視,免得,免得倭寇再像南京時那樣,打咱們糧倉的主意。”李如梓不知道自己該怎樣才能給大哥幫忙,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應。

“不必,巡視的事情,我另外派人安排。”李如鬆將頭快速轉向他,低聲吩咐,“你有空再去見一下李子丹和張守義,與他們借幾個上次曾經跟隨他們一道去過朝鮮家丁。過幾天,我安排楊元帶領少量精銳,再去悄悄去一趟朝鮮。敵軍情況究竟如何,總的自己人親自去探查一番,才能清楚!”

“去找他們?”李如梓楞了楞,臉上露出了幾分扭捏。

“怎麽,抹不開麵子?我剛才跟你說的話,都白說了?”李如鬆將眼睛一瞪,目光如電。

李如梓對自家大哥,比對父親還要害怕一些。趕緊擺了下手,笑著回應,“怎麽會,怎麽會?我隻是在想,他們到底舍不舍得借。大哥你可能不知道,他們身邊,都有好幾個戚家軍老兵跟著。如果能借來一用……”

“你不去問,怎麽知道他們究竟不會不舍得!”李如鬆根本不想聽他的解釋,瞪圓了眼睛大聲打斷。“趕緊去,別磨磨蹭蹭的。否則,回頭拿你軍法從事!”

“得令啊——”李如梓不敢再耽擱,雙手抱拳,學著戲台上武將模樣,拖起長聲回應。隨即,趁著自家兄長的大腳沒踹過來之前,迅速轉身。三縱兩竄,就沒了蹤影。

“你有本事就一直別回來見我!”李如鬆已經抬起來的腳找不到目標踢,憋得好生難受。緊皺著眉頭,大聲威脅。

“不回來見你,怎麽向你交令?!”李如梅在旁邊看得好生羨慕,笑著反問。隨即,又搖了搖頭,以極低的聲音提醒道:“大哥,那兩個小家夥的確有些本事,但也不值得你如此器重?萬一他們真的是那種忘恩負義……”

“沒指望他們回報,隻是及早結個善緣罷了!”李如鬆擺了擺手,用更低的聲音打斷,“父親這些年來為何功勞立得越多,越如履薄冰?一是因為惹不起那些言官,二就是因為咱們李家的親朋好友都在遼東,朝中缺乏有人替咱們發聲。而他們兩個,投筆從戎的甚是時候,將來的前途……”

“我派人打聽過了,他們兩個,雖然出自勳貴之家,卻都是旁支。即便有些前途,沒有各自背後的家族幫襯,也很難在官場上走得太高。”李如梅不太同意大哥的判斷,搖搖頭,繼續小聲提醒。

“你怎麽知道他們朝中無人?”李如鬆迅速看了自家五弟一眼,低聲反問,“那些勳貴之家後繼乏人,隻要出了一個英才,哪怕是出自旁支,也不會放在一旁不聞不問。”

唯恐自家弟弟不服氣,頓了頓,他又快速補充,“據我所知,北京張國公府,已經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過來,就是為了擺明了車馬,給張家麒麟子撐腰。至於李家,雖然實力略差了些,今後豁出去錢財往李子丹身上堆,再差也能堆出一個正二品來!”

“北京張國公府,你說是英國公府派了人來?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不知道?!”李如梅大吃一驚,趕緊低聲追問。

“人家長輩來看自家子侄,又不是官員前來巡視,怎麽會驚動你?!”李如鬆笑了笑,輕輕搖頭,“張家七代國公,個個手握京營大權。如今雖說大明文貴武賤已經成為定局,但放眼朝廷上下,有哪個不長眼的文官,敢讓英國公主動向他行禮?咱們李家早已被打上了將門的印記,想要接交朝中的文官,恐怕不是很容易。可如果能通過張守義,與北京英國公府搭上關係,今後麻煩無疑會少上許多!”

“這……”李如梅號稱李家兄弟中心思最縝密,也沒縝密到像自家兄長這般地步。刹那間,竟有些目瞪口呆。

“與人交往,其實是一門大學問。需要懂得如何施恩與人,也需要懂得如何求人!”李如鬆的話繼續傳來,渾然不像出自於一位昂揚武夫之口,“先前他們來遼東投軍,你和老六幫他們在軍中謀取的官職,是施恩。而現在老六去找他們借家丁,則是求人。對他們來說,能這麽快就還上你和老六的人情,必然會感覺渾身上下一陣輕鬆。而有了前兩次鋪墊,下回他們需要找人幫忙的時候,自然就會首先想到咱們李家。如此一來二去,交情隻會越來越厚。他們將來若是仕途坎坷,咱們李家沒任何損失。他們將來若是能平步青雲,咱們李家就立刻多了兩個強援。既然穩賺不賠的事情,咱家又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