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的確是老的辣。

事實正如李如鬆所預料,因為李彤和張維善兩個人最近聲名鵲起,北京張國公府和臨淮侯府果斷將目光投向了遼東。

於是乎,張家某位生過皇妃的老奶奶“慧眼重開”,忽然發現張維善與自家孫兒張維賢乃是至親叔伯兄弟,小時後曾經一起爬樹掏鳥雲雲。緊跟著,張家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就不顧馬車顛簸,直接趕赴了遼東。

而臨淮侯李府,也恰好有一位不問兒孫事情已久的老太爺,忽然動了舔犢之情,反複翻看家譜,赫然發現南京李家,根本不是什麽旁支,而出自岐陽王的次子增枝公一脈。一番操弄之後,雖然李彤依舊距離下一任臨淮侯的位置隔著十七八條街,但是他的父親,卻被直接從南京召回了祖宅幫助老太爺打理家業,不用再終日四處奔波。

除此之外,張、李兩家的交情,還因為兩個晚輩的緣故,迅速升溫。據說一個張家的俊彥,已經準備娶李家的某位閨秀為妻,雙方長輩都看好這門親事,認為良緣天成。

“你們兩個盡管放手施為,惹出了麻煩,自然有家裏人替你們撐腰!咱們英國公府,和臨淮侯府,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拿捏的。”來遼東的張家長輩,生得慈眉善目,道骨仙風,讓張維善和李彤兩個一眼看上去,心中就能生出親近之意。

“多謝二爺叔!”偷偷用腳踩了一下李彤的靴子尖兒,張維善躬身道謝。從頭到腳,每個姿勢,都透著一名勳貴子弟應有的教養。

“多謝二爺叔!”李彤微微楞了楞,也跟著快速躬身。在低下頭的瞬間,將靴子尖兒悄悄地從張維善腳底下抽了出來,隨即輕輕踢對方的腳跟兒。

這是他們兩個在南京國子監讀書時常做的小動作,輕微快速,根本不會給外人發現。想當初,就靠著這種默契,他們應付過一個又一個博士、教授。甚至連老狐狸劉方,都能輕鬆搞定。此刻拿出來應付送上門來的便宜張家二爺叔,自然駕輕就熟。

張家二爺叔張湙,卻不知道兩個晚輩早已默契地對他提高了警惕,開心地伸手做了個攙扶的動作,繼續說道:“哎,自家人,說什麽客氣話。見到你們兩個有出息,我們這些做長輩的,誰不是老懷大慰?恰當時候站出來說上幾句,讓外人對你們的家世有所顧忌,是應該的。否則,你們倆拚了性命才掙來的功勞,少不得又要被外人分掉一大半兒!”

“那倒暫時還沒有,畢竟宋欽差就在九龍城內!”

“宋欽差在我們回來的第三天,就把功勞報了上去。基本上跟我們兩個應得的差不多,分了一點兒給祖總兵,也是我們主動提出來的。”

李彤和張維善不敢附和,笑著低聲解釋。

“那就好,姓宋的還算會做人。否則,英國公府肯定會要他給個交代!”不愧為現任英國公的親叔叔,張湙說出來的話語霸氣十足。“先前你們在南京的那些事情,家裏邊不知道,所以沒顧得上管。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不會坐視不理。你叔父已經直接把折子遞到皇上案頭了,估計用不了多久,皇上就會知道,當初在南京力挽狂瀾的,是哪兩位少年英雄。屆時,該是你們的功勞,那些人必須一點不差的還回來。”

“過去的事情,還是讓他過去就好!”李彤和張維善心裏齊齊打了個突,互相看了看,笑著提議。“當初我們兩個年輕氣盛,做事孟浪,沒少給地方上添麻煩。過後分一部分功勞出去作為補償,也是應該!”

“你們兩個能這麽想,當然是好。但咱們英國公府和臨淮侯府,卻不能任由外人欺負。”張湙搖搖頭,花白的胡須胸前飛舞。“這件事你們不用管了,全盤交給老夫處理就行。時間麽,可能會稍微久一些,趕不上這次朝廷給你們論功。但遲一些,未必是壞事。咱們大明朝還是在成祖起兵清君側哪會兒,才有過武將一月之內連升五級的先例。之後兩百年來,如此好運,從沒落到第二個人頭上。通常再大的功勞,也是三級到頂。多出來的隻能換一些散階和賞金,而咱們兩家,最不缺的就是這些!”(注1:散階,官員的等級稱號,隨著年齡的資曆就能晉升,有些時候甚至可以買賣。隻能彰顯身份,無相應權力。但如果散階太低,也無法擔任高等級實職。如七品散階,肯定不能做五品官。反之,則無限製。)

“兩級就已經足夠了,畢竟我們兩個初來遼東,還沒打下根基!”唯恐張湙這個便宜長輩瞎摻和,張維善和李彤趕緊齊聲表態。

“你們需要什麽根基?英國公府和臨淮侯府,就是你們的根基!”二爺叔張湙撇了撇嘴,義正辭嚴,“聞國家有事,立刻趕赴遼東,投筆從戎,這份忠心,天下有幾人能比?如果連你們的功勞都吞,將來誰還肯主動站出來為君父分憂?老夫先前說趕不上這次論功,是為了讓你們心裏有個數,這月把三級升足了,幾個月後再升另外兩級,不是真的趕不上。家族裏頭爭這些,也不光是為了你們,而是為了警告其他人,千萬別仗著當了個芝麻綠豆官兒,就把主意打到張、李兩家的子侄頭上!”

“全憑二爺叔做主!”

“二爺叔此言,令晚輩茅塞頓開!”

張維善和李彤沒心思爭論,也犯不著為南京城內某些人去得罪自家長輩,笑著陸續施禮。

“你們兩個現在是正副千總,升足三大級,不過才是參將而已。遼東又不比京師,參將也就在軍中還能威風一些,出了軍營,見了七品知縣都得下馬。”也許是出於對自家晚輩的欣賞,也許是因為長時間沒機會炫耀,張湙談興極濃,很快,就將話頭又從家族的實力,扯到了二人的仕途選擇上,“遠不如老老實實把貢生讀完,然後按部就班謀取文職爽快。但既然你們兩個已經投筆從戎,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不好再橫加幹涉。但是,接下來路該怎麽走,你們千萬要多聽長輩的話,免得家裏頭想要幫你們一把,都無從幫起!”

“那是自然!”李彤和張維善兩個,迅速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鄭重承諾。

窗外,二人麾下的兵卒,正在家丁的帶領下,賣力地訓練。雖然人數比上次入朝之時少了許多,但從氣勢卻充足了好幾倍。

“據家裏頭得到的消息,過幾天,皇上會派一名姓張的太監來傳旨。如果會問起朝鮮的情況,你們千萬要想想再說。”表達了整整一上午對晚輩的關愛,張湙也有些疲了。喝了口茶水,斟酌著說出最後的叮囑。“那人素有賢名,跟咱們兩家雖然沒什麽瓜葛,對大明將門,平素卻多有回護。此番朝廷能決定出兵援朝,他從中出力頗多。如果遲遲沒有像樣的戰果送上去,難免就會落個給皇上亂出主意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