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檢查著張躍頭上的傷,籲出一口氣:“皇上,皇後娘娘的傷口看著嚇人了一些,但是沒有大礙,微臣開些藥,外敷內服,半月之內,保管見好。”

聽著太醫輕鬆的語氣,朱祐樘的心緩緩地從高空降到了地上。出於對張躍的關心,他情不自禁地多問了一句:“當真沒有大礙?”

太醫回答:“當真。傷口如此之深,可見當時娘娘的決絕。幸好,鳳冠擋了一擋,消去了不少力道,沒有造成致命傷害。但冠子上的飾物尖銳,傷了娘娘的頭皮,血湧出來,故而給人造成一種受傷極重的錯覺。”

朱祐樘誇讚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又問:“既如此,皇後為何昏迷不醒?”

太醫遲疑了一會兒,道:“大抵,是失血過多的緣故。”

他不敢講,這些血不足以造成一個人的昏迷,更不敢道出自己的揣測——皇後撞柱的角度,是經過精挑細選的。

皇後的伎倆,騙得過情深似海的枕邊人,卻騙不過,鑽研了一輩子醫道的太醫。

術業有專攻者,一眼就能瞧出破綻。

皇上沒有注意到太醫的反應,耳朵裏隻有那一句——

“傷口如此之深,可見當時娘娘的決絕。”

人的視覺、聽覺受內心指使,極具選擇性。朱祐樘隻看得到他想看到的,並且隻聽得到他願意相信的。

他沙啞著聲音,仍是對張躍有所愧疚:“依你瞧,皇後何時才能醒來?”

太醫冷汗涔涔。

他說不出話來。

皇後裝暈,顯然是有目的的。

不達目的,豈能輕易罷休?

可憐他一把年紀,戰戰兢兢,縱然醫術再好,也醫不醒一個裝暈的人。

但是皇上在等他的回答。

他隻好硬著頭皮,道:“快則今日,慢則三日以內。”

這個結果皇上顯然不滿意:“朕要皇後今日就醒。”

太醫咬了咬牙,逼自己下定決心:“那就……配以施針……七七四十九根針下去,幫娘娘通經絡排淤血……假如四十九根不夠,再往上加,六十四,八十一,甚至超百,都可試一試。”

張躍眼皮上的睫毛輕輕一顫。

太醫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道:“微臣先用藥粉給皇後娘娘包紮,靜待後效。萬一娘娘早早地醒了,也便不用受紮針之苦。”

“好。”朱祐樘配合著太醫,清理張躍發間的汙血。

張躍“昏迷”了整整一日一夜,朱祐樘便陪了一日一夜。剛好他采用的是隔日上朝製,還算勤勉。就讓張躍留在了乾清宮,而他就在一旁批閱奏疏。

批一本,看一眼;看一眼,又多幾分憐愛。

他們夫妻二人情意綿綿,絲毫沒有考慮到被囚的興王一家。

後宮中不少皇後的走狗,連飯都不曾給興王三人送去。

明明他們是被軟禁在秋實宮,遭受的卻是牢獄的對待,被趕到下人的住的柴房,枕著稻草睡了一夜。期間未進一粒米,未喝一滴水。

興王自己不要緊,不忍見兩個妃子受苦,於是喊人,道:“可否拿些水來。”

水倒是真的拿來了,不過並不是給他們喝的。內侍手一翻,一盆涼水就倒在了依偎著的三人頭頂。

秋日裏本就有些涼,尤其是在夜晚。

現在雖然天已經蒙蒙亮,但太陽還未出來。濕衣裳粘在身上,凍得人牙齒打顫。

可他們手邊沒有換洗的衣裳,也不敢脫下來晾著。唯恐有誰突然闖入,給這宮中之人的嘴裏添上旖旎的一筆。

正發愁間,有人來了,敲了敲窗戶,扔進來幾個饅頭和一個火折子。

隨後,便沒有動靜了。

大約是不想讓他們見到他的樣貌,所以悄悄兒地來,又悄悄兒地走。

朱祐杬撿起饅頭,摸在手心裏是熱的。又看了眼四周的幹柴,打開窗子開始生火。

蔣英小心地問:“這饅頭能不能吃?”

朱祐杬拔下王聘發間的銀釵,探了探,然後搖搖頭,表示無毒。

為謹慎起見,他還掰了一塊,扔在牆角的一個老鼠洞前,靜待鼠兄弟前來“驗貨”。

不一會兒一隻老鼠探出頭來,將之叼走。隻聽洞穴裏吱吱有聲,是老鼠在啃饅頭。

朱祐杬放心了,將熱氣騰騰的包子分給兩人。

三人烤著火,驅走身體的寒意。

同時心底都有一個疑問:東西是誰送來的?

首先,此人與他們一樣,都看不慣張躍。

其次,可在宮中自由行走。至少,能差遣人,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他們冥思苦想,不知此人是誰,目的為何。

三人之中,王聘最為體弱。她的身子因為生產,以及張躍的種種陰謀而受創,雖然烤著火,卻還是不停地發抖。

一邊抖,一邊打噴嚏。

連眼睛都紅了。

蔣英率先發現了不對勁兒:“這水有問題!”

起初,她也以為王聘是受涼之故,可是,發作得也未免太快太厲害。

興王是男子,體魄強健。

她是將門兒女,自小習武,尋常病痛,侵不得身。

隻有王聘,深受其害。

“一定是皇後指使人幹的!”興王恨恨地握拳。

他猜得沒有錯。

那潑水的內侍一出去,就得到了坤寧宮大宮女給的一錠金子。

張躍早在出手前就已安排好一切,要讓王聘死在紫禁城。

覓處即歸處,芳魂逝無蹤。

跟她作對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井水拿病逝之人的衣裳泡過,感染性極強。

王聘發起了高燒。

朱祐杬摸著她的腦袋,急促道:“聘兒,聘兒,你不要睡!”

蔣英觀察四周擺設,作出決定:“皇後迫害我們,使的是陰招。所以我敢斷定,皇上並不知情。依昨日皇上在乾清宮見王爺的模樣,該是還有些情分在。你若要找太醫,他不會攔著。為今之計,隻能放火燒屋。引人來救,趁亂逃出。但,就怕火勢反撲,傷到王聘妹妹。你我須得配合無間。”

興王背起王聘,踢散了柴火堆。

火舌飛躥,瞬間就燒得老高。

外邊看守的人,慌了。

裏頭關著的人再不濟,也是堂堂王爺。皇上隻說軟禁,沒說要了他的性命。

且皇後之命,也是針對那個叫王聘的,他們有幾個膽子,敢叫興王爺死在裏頭?

眾人呼喝著去提水。

蔣英看準了時機。

她拿起一根比手臂還粗的幹柴,破開了門,並立即抵住即將燒落的門上梁,叫興王趕緊出去。

興王幾個大步飛奔向自由,蔣英緊隨其後。

一簇火苗落下來,她原本可以躲開。想了想,正麵迎上。

火苗剛好落在她的左頰之上,燒得她肌膚“滋滋”冒煙。

她咬著牙,忍住痛,拂落火星子,追上了興王。

興王隻顧著背上的王聘,沒有注意到蔣英的傷勢。

兩人疾步來到乾清宮前,說要見皇上。皇後在裏頭,看門狗十分為難。

興王救人心切,顧不上身份與規矩,索性不要臉麵,扯著嗓子大喊起來:“皇兄,救命!皇兄,請你可憐可憐臣弟!”

這場嘶吼太過無奈,太過痛苦,帶著討好,帶著懇求。

朱祐杬與朱祐樘兄弟一場,從手足情深到離心離德。舊夢已逝,新夢未啟,在最艱難的時候,朱祐杬都沒有屈服。他一直是一塊倔強不屈的硬骨頭,今日卻為了愛人的生命敲碎了自己。他匍匐在紫禁城高聳的簷角下,像蒼穹下一隻微不足道的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