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得那內侍道:“昨日皇上誠然想把皇位傳給太子,可今日,小的無意間聽到皇上與興王側妃的談話,皇上說……說……”

“說什麽?”太子沉聲道。

內侍作出一副被迫無奈的模樣,咬了咬牙道:“皇上說,蒼天垂憐,讓他有幸尋回真愛,將來的日子還長,他要與心愛之人再誕一個皇子。屆時,就廢了您,立幼弟為儲君,往後您隻能當一個輔臣,一個忠心耿耿的輔臣。若有二心,則流放遠地。”

內侍說得極為流利,這番話該是在腦海裏過了數遍。

王聘記得,朱祐樘的確說過要立她為皇後,夫妻二人,相攜白頭。可對朱厚照這個兒子,他並非沒有感情。所以自始至終,都未提及廢太子一事。

怕太子年紀小,中了張躍的離間計,王聘驟然出聲,嗬斥道:“混賬東西,皇上乃是由先帝悉心教導成長,自小,就被寄予了厚望。除了皇上,誰還有資格君臨天下?且先帝性命垂危乃是眾太醫聯合診治的結果,何談將來生子?你肆意編造先帝聖言,是何居心?”

王聘一口一個“皇上”來稱呼朱厚照,立場清晰。

那內侍卻抓住了她言語中的漏洞,道:“興王側妃大義凜然,所言聽來俱都在理。可您勾引先帝,令先帝為您所惑,此事,您怎一字也未辯解?”

“大膽!”太子出言道,“先帝名聲,也是你可詆毀的?來人,將他拖下去,拔了他的舌頭!”

王聘覺得不妥。

太子此舉是為遮羞,並非相信她的清白。

太子早就知道,她與先帝曾經的那段情。這是她無法辯解的事實,更是張躍攻擊她的死穴。

她在腦海裏想著辦法,如何能叫新君莫心生芥蒂。

還在琢磨中,隻聽得那內侍一邊掙紮一邊大喊:“小的說的都是實話,皇上明察秋毫,自能辨識忠奸。小的自打進入紫禁城,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拔舌之刑又有何懼?隻是痛心皇上被奸人蒙蔽,將來會受其害。小的願豁出一條賤命,換取皇上的三分信任。”

說罷,毫不猶豫,對準一旁的石柱,“咚”的一聲撞了上去。

鮮血四濺,遍地猩紅。

那內侍瞬間斃命,圓睜著一雙眼睛。

是死不瞑目之狀。

王聘身心震顫,整個人都似一片頹喪的落葉。

她想過千百種可能,唯一沒想到的就是“死諫”。

這場麵太過震撼,亦太過驚悚,終皇上一生,恐怕都忘不掉了。

她相信年輕的太子正直純善,卻無法相信一個即將登基的新皇。

任何人坐上那位子,都會變得患得患失。

立場不同,在意的東西也就不一樣了。

王聘急忙跪下:“皇上,臣婦與先帝之間是清白的。先帝也從未對臣婦許諾。”

頭頂的夜空像個巨大的黑洞,像要把她吞噬。她遍體生涼,冷汗涔涔而下。

張躍還要火上添油:“照兒,那內侍所言是否為真,可宣司天監正過來一測。是非黑白,上天自有明斷。”

這是一出提前安排好的戲碼。

朱祐樘一駕崩,好戲就開場了。

王聘在此時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宮中多日,雖然慎之又慎,但開口能言之事早就被張躍察覺。

張躍按兵不動,實則已有謀劃。

朱祐樘在時,不允許張躍動興王府的人一根汗毛。朱祐樘死後,張躍便可為所欲為。

這個奸險的女人,甚至還考慮到了兒子仁義的性格。又或許,她是怕朱祐樘留下遺言,讓兒子保全興王一家。

所以隻有觸碰到新君的逆鱗,才能徹底要了王聘的性命。

司天監正受召,拿著一個羅盤,急急趕來。

王聘聽不懂他嘴裏說的那一大堆天象方位之學,隻聽他總結道:“鳳星移位,江山不保。”

這八字一出,朱厚照當即變了臉色。

不止新君,所有人都戰戰兢兢。

“這是何意?”少年天子目光沉沉。

監正解釋:“原本這天下鳳星乃是皇後娘娘,不,如今該改口叫皇太後了。她的子孫,才是天命之人。可不知怎的,微臣的羅盤自上個月起就不停顫動,臣數度研究,未能得法。直到興王府的人進宮後,非但羅盤的震動變得更為劇烈,就連星象,也跟著移動。臣推算數日,終於推算到興王側妃與皇後娘娘命格相衝。皇後娘娘所擁有的一切,都會被興王側妃所克。包括……”

“包括什麽?”

監正的話漸漸地輕了,似是帶著恐懼:“包括子嗣坐擁的江山!”

“一派胡言!”朱厚照嗬斥道。

月光投在他的臉上,看過去有幾分森然。

“興王側妃未有子嗣,爾怎敢危言聳聽?”風吹著朱厚照寬大的袍子,獵獵作響。

如果說朱祐樘未死,監正所言,不無可能。這個英年早逝的皇帝,最重情義。為了情義,做出許多有違良心、有損聲譽之事。

旁人或許不了解朱祐樘這一點,作為親生兒子的朱厚照卻是懂得的。假如叫王聘生下了父皇的兒子,那麽他這個太子,算是當到頭了。

可兩人剛剛相認,父皇就去了,朱厚照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監正的話。

然而監正還未說完。

他振振道:“今日興王側妃膝下無子不假,可來日呢?鳳星移位乃是既定的事實,已無可更改。還望皇上為了江山百姓,早做決斷,令鳳星早早歸位,天下也可太平。”

這話已經說得十分露骨。

興王大怒:“你這奸臣,是想汙蔑本王將來的子嗣會謀反嗎?本王今年二十九歲,曾有過一兒一女,俱都早夭,總嗟歎自己是福薄之人,受上蒼懲戒。你紅口白牙,在他人深淵處徒起高樓,居心叵測,實在當誅。”

在朱祐杬眼裏,司天監正乃是受張躍指使。

為了平步青雲,不擇手段。

他不知,卜卦之人,自對天意心存敬畏,何敢胡言?

正好張躍有意,正好上天示下,監正便順水推舟,走了這一步。

朱厚照久久未言,聖意難測。

底下的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王聘雙手撐地,麵容灰敗。這一出精心設計的局,令她恐懼得渾身發抖。

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再吱聲兒,心驚膽戰地等待著半個時辰前還是盟友的新君,作出最後的宣判。

冷不丁,一個黑影罩了下來,很快,又矮了下去。

原來是她的丈夫朱祐杬,挨著她跪下了。

寬大的袖子遮住了他手中的動作,她卻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

朱祐杬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溫暖且有力量的感覺從他的掌心,一點一滴渡到了她的身上。

他在叫她安心。

雖無言,她已讀懂。

無論生死,兩人都在一塊兒。

得君如此,死又何懼?

得君如此,怎舍分離!

朱祐杬的愛,令王聘生出了無窮的勇氣。危難之際,她心生一計,掙脫了興王的手,站起來大聲對朱厚照道:“皇上,臣婦有證據證明,監正的話是假的!”

朱厚照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問:“側妃想說什麽?”

“正好諸位太醫都在,藥箱裏少不了活血祛瘀之藥。正好臣婦飽受生育喪子之苦,不欲再誕子嗣,還請皇上賜藥,全了臣婦的心願。”

“聘兒。”朱祐杬在她身後壓低了聲音,急急地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能輕易毀損。”

王聘聽得出他話中的悲痛,就算沒有回頭看,也能感受到朱祐杬心在滴血。

可她不得不這麽做。

隻有全然消了新君的疑慮,他們才能活著回到湖廣府邸。

也隻有這樣做,才能換得餘生安寧。

朱厚照聽聞此言,麵色稍霽。他勾了勾手指,叫來太醫院正,低語兩句,然後說了個“允”字。

院正從藥箱裏拿出來一個罐子,走到王聘麵前,伸手,遞給她道:“這裏裝的是紅花,服用後可解側妃之愁,唯有一樣壞處,便是一炷香的工夫後會腹痛不止。”

王聘笑道:“太醫哪裏的話?忍一時之痛,解半生之憂,怎麽算,都是值得的。”

是啊,能夠一家人全須全尾地逃離紫禁城這個魔窟,這筆賬,怎麽算,都是值得的。

院正停住腳步,不走。後麵的話,帶著善意與關切。

“皇上體恤側妃,特意叮囑下官為側妃配上止痛藥。這第二瓶藥丸,原是製來給先帝服用的,此刻下官將之交予側妃,願側妃此去一路順風。”

最後一句話,超出了同僚之情。

王聘眼角微有濕意。

她從盧用嘴裏聽過院正的名字,知曉這二人在長期共事下產生的惺惺相惜之感。院正能對她說出這樣的話,是看在了盧用的麵上。

原來紫禁城並非全然冰冷,黑暗中自有溫暖光亮。

夜幕再黑,也阻擋不了月亮與星子投在人間的熠熠輝芒。

王聘打開了藥瓶,當著新君的麵,將整瓶紅花,盡數吞下。

心中苦澀蔓延,整個人似泡在了一鍋黃連煮就的湯中。

她這一生說來簡單,隻是想找個真心愛惜自己的男子,成親生子,平凡度日。

自小父母就希望她快樂,不要成為像姑姑那樣被困一生的可憐人。

命運捉弄之下,她誤打誤撞找到了兩心相許之人,可是,她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洶湧的淚往喉間流,往腹中流,往四肢百骸裏流,她多麽想要大哭一場。可是抬頭的時候,眼睛明亮,麵帶微笑,就連聲音,都是欣喜而感恩的。

她躬下身,大聲對著那個手掌生殺大權的少年說:“臣婦謝皇上賜藥。”

張躍心知不好,以更高的聲音蓋過她:“我兒,千萬不能放王聘離宮。”

見朱厚照不為所動,口不擇言道:“司天監自太祖開國以來,為我朝卜算出許多凶吉。本宮還記得上一回大凶,乃是你皇太爺爺禦駕親征。你皇太爺爺不聽司天監勸告,一意孤行,於土木堡大敗,致大明元氣大損。我兒定要吸取教訓,不能重蹈覆轍啊!”

又對監正道:“還愣著幹什麽,快說句話啊!”

監正無話可講。

他所測天象為真,可王聘自絕子嗣福分也是真。王聘今日所為不可謂不高,他已再無上諫的理由。

他想,過不了多久,鳳星就會漸漸歸位。大明之山河,是看得見的安穩。

定覆盂之固,成垂拱之風。

張躍還在催促,麵目猙獰。

朱厚照忍無可忍,對左右道:“父皇駕崩,母後悲痛過度,所言所行,難免有些瘋癲。還不快將太後扶回坤寧宮,好生安慰照顧。”

立即有人,攙住了張躍。

張躍掙紮叫喊:“照兒,照兒,母後沒有瘋,母後說的是實情。”

宮人一個不慎,被她掙脫。

張躍徑直跑到了朱厚照的麵前,拉著他的衣袖懇求:“照兒,母後十月懷胎,從未求過你什麽。今日唯有一願,就是殺了王聘。還請你看在母後生你養你的份上,圓了母後的夙願。”

張躍若不提生養,朱厚照或許不會撕破臉。

這一提,叫新君想起了慘死的奶娘。

生他者,是張躍不假。然而養他者,是奶娘映紅啊。

張躍給了他生命,可奶娘給了他愛。

舊恨湧上心頭,朱厚照語聲狠厲:“還不快將坤寧宮娘娘拖下去,再有遲疑,朕摘了你們的腦袋!”

他連母後也不提了,直接以“坤寧宮娘娘”稱之。

原先還存了三分敬意的“扶”,也變成了翻臉無情的“拖”。

新君下了嚴令,誰還敢不從?

在反抗中,張躍頭頂的十二龍鳳冠掉落在地上。在“當”的一生中,所有的榮華盡數破碎。

玉龍戲珠金簪橫陳,她欲伸手去撿。

一個內侍的腳不小心伸過來,踩在了金簪之上。