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漓看了我一眼,湊近萬宸妃低低說了一句。

萬宸妃不以為意道:“原來是皇上身邊的萬禦侍呀,多大的臉麵。聽說萬禦侍不甘為婢,公然勾搭郕王,被皇後命人笞打二十,如今這傷是痊愈了嗎?”

我不理會她語氣中的嘲諷,行過禮,道:“此事皇後已有決斷,斷然與郕王殿下無關。事關郕王清白,還請宸妃娘娘慎言。”

她怒目圓睜道:“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叫本宮慎言?”

我不卑不亢道:“跟娘娘比起來,奴婢自然不算什麽東西。所以還請宸妃娘娘息怒,以免傷了貴體。”

“賤婢,竟敢頂嘴!”她衝將過來,抬手便要打我。

也是啊。

自萬宸妃獲寵以來,猶如那茅廁裏的紅頭蒼蠅,橫衝直撞,又嗡嗡亂叫,因聖上喜愛,所以人人都敬她怕她。像我這般不給她顏麵的,應是第一個。難怪她這麽生氣,失去了寵妃的氣度。

我把臉送上去,看著她的眼睛道:“奴婢猜想,娘娘能寵冠六宮,在皇上麵前,必然是溫柔似水、慧麗端淑的。奴婢明日就要當值,被皇上看到奴婢臉上的紅印,要是問起來,奴婢不敢欺君。”

她高舉的手怔在半空,進退不得。一雙狹長丹鳳眼中,蘊滿了怒意。

我歎一聲,讓出一個台階道:“娘娘是主,奴婢是仆,就是給奴婢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與娘娘作對。奴婢阻止娘娘與周妃發生衝突,實是一心一意為了娘娘考慮。您想啊,周妃她根本不得聖寵,而您,卻月懸中天。假如因為她而傷了您在皇上心裏的地位,那可真是大大劃不來。”

萬琳琅沉思片刻,道:“不愧是在禦前當過差的人,巧舌如簧,很會詭辯。不過,剛才你說本宮月懸中天,莫不是暗指本宮被皇後壓了一頭,不配做那高懸的太陽?”

她這話好生奇怪。

皇後是妻,妃嬪是妾。就算皇後再不得寵,那也不是她可以僭越的。如今她非但用了皇後才能坐的儀駕,還口出狂言。我不明白,皇上怎會喜歡她這樣的女子。

拋開性情不說,光論容貌,她在後宮中絕不算上乘。皇後錢朝瑤的風姿,那才是婉麗若仙。就連地上跪著的周妃,抬起頭挺起胸來,也是個清秀佳人。

萬宸妃咄咄逼人:“萬禦侍,本宮在問你話呢?”

宮中的規矩,非我一人可破。皇後又對我有恩,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諂媚討好的話來。

今日萬宸妃定要在口舌上與皇後一較高下,若是傳到太皇太後耳朵裏,看她怎麽收場。又或許太皇太後早就知道她的所作所為,慣著而已。慣到了極致,便是日盈月虧之時。

我順從本心道:“皇後乃是陛下嫡妻,天下人之母,持金冊金寶,率六宮諸人。皇後之輝如日,光芒萬丈;宸妃之光如月,皓皓千裏。月光雖不如日光明亮,卻也有它獨特的美麗,宸妃娘娘正當盛寵,大可不必執著於此。”

我閉上眼,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哪知過了好久,萬宸妃都沒有發作。

我睜開眼,看到自轉角處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蓮步輕移,每走一步都如詩如畫。聲音溫柔動聽,如春風徐徐吹在耳畔。

“說得好,本宮很是欣慰。”

我大喜,救星來了。

皇後臉上掛著溫婉的笑,眉目間第一次露出淩厲神色。她在采群的攙扶下走到儀駕邊上,摸著那上麵雕鳳的刻紋道:“宸妃,你僭越了。”

萬琳琅壓根沒把皇後放在眼裏,揚起小而尖的下巴道:“要僭越也僭越多時了,皇後不是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皇後聲音不大,卻頗有威嚴:“本宮不來管你,那是本宮大度,你卻恃寵生驕,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萬琳琅擺弄著手中的帕子,嬌笑道:“誰不知道本宮是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皇後就算手持金寶金冊,又能將本宮怎麽著?罰了本宮,丟了聖心,這樣賠本的買賣,想必皇後這樣的聰明人是不會做的。”

她走到皇後身邊,附在皇後的耳邊輕輕道:“假如本宮沒有算錯的話,皇上已經一月有餘沒來坤寧宮了。皇後,你與其有空在這兒替一個賤婢撐腰,不如回去多尋思尋思皇上的喜好。畢竟皇上的寵愛,才是咱們女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然,長安宮那位,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聲音雖輕,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萬宸妃所言,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長安宮,乃靜慈仙師胡善祥居所。

她這樣挑釁,分別是在意指皇上廢後。

我原以為皇後會忍耐,畢竟她一貫性情便是淡泊。但這一次,皇後卻與我想象中大不一樣。

仿佛心有底氣,所以無所畏懼。

她冷冷地看著萬宸妃,紅唇裏輕吐兩個字:“跪下。”

“什麽?”萬宸妃摸了摸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後不緊不慢道:“萬禦侍說得沒錯,本宮乃是陛下嫡妻,天下人之母,持金冊金寶,率六宮諸人。按照規矩,萬宸妃見了本宮,應下跪行禮。如對本宮有半分不敬,本宮可以中宮身份,處罰宸妃!”

“你敢?”

“本宮是皇上明媒正娶,上告天地,下祭祖宗的正宮皇後,有何不敢?就罰萬宸妃抄寫佛經五十遍,修身養性。未抄完,則不得出長春宮半步!”

“還有,日後若再讓本宮瞧見誰敢為宸妃扛抬儀駕,拉出去斬首,並株連三族,絕不姑息。”

這一刻的皇後,不怒自威,凜然有勢,是我不曾看見過的。她身上的光芒,比那一夜在月下,更加耀眼,更加奪目。

宸妃身邊的太監宮女均是一抖。

萬宸妃認不清形勢,咬著牙道:“皇後,莫欺人太甚。這事兒若是傳到皇上耳中,本宮看你如何向他交代?”

她以為皇後會怕,哪知皇後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朝她身後努了努嘴。

萬宸妃轉身一看,看到迎麵而來的皇帝。

他顯然已經站在此地多時,卻沒有及時站出來。萬宸妃越想越委屈,帶著哭音道:“陛下,皇後欺負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