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聽見喊叫,出來了。

見到興王三人的模樣,大吃一驚。

“怎麽回事?”他匆忙邁下台階。

一旁的內侍伸手去扶:“陛下,您慢一點兒。”

朱祐樘甩開他的手:“何至於如斯嬌貴!”

朱祐杬跪在地上,淚水滾滾而落:“皇兄,救命!”

他沒有說饒命,說的是救命。

兩者之間,差之大矣。

才一個晚上的時間,朱祐杬就落到了如斯境地。凡是長眼睛的都能看出,有人要害他們一家。

朱祐樘並不昏聵,分得清意外與謀殺。

難得在這樣的時候,朱祐杬還信任他。那一聲聲皇兄,將他的思緒拉到了小時候。

他不會忘記,自己是在四弟的庇護下長大的。有什麽,四弟都會分他一份。

雖然四弟對他的感情不比張躍,可浩瀚海洋與汩汩溪流各有美麗。

內心太貧瘠,什麽都想抓住。

他可以為了愛情踐踏親情,卻絕不會為了愛情殺死親情。他要留著朱祐杬,告訴自己值得被兩個人愛。

他更是帝王,披金龍衣,知天下事,踏乾坤路。

他處於兩難之中,偏要兩顧。

在勉為其難中,做到差強人意。

這般想著,他瞪了一眼身邊跟來的內侍:“愣著做什麽?還不快去傳太醫!”

內侍飛似的跑去了。

朱祐樘親自陪著朱祐杬到了秋實宮。

下人的屋子已被焚毀。

慘不忍睹。

這是要把一家三口燒死在裏頭。

朱祐樘一邊叫人把興王往好的寢屋裏帶,一邊問當值的是誰。

立即有幾個宮人,哆哆嗦嗦地跪下了。

“好,你們好得很!”朱祐樘指著他們,憤怒道,“食君之祿,就是這樣憊懶做事的?連屋裏埋了火星子都不知道,朕要你們何用?”

內侍不停地磕著頭,嘴裏說著求饒的話。

朱祐樘哪管這些,一門心思要堵住這些人的嘴,眼神陰沉,吐出冰冷的四個字:“全部杖斃!”

立即有人來拖。

被拖的內侍絕望哭喊:“皇上,這非小的所想,乃是皇後授意!”

朱祐樘怒不可遏:“膽敢攀咬皇後,罪加一等,三族以內,盡誅!”

這符合朱祐樘的一貫作風。

但凡機靈點的,就該三思而後言。張家任何人做錯了事,皇上豈有不包庇之理?

為了皇後的“純潔無瑕”,所有的證人都必須禁言。而死亡,是禁言最好的方式。

有了一個誅三族的例子在先,還有誰再敢喊冤?所有人都老老實實的,等待著一場冤屈的屠戮。

朗日高懸,清濁不分。

帝王享貴賤尊卑之數,掌生死修短之權。

誰都不能僭越,更不能違抗。

板子落到屁股上的鈍聲響起來,血液從長椅上往下滴。

滴答,滴答。

不一會兒,一片殷紅。

朱祐杬是將王聘放到**後,才看到蔣英臉上的傷。

他充滿了愧疚。

終究,是他欠妹子太多。

太醫來了兩個,一個為蔣英處理著臉上的傷口,另一個替王聘診脈。

朱祐杬望著蔣英咬唇忍痛的模樣,側過了頭去。

他不忍啊。

女子的臉,有時不亞於性命。蔣英為他付出許多,他卻半點都無法回報。

自責間,把脈的太醫說話了:“側妃娘娘,怎會得這個病?”

“什麽病?”

朱祐樘、朱祐杬一齊問道。

年輕太醫回答:“如今雖是秋日,夜裏頗涼,側妃娘娘一路顛簸,或有水土不服,身子孱弱,染上風寒實屬正常。可側妃娘娘一病就是重傷風,不大合常理。”

“怎個不合常理法?”朱祐杬明知故問。

宮中講究尊卑。老太醫一來,就直奔王妃蔣英,而新進太醫院的青瓜蛋子,負責診治王聘的病情。

老太醫聽聞年輕太醫的話,就知道不妥,使了使眼色,對方卻沒接收到。

隻聽得年輕太醫認真地說:“這病,不像是側妃娘娘自己得的,反而像,有人過給她的。”

此話嚴重。

興王身邊沒有重病之人。

倒像是皇上誘親弟入京,想用見不得人的法子除掉眼中釘。

畢竟皇權傾軋,表象下從來都是肮髒不堪的爭鬥。

老太醫頗為機警,站出來道:“若真是重傷風,感染性極強,還請皇上、王爺退遠一些,容老臣瞧瞧。”

朱祐樘翻起的怒意被壓了下去,配合著老太醫的圓融。

老太醫裝模作樣把脈一番,道:“依老臣之見,側妃娘娘染的不過是普通的風寒,因生育後體弱,導致症狀看著重些。丁太醫經驗不深,導致誤判,還請皇上看在他素日勤懇的份上,饒了他這一回。”

丁太醫分辯:“這明明是……”

還未說完,就看到皇上投來的一記警告的眼神。

這下,他再蠢也知道自己犯了何錯,立即跪下,向皇上請罪:“臣學藝不精,請皇上責罰。”

朱祐樘沒有再理會這個蠢笨之人。

他向興王許諾:“有朕在,兩位弟妹一定不會有事。”

朱祐杬將嘲諷的話咽進肚子裏,抬起眸感激地笑笑。

“等英兒和聘兒身子好了,臣弟想與皇兄一起去幼時玩過的地方看看。臣弟記得,宮後苑裏有一株梧桐長得極高,小時候,臣弟還爬上去過,不慎摔下,是皇兄在底下給臣弟當了墊子……”

一番話,叫朱祐樘想起了幼年時光。

那一回,明是他救了朱祐杬,實則,是他想要樹上的鳥蛋,故意教唆,讓朱祐杬去掏。

那樹多高啊,大人見了都怕。可是四弟為了他,忍著恐懼上去了。掏到的時候,還舉起蛋對著他喊:“三哥,你看!”

當時朱祐杬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兩兄弟敘舊之際,有太監來報。

“皇上,皇後娘娘醒了。”

朱祐樘高興道:“皇後醒了?”

“是,娘娘醒來想要見您,您卻不在,娘娘委屈極了,正在屋裏抹眼淚呢。”

朱祐樘哪還待得住,對朱祐杬說了一句“朕去瞧瞧皇後”,就把三人撇下了。

瞧啊,愛是有多寡深淺的。所謂的兄弟情深,不過是不甘失去的欲念作祟。一旦有了選擇,朱祐杬可以被毫不猶豫地放棄。

張躍當然是知道外邊發生的事的,早有“眼睛”與“耳朵”告訴她。

她在看到朱祐樘匆匆趕來的這一刻,就知道自己又占了上風。她依偎在皇上的懷裏,整個身子柔得像一汪水。

“皇上。”她恬不知恥地問,“聽宮人說,興王的妻妾出了點事兒?”

“嗯,不過事情已經平息。朕已命太醫救治,想來出不了事兒。”

一對狗男女。

他懂她的明知故問,她懂他的包庇袒護。

所有的傷痛,都由受害受苦的人來背。

張躍語聲綿軟:“皇上現在願意相信臣妾了嗎?”

“朕信。”朱祐樘答得果斷。

張躍臉上露出了笑,隨後歎息:“王妃蔣英,還是臣妾提議嫁給興王的,不想竟毀了容,下半輩子可怎麽過?這麽多年無子,可見興王的偏袒。再沒了美色,以後不定怎麽淒慘。皇上,你可要多派幾名太醫為她診治啊。”

“朕會的,你放心。”

張躍不舍得讓蔣英這顆子廢了。

沒有男人,會喜歡一張燒焦的臉。她想,興王也不例外。

興王待蔣英,會更加冷漠。

她更擔心,蔣英會在雙重打擊之下,自絕性命。

王妃之位,便騰了出來。

豈不便宜了王聘?

她已經接受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殺不了王聘的事實,隻能將主意打在蔣英的身上。

如果,她能以治好臉為條件,叫蔣英除掉王聘,再深明大義的功臣之女,恐怕也會動心。

許諾,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至於最後能不能治好,那就與她無關了。

她想,馴獸得有耐心。要叫獸嚐到冷、嚐到餓、嚐到苦、嚐到痛,再喂食的時候,獸才會感激,才會生出最為強烈的欲望。

所以她等著,尋找最好的機會。

就這麽一晃十幾日過去了,她決定出手。

可還未等她去找蔣英,就有宮人來報——蔣王妃的臉,徹底好了。

容光煥發,更勝從前。

這怎麽可能?

張躍坐在坤寧宮的主位上,如被從天而降的冰雹砸了一身。

她籌謀多日,就是為了今天。沒有她的允許,蔣英怎麽可以好起來?

她整個人都呆滯了,扶手差點被捏斷。洶湧的恨意在胸腔裏橫衝直撞,幾乎要炸得她碎體而亡。

是身邊的宮女提醒了她:“皇後娘娘,蔣王妃的臉頰奴婢看過,傷得很重。就算用天底下最好的藥,也不至於這麽快就痊愈。奴婢覺著,這裏頭有問題。您說,要不要查?”

張躍咬緊了牙,隻唇瓣開闔:“查!給本宮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